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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版纳时天已经黑了,大家又累又饿又热,后来好不容易找到“美美咖啡”,临街坐下来点完东西才逐渐放松下来。有一刻我似乎已经忘了,凡是叫“美美”的东西应该都意味深长,比如那个自始至终寻找一名叫马达的男人且一直找到死的美人鱼姑娘。黑暗中椰子树掩映下的街灯打在妹妹的脸上光影斑驳,她兴奋异常,在木椅上蹿上蹿下,或者趴在桌子上用吸管啜饮着我们的冻柠水,旁边透明厨柜里只剩下一个巧克力蛋糕孤零零摆在那儿。老板娘穿着吊带长裙正俯身在跟旁边那桌客人说着什么。玻璃门上一张照片制作的招贴画上,一个小女孩笑着自由走在老街上,下面写着“ ha ni cafe”,这隐约说明了“美美”的哈尼身份。 其实说到美人鱼,我倒是更爱白雪公主的故事。冬天坐在熊熊火炉边听一个清脆女声娓娓道来应该很不错:在一个寒冷的冬天,雪花像羽毛一样从天上飘落下来,一个美丽的王后坐在黑檀木框的窗边缝衣服。她一边缝,一边抬头看看雪花,忽然,她的手指头不小心被缝衣针刺了一下,顿时流出鲜血来......这时候黑炮音乐响起,一墨镜男歪戴帽子脖套链子裤子垮着手拿话筒边跳边RAP道:鲜红的血衬着洁白的雪,一切看上去有点诡异,王后于是乎又急又气,我一定要生个娃,我一定要生个绝色小美女!皮肤像白雪,嘴唇乌乌地,头发像是黑檀木,性格温柔好脾气......随后一个女声插进来唱:魔镜魔镜告诉我,是否我世上最美丽? 说到音乐,想到这几天参加的几场音乐party,天气美好又爽朗,大家热情又洋溢。后来有天跟媳妇儿干脆应邀去到一对音乐人朋友家吃饭,未曾想在他们的书柜里我居然发现了很多非音乐的书,比如通俗天文学,比如霍金的时间简史,还有一整排BBC关于宇宙时空类的科普电视片。甚至还有我非常喜欢的比尔布莱森的《万物简史》,想想那本趣书的开头吧:欢迎欢迎,恭喜恭喜,您居然成功了,我知道,来到这个世界很不容易......嘛叫热情,瞧瞧,介揍四! 后来我陆续看到了漓江版的《在路上》,曾经引流潮流的《今日先锋》,然后才是音乐碟,有“尼勒克小镇”、“红色推土机”等,就是没看到他自己制作的那套著名音乐CD,倒是书柜里一张RCA木纹唱片制作的钟表和旁边榻上一架印尼的加美兰乐器格外醒目。那个晚上,吃完晚饭后,女主人抱着一把小号的雅马哈民谣吉他陪我们坐在小区深处一处无人的台阶上看傍晚时分乱云飞渡,后来路灯亮起来,照着不远处鲜艳高耸的儿童城堡,一下子大家都变成孩子,感觉又回到了白雪公主的童话世界。 既然涉及到科学,这么美的傍晚里,我们干脆就和着音乐谈谈它。 话说那是发生在遥远的宋朝,也是一个美丽的傍晚,在一座叫狮子楼的酒肆前,两个男人面对面沉默站定,然后其中一人把手里拎着的人头抛起来......电影里,通常接下来的镜头一般会是在人头落下的空隙里我们将听到一阵急促的枪响,然后画面静默,然后其中一人缓缓滑倒,躺在地上渐渐断气,双目圆睁.....再然后镜头慢慢盘旋拉高、俯视,如不舍凝望自己躯体的灵魂升向天堂......不过,不好意思,对于喜欢科幻的本人来说,这样处理很无趣。在我这儿,头颅落下的时间将会无限拉长,拉长到有太多尘世的事情我们可以来试着做一做,比如,有人杀人放火,有人立地成佛,有人哭泣,有人微笑,有人气定神闲挥斥方遒,有人鲜衣怒马,只身打马过洱源,有人谈了一场恋爱从此爱上一个人执着跟她进坟墓,有人无数次徘徊在爱恨之间痛苦不堪,有人行尸走肉醉生梦死夜夜泡在三月街,有人赤贫窘迫褴褛衣衫躺倒在人民路某饭馆门前。有人幡然醒悟精神抖擞重获新生,有人心如枯槁魂魄消散就此玩完儿...... 说远了,这个故事主角其实说的依然是数学家西门庆。他正是狮子楼前决斗二人组中的一个,另一个你当然知道是谁。 那个瞬间,他倒地前似乎听到金莲的头颅在空中轻轻唱着一首歌(竖笛伴奏起):漫长岁月里,你早已改变模样,为了爱情依旧在空中飞翔,只要想起往日时光,你的眼睛就会发亮。漫长岁月里,生命充满渴望,我只想回到往日时光,哪怕只有一个晚上......对不起请允许我改用一下某蒙古族女歌手前几天演唱的这首歌,因为实在太好听了......于是,庆爷也开始张嘴和唱(西皮慢板):早也盼晚也盼,开茶馆盼兴旺,怎知道今日里打土匪,司令常来又常往,进深山救穷人,我有心背靠大树好乘凉,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扫平威虎山我一马当先,管什么周详不周详.....你知道的,京剧也有混搭派唱法。 那年,庆爷20岁生日刚过完。 关于庆爷我以前曾写过一篇专门文章,说他早年曾是热爱纸牌和逃脱类魔术的江湖马戏团艺人,后来自学了高等数学。最近几年在查证了更多野史资料后,发现后面说的并不准确,事实是庆爷并非自学成才,他其实肄业于那个时代的一所县级正规学堂,只是人生夭折,没有机会进入更高学府罢了。关于他的童年,一种说法是:他在12岁之前都是由他大家闺秀的母亲在家教习,进行启蒙教育,主要是古典文学和佛教知识,后来才送他进了县城一所重点寄宿私塾,跟金莲、瓶儿等美女同班。他后来在回忆录里曾痛恨说那是一座像监狱般的地方,令人窒息。因为那所私塾管理如此之严,体罚普遍,没有体育娱乐,饭菜单调缺乏营养。非但如此,孩子们还不能有丝毫异见和抱怨,否则等待他们的将是单人房禁闭和屁股挨板子。这一切对少年懵懂的庆爷冲击如此巨大,令他愤懑迷茫又无处发泄,于是开始消极对抗体制,最终造成学业下降变差。在对私塾教授的国学产生厌恶后,他渐渐私下将兴趣转移到数学上来,未曾想,无师自通,一代天才大师横空出世。 说到数学家,记得专门研究数学史的美国教授贝尔曾说过:说起来很奇怪,人类历史上相当一部分数学家是职业军人(这令我不由想起我超级喜欢的维特根斯坦先生),其他人则是从神学(比如牛顿)、法律和医学领域进入数学界的。中国也一样,数学家基本上是由军士、和尚、神汉、蒙古大夫等职业转行过来。关于数学史,更多一点的认识就是,数学像一座巨大的坟地,不断有人前仆后继被埋进来,它的历史绵延悠长,难以细说。即便如此,我们还是能不断听到前人们对数学这门古怪学问的由衷赞叹,譬如开尔文勋爵:数学是唯一美好的形而上学;希尔伯特:再也没有其他事情能如数学般深深打动人类的心灵了-----这话不全对,庆爷后来发现还有美女,所以应把“人类”俩字改成“男人类”-----,当然,还有更多拔高数学地位的说法,比如把它比成某种世界观和人生观,或者直接说上帝其实是数学家,人类自以为是的宗教和哲学完全是不着调的瞎扯淡。当然,自从哥德尔不完备定理问世后很多人立马就闭嘴不吭声了----几千年玩下来,感情数学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完美无缺独一无二,它也并没有完全反映这个世界的全貌,甚至现在看来,数学究竟是人类发现还是发明的都说不清楚。或许,它只是一种人类发明的一种自以为掌控了宇宙真相的虚假幻象? 不管怎么说,对庆爷而言,他成长的时代正风云变幻,各地人民纷纷起义,准备推翻那个傻比皇上。他一开始并没认识到这点,只顾埋头看书,如《高等性爱函数论》、《论五次爱情方程之解》、《人生几何之原理》之类。在后来提交给京城《大宋术数年鉴》杂志的论文“关于完美爱情的对称性求解方法”中,他第一次阐述了“西门群”这一杰出而独特的数学思想(中心要点:一种爱情要有解法,它必须具有一种特定类型的“西门群”。或者说,爱情跟床上姿势严重有关,后面详解)。但那时距他被私塾开除已为时不远,因为随后爆发的水泊梁山运动波澜壮阔席卷神州,没人能置之度外,庆爷这时已经成为一名觉醒而热情的年轻人,觉得人生除了搞搞美女外也应该搞搞革命-----he's right,所以他给私塾老先生写了一封信,阐述他的革命思想,所以----他被立马开除了。 and,他随后也因此被投入朝廷大牢----这也是后来比较痛恨叛贼土匪的原因,或者说跟莽夫武二结下梁子的最初缘由,忽悠吧梁山毛贼们你们就,弄的大家都以为上山落草就是他妈的革命呢。 写远了,其实本文说到底,原初只想写俩字来着----热情,它也是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认真谈论的一样东西。日月飞梭斗转星移,人生如漏渐渐老去,个人觉得,一个人如果他生来就不是一个热情之人(比如巴斯特基顿),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关注和贴近身边一切热情之人之事、贴近人生的本真,不必孤老头的时候只剩下“白发渔樵江渚上,一杯浊酒论英雄”的寂寥。譬如我,写大师传记无非是觉得他们跟热情有关,比如庆爷,他的传奇一生说明,热情跟年轻严重有关。反过来想,年轻时候天生拥有一腔非凡的热情该是他娘的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情啊。大多数人,年轻时热情不足,或自我压抑,仅能勉强实现有限的几个梦想,等年纪大了,最终梦想已然遥不可及,剩下的日子就是眼睁睁看着它们消散无迹、人生枯萎混吃等死。所以,一个人如果既年轻气盛又一腔热情,那得多招上帝恨啊!基本上,这种人的生命一般都会在人生高潮处戛然而止,余音绕梁。因而就我的观点而言,一个人,无论何时,如果总是一丝热情都没有,那还不如早早死了算球。如果有,哪怕一丝热情,即便老了,换我也一定活成大卫卡拉丁。 所以凭着一腔热情,庆爷出狱后没多久便跟几个美女搞上了床,秉夜大战枪挑铁滑车;凭着热情,他投寄的重要论文两次都被杂志编辑弄丢下落不明,除了愤恨他并未就此沉沦,而是勤奋努力,继续深钻自己喜欢的事情。正是在这段人生热情洋溢的高潮时期,他在美女生物学家金莲的床上帮助下终于发明了自己一生中最伟大的数学成就-----“西门群”(金莲自己也同时完成了她的经典巨著《金莲性行为报告》)。这个成果跟他对性爱姿势的深入研究密切有关。至于野史里绝口不提这事,只是因为写书的哥们是理科盲,根本不懂这项发明对人类的重要性。他们只喜欢把庆爷跟美女瞎搞的艳俗之事大书特书,最后整成某本著名的黄色小说流传千古。这一点都不好玩,既跟我关心的“热情”二字无关,更跟严肃的科学精神背道而驰。 说到严肃名词“西门群”,我们首先来看看群的定义。 “群”是指一种元素集,其中每一个元素都由其他元素变换而来。比如N个对象,它的每一种排列组合都产生出一个新对象,我们把所有这些新对象放进一个元素集里,它就是一个群,群的元素数目是N的阶乘,表示成N!说这么深奥其实是想说明一个群中的元素经过有限次变换,新元素依然是这个群的一员,且经过一定变换,一个元素最后一定会变回它本身。再说简单点,一个整齐的魔方,无论被任意打乱成何种样子,经过一定的扭转步骤,最后一定会恢复整齐,原因就在于他们的每一种状态都是魔方群中的一员,扭转不过是群间元素变换,有律可循。这在数学上叫对称置换。而对称置换的特性则是庆爷在跟物理学家金莲同学床上无数次敦伦的过程中发现的。他发现,所谓的性爱几十几式全是瞎扯淡,其实每一种姿势不过是姿势群中的一个元素,而元素间的置换规则不过只是简单的身体反转或旋转而已。比如69式不过是狗狗式的一种空间180度旋转置换。最后他把所有复杂姿势抽象、简化成一个最少元素的性爱姿势群,这就是“西门群”。而对称置换则是西门群的一个重要特性。进一步讲,对称,是一切之母,宇宙之源。 西门群是如此重要,以至于对它的充分认识足足让后来的科学家们研究了几个世纪。简单来讲,西门群揭示的最重要原理就是: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看起来十分不同,其实抽象后內理一致、性质相同。比如性爱姿势变换就和魔方的旋转同理,白雪公主的故事和灰姑娘的故事还有所有恶毒后妈的故事同理,他们又都同恋爱心理学、结构主义人类学、符号语言学、计算机数理逻辑分析、几何学等学科的某些理论同理。从数学的角度甚至可以说,几何就是群论,所谓的图形变换无非就是一个群元素的内部置换。最后到了爱因斯坦那里,他发现,重力或者引力也不过是时空几何结构的一种对称置换-----对,这说的就是广义相对论。无怪乎费曼生前感叹不已:靠,我一直没搞明白这糟老头是怎么想出这点的?-----追根溯源,庆爷干的。 话还是说远了,让我们把话题转回庆爷生命的最后几天。 因为金莲,庆爷跟武二结下最后也是最大一个梁子。武二最大一特点就是狠且二,他才不管对手是谁,径直提出三天后跟庆爷狮子楼决斗。三天里,庆爷心急如焚,一边抓紧时间完成未完成的群论研究工作,一边给朋友写了封信,信是这样说的:兄弟伙,请原谅我不是为这个操蛋的朝代献身,而是作为一个美女的牺牲品死去,我生命的火花,就要在一件可悲的风流韵事中熄灭了。啊,我他妈为什么要为这么无聊的事情死去、为这样可鄙的事情死去呢!永别了,不要责怪杀死我的人,他讲信用,所以我也不得不讲信用。兄弟伙!你们应当为我证实,我真的是违背自己的意愿参加决斗的,我曾想用尽一切办法了结此事而没有成功(妈的,对美女能下狠手的男人得多心狠手辣啊)。永别了,不要忘了我,虽然命运不打算让我活到后代们知晓我名字的时候-----BTW,他说的不对,我们都知道庆爷的名字,不过是通过一本跟数学无关的色情小说罢了。 永远热泪盈眶,永远在路上-----这是所有年轻热情时突然死去的生命送给我们的相同遗言,whatever,去他妈的take easy! 去他妈的少年老成憨厚老实诚恳本分沉默寡言无欲无为心如止水! 接着他简要写了他正在做的事情,关于爱情方程理论方面的一些研究结果。然后他接着写到:兄弟伙,我站着写这封信,因为我真的没有时间了!我是如此喜欢沉陷在我热爱的美女和群论里面,这两个领域都无比令人倾心-----他说对了,它们的确令人倾心,尤其男人们-----没时间写出我的新发现真是太遗憾了!太他妈遗憾了!----是啊,真的很遗憾! 三天后在狮子楼前,金莲的头颅落下之际,他年轻的心脏被对面冷酷的武二一刀刺穿,鲜血喷涌。临死前他挣扎着对赶来的瓶儿呢喃道:不要哭亲爱的,我在20岁的年纪死去,这需要我全部的勇气!(背景音乐起,女声诗朗诵:你看,我站着/你看,我去年站在这里/你看,我今年还在站在这里/你看,我受得了/你看,我会永远站在这里!.....不好意思,请原谅我胡乱改编了挪威诗人豪格的一首诗.......或者女声合唱:你是光,你是电,你是唯一的神话,我只爱你......或者:月亮之上,有多少梦想在随着你飞翔......) 其实,在20岁的年纪死去,除了勇气,还有一样:热情。 至少我认为。 回古城的车上,那天天气还不错,紧挨着我的是个年轻姑娘,面带笑容,戴着灰色又宽又深的编织帽,上身是白色无袖针织衫,修长洁白的手臂抓着车座后的扶手摇来摇去。阳光从西边山上的云缝里射进车窗,姑娘散落在后背上的黑发镀着一层亮晶晶的光泽。临近中门那儿站着一个短发敦实、戴着墨镜的中山装严肃男人,有一刻我差点以为金正日上了前往古城的车子,他要来这里参加国际和平会议么?他前面坐着一对衣着简朴脸色黢黑的中年夫妻,男的脸上皱纹丛生,一条如日本相机上配的那种黑底白字的醒目吊带环过脖子,紧紧拴着胸前一个金属盒子,盒子中央是个网罩大喇叭,侧边有一个USB槽,插着一个存储卡。他时而把它举到耳朵边,喇叭播放着婉转顿挫的地方戏曲,我说不出剧种。不过真正迷惑我的正是那个金属盒子,它为什么有一个USB口用来插存储卡?为什么它不内置存储卡?或者为什么不干脆就是一个MP3播放器呢?后来我发现挨着他的女人正抱着一个纸盒子在睡觉,白色的纸盒子侧面印着“便携式多功能扩音机”的黑色字样。一边琢磨着这个古怪之词的意思,一边忽然想起品钦的某部小说。 品钦写二战时伦敦的小说里曾出现过很多古怪之词,比如“神秘微缩胶卷训练”,比如“促进投降心理情报计划”,比如“每吨标准杀伤率”,比如“战争神经官能症”,比如“空袭疏散AR--E规则”,比如“关于遭受空袭次数的区域分布概率泊松方程及蒙特卡罗谬误”......哎呀,这些多么严肃又动听的关于死亡的美妙词汇啊!小说里一个坐在电影院里看电影赶上了空袭的绝望哥们后来描述道:......地板又一次变成巨大的电梯,推着你向天花板移动,墙向外炸开,砖块和灰泥块大雨般落下......血从已经疲软的残断动脉里喷出,银幕上的吻进行了一半便没有了下文,你一动也不能动,痛苦地盯着一个皱巴巴的烟盒达两小时之久,你可以听见他人在两边的座位上哭叫,身体却无法动弹...... 一路摇晃着、看着那些微笑着跟身边朋友交谈的姑娘,穿着户外服眼望苍山的年轻游人,窃窃私语的中年夫妻,严肃的陌生人,农夫、细碎的阳光、摇摆不定的车子、隐约呼啸的风声、车载电视的喧闹、气门的开启声、扭曲伸展的肢体、伸过眼前的月票卡、背包、箱子、粑粑、蔬菜筐,细微入鼻的味道,天上翻卷的白云,无垠的海水...... 那个叫罗杰的军人在战时的伦敦认识了在盟军技术处服务的年轻姑娘杰西卡,寒冷的季节里,他们偷偷在伦敦南部防空气球下面的撤空“禁入区”小镇找了一所空房子住了进去,品钦写道:杰西卡搬来了一只旧娃娃、一些贝壳,还有她姑姑的手提箱,里面装满了花边内裤和长筒丝袜。他们每回来这儿,其中一个人总会记得带一两朵鲜花来。夜里,爆炸声、车辆声不断,风从丘陵另一边把海浪的最后一次拍打声也带了过来。他们从来很少说话,他们抚摸、对视,他们一起笑,他们诅咒分手。这儿边远、饥饿、冷冽,但他们想拥有这个地方,这种愿望特别特别强烈,所以即便碰到的困难比政府宣称的还要大,他们也情愿承担。他们在相爱,去他妈的战争! 对了,鲜花,很多天家里的花瓶里都空了,跟朋友们坐在桌前喝酒聊天,可是没有花。昨天做了一大锅酸汤哨子面,里面五彩斑斓肉菜齐全,桌上依然没有花。阿拉临走前把她路上带着看的一本马尔克斯的书给我留下,桌上还是没有花。某个小朋友坐在桌子前写作业,桌上也没有花。屋外的小区里很多漂亮的花开了,我们没有花。所以今天某同学在人民路买了两把百合,下来时经过清真寺,两旁摊位紧布,说是伊斯兰教的圣诞节,可是为什么感通寺和观音堂前也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呢? 品钦继续写道:他们第一天见面,在电影院里看《与我同行》那部糟糕的电影时,他看见她脱下长手套后白皙的双手四处游弋,还感觉她忽而橄榄色、忽而琥珀色、忽而又咖啡色的眼光透入了自己的肌肤。 忽然觉得这个时候应有背景音乐,或是隐约的温柔女声,要林忆莲来唱: 因为爱情 怎么会有沧桑 所以我们还是年轻的模样 因为爱情 在那个地方依然还有人在游荡 人来人往 简单的生长 依然随时可以为你疯狂 ![]() 8路车在经过世纪中学时一下拥上来很多穿蓝色校服的中学生,我在想他们是否都住在市里、回家吃午饭的?在人民医院门口下车,然后步行往前走,经过医院门口写着发热门诊的大门,经过一个巨大的关于叶酸的广告牌,边走边琢磨叶酸的功用,路边一个烤肉酱饵块的摊子,飘来阵阵火烤饵块的熟悉香味。后来在苍山路口拐弯,对面的电子大屏幕没有像往常那样播放一群美少女门热舞的镜头,一度我怀疑它会不会引发十字路口的车祸。我就是在那个屏幕后的营业厅办理电话安装业务的,过了几天后一辆写着电信安装字样的长安面包上门,结果师傅查看后来一句,你们这条街分线箱出来的线路都用完了,无法增加,你退钱吧!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居然交了钱办了手续说线路满了没法装电话! 右拐后不久我惊喜发现一家馆子居然卖陕西凉皮,进去一看,店小却干净,不贵,6块一份,还有打卤面、韭菜盒子、水煎包子等等,赶紧下单打包。等食时环顾四周,发现里面一台电视里有个男人正声嘶力竭教育大家尊老爱幼、传习中国传统文化,熟悉的腔调令人起疑,再看,墙角一书架,上面全是习佛向善弃肉食素之类的宣传册页,里面就有某傻逼集团出品的那套假佛学影碟,电视里放的就是它,一孙子装模作样,以大师的面孔在演讲儒道佛,跟他妈机场里那些贩卖成功学的二逼一路货。起初我差点以为店是陕西人开的,后来听里面厨房胖师傅的口音才恍然,原来是东北人的店。再后来出得门,回头一看,叫什么善坊,不会就是那个孙子集团开的连锁店吧?话说回来,东西还不错,除了面条不筋道、玩命放盐齁死人之外。 因为步行,发现了一家工行,还有路边巷子里一家卖藤椅的店,这令人想起《上海生死劫》一书里作者家还没被红卫兵摧毁前的旧洋房气氛,大家坐在花园里的藤椅里一起喝茶聊天。那会儿是1966年,作者的丈夫已经在九年前去世,只留下一个女儿。作为解放后唯一留在大陆的西方石油公司,作者本人任经理的这家英国石油公司上海分公司已经关闭,因为某个老家伙发动的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暴风骤雨就要来了。 同在那一年,年初我父亲从石家庄空军转业到陕西中部的一个煤炭工业小城-----铜川,分在市委工作,仅半年后,文革爆发。陆续地,很多外地红卫兵串联到这个偏僻的地方,其中一些由市革委会负责接待,其中一个不知名红卫兵打的粮票借条无意中被我父亲夹在笔记本里保留了下来,不过他并没有留地址。 《上海生死劫》的作者很不幸,正是那场风暴的袭击对象,她后来被抄家、批斗、投入监狱,二十来岁正值青春的女儿被活活打死......我注意到此书出版于86年,其时,侥存性命的作者早已移居国外,远远逃离了令她家破人亡的人间地狱。 顺着苍山路,我陆续发现了阿迪专卖店、耐克专卖店、花花公子专卖店,然后是捷安特专卖店,话说大理很多山地车都是这牌子,个人觉得要买此车完全可以先来专卖店转悠一下,确定型号,然后-----淘宝去也。 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风,阳光明媚,天宝街口俩姑娘支了个小摊子在卖吃的,纸板上只写了俩黑字“生皮”,哦天,这也可以拿来做食品专卖么?最令我感兴趣的是,都谁会当街买一小点生皮,蘸着椒盐边走边吃,跟吃麻辣烫似的? 在附近的一家公厕,我看见了大多数公厕都有的传统文学作品,坑位门上有扭七扭八的两行字:“试问谁人最帅 唯我当仁不让!”......狂笑,最搞的是后面还有人跟了四个字:“惭愧惭愧!”,旁边是张卡通贴纸,一个小男孩带着枪逡巡前进。不由想起在曼谷火车站的卫生间,正洗手的我被一个走进来的老家伙瞬间惊呆,哥们皮肤黢黑结实,多种漂亮的饰品装扮恰到好处,服装惊艳绝美又极具个性,最令人着迷的是他布满上半身皮肤的纹身,仿佛刚从亚马逊热带雨林里回来。 那次我磨叽了好半天,就为能多看他几眼。在那么漂亮的古典火车站的卫生间出现一个那么令人着迷的男人,多么有趣啊! 傍晚时分从店里出来,忽然看见山顶的天空明亮异常,不似以往景象,走到路口更是惊讶,远处关口峡谷间光芒万丈,准确讲是银亮刺目的尘土漫天弥漫,仿佛空气中漂浮着细碎的金箔熠熠闪耀,混似西方净土,圣严混着杀气,云泥同悲欢。 回古城的公共汽车上,一个阿婆的货担搁在中间门口,双眼微闭。另一个刚从建筑工地下班的男人手里拎着俩塑料袋坐在我旁边,头发稀疏,一身粗麻灰色西服,皮鞋尘土蒙蔽,塑料袋里装着一个白面粑粑和一些酸腌菜,头盔放在座位上,人斜靠着。车子在山水间的原野上疾驰,山色灰暗,海水明亮,一条巨长粗犷的云龙顺着洱海横卧在海东上空,半金半灰。南经庄和北经庄是什么意思?司机用普通话问建筑男人是否在官庄下,他回答下阳和,那是否还有上阳和、中阳和呢?中间经过大片的园林地,各色植物们在风中茁壮成长,有些树木被修成光秃秃的树干,迎风裸立。还有一些铜雕人物围坐在公路边,或在思考或在下棋,他们都凛然不屑于这个世界,不用工作挣钱。只有凝重或疲倦的活人在世上穿行,上车下车,出现消失,不发一语。 风实在是太大了,路上西望,远处山脚下太和村附近那片裸露的土地被狂风吹成漫天尘云,像极盘旋低徊的大片褐黄鸟群,不停聚散飘旋。车停西门,穿过国道时,风吹得人摇摇晃晃。街边的树木在疯狂啸叫,千军万马席卷而过,山阴云暗,狼奔豕突。 晚上汪勇和一个朋友造访,一起看泰伦马力克的《生命之树》,那些美丽的星云、恒星、火山、海潮、生命诞生,差点忘了这是部电影,精美画面中穿插着与上帝的对话,永恒与短暂,慈悲与残忍,成长与萌芽。想起柯伊伯带,那些遥远地带冰冷的微粒,那些太阳系星云的残留物,彗星的家园。而当年这个荷兰裔的天文学家还是个生气勃勃的年轻人,他和另一个后来同样成为著名天文学家名叫博克的年轻人还有一个朋友,三个人骑自行车,托着帐篷、炊具、行李等从荷兰进入德国,经过不莱梅、汉堡,穿越丹麦埃尔西诺、哥本哈根、哥德堡,进入挪威,由奥斯陆向西北骑行,穿过山垭抵达哈灵达尔河。他们朝气蓬勃精力旺盛,他们只是去看日食。那是1927年的夏天,他们是大学三年级的学生。那年一个三十多的中国男人正在湖南考察农民运动,一个多月后另一个四十岁的中国人在上海发动了著名的四一二事变。那一年,星云法师出生,君特格拉斯出生,金泳三出生,而李大钊、王国维、张太雷、芥川龙之介等人的人生则落下了帷幕。 柯伊伯他们说:“我们看到月影迅速地压了过来,黑暗也很快盖过群山上的皑皑白雪,那真是世上最壮观的景象”。 ![]() ![]() ![]() ![]()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