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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一些东西扔向高处
扔到空中
我眯着眼睛，看它们
在阳光中翻转
看他们有如鸟儿在那儿飞
在那儿死，在那儿停止飞
看他们落向地面
最后我忘记了自己
就说，它们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一些悲哀之物
一些奇怪的东西
| 今日记 |
2005-11-13
星期日(Sunday)
晴 |
读一本书,用多久才合适?一定不要太长,因为生活着已太浪费时间.所以去看电影,快餐似的浓缩了时光.
记得小时候(小学时吧),最常做的事是躲在家里看电影.看得多的是大宝剧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然后父亲回来然后赶紧关机器躲进书房里装看书.然而书绝不是我的最爱.
大了一两岁发现中国电影也很有意思.记得有一部叫<女局长的男朋友>,其中的人是那么好笑,女局长当上了局长,男朋友就阴阳怪气不乐意起来,被怂恿和卖一个猪肉的女人扯在一起.性格清晰矛盾外露.这样的电影不能说是中国最早的片子,但应该是改革开放后北影场等等的那些人拍的最早的言情(?)片.
又一次看这样的一部片子,名字忘记,内容倒是清楚地记得.女青年和男青年互相爱慕,不过时机未到没有挑明.女青年家里的水管坏了,请朋友帮忙来修,恰巧这时男青年过来找她.朋友这时已脱下了衣服来包水管,情急之下被女青年裹在了毯子里.于是起了戏剧冲突,修水管的男人一下子滚出来,男青年看到后气极而走.那女青年对水管工人说(大声地):"他在追求我!"
这时候爸爸竟然回来了.
这句台词被我回味了好几天.我一直怪爸爸怎么回来的那么不是时候,因为我极想知道女青年最后的结果.我总觉得修水管的长的帅些,所以应该得到女主角的心.
直到现在,我还在等这部电影的结果.
今天回到家,看一部却是<坏小子>,让金基得声名大振的片子.女主角河智苑漂亮宛如出水嫩树,被坏小子看中然后卖入妓院.直到女子失去贞操无数男人上过,包括坏小子大部分的朋友,她才知道了单面镜后面躲着的男人导演了这一切,并且欣赏了她每一次的床上表演.
说金基得爱用封闭的空间,包括<漂流浴室><坏小子>,还包括新的片子叫<弓箭>(?).然而我想到的是另一部熟悉的电影芳芳郁金香.一样的单相镜一样的相隔空间,所以极其怀疑是谁借用了它.
夜已深但见繁星.迷一样的电影.
| 今日记 |
2005-11-13
星期日(Sunday)
晴 |
十月二十八日,周五.上完上午的课后怅然回家.其中也没有管下午的体活课.老天助我天降小雨,自然取消了下午的课.
走过常经过的书店,却没有兴趣再次流连.老板是对中年夫妇,二人都性格外化总觉得做不成生意做朋友也好.书店很小,名字叫万象.刚开张时我常和朋友一起去捧场.可如今她在哪儿呢?
朋友姓董,是高中时的班长.记得年头南京天降大雪,我们也觉得乐趣多了一点.南京的雪是潮湿的,饱含许多水分,总是很难把地面染白,特别是汽车又不停地呼啸而过.我们好像又小了,这么等着盼着,却没有看到天地一片白芒芒真干净的盛景.
去年的雪特别多,下了一场又一场.
而如今渐入深秋,竟然又过了一年了.
回家后睡了一下午,脑子空空什么都懒的想.间歇醒来是因为老是调也调不好的闹钟,发出那种咯咯的鸡叫声,听得人头皮发麻.将近傍晚爸爸回来一趟,说这样睡要着凉的,然后很快离开.
手机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因为怕接电话所以常调为无声,可是今日例外.
它响了又响.拿起一看:是舒曲.
好久不见了,我的朋友!
舒曲的声音很颓,这很让人习惯和舒服.他问,"你现在在哪?见面吧."我说好,你几点在哪哪哪等我,我马上就过去.他说,"我坐车马上就能到,如果你早了耐心点等我".过程中他不停地发短信,说自己已到哪哪哪了.
我等在路边,那晚的人竟那样多,甚至有些热闹.路口广场上老太太们还在扭秧歌,很起劲很庄重.他来了又是在背后拍我,我怕这种打招呼的方式.
就这样走在路上,灯火那么亮风又那么凉.我照例说,"你要不是同性恋多好,你坑了多少女孩儿的心哪."他很臭屁地说,"是啊是啊没办法,我这样的长相别人没法不爱."
这是实话,他长得极帅而且看上去很文艺,我从没有想过他会有异乎常人的性癖好.记得高中时常常有女孩子等在班门口,说请问舒曲是谁啊.然后我们一指然后那些女孩儿就开始每天地等在门口.
我说,"你现在到底在哪儿啊?整一个无踪无影."
"我在复读,在夫子庙那边的一个复读学校."他说.
我说,"完了,你除了数学弱一点其他都是年级顶尖水平,你还复读明年想考清华啊?"
他说,"我想考清华美院,哈哈.就是不知道他们收不收同性恋..."
我窃笑.自从他自己说了这件事(同性恋)后,我们几个就开始把这个当作他最大的特点,早就忘了他写文章的时候旁边配水墨画惊动一时,也忘了他一开口唱歌就引来无数女生眼球,还忘了他每天背着画筒在学校林荫道上的一走.就那个一走,已经将他他妈的弄得很不同了.
走了很久,我说你现在比我忙,我不能害你.你赶快回家.他说明天是你生日吧.
我惊讶.
然后不住点头.
他缓慢地(我痛恨这个动作)掏出一个盒子,说生日快乐.我说这是什么呀.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国内插画家的画集."有点庄重.
我说,"我现在都不画画了..."
"没事来看我画,我明年考美院,考完了我们几个就出去走走."
无语感动,呵.这小子怎么是个同性恋呢.真他妈的造物弄人.
回家后开始编短信发给董,说:"你一个人在杭州若是不习惯,就想想我们这一帮.赶紧地想否则一定忘了咱.你还记得有个人叫舒曲吧,你忘了他再忘我."
我知道舒曲这样的人不会被轻易忘记.
董自离南京开始,就常找我说话,然而经常错失电话,也懒得花费脑筋去安慰她.今天回忆井喷,怎么说也要抓住机会表达态度.至少那一瞬间我的心情可算是虔诚.
西风袅袅凌歌扇
秋期正与行人远
记得董总是说,"西风袅袅了."然后天气就开始渐渐地冷起来
有的时候,人们已经被周围同化,嘴里却还在咒骂...
进入高三课变多了点,周六整日待在学校,周日有时竟也有课.那真的已是灵光消逝的年代,不是无趣,却是追求再无趣些.南京的城建总是那么奇怪,在紫金山上建了炮台(是炮台吗),然后中途拆掉,空费了许多人力物力,给媒体的那么些人找到了说话的理由,简直叫嚣起来.长江路上那时开始建南图,建1912,建市民广场,我们这群高三的学生,每天在尘土中走过,看一天一天变化着的城市.心里想了些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
不说是什么政治原因,然而我想确实是,我们竟还参加防空演习,在尖锐的鸣报声里笑着跑进地下防空洞,待上一会让汗水被地下的寒气蒸干,再出来如是一遍.这是有趣的事,比听校长讲话要有趣,因为这个校长的话三年来我从未听清楚过一句.
妈的.
董是我的班长,后来不知怎的她说咱俩坐一块得了,我说好啊,老大还不是你.于是就不知怎的真的坐一块了.董说,咱俩坐一块无敌了,真的,其实我也觉得,我说.然后哈哈地笑起来.
舒曲走后板报归我,董时常会帮点忙,通常是抄字,她写了一手不错的字.然后我画画,线条一打再稍稍上色,就很漂亮很像样了.记忆里最多的这件事,撑起了高三的大半个天.
十二月份,有全体高三人类的毕业考,它包扩所有的科目,很久没学的史地政也要.全体同学紧张起来于是停了主课上这些.于是我和董开始逃课.
秋季总是下很多雨,涩的黄的像是梅雨,树掉叶子费很多的功夫,简直急死人.我们出了校门(在上课时间出校门是很不容易的),最常去茶馆,那个茶馆叫云顶,似乎比九中来的更有名气,因为人们总说,九中是云顶旁的吧.那儿椅子很舒服,桌子上铺彩色条纹的麻布,墙上挂的也是一种风格,色彩堆积的画.反正没什么好看,只是近.
董通常会带书过去,时而是教科书,时而是闲书,是教科书就一声不响地看和做,若是闲书,则总会弄出奇奇怪怪的问题(来烦我,哈哈).记得有册围城,她看了很久,书皮是白色底上印灰黑色围墙,定价是十六元八角,人民文学的版.奇怪的是后来说起围城,她竟说不出个大概来,这事让我惊奇,所以一直记到现在.
董知道我谈恋爱的事,她总问:"是个什么样的人降住了你?"
我通常不理.
然后她说:"哪天带来看看."
我说,"你那个广东的呢?有事了吧."
她说,"什么呀,他是我哥哥的同学,我们就见过一次,我都记不得他长什么样了."
大部分的时间她喜欢说冯渊,这也难怪所有女骇子都说他.冯渊后来再不在课上扯到八九年学生运动,再不说谁谁谁是个什么东西(他从前最爱骂余华),也再不说他小时候听他奶奶在纺布时突然唱起歌来,然后泪流满面.
他变得严肃,总踱过来说,你要认真学习,考上大学再说其他的.我忙不住地点头,阻止他再说下去.
有一天上课时他突然停下来冲我说,"这一辈子你总要听我一次课吧."(这句语气还是玩笑的)大家都笑起来.
我愣住,我总觉得虽然没有看他,但确实在听课.
然后他被激怒了,说,"你站起来."
我就只好站起来.在他课上站我几乎习惯,因为他总说些奇怪的问题让我回答,也因为我总被抓住干别的事(这不应该,通常都是补作业).
然后真的发火,说,"你真以为你比别人聪明?"
其实我还自卑呢,哪里会这么觉得.倒是他自己常常说我冰雪聪明.
......
十二月份的联考相当顺利,文综理综都极其容易,几乎没有人不通过.
所以,不是所有的课都要听,听就要认真,对不起时间的事少做一些,不过也可以稍微做一些.这是谁谁教育我的.当然不包扩第一句和最后一句.
杨工作后在我学校附近租了一套房子(这完全是巧合),有时打电话来和我妈妈聊天.妈妈从不把电话给我(可以理解).天气冷得出奇,下湿润的雪,化时就更增加了一丝冷.只看到樟树的绿叶子,在秋后的一次脱落之后,又很快地补齐,继续生存革命.
我们总觉得就要尘埃落定,所以更加团结地寻找玩儿的内容和时机.后来终于觉得看电影不错.
电影院与学校相距不过百米,我们发现周三下午的体育课也是可以逃的,于是上午的课上完后,吃饭(好像火锅多一点),然后浩浩荡荡地冲到影院去.
每次都去的,有我,日子和昱.
他们的成绩都好得让人气愤.
有时全班第一的那位也来,他对影片的质量要求较高,只看文艺片.
其他人没有要求,只要是电影就行.几个月间的每部电影都被我们扫荡过,叫得出名子的叫不出名字的,卖门票的那位看到我们就眉开眼笑.
然后友谊迅速升温,几乎成了个黑社会.
直到有一天出事了.那天好像也并没有天现异像,也没有邪气西来,而且是个晴朗的碧云天.我们照例去看电影,没上下午的体育课和放学后的自习.
灾难总是从不经意间扩大.
第二天早上齐齐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一排人挺整齐,其他老师经过一看,都要笑出声来.
班主任一直重复一句话,"为什么逃课."
然后大家编理由,各种各样的,可是她说,"不要说理由,我就问你们做没做吧.你们都这个样子我们班要不要高考了."
我暗自笑.
这位老师从不管班的,课也差.似乎没有人理她的话.
然后她说,"一个一个打电话找家长,你先去."她指着一个女孩子.
女孩子不肯,站在那不动,而且明显是愣住了.二十岁的青年找家长,本来就有些滑稽.况且我们都是好学生呢.
于是一直僵持.
全班第一那位那天正好也在,因为前一天放的是文艺片.他平静地说,"请让我们去上课."
然后说,"老师你长期不管班,你教了化学后我们的成绩都掉,化学几乎没法学."
然后说,"我请求学校换一位化学老师."
老师气极,摔门而去.
然后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老师没有换我们也还是从前那样丝毫没有变化.好像很多事都是这样,惯性那么大改变太不容易,谁又能真正坚持.这让我想到一个小说,她说,其实人都差不多,谁也不会将爱情进行到底.然而时间还是不停地向前冲.
寒假过完(大约十天吧,还算长的),天气还是一样的冷,脑子逐渐清楚,但不害怕只是厌烦.南图(南京图书馆)已经在上青色的玻璃窗,那玻璃窗每天清晨都会折出阳光,因为它向着东方.学校不远处(也可能挺远)建起的那栋楼,已经全然橘色,好高好高.我带了相机,因为知道花不久后又会开放.
每年冬天,学校的花匠会把落叶堆好,待来年的春风一吹,那些不知名的树木萌出绿芽,然后又是一个世界.九中的花不美,多的是绿色叶子的兰草,开白花,一簇一簇,还有撒金珊瑚,似乎无花,只有红红的鲜艳的果子.然后是樱花,记得小时画画,就会被带到樱花盛开的鸡鸣寺,花瓣的颜色和天空相配,生出无端的感动来.
九中的樱花也是这样地开,风会随时让它飞起.樱花开的单薄,不如海棠,把全部的精气用光,它是和美清淡的,虽然我不爱它,也不愿意它那么快地飘散.
于是找人合影,在樱花树的面前等夕阳照来的那一刻,完美极了.
董已决定离开南京去杭州,她说在杭州有她曾经的故事,我说,那一定是艳遇.
"是吧,"她说,然后给我带来照片,说,"就是他."
我看照片上的男孩子,和她,跑着被拍下来,笑容灿烂如花.
我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旅游."
原来路上的人是那样友好,天地那么宽,走路是不错的状态.
想到<行路难>.
舒曲经常下来找我说话,自从换了他擅长的地理来学,他的成绩简直更好,而且现在的语文老师比冯渊器重他,"因为是一女的吧?"我问.他说,"你不要瞎说,是男的可能性更大."于是我差点脱口而出,"同...性...恋"
我说,"你考清华美院,努力一下不是没有可能."
他说,"哪有那么容易啊,他们要求很高的,而且我的画放下好久了才又提起来,这几个月不可能好到哪里."
我一直认为,画画是需要天分的,决不是每个人都有,然而他,我肯定他有.
记得高二(那时他还没有换班),有一天上数学课时,老教师讲立体几何,说,"你们自己试着画画几何图形,你们看后面板报,人家舒曲不用教都会画."大家都笑.
他说,"再过几天我要去哪哪(忘了是哪儿了)考试了,要呆一个月."他要去考美术加试.
没什么话说,走好.
回来时春花都开了,那时候你会决定去哪里了吗?
杨说,"考完试就好了,每个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努力一点,"
我说,"我知道,你都和我爸一样了."
他说,"你敢说我,我要是你爸就每天打你一次,看你敢这个时候谈恋爱,然后把那小子揍一顿."
我吐舌头.
然后他说,"这几个月我不找你,求你努力一下.不许出去玩,不许晚上不睡觉空熬,多吃一点饭."...然后大声说,"听到没有啊?"我说听到了叫什么...晕.
晚上时常很晚到家,打开门后就找床,灯都不想开.大部分时间都是马上睡着,睡不着时就找一本书,这是最好的方法;或者听音乐,听许巍的每句都是降调的歌,不想睡都不行,然后做梦,可是谁能记得自己的梦是什么样子?弗洛伊德也是编了许多数据,才弄出那么多的滑稽的论断.我在白天试图回想做过的梦,然后回想他的解析,把这个当作无聊时的消遣.
后来高考开始,那几天竟又是雨天,与中考时一样.
第一天进考场缺一张考卷,缺的人就是我.我等啊等等来一张写过名字的,就擦啊擦怎么也擦不净.
第二天流鼻血,十年没流过了还真不习惯.
第三天我心想总不会还出事吧,可是他妈的答题纸竟发错了写了半天又收上去重发.
然后我们就永远地离开一段时光,那段时光怎么那么难看乱七八糟不值一提,可是怎么又那么甜蜜粘住每个人的心思,让他们不忍离去不敢回看.然后往事就开始干了像果子挂在树上,老得提不起来(黄永玉怀念钱钟书的话).
竟错过了.
然后想起一首诗:
一方面是年轻
一方面是成熟
这就是你生命河流的两岸
独立不可向人奉送
......
我知道的消息是这样的.语文老师换成冯渊了.这个人的名气和脾气给了我极大的兴奋.这种感觉让我的心理和生理都做好了准备,我对语文课的热情又暴发出来了.最重要的,他很帅.
回想从前,我喜欢的都是才子,这是天生的兴趣从未改变.南曾说才华有屁用,人不就那么回事,吃饭需要才华吗.然而不能否认的,她也被才子吸引着.
第一堂课记得不甚清楚,说了什么我基本上没听.其实后来也是这样的,我从不听课.这是冯渊承认的事,而且发展到后来几乎每堂课都要提到,说你能不能给个面子听一节课呀.冯渊没上过大学,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而我一点都不惊讶.桐城人的秉性他都具有,和我妈妈一样,比如有小的精明,比如很自知,比如心思很细密.
我很快被注意到.其实这对我来说不是难事，简直易如反掌.第一周的周记我写了一段碎碎的时间中发生的小事,骂人的.被他当作课后小品念出来,满堂轰动,笑得翻了天.我没笑,看着大家,觉得很滑稽.那天下午体育课我和别人溜出学校,正巧碰到他,他很远地就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我注意到时,发现那是一种带有极不平常的笑意的眼神,像是看到了珠宝.我马上觉得尴尬.从那以后我见到他从未打过招呼,也尽量避免看他,这样似乎不再尴尬.
后来的文章几乎每篇都被他念出来,还加了好多的评述和引申.他念的时候声音很平静,速度很快.就是断点很多,插进很多自己的话.我的文章就这样被他切成一段两段三段,混着空气被他逼着听到耳朵里.我常想这是不公平的事,因为我没有机会听到别人的文章,别人也不见得就那么高兴地听到我的.我曾写我的父亲,母亲,我的家乡和我的故事.这些很快人尽皆知,并一直传到整个年级.有一天,一个女孩来找我,说我能看看你的文章吗?我是九班的.我有点吃惊.她又说:"冯老师在我们班上说到你,我想见识见识就不顾面子来找你了."那个女孩子很客气,一直淡淡笑着看着我.我慌了.
冯渊的经历是有趣的,他自己却并不乐意诉说.只言片语拼凑起来,我发现有个词可以概括他的生活,那就是:荒诞.娶了两个老婆犯了重婚罪,为了跑掉就把第一个安顿好跑到外乡.有一天开个小的作家协会,他作为一个小会员去听,百无聊赖看一个报纸看到九中不拘一格招人才的广告,就颠颠地跑到南京来,下了火车背着他那一小口袋书问行人:“南京九中在哪儿啊?”火车站上有人卖哈密瓜,他买了一片,那人说:“十块!”他就把瓜砸在地上,说你再说一遍!那人竟什么都没敢再说.九中的校长见到他,说你写两个字看看.他就写了两个字.(他的字真难看呢)九中校长也是教语文的,不好糊弄.于是他就认真起来,说了一包致君尧舜上,还使风俗纯的大话.
千古以来中国人就相信大话,俞伯牙当大官,看到樵夫钟子期,眼中只白无青.钟子期抓准了时机说天下的音乐我不懂谁懂,硬是把俞伯牙弄的晕头转向,乖乖地掏出钱来救助知音.研究庄子的刘文典,说世上只有一个半人懂得庄子，一个是庄子本人，那半个就是我．西南联大时日本飞机扔炸蛋，刘文典拉起陈寅恪就跑，说要保护国粹．路上看到沈从文也在跑，他竟说：“我们跑是为了中国文化不失传，你跑干什么？”
于是校长相信了他．于是好多小女孩看到他就晕了，非他不嫁．
我和他的关系，以我后来的分析，是不带性别因素的．我以为我会爱上他，可事实证明，我把持得很好，我没有爱上他．我从没有别人面前提起过他对我的欣赏，包括我的父母．我也从来不在女孩子议论他的时候发表意见。他常常被议论，在体育活动课上，在别的老师上课的时候，在网上。爱的居多，也有骂的。不过骂他的大多是对他有特殊感觉的小女孩，是为了掩饰对他的欣赏。
上课两个多月后，我对他来说似乎已经是得意门生。每天的语文课，我都照旧被提到。他常说：“你们要是都像她，那我就不用教了。”又说：“现在的教育让你们好好的人都变傻了，你们得要多看看书！”当然，我对这些话都是听而不闻的。
一天上课前，他踱到我桌前，弯着腰靠着我。我在闭着眼做眼保健操，突然听到他的声言，觉得有点惊讶。我感觉到他离我那么近，近得能够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他身上的气味很清爽，让人心动。他几乎是满脸堆笑着说：“作文竞赛我报了你了，你要好好写一写。还有交一篇散文给我，我给你投到书上，看看能不能登出来。”说完就跑到讲台上。他说话总不给人反应的时间。上课时我仔细地看他，发现他的清瘦正是他的魅力所在，他的眼神那么锐利，不过不常露出锋芒。
高二开始了快三个月，我谈恋爱了。杨是我的老师，因该算是。他教过我化学，虽然我总觉得他笨，没给过他好脸色。杨是南农大的学生，跟我认识时已接近毕业了。
他常在我们家吃饭，妈妈很照顾他，给他夹菜。妈妈说：“你一个人在南京不容易，来我们家就当作家里，不要有什么负担。”杨很拘谨地说：“阿姨你真是太好了。”说这话时，我看了他一眼，觉得那时的他好可爱也好可笑。
那年冬天，我心情好了很多，开始在南京到处游荡，看望初中的同学，和朋友一起出门看电影，逛商场，唱歌。杨那时已经不来我们家了，他开始实习和安顿自己。那年下了好几场雪，在一个雪天，我到他的学校去看他。
学校在钟山南麓，空气清新而冰冷。我下了车，担心马上就要被冷风吹倒了。
可是我一眼看到了他。
他穿着舒服的大衣，站在学校门外，微笑地看着我下车，看着我向他走去。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被看得不自然。毕竟这是他的地盘，不是在我家里可以放肆地对他。他笑着说：“来了。”我“嗯”了一声。他说：“天气太冷了，我们进去吧。”说着把手插进口袋，另一只手向我伸来。我愣住一下，说：“你帮我拿包吧。”就快速地把包扯下来递给他。然后撮着手乖乖地跟在他后面。
经过草地时，我看到很多情侣坐在上面，旁若无人。他注意到我的眼睛，笑着看着我。我说你干嘛呀，他就转过头又去看路了。就这么无声地走，我觉得走了好长一段路，终于到宿舍了。我说：“我就不上去了。”他说：“上来。”说完就把我一个人撂在那儿往前走了。我没办法跟着他上了楼。
宿舍里还有个男生，看到我们进去，就笑。我觉得尴尬极了。杨却什么也没说，指给我一张凳子。那个男生很自觉地出去了。
后来我回想，和杨在一起我不用做任何事，因为他会安排一切，而且不让人有选择的权力。我说不出是不是喜欢他这点，因为在他之前我从来没被男人命令过。他给我新鲜的感觉，而这种感觉足以盖住其他一切东西。
杨问：“最近过得好吗？”
我说：“还好。你呢？”
杨说：“我有什么好不好。我现在在安顿着，我要留在南京。”
我说：“找到工作了吗？”
杨说：“你不要操心这个。你妈妈很喜欢我哦，我都感动死了。”
我说：“我妈是看你一个人在南京可怜。你要考研吗？”
杨说：“你老问这个干什么。我的事你不要问。”
杨给了我一杯水，热热的，他坐在床上，仰着头，看天花板。我觉得不自在极了，不停地看手表。杨突然说：“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啊。”我说：“本来去看同学的，路过这就想到看看你。”
杨看着我，说：“看男同学还是女同学？”我觉得好笑，说女的，干嘛。他说这还差不多。
那阵子我和他去了很多地方，每个星期天都见面。他不是很爱玩的人，而且临近毕业，要忙的事很多。我也逐渐忙起来，连星期日都要上课。他常到我学校旁的图书馆，说是要找书看。找完书我们就一起吃中饭，然后他出门我回学校。
快过年的时候我开始考试。这种考试一向不值得特别重视。父亲工作很忙母亲也是，我每天回家后家里都没人在。所以我把更多的时间放在学校，我还是认真听课除了语文，做大部分的作业，交做的大部分作业中的大部分。历史课对我们来说已无足轻重，因为我们高考不需要考它。然而我还是很喜欢它，喜欢听喜欢看。
冯渊真的把我的文章投到了一本书上，出版商很快就寄来一本。我看了一下，发现文章题目被改动了，改得极难听极平常。文章后面是一个不知什么人的评述。没有稿费。出版界是浙江的，在江苏发行量肯定很少。
我在作文竞赛中也获了奖，这当然是微不足道的。记得题目是《人是一根思考的苇草》，整得挺诗意。冯渊在别的老师上课时冲进来拍我，高兴地说：“我们一个年级就只有你一个上了。不容易呀，不容易。”大家就用力鼓掌。
其实我对作文是恨比爱多。
我在学校时常淘气，不愿听老师的教诲。那时候我几乎不抑郁了。冯渊曾问，“你是真的抑郁？”因为我在文章中写过。我说真的。可是他很快忘记，骂我不给面子。他还在课上当着大家分析我的性格。说我太自信，要常骂。我的老师哟，你真是！
那年我考了全班第四，前三是青和森和姚。后来我和南说，缘份真是天注定的，他们三个两男一女三角关系稳定无比，连最后的考试都没有例外。南说我们俩不也是，连分数都一模一样。我说既生瑜何生亮，南说那你去死吧。
那年考上省重点高中的只有区区几个，而且很快各奔东西杳无音讯。我和南腥腥相惜，只可惜是同性。那时侯还小对同性恋讳莫如深，不像现在觉得同性恋很另类很很有趣很精神层面。当然我们对同性都没感觉。
我考在城中，旁边就是东南大学，总统府金陵图书馆和人民大会堂，天天有很多奇怪的人走在路上，一点都不觉得寂寞。南一个人考在城东，相比算是荒山野岭。然而后来出现心理问题的是我不是她。我后来抑郁，跟别人说起，他们说真没看出来，那时你照样出去玩说混话什么也没错过啊。我说我错过了我最好的年纪，悔得肠子都青了。
那年夏天天气格外地热，走在街上风把烫人的尘土吹得扑到脸上。报到那天，我在扬着梧桐树叶的马路上走着，突然觉得自己的王国没有了，心里一阵悲哀。九中小得与它的名气不相称，大概是市中心地皮比较贵。它还没有草皮的足球场，失掉了很多的能够打动人的气息。那以后我每天在水泥路上走着，走着走着就走出抑郁来了。后来我一个人跑去看心理医生，这事说起来都有点滑稽。
我的成绩一般，但这并不妨碍我当课代表。物理老师是个不怎么好看的中年女人，瘦小但总让人觉得很有力量。我每天去送本子，她都会温和地一笑，班主任看到了通常都会说，她就是喜欢你。说实在我倒不怎么喜欢她，因此每天的本子我都不数。要向那些没有习惯做物理作业的青年们道歉，是我间接地让你们的成绩更加地......夏天很快地过去，就当我要抑郁的时候。波给我写信了。
他的信几乎救了我。
波是初中时的同学，喜欢踢足球打乒乓，算是女生私底下讨论的重点对象。他不算帅，但是很阳光很聪明很活力。成绩不算好，但也绝对不差。波伤过我的手，似乎一直觉得抱歉。信中他说：
“手还疼吗？”
“当然。特别是下雨的时候疼死了。我算是一辈子忘不了你了。”
“那我得负责任。算了发扬风格娶你得了。我这么帅真是可惜了。”
“你给我消失就是发扬风格了。”
“你不看紧我有人捷足先登了那可是你的损失啊！”
“那我就好好谢谢她，算是为人民做贡献了。”
波跟我讨论的基本上都是男女关系，可能是他刚刚发育对什么都好奇。我说你也不会什么都不懂吧。他说还得请教你啊。
我和南也在通信，但是我没把和波通信的事告诉她。南从前就一直说波和我关系不正常，后来信里还常说。信里南说她混得也不好，成绩像瀑布一样掉。我说成绩掉没关系只要还有学习能力就行了。南后来选的是文科，她总说我不学文科可惜了。我说这还用你说吗？早就是大家公认的事实了。
我在校报找了个差事，大概就是看看稿什么的。交上来的文章大都是无病呻吟的小散文，稿费也就二三十块钱。校报名字叫《九歌》，取得是屈原的巧字。有一次主编的老师说我们这个校刊也就是名字还行。十三中的叫《那时》，就没我们的好。我说改成《那石》就好了。
高一暑假快之前的考试，除了物理和历史是优，其他的就只在合格线上徘徊。语文的女老师是经常揪我到办工室背书的，她瞪着眼说我看你平时再不听课，这下得到教训了吧。我说是的我不应该不听课，我以后一定好好听课。老师说下半年就不是我教你了。我听了又有一点难过。
考完试就是全国高中篮球联赛，我们这学校每年都第二没问鼎过冠军。高一是全校最闲的闲人，所以被要求全程观赛以增加气势。我请了一天假没去，而去参加电视台举办的类似《开心辞典》的节目的录制。名字叫《智者为王》，主持人是沈冰。那时候在打伊拉克战争，我们录完一轮就围在一起看水均益，在炮火前面讲很憋脚的英文，简直笑死人。
暑假里我请南和珂到家来看电影，看的片子是《绿茶》。珂是小时候的玩伴，一个特别简单的人。我们买了很多吃食铺在地上和茶几上，聊各自的生活和感情和学校。珂说她谈恋爱了，是她主动追的别人，现在很快乐。又问我有没有。南说她早就有了，这谁不知道。我说我是有了不就是你吗。
后来只有我一个人还在看电影，看赵薇变来变去有时酷有时傻。南说你把窗帘打开吧，别把气氛弄得那么昏暗。我说这种电影就是看着消遣，自然不必觉得它灰色。南说你家客厅怎么这么暗，我笑笑说采光不好呗。
中午我们出去吃饭，珂的父母不放心打电话来。珂的父亲跟我爸在一个部门工作，后来转业了，家也搬到城西。她父亲常说你要帮助帮助珂，她数学不好你们共同进步。我试过给珂讲数学，但马上发现不是任何人都能不费力地学好它。我还是说叔叔我会和她共同进步的。
波和我见了一面，正是我最郁结的时候。波一见到我就恢复了他原来的样子，拘谨而又可笑。我说你信里怎么那么痞啊，简单判若两人啊。他很不好意思地笑，说你见过以前的同学吗？我说你想问的是谁啊？同学多了。他说还是初中混得好，很想以前的日子。
我和波一起吃东西，波一直低着头不说一句话。我故意逗他，问他我的手怎么办啊，他就一直说对不起。
走的时候，波憋了半天，说你知道计算机考试的结果吗？我说我知道我没过要补考。他说我帮你查了成绩，但我不敢告诉你。你知道了我就说了，你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我说好，我说你一定要好好的。
那天回来我就想到我应该去做心理咨询。于是我就到军总医院去。医生长得极像姜文，我在走廊看到就马上进去了。军总的心理咨询科很少需要给病人开免费的药，我想他们会比较滋润。
我跟医生说我的情况，他问你是怎么想的？高中学习压力大点是正常的。主要要学会缓解。我说我不是因为学习，我就是觉得生活地很累，每天做不想做的事听不想听的话。
姜文说你还小呢怎么就没希望了？你的爸爸妈妈对你好不好啊。
听到这我就不想再说什么了。我说医生我可能还好，是我自己紧张了。
姜文说病历我就不写了，你有什么问题就再来。放松放松，别老是闷在学校里。
暑假过去以后，我知道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为这个消息我几乎欣喜若狂。
我想也许它会改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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