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5日,我由仙桃搭乘长途客车去岳家,该趟班车上的售票员给我留下了较好的印象,至今仍不能忘怀,故援笔记之。
仙桃是该班车的始发站,在仙桃站等候乘客时,售票员初次上车,就给我留下了比较特别的印象。他四十岁左右,留着平头,胡子刮得很干净,有一口整齐而且洁白的牙齿,穿一件黑色的绸质衬衫,给人的感觉十分干净清爽、斯文优雅,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完全不像那个圈子里的人,更像是一个过客。所以我很好奇,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跑到长途客车上当售票员?他至少应该是一个中学里的老师,让他从事售票工作,实在是太可惜了。
验票到我前排时,有一位乘客直接递给他50元人民币。很明显,那是一位很有经验的乘客,因为我在窗口买票花了55元,他在车上买的话,就可以省下客运站的管理费用,这样对客车承包者并无损失。但售票员不肯接下,只说:车票得你自己去买,我们不能直接收钱,怕有人(举)报。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说一句完整的话。他的嗓音富于某种磁性,我突然觉得钟祥话是那么好听,与我之前从同宿舍的老五和现在的岳父等人口中听到的完全不一样。再加上他的理由十分坦率、直接,语气又非常真诚、和气,不卑不亢,既没有想贪小便宜而不敢的市侩气,也不是那种受了侮辱后的恼怒。就凭他的这份修养,我不由得生出一股佩服之情。
验票到我这里时,我顺口问了一句:这车经过旧口么?他先是给了我一个肯定的答案,又看了一眼我的车票,问我:你怎么不买到旧口的票呢?言外之意,颇为我浪费了多余的钱而感到惋惜。换作那些唯利是图的司售人员,他们才懒得提这样的醒呢。他和他们不太一样,我对他的好感更进了一层。
车到潜江,上来一位60岁左右的婆婆,婆婆先是嫌没有好座位,准备下车。售票员说:下一班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这班车马上就走,我来帮你找个座位好了。当时我坐在倒数第二排,一看车上没有更好的座位了,便拿起身旁的行李包,搁到了自己的大腿上。老人便凑和着坐到了我的旁边。
车子启动前,照例要清点人数。下了几个人,潜江站售出了几张票,该上来几个人,都要一一对清。可是不知出了什么状况,点了好几遍,实际人数总是比他计算出的人数少了一个。有乘客等得不耐烦了,催促司机赶快发车,他一本正经地说:乘客买了票,怎么能把他丢在站里呢?于是,又一遍遍从头点到尾。最后,也不知他怎么弄的,突然恍然大悟般说道:本来就只该有21个人。那场景让我想起了台湾某作家笔下的艺术家,艺术成就惊人,但数学计算能力一塌糊涂,于是在计算自己该得的报酬时,只能采用最原始的加减法。真是拙得可爱!
车子启动后,我身边的婆婆递给他20块钱,说到七里湖下车。售票员二话不说接了过去(车子离开仙桃境内后,沿途就没有人上车检查人数和票据了)。老太婆却望着窗外说:找钱。找什么钱?找两块钱,我以前坐车都只要18块。都是20块,几时有过18块的价?我不管,找我两块钱。是的,不骗你,一直都是20块。……那场面,就像秀才遇到了兵。但一番争执下来,两块钱终于没有找。最后,老婆婆无奈,悻悻地说了一句:老坐你们的车,就你不通人情,活该你当售票员。他也不生气,只是笑笑地离开,似乎见惯了这位老人的怪脾气。老人还不依不饶:早知道是你售票,就不该上这趟车的。你们这车子不换,司机不换,就售票员老换,什么时候让你彻底下岗啊?他仍不生气,还半开玩笑般说道:只要老板不换,为乘客服务的宗旨就不会变。老人临下车时,他还不忘提醒她站好,“莫摔坏了,你要是摔坏了,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车子即将抵达旧口,他见我没有什么动静,于是提高声调说:旧口快到了,要下车的提前做好准备啊。我感激地看他一眼,说了声“谢谢”。他说:这样多好,不用坐到钟祥再转车了。这话真是说到了我的心坎里。这是我第一次坐长途车去岳家,之前的打算就是先坐到钟祥再转车去旧口的。看来他真是一位老售票员了,只要稍微一接触,就能看出乘客的乘车经验。我心想:是啊,我也很愿意坐你们的车,希望下次还能见到你。
下车后穿过马路,背后传来他的吆喝声:胡集的,钟祥的,赶紧上车啊。我回头一看,他正在车下招呼路边的等车人。一辆货车驶过,卷起一阵灰尘,他的身影就此消失在我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