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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人儿”的前世今生

2011-9-2 星期五(Friday) 晴

　　“巧人儿”粿（洞头民俗文章中一般写作“馃”，此字义为一种油炸的面食，而“粿”在闽南语系中一般指凡是用米粉、面粉、薯粉等经过加工制成的食品。本文将巧人儿馃写作“巧人儿”粿），是洞头七夕民俗的重要具象。在洞头，“巧人儿”粿是一种印有各种人物、动物形状的红色粿饼。具体做法是，现将糯米和粳米按比例掺和磨成米粉，加入食用红粉和糖，搓揉均匀后，在木雕印模上印出图形，蒸熟后就成了“巧人儿”粿。
　　七夕节为什么会有制作“巧人儿”粿的习俗呢？洞头民间有传说，说有一次王母娘娘下凡，看到一个财主的工地上用糯米掺入蛎灰油泥中，在石臼中捣合，以为人间糟蹋五谷，玉皇大帝发怒要让那一带地方连旱三年，五谷不生，让他们“人吃人”。后来七仙女得到消息，出于怜悯，到凡间发现还有许多穷人吃不起饭，查明真相后报告玉皇大帝。但玉皇大帝的旨意已经下达，更改岂不是削弱权威，于是七仙女再下凡间，代行天令，用米磨粉制作人性的粿饼。人间穷人既渡过灾荒，又执行了“人吃人”的要求。民间为了纪念七仙女，便把这种印有人形的粿饼取名为“巧人儿”粿，每年七月初七制作七星亭，摆上“巧人儿”粿祭拜七仙女。虽然传说非信史，但有一点是明确的，按照这个传说，“巧人儿”粿其实就应该是人形。
　　其实，七夕节制作“巧人儿”的习俗，唐宋以来就是我国民间的传统。只不过见之于文学之中有另外的名称，叫做摩睺罗，也叫磨喝乐。宋代金盈之《醉翁谈录》卷四云：“京师是日（指七月七日）多博泥孩儿，端正细腻，京语谓之摩睺罗，大小甚不一，价亦不廉。或加饰以男女衣服，有及于华侈者，南人目为巧儿”。宋代陈元靓《岁时广记》卷二十六也说：“磨喝乐，南人目为巧儿”。我想，这里的“巧儿”，就是洞头群众熟悉的“巧人儿”粿。
　　关于“巧人儿”摩睺罗，学界考证说法不一，共识是源于佛教梵文，分歧有三。第一种是近人丁福保等为代表的“摩睺罗伽”之说，摩睺罗伽出现于佛教经典《大毗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为“天龙八部”之一，是大蟒神，人首蛇身，又称“胸行神”，属于级别较低的护法神。因其形象与儿童相去太大，这种说法现代许多学者大多持否定态度。第二种认为摩睺罗为“魔醯首罗”，藏语译为“玛哈嘎拉”——“大黑天神”。他是佛教密宗的重要本尊与护法神，“大自在天”的化身，后被观音菩萨降伏也成为观音的化身之一，掌管生育与舞蹈。第三种说法认为，摩睺罗是“罗睺罗”的讹称。罗睺罗是释迦牟尼佛的儿子也是佛的十大弟子，“在胎六年，生于成道之夜，十五岁出家，舍利弗为和上，而彼为沙弥，遂成阿罗汉果，在十大弟子中为密行第一”。
　　无论摩睺罗来源究竟是哪一个，这个可爱的泥偶儿童，在唐宋时期作为七夕风俗物件，文献中已经洋洋可观了。宋代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八《七夕》条云：
　　七夕前三五日，车马盈市，罗绮满街，旋折未开荷花，都人善假妆双头莲，取玩一时，提携而归，路人往往嗟爱。又小儿须买新荷叶执之，盖效颦磨喝乐，儿童辈特地新妆，竞夸鲜丽。至初六日、七日晚，贵家多结彩楼于庭，谓之“乞巧楼”，铺陈磨喝乐、花、瓜、酒、炙、笔砚、针线，或儿童裁诗，女郎呈巧，焚香列拜，谓之乞巧。妇女望月穿针。或以小蜘蛛安合子内，次日看之，若网圆正，谓之得巧。里巷与妓馆，往往列之门首，争以侈靡相同。磨喝乐，本佛经摩睺罗，今通俗而书之。
　　七月初七“巧人儿”摩睺罗的风靡程度，可见一斑。而且在这里也可以看出，七夕节所结的“七巧楼”，可能是洞头民间七星亭的前身。
　　从笔记中看，宋代的“巧人儿”摩睺罗既是一种儿童形象，而且还有个重要的特点，就是手持荷叶或荷花（莲叶或莲花），这与洞头“巧人儿”粿印模的某一个形象十分接近。
　　以现有民俗研究观察，“巧人儿”摩睺罗的形象，在历史长河中也是几度传承变迁和衍化的。唐代薛能《吴姬十首》的一首：“身是三千第一名，内家丛里独分明。芙蓉殿上中元日，水拍银台弄化生”。元代释圆至在注释薛能这首诗时引用了《唐岁时记事》文云：“七夕，俗以蜡作婴儿形，浮水中以为戏，为妇人宜子之祥，谓之‘化生’。本出西域，谓之摩睺罗”。说明在唐代，七夕节民间用蜡做成婴儿在水上飘浮，妇女们以此为戏，作为“宜子”（求子）的一种仪式已经存在。在北宋，“巧人儿”摩睺罗有时也被用于建筑装饰当中，《营造法式》卷三的《石作制度》称：“或于华文之内，间以龙凤狮兽及化生之类者，随其所宜，分布用之”，卷十二《雕作制度•混作》：“雕混作有八品：一曰神仙，二曰飞仙，三曰化生”。到了南宋以后，“巧人儿”摩睺罗不在水里飘浮，而是摆在市面上或佛寺里让人参观的玩具，“戴短襜珠子帽，披小缕金衣，嗔眉笑眼”（陈元靓《岁时广记》）。千年历史变迁，“巧人儿”摩睺罗虽然风靡不再，但是，我们仍然可以在网上热卖的无锡泥人阿福、喷水茶宠撒尿小孩童里，看到他的依稀风采。
　　那么，为什么又是小孩手执荷叶或荷花（莲叶或莲花）形状的“巧人儿”摩睺罗流传较广、颇受青睐呢？有人说这与七夕节求子的民俗息息相关。因为在佛经故事里，荷叶或荷花，与生子有密切关系。《杂宝藏经》卷一《鹿女夫人缘》有一个著名的鹿角女孩的故事，说古代印度波罗奈国有个修行人收养了一个鹿角女孩，留在地上的足迹总是长出一朵莲花，后来鹿脚女被梵豫国王娶为第二夫人，生下一朵千叶莲花。大夫人很嫉妒，把莲花装进木盒子里扔到河中，后被乌耆延王捞上，“开而看之，见千叶莲花，一叶有一小儿。取之养育，以渐长大，各皆有大力士之力”。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在佛教传统中，荷叶荷花和多子多福关系密切。
　　文章至此，似乎可以作出推断，洞头七夕流行的“巧人儿”粿，就是唐宋七夕民俗记载的“巧人儿”摩睺罗（磨喝乐）。而在洞头，“巧人儿”粿除了印有小儿手持荷叶的造型之外，为什么会有动物尤其是龟的造型呢？我想，有可能是洞头祖先迁徙和民俗文化传承过程中的一种混合。
　　洞头居民大多于清代自闽南迁入，民间风俗与泉州一带极为相似。在泉州，小儿周岁即“度晬”时，除了抓周等习俗外，家人要敬神祀祖，设宴请客，并特别印制以糯米或面粉为原料的“度晬龟”馈赠亲友，喻示小孩长命百岁。十六岁“成丁”，也以糕、粿、粽、面线等物分送亲友邻居，这个习俗洞头至今仍然保留着。还有一类民俗，即泉州人把“七娘妈”奉为护佑少年儿童茁壮成长的女神，并且选择在七月初七这天敬祀“七娘妈”。新生婴儿第一次次过七夕节，拜七娘妈为“契母”（即干妈），称“新契”，至十六岁才解除契约，称“洗契”，并举行一定的仪式，这又恐怕就是洞头七夕成人节的源头。
　　七夕节日，要制作大量粿品，既要在成人仪式上分发“龟粿”，又要制作“巧人儿”摩睺罗，干脆在一个模子上，刻上种种图案，方便制作。民间习俗，往往口口相传，沿袭几百年后，也无从追溯，现在的“巧人儿”粿就变成如此模样了。
　　
　　

杨德听 @2011-09-02 14:51 　

百度之后不读书——读《诗经》可真是个难题

2011-4-17 星期日(Sunday) 晴

　　想半天憋出这个题目，真真好笑！因为谁都知道《诗经》难啃。相隔数千年，文字语音嬗变不知多少轮回。去较真，实在是无用功。
　　周末回家，儿子一年级的功课，经常会交到我手上。于是，孩子写作业，我就窝在旁边看点闲书。2011元旦期间，苍南县小的延银兄送给我一本新出版的《诗经》，并交代这是“世界最美的书”（凤凰网2010年2月23日报道）。这版图书于2010年初参加德国莱比锡“世界最美的书”评选，由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向熹译注、刘晓翔设计的中国选送图书《诗经》一举夺魁。于是，陪着孩子的功课，时而翻翻。
　　《诗经》名篇，以前也曾背过几篇，现在已渐渐还给语文老师。全本阅读，自知学识浅薄，且无科班训练，一直没有勇气。因此，一旦翻起，不得不依靠字典。并且我看书有个习惯，时常几个版本对应起来读，仿佛更能理解。于是，一手拿着书架里发霉的周振甫译注的中华书局版《诗经译注》，一手更拿着手头商务印书馆的权威字典，如履薄冰地翻看着。
　　与其说是看书，倒不如说是像旁边儿子读生字卡片。一页一页地读，便要一页一页地翻看注释里的读音、解释，实在如同刚拿到驾照就把车开上人潮涌动的街头，新手上路，不断地在熄火中龟行。
　　今日读到《邶风》一章，可以重温“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爱而不见搔首踟蹰”等名句，像是多年前的熟识。然而此章的生字，更是扑面而来，且不论“愬、絺、綌、虺、颃、卬、墍、舝、窭、蘧篨”等生僻字，就连“泄泄（音熠熠—《雄雉》）、雝（雍—《匏有苦叶》）、说（悦—《静女》）、且（音居—《北风》）”等通假字多音字，也懵懵懂懂，读得尤其艰难。
　　在对照啃书查字的过程中，更加发现，如果按平时儿子小学一年级的注音考试标准，《诗经》干脆就不是用来读的！
　　这一章诸篇中有五个字，费了我整晚的时间。
　　《凯风》中有 “睍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一句，头两个字“睍睆”，向注高教版（P33）标为“xiànhuàn（现换）”，睆为第四声；周注中华版（P47）为“xiànhuǎn（现缓）”，睆为第三声。疑问，查商务版《新华字典（第10版）》（P195），睆字标为第三声。不甘，查商务版《古汉语常用字字典（第4版）》（P155），睆字又标为第四声。再不甘，对照手头有的上海辞书出版社《先秦诗鉴赏辞典》（P64），朱杰人、龙向洋注解，与周注中华版相同，标为第三声。继续百度，“在线新华字典”标为第三声，民国三十七年重印的《国语辞典》标为第三声。如按多寡取胜，睆字应为第三声。结论似乎是周注中华版正确，向注高教版、《古汉语常用字字典》注错。
　　第二个字是《匏有苦叶》里“有弥济盈，有鷕雉鸣。济盈不濡轨，雉鸣求其牡”一句中的“鷕”字。意思注解没有异议，都是雌野鸡叫唤的声音的意思。但中华版周注（P49）中将鷕字注音为“wěi（尾）”，而向注高教版为“yǎo（杳）”，天差地别。查《先秦诗鉴赏辞典》（P67），潘啸龙注解，发音又变成与向注高教版相同的“yǎo（杳）”。这个字《新华字典》和《古汉语常用字字典》都查不到，接着百度，“在线新华字典”为“yǎo（杳）”，《康熙字典》、民国《国语辞典》也标为“yǎo（杳）”，似乎读为“yǎo（杳）”为正解。向注高教版正确，周注中华版应不规范。
　　第三个字，是《旄丘》中“琐兮尾兮，流离之子。叔兮伯希，裦如充耳”一句的“褎”字。周注中华版（P54）标为“xiù（袖），意为多笑貌”，向注高教版（P36）标为“yòu（又），意为盛服”。这个字是多音字，《新华字典》里没有，《古汉语常用字字典》（P470）倒是直接标出了以上两种读音，但也说明其读音不同时意思不一样，并与民国版《国语辞典》一样认为，在《旄丘》这段中应读“yòu（又）”，意为服装华美”，读“xiù（袖）”则是“袖”的本字，应在另一篇《唐风•羔裘》里“羔裘豹褎，自我人究究。岂无他人？维子之好”这句中体现袖的本意。《先秦诗鉴赏辞典》（P74）也把这段中褎字的读音标为“yòu（又）”，由昝亮注解的文字中还特地说明了此段褎字的历史上三种解读，“高亨《诗经今注》：聋也。而毛传云：褎，盛服也。朱熹《诗集传》云，褎，多笑貌也。今取高说”。《康熙字典》说褎字还有个异体字“褏”，并明确指出这样写才是“袖”的古体字。综合各方意见，这个字在这段应该念“yòu（又）”。可以说向注高教版胜出周注中华版。
　　第四、五两个字都还是现代声调问题。一是《北风》中“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的“雱”字，周注中华版（P60）、《先秦诗鉴赏辞典》（P81朱杰人、龙向洋注解）、《古汉语常用字字典》（P285）均标为“páng（旁）”；而向注高教版（P40）、《新华字典》（P364）、民国版《国语辞典》、“在线新华字典”以及其他百度字典，都将这个“雱”字视同为“滂”的通假字，标为第一声“pāng（乓）”，向注高教版应该是正确读法（存疑见补记）。另外一个是《新台》里“新台有泚，河水弥弥。燕婉之求，蘧篨不鲜”句中的“弥”字。周注中华版（P62）标为第三声“mǐ（米）”，向注高教版（P41）标为第二声“mí（迷）”，《先秦诗鉴赏辞典》（P85）将字直接写作了“瀰”，读音亦作“mǐ（米）”，似乎是第三声为正确标音。然而这个字的现代读音又似乎应该读第二声，因为根据1956年的汉字简化方案，将“弥、彌、瀰”归为一个“弥”字，其中“瀰”在《新华字典》P332、《古汉语常用字字典》P261以及网上所有的在线字典中，都明确读为第二声“mí（迷）”。只有在古代“彌”与“弭”通假时，才读作第三声“mǐ（米）”。而虽然周注、向注的版本都是简化字本，但此段此字的解释，均是河水盛满的意思。这样说来，在这里应该是第二声的弥字，周注中华版和《先秦诗鉴赏辞典》都错了（存疑见补记）。
　　向注高教版的《邶风》一章不到二十页，周注中华版的《邶风》一章也不到三十页。两个译注者均可算是解读《诗经》的权威了，却让我们读的如此费劲，如此纠结。这恐怕更加落入本人一以贯之反对国学热推销的儿童读经的口实了，呵呵。
　　以上种种，仅凭手头资料及百度之后撰写，难免出错。事先声明，只是囫囵吞枣，文字游戏而已。
　　
　　次日补记：涉及古文字，训诂考据，难免心存戚然。清晨即起，继续百而度之，网友谓中华书局版程俊英、蒋允元注释的《诗经注析》是很好版本，于是下载PDF对应之。P83将睍睆标音为“现缓”，P88将鷕标音为“杳”，P102将褎标音为“又”，P113将雱字标音为“旁”，第三声，并谓雱乃旁字的古籀文字形。程蒋注释：说文：“旁，溥也”。段注，“籀文从雨，众多如雨意也，毛云盛与许云溥正和”。因此，程蒋将本段的“凉、雱、行（音杭、意道路）”韵读注为阳部。P119中程蒋注释将瀰瀰标音为“米”，认为本字为“濔”。并按说文：濔，水满也”。张参五经文字云：“濔见诗风即指此句”。瀰盖后人增益字。按照这个说法，这个字便该念第三声。
　　《诗经》读音之晕菜，可更见一斑。
　　

杨德听 @2011-04-17 01:23 　

《洞头楹联选》序

2011-1-13 星期四(Thursday) 晴

　　作为中华文化的奇葩瑰宝，楹联，让人心仪而向往之。
　　虽然流行说史上第一楹联始于五代后蜀主孟昶，在新年桃符上贴的那副著名的对子：“新年纳余庆，佳节号长春”。但说起楹联，总让我联想到传统建筑中的对称格局。《礼记》记载孔子讲殷人习俗的“梦于两楹之间”，很容易想起上面相互对称的文化符号。这是雅而古。近现代传统相声《八扇屏》里因“两个门框”而引起的调侃，也做了一次楹联的大众普及。这是俗而新。可见，“一阴一阳之谓道”的对立统一文化，早已深深流淌在文字的血液之中。
　　总之，楹联这一特有的文化现象，在古代皇帝的金銮殿上可以有，在贫苦百姓的茅草房口也可以有；在寺院庙观的偶像之侧可以有，在基督教堂的门厅两旁也可以有；在欢天喜地的婚庆时可以有，在悲戚伤感的丧礼中也可以有。似乎，它是那么简单，只有两行文字；却又那么神奇，不论贫富阶级，打通文明信仰，超越悲欢离合。
　　汉字的形韵之美，博大精深，更集中展现在楹联之中。“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曾是国学启蒙牙牙学语的基础；“孙行者”对“祖冲之”的机锋，又成了陈寅恪主持清华大学入学考的国文试题；天下第一长联“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引得无数人争相传诵；五行兼具的千古绝对“烟锁池塘柳”，又害了多少人熬长了黑夜搔短了白头。
　　有文化的存在，必有楹联的踪迹，有名胜的去处，必有楹联的伴随。远者，“惟楚有材，于斯为盛”，道出了岳麓书院千年翘楚；近者，新昌县的著名回文联：“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人过大佛寺寺佛大过人”，俨然成了旅游的品牌。我县本岛最高峰上，“气吞吴越三千里，名冠东南第一楼”，一副雄伟楹联，让望海楼身价陡增。
　　在洞头积淀文化和经营旅游的过程中，楹联的地位，不言而喻。
　　我县虽然历史溯源久远，但终因历史上两次大规模内迁，使得许多文化遗存难以保留。尽管如此，由于我百岛洞头，海纳百川，波澜壮阔，旖旎风光，引得多少文人骚客为之倾仰，兼之海岛民众的特别钟爱，使楹联胜迹，几度沧桑，仍如一脉心香，薪火相传。时值《温州历代楹联选》编撰之际，我县文联、诗词协会组织多名楹联爱好者，走渔村，上海岛，搜文献，访古迹，将散落在不同地域的不同历史阶段的楹联汇编成集，从各个侧面为我们展现了海岛人文的独特景观，为我县文化与旅游发展，实在是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是为序。一并为这集子编一不甚合仄的楹联，博诸君一笑。
　　昌明教化，于斯为盛；洞天福地，从此开头。
　　
　　庚寅年冬至后一日
　　

杨德听 @2011-01-13 13:01 　

百度之后不读书——雪泥鸿爪郑思先

2010-10-24 星期日(Sunday) 晴

　　　关于赤溪湖井，作了两题，终归还有些缺憾，就是关于“村里的大官”郑思先的故事。纯朴百姓对郑东郑采念念不忘，却不知二郑只是不得志的文人。倘若没有后嗣郑思先，找浙江老乡“开国文臣之首”宋濂做托，补刊文丛。那么哥俩的诗文再精彩，也可能散佚在兵荒马乱的年代里，不会被清代的顾嗣立编入《元诗选》了。
　　郑思先乃元诗人郑采之子，郑东之侄，明朝初年官至福建布政使，湖井村人尽皆知，引以为傲。但是，作为苍南乡土历史上的高级文官，事迹究竟如何，却不见稍有具体的考证。于是，激发了百度的欲望。现时的我们，有了互联网和搜寻的工具，比起以前皓首穷经的学者有了更大的方便。然而，搜寻的结果发现，互联网毕竟仍属于流行文化的范畴，不能提供更多更全面的素材，只能看到元末明初的一小段时空里，郑思先的飘渺身影。
　　郑思先这个名字，清代张廷玉主编的《明史》没有一处有他的踪迹。永乐年间编撰的《大明太祖高皇帝实录》中共有七处记载，展示了他宦海浮沉的记录。《实录》分别记载了他于明初参加成书于洪武三年（1370年）的《大明志书》编撰，以及他由国子监学正转任监察御史（洪武六年1373年正月）、再转任四川按察司佥事（洪武六年四月任职，六月为屯田盐茶一事奏言）、刑部郎中（洪武七年1374年正月入朝，五月任职）等职，并于洪武十年（1377年）从福建布政使降为刑部主事的经历。
　　郑思先是作为众多元末文人在明初入朝从政的。观察《实录》卷之五十九记载，明太祖朱元璋即位以后就“命儒士魏俊民、黄箎、刘俨、丁凤、郑思先、郑权六人编类天下州郡地里形势、降附颠末为书”，编撰完成了《大明志书》，使他通过了的考核试用期。这项工作在他的职业生涯中可圈可点，虽然《大明志书》后来失传，但作为明朝开国第一部总志书的钦定编辑之一，足以证明他深厚的文化功底和高层信任度。在宋濂《芝园前集》中收录为思先之父郑采所作的《故赠奉议大夫磨勘司郑公墓志铭》中也提到，思先“由儒生起家，累官资善大夫福建等处承宣布政使，以文学政事闻”。
　　他在志书完成的三年后当上正七品的监察御史，正式进入官场。任职中，他展示了文人从政的民生关注和治理能力。在今人研究贵州开发和西北贸易史时，对当时他刚刚担任四川按察司佥事就提出的合理化建议仍然啧啧称道。一是建立贵州的屯田制度解决粮食自给问题，二是将开、达、巴三州茶叶从汉中运至秦州，开放贸易政策，这两条建议都得到了皇帝朱元璋的批准，直接推动了当地的经济社会发展。后来他的官运也算亨通，干了一年多就回到中枢，担任正五品的刑部郎中。但在洪武十年五月，他从权倾一方正二品级别的资善大夫福建布政使，一下子在一次集体行政问责的降职处理事件中，被降为大约正七品的刑部主事。观察《实录》洪武十年五月前后之记载，“天下税课司局征商不如额者一百七十八处”…“河南、四川等布政司所属州县户粮多不及数”，说明当时出现财政税收锐减现象，这直接导致了一些省州县的行政区划调整，皇帝还对户部和地方布政使官员岗位调整和降职，估计他也可能与此事有关。
　　乾隆十九年（1755年）的《福州府志》根据明代何乔远编撰的《闽书》记载，记录了他在福建担任布政使的经历，并把他列入《名宦》章节。传记中没有他的生卒和任职时间，只是说他：“学通经史，为政宽猛适中，同民好恶，后以事降主事”，表彰了他的文化和行政能力。但看到他“同民好恶”这个评语，使我想到了宋濂所述郑采那段为水灾赈济带头越级上访的往事。“县被水灾，有司循故事督赋甚急，民不堪命，公恻然怜之，率父老四三人往江浙行中书泣白……辞甚切直不少，贬得蠲赋一万五千”。看来，性格还是有遗传的。
　　清代朱彝尊选入3400多名明代诗人的《明诗综》卷十七，有他一首七言古诗，描写元末明初著名神霄派道士周玄真祝祷求雨情形，诗中写有“海虞福地秀所锺，七星老桧摩苍穹”，题款却是“永嘉郑思先”，（有人考证温州的祈雨民俗时引用过此事，海虞乃常熟旧称，此诗是描述常熟祈雨，与温州并无关联），诗风跟他父亲有些相似。明初与刘基、宋濂齐名的金华文人张丁注解南宋谢翱纪念文天祥的散文名篇《晞发集•西台恸哭记注》里，收录了郑思先的一篇评论作跋，落款也是“永嘉郑思先”，写的比较深刻。这些留存文字，既给我们展现了他身处元末时坚守的汉文化传承脉络，另一方面也充分表明，一半常熟血统并在当地学习成长的郑思先，慎终追远，始终恪守千里之外的湖井村那份家族郡望的情愫。
　　还有一个意外的收获，就是搜到了郑思先的书法真迹。那是1975年出版的《日本现在中国名画目录》第100页，有一副元代苏州画家陆广的画，名叫《秋亭远岫图》，立轴水墨纸本，宽30.5厘米，长56.5厘米，该画作由北京翰海拍卖公司在2006年秋季拍卖会上以19.8万人民币拍出。画上有郑思先的题识：“第宅当时接窗◇，九龙山色尘中青，十年烽火迟◇◇，早晚诛茅重结亭”。落款是“昆阳郑思先”，端庄小楷，清秀挺拔。
　　一路探寻而来，唯有一个疑问，即《苍南历史人物》写郑东郑采时有一个说法，说郑思先于洪武八年（1375年）任磨勘司令，思先的这个任职经历源于宋濂《銮坡续集》里的《郑氏联璧集序》开头的一句：“磨勘司令郑君思先间谒濂……”，说明请宋作伯父和父亲诗文集序言时，郑思先任磨勘司令。据《明史》和《实录》记载，磨勘司有点类似现在的最高检或审计署，直属皇帝审核刑名钱粮事务，于洪武三年设立，七年增设司令一人，十年废革，十四年复置，二十年复罢。搜寻二书，关于磨勘司的人事任免不少，明初官员岗位调动也十分频繁，唯独没有提到郑思先何时任此职务。而宋濂在《故赠奉议大夫磨勘司郑公墓志铭》说：“公寿五十七，至正乙巳十二月六日卒（元顺帝至正二十五年公元1365年）……公殁之十年，以思先贵得赠奉议大夫磨勘司令，顾氏赠宜人。”估计思先于1375年任磨勘司令之说来源于此。但反观墓志铭中的前后文联系，这里只说是指郑采和夫人顾氏因为郑思先的显赫而得以追赠磨勘司令的事，并非郑思先于当年任此职务。至此只能存疑待考。历史就是这样，“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在元末明初的文坛官场上，一位苍南籍文官的身影，如雪地里掠过的飞鸿，匆匆而过，只能留下后世乡人的胡乱猜测了。
　　
　　

杨德听 @2010-10-24 14:17 　

百度之后不读书——乱弹秋夜捣衣声

2009-12-25 星期五(Friday) 晴

　　　
一

　　《周易•系辞上》说“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文学意象总归是生活的提炼。任何一种美好或凄凉的意象，会绕过尘世的纷扰，直指人们脆弱的内心，激起被普通生活蒙蔽的思想深处，那一缕缕忧思与恐惧、欢乐与彷徨，揭开我们最纯真的那副心灵画卷。乃至，一种简单的声音，会引发无限遐思或让我们见性顿悟。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窗外的雨滴，曾经历过多少高尚智者到平民百姓的梦绕魂牵，任何一种不同的境遇，只要遭遇这颗阶前雨滴，心灵，就会显得那般脆弱和敏感。禅宗公案里，香岩禅师偶然抛出一块瓦砾，击中了竹子。清脆的一声，使得他顿然大悟，又显得那种突然的声响，给人生带来多大的启悟！
　　而在莎士比亚名剧《麦克白》中，当麦克白夫妇在深夜杀死国王邓肯后，突然听到了一阵敲门声。作为凶手的麦克白两手血污、神情恍惚，他双眼中透射出的恐惧几乎穿透了夜色的黑幕：“究竟是怎么回事？一点声音都会吓得我心惊肉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是什么手？它们要挖出我的眼睛，大海里所有的水能够洗净我手上的血迹吗？”夜深人静，敲门声一阵紧似一阵，在阵阵的敲门声中，麦克白的精神几近崩溃。这声音，使得文革期间的余秋雨“躺在垫着稻草的地铺上，听到了江南小镇的敲门声，笃笃笃，轻轻的，隐隐的，却声声入耳，灌注全身。”这声音，反衬出黑夜中魔性和兽性的可怖，又让他渴望着一种合乎人性的日常生活正有待于重建。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一个曲调，一颗水滴，一小石敲竹，一声笃笃笃，那声音是那么细微，在嘈杂的生活中，让我们几乎可以忽略，但在春暖花开、秋风肃杀的任何时刻，都足以随时激发心灵共振。

二

　　最近的包中，放着葛兆光先生的《唐诗选注》，不薄不厚，长短适可，正好可以断断续续地看着，断断续续地记得或忘记，而开卷伊始，就为唐诗中常见的一个意象、一种声音所吸引。“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耳熟能详的名句，也经常让我想起小时候在松山古镇时，家里人在横阳江引出的灌溉洗涤的“米粉沟”（一条小溪的名称）里洗衣的场景，水面罩着薄薄冬雾的清晨，溪边一排所有洗衣的人，将衣服放在光滑平整的石头上，高高扬起手中的棒槌，狠狠捶打拧紧的衣裤，晾晒干了，第二天，就会使暖暖阳光的味道穿在我的身上。
　　秋日将尽，天气转凉，深夜捣衣，为的是为远人准备冬装。那一声声敲击声，又是激荡人们心中何等的思念。在我模糊地记忆里，这捣衣，便是月下家家户户的捶衣洗涤，那种深刻的意象，与小时熟悉的场景，完全可以对应起来。
　　在葛注《唐诗选注》中，读到王勃《深湾夜宿》里的“江童暮理楫，山女夜调砧。此时故乡远，宁知游子心”、沈佺期《古意呈补阙乔知之》里的“卢家少妇郁金香，海燕双栖玳瑁梁。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戌忆辽阳”。注释中这样解释：“寒砧指寒风冷水中捣衣的砧杵相击声，砧是承托衣物的大石块，古人九月将换冬装，所以家家洗衣准备冬装”，葛先生是我仰慕的大家，他的注释正好也印证了我的认知。而我习惯地想到李白的那些名句，又马上翻阅葛选中也选编在内的《子夜吴歌》，欲对应着找到“万户捣衣声”。结果在此诗中，葛注却又让我大跌眼镜，“古代裁衣前必先捣帛，而裁制寒衣又多在秋天，于是秋天为远戌边关亲人准备御寒衣裳的捣衣声就成了诗人写边塞情思的永恒意象”。
　　捣衣声，那引用经常、习以为常的文学意象，在葛注的矛盾中，却成了我心底的困惑。捣衣，究竟是洗衣，还是捣帛，捣帛又究竟是什么意思？
　　心底里便存疑问，请教了许多人，不可得。于是小聪明顿起，欲究而考之，联系本文开头，写一篇捣衣声的向往和捣衣一事考证的小文。

三

　　众里寻他，百而度之。原来捣衣存在着那么多的争议。
　　百度词条中说，词典解释：捣衣，beat clothes when washing，把衣料放在石砧上用棒槌捶击，使衣料绵软以便裁缝；将洗过头次的脏衣放在石板上捶击，去浑水，再清洗；之后各个专题也有说是古代服饰民俗，即妇女把织好的布帛，铺在平滑的砧板上，用木棒敲平，以求柔软熨贴，好裁制衣服，称为“捣衣”。至于为什么要捣衣才能柔软，词条中说“宋元以前，棉花的栽种在中国尚未普及，服装通常只能用丝织品及葛麻等。丝织品当然只能供贵族穿戴，寻常人家大多穿葛麻。葛麻织品最明显的缺陷点就是太硬，穿着不舒服，所以在穿以前需要捣柔软平整”。
　　之后，再搜其他综合论述，发现也是种种争执。1956 年人民教育出版社的高中《文学》课本注捣衣为：“洗衣时把衣服浸湿，放在石上用木棒捶打”。1982 年出版的《唐代诗人咏长安》也认为捣衣是洗衣（连权威性的《汉语大词典》也把捣衣解释为“洗衣时用木杵在砧上捶击”）。吉林《社会科学战线》1982 年第二期《捣衣不是洗衣》一文认为捣衣“是裁制衣服的一种劳动”。其根据是唐人作的《捣练图》。然而，裁制衣服不能在月光下的河滨或庭院进行，不会发出使四邻惊动、诗人肠绝的响声，也不需如杜甫《捣衣》诗所写的那样“用尽闺中力”。裁制衣服不需捣的动作，砧、杵之类也无用武之地。
　　直至搜到《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0年第二期刊载的安徽博物馆的李晖《唐诗“捣衣”事象源流考》中所进行的文学考证，有了图书馆的借书证，顺利地下载了PDF文件，该文明确提出了“捣衣”不是洗衣，也不是缝衣，而是“衣服缝制前的一种特殊劳作”。李文中说捣衣“是制衣前的一道工序，设此道工序的目的，是使平服、变软，便于缝制”。还说此俗“远溯春秋战国”，捣衣诗赋，六朝时已初盛于文坛。而且李文也认为“此俗的起源与古人的制衣原料苎麻有关。
　　继而搜之，孟晖发表在《青年文学》2007年第一期上的《秋风里的砧声》一文，文中对捣衣一事进行了充分的考证和演绎。孟文从唐代名家张萱所作的《捣练图》出发，对比历代大量诗词、笔记、科技专著（我是通过搜索“天工开物＆捣衣”才迅速查到此文的）和现存少数民族手工纺织工艺的考证得出，古代夏天着“生衣”而凉爽（有白居易送给元稹的《寄生衣与微之，因题封上》一诗为证），而秋冬需穿“熟衣”才能御寒。捣练的目的，是为了把“生”练制成“熟”练，以便制作“熟衣”。而这种生熟之分是看织物是否经过“浆、捣”这一程序，经过“浆、捣”后的织物“缕紧不松泛”，经纬紧密、质地结实，不易脱丝。至于为什么一定是女性来捣练织物，孟晖认为，唐时丝织品不如明清棉布那样普及，产业分工便不精细，没有形成一定得生产工艺链条，也就没有专门捣练织物的专业批量的碾石砑光作坊。这样，唐代女性可享受不到明清女性的便利，织作过程中的一切工作，只能由她们在家中独自完成。有时，她们完成织物以后，如果不马上使用，便收在柜中，等秋天来临的时候，再取出进行“捣练”，然后裁缝成衣。
　　孟晖在文中诉说：几百斤巨石碾压所造成的效果，要靠女性通过杵击来做到，捣练显然不是容易的活计。也正如此，“寒夜孤砧”才尤其显得凄凉，让人不忍听。“秋月三五夜，砧声满长安。幽人感中怀，静听泪汍澜”。这寒夜捣衣的砧声，便成了古诗中终极关切和家国情怀的重要意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