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拿走了曹大姑的宝贝》 据我奶奶说,我们住的那条街上,有一半的房子都曾是他们曹家的。自然,曹大姑是我们那个街道居委会的黑五类分子之一,一点也不奇怪。 我奶奶对我说这话的时候,是一九七三年,那一年我刚上小学三年级。 曹大姑那会儿住在街中间那个水泥砌的大垃圾箱后面,一间小屋子,低矮而逼仄。加上曹大姑这人,从来都是魔魔道道,看人都是冷冷一瞥,而且那目光极阴冷,整天自言自语,都是些谁也听不懂的话,我记忆里就只记得她经常说:谁拿走了?我的宝贝。所以,在我眼里,那间小屋子是很有些恐怖的,当然包括住在里面的那个人。 我之所以问起曹大姑的事,是因为那会儿有一个老荣军,时常拄着双拐出现在曹大姑的小屋外面,尔后,他会坐在门前的一块青石上,和曹大姑一个门里一个门外的说话。有人靠近,他们就不再说话。 这样的场景一般都是出现在下午的黄昏时刻,后来我才明白,因为白天曹大姑是要参加劳动的,只有这会儿,是属于她自己的时间。老荣军曾给我们作过报告,讲的是他在朝鲜战场上打美国鬼子的故事,而曹大姑是黑五类分子,在我们的眼里,那是地地道道的坏蛋,他们怎么可以混在一起呢?这让我很是不解,回家便向我奶奶问起她。 唉,一个可怜的人啊。奶奶叹一口气说,当年这半天街都是他们曹家的,也许当年她要是嫁了出去也不会到这地步。 那她为什么不嫁出去? 都是钱太多了呗。他们老曹家就一个宝贝独苗,这青州城里有几家能和他们门当户对的?相一个不行,相一个不行,就这样耽搁了。 那他们家的人呢?我似懂非懂的问。 都给枪毙了,大地主,资本家啊。好了,好了,小孩子家,你管这些闲事干吗?没事儿帮我把煤球搬屋里。奶奶似乎不愿意再说下去,起身忙活着喂鸡去了。 我一边往屋里搬煤球,却一边犯嘀咕:黑五类分子都是坏人,嫁不出去奶奶怎么就说她可怜呢?嫁出去就不可怜了?这半条街的房子都是他们家的,那不是快赶上刘文彩了啊!刘文彩是大坏蛋,那他们家也好不到哪里去…… 后来有一天黄昏,老荣军又坐在曹大姑门口的青石上的时候,曹大姑却没有开门。这次不只是我们小孩子围着那小屋看他们了,连街上的大人们也有不少站在街对面看。他们一边看还一边议论。 这老头儿,整个一花痴吧?咋就看上曹老婆子了?掌鞋的光棍刘四捂着半边嘴说。 有人接上说,嗨,这就是武大郎玩夜猫子什么人玩什么鸟啊,这老头虽是荣军,工资不低,可毕竟也是个残废不是? 烤地瓜的司马就说:刘四,你小子不是十几年前就偷偷看过曹大姑洗澡吗?怎么不早出手啊?这会儿后悔了吧? 我操了我,这街上我就看过你老婆洗澡,你让不让我出手?刘四伸手一巴掌蹭歪了司马那顶一年四季戴着的毡帽子。 嘿嘿,你呀,也就是个嘴流氓,我们家里屋压根就没窗户,你是苍蝇?是蚊子?还是我们家里的跳蚤?司马扶扶毡帽,不屑的瞅着刘四。 我操了我,你老婆和我一起洗澡,我想不看都不行,你知道不?不信?回家问你老婆去!刘四面红耳赤地说。 就你那一身臭鞋味儿,我老婆稀罕你?吹牛别闪着舌头啊,别是做梦跟曹老婆子一起洗澡吧?司马故作傲慢地耸耸肩膀。 哈……一群人笑了。 有人拉了正待往司马身上扑的刘四说,快算了吧,刘四,司马那张嘴,你能斗得过他? 就这会儿,有人说,嗨,快看,快看,门开了! 大家赶忙扭头去看,就见曹大姑真就开了门,却堵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根烧火棍,对老荣军说:你走不走?不走,我就打你走!说着,真就拿棍子捅了他一下。(这是我记忆里,清楚的听到她说的第二句话。) 我们看得真真的,她捅得是他那条假腿! 唉,你这是干吗呢?这是?老荣军一脸怜惜地说着,却依然坐在青石上不动。 黑五类打荣军了!黑五类打荣军了!我们几个孩子看到此情此景,一起喊了起来,有人还往她里扔石块。 滚!吃屎的孩子,你们管得着吗?老荣军转身抡起拐杖向我们挥舞着,一脸怒容的骂道。 曹大姑却怔了一怔,迅速关上门,屋子里不一会儿传出她的哭声,那声音很惨,撕心裂肺的样子,十分吓人。 老荣军听到哭声,费力地站起来,走到门前,呆呆的站了半天,低低地说:你别哭了,我走了。而后转身,慢慢地穿过人群,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上学的时候,路过垃圾箱,看到曹大姑的门还是紧紧闭着,中午放学的时候也没开,中午上学的时候,她的门开了,居委会里的几个人还有刘四在那里进进出出,也不知道忙活什么,我十分想看看他们在干吗,却要上学,没来得及。 下午放学回家的路上,才听人说曹大姑上吊死了。 晚上,说起曹大姑的死,奶奶唏嘘不已,我却只是在想,到底谁拿走了她的宝贝?她又能有什么宝贝呢?
《荣叔找到那棵柳树》 荣叔是我父亲的小学同学,住我们家对面。 七十年代末,荣叔是我们家的常客,经常一坐半夜才回。父亲天生不是个健谈的人,因此,他们坐那里聊天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荣叔在那里侃侃而谈。 七八年以前,荣叔可没有那么多时间聊天。那会儿,荣叔担任我们城关公社北关街道居委会的主任,除了去县里、公社里开会,还要一大早起来,监督黑五类分子劳动,组织街道上的老头和老太太们上街贴大字报、游行,晚上要组织开会,批斗黑五类或者学习毛泽东选集,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我们一帮小孩子,最喜欢居委会晚上开批斗会,最不喜欢开忆苦思甜会。 忆苦思甜会,总要我们吃糠窝窝头,吃一次隔天大便就要承受一次难熬的考验。再就是听那些爷爷奶奶们诉苦,听多了,差不多我们都能背下来,真的是十分无趣。 开批斗会就好玩多了。开批斗会的晚上,台上一盏汽灯雪亮,荣叔站在台中央,一声大喝:把反动地主婆曹菊英押上台来!便有烤地瓜的司马和掌鞋的刘四一人一只胳膊扭着曹大姑从台下一路小跑上台,到台前猛然一转身,一个亮相,站定,使劲把她的脑袋压低,直到腰躬成九十度,才松手走下台。等着荣叔喝下一个时,按同样的程序押上来。从反动地主曹大姑开始到狗特务杨瘸子,中间是走资派马成功、右派李谦、坏分子牛天成,一溜五个人,四个在台前弯腰站好,杨瘸子弯不下腰,拄着双拐也要低头站好,批斗会就开始了。 批斗会的主要内容就是要黑五类分子自己交代罪行,这五个人里,曹大姑的声音像蚊子哼哼,她说些什么,大家也听不清,最没意思。走资派马成功交待问题还是像作报告,动辄上纲上线,十分乏味。右派李谦,口才倒是很好,不过就写错一个句子,把“高举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革命旗帜”写成“高举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命旗帜”那点事,翻来覆去也很没劲。杨瘸子虽说是抗日战争时期就混进革命队伍的狗特务,证据是他曾经多次说在延安的时候,林彪副主席经常抽大烟,明摆着是丑化敬爱的林副主席,肯定就是狗特务才干的事,可除了这个也没有新鲜东西。最好玩的就是坏分子牛天成了,每次都有新的问题交代,都是某年某月偷了张家的鸡,就是某年某月套了李家的狗,要不就是趴在公厕后墙上,看了赵家新媳妇的腚……几乎每一次都有枝有叶有细节,还要绘声绘色加上动作演示。往往到最后,一院子人都被他逗乐,荣叔实在忍不住也要笑出声来,才赶紧截住他的话头,宣布大会进行第二项,群众发言批斗。 批斗会开到这里,我们就觉得很没意思,一哄而散,上街玩抓特务去了。 所以,荣叔作为我们街道的一级主要领导,很是风光了几年。 荣叔虽然在外面很风光,家境其实并不好。 荣叔家有五个挨着肩的儿子,还有老母亲,一家八口人,就靠荣叔和荣婶俩人加起来不到五十块钱的工资生活,日子过得挺艰难。所以,尽管荣叔也像那会电影里领导的样子,常年穿一件蓝中山装,左上兜里插两支笔,一只钢笔和一支圆珠笔。他那件中山装早已经旧了,背上的部分甚至是泛白的,两个肘部都打了很大的补丁,还是一年穿三季,夏天则永远是一件泛黄的白衬衣。 到了七八年,荣叔的儿子们已经有四个参加了工作,就是小五,因为没考上高中,也去屠宰场做起了临时工。随着老大老二结婚后单过,家境自然是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荣叔却在某一天早上被上级找去谈话,说因为文革中的表现,不宜再担任领导,出于保护干部的原因,建议他提前退休。荣叔很痛快的答应了领导,回家就写了申请,递上去,领导很快批了,不过三天,荣叔光荣退休,开始了在家赋闲的生活。 那一年,荣叔不过四十岁。 也就是从哪会儿开始,荣叔几乎每天晚上都在我家里坐到半夜,聊到半夜,才起身回家。聊得大多是他做街道主任时候的一些经历,尤其是领着红卫兵抄家时候的发现某某家的一些隐私,聊的最多。荣叔记忆力特好,那些事情,虽事隔多年,一些枝叶却记得清清楚楚。大概他觉得,也只有这些是人们都乐意听的吧。 渐渐地,偶尔有一次荣叔不来,我们家倒觉得少了一个人似的。 我记得荣叔最后一次来我家,是八六年的夏末。 那天晚上很凉爽,荣叔一手一个,拉着俩孙女来我家,进门在我们家那棵苹果树下坐下,跟我父亲聊了起来。这次,荣叔没有像往常那样,聊那些文革时候的经历,而是聊起他们以前那些同学。谁有几个孩子,谁现在做什么等等。 后来聊到他们一个在沈阳做局长的同学时,荣叔说,他啊,在文革中由于忍受不了造反派的批斗打击,在单位的楼梯上吊死了!这家伙,找死也不会找地方,你在哪里吊死不行?偏偏在楼梯上,人家谁不忌讳?死了死了,还要招人骂,这家伙! 也许是看得紧,出不了门吧?我父亲猜测着。 没有,据说还让他回家的。我估计他是故意要这样,也算是出口气。荣叔说。 唉,人啊就活这一口气,也都是害在一口气上,熬几年也就过来了。我父亲唏嘘道。 就是,呵呵。荣叔笑笑又说,其实人活着也就那点事,忙活一辈子,孩子大了,转眼自己也老了,想想也就没啥惦记的了。 哈,老荣,咱们可不能说老了啊,这不还不到五十嘛。我看都是提前退休给闹的,你还是出去找点事儿做吧。父亲笑道。 我有事做啊,这不,俩孩子我看着呢,明天她俩就上学了,我也就轻松了。我啊,得去找棵树。荣叔说。 找树?找什么树?你家里的树还少啊?父亲疑惑的问。 那不一样,我要找那棵柳树。就是东郊阳河桥下往东不远,我俩小时候去抓鱼,游泳挂衣服的那棵柳树。你还记得不?荣叔有些神秘地说。 哦,是那棵树啊,记得,记得。父亲点着头。 对,我就找那棵树。说着荣叔起身,喊着那正在玩我们家小花猫的俩孙女:大娇二娇,过来,我们回家了。等俩孩子过来,荣叔一手拉着一个,像往常一样平静地跟我们道别,回家去了。 尔后,荣叔有三天没来。第四天晚上,都十点多了。我父亲洗脚的时候对我妈说,老荣也不知道忙什么,好几天没见人影了。正说着,荣婶急急火火的跑了来,进门就问,我们家老荣来过没有? 父亲说,我正说着呢,老荣好几天没来了,也不知道忙什么。 这几天他神神叨叨的,出去就是一天,晚上才回来,可今天到现在也没回来。荣婶说。 啊,你没去他常去的地方找找?父亲一听顾不得擦脚,赶紧穿鞋站了起来。 他没地方去,除了你这里,不是他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看不上他的。能去哪里啊?急死人了。荣婶边说擦额上的汗水。 赶紧去找,别有什么事吧?喊着他们几个孩子,我们分头去找。父亲也急了,拿起衣服,推起自行车,又喊着我,和荣婶一起出了门。 我们八个人找了一夜,荣叔的熟人家,铁路,公路,城里的街道、医院,都找遍了仍然不见荣叔的踪影。回到荣婶家,荣婶哭成个泪人,父亲劝她半天也不起作用,便无奈的转身和我们一起坐下,对着荣叔的五个儿子说,老大,老二,赶紧让你们媳妇过去陪着你妈。大家再好好想想,你爸能去哪里? 大家想了半天,就是没想起荣叔能到哪里一住一夜。后来,还是我父亲一下想起荣叔最后一次在我家说的要找小时候那棵柳树的话。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说,对了,那棵树!走,去东郊南阳桥下看看。 凭着记忆,父亲带我们很快就找到了那棵老柳树。远远的就看到荣叔倚着树站在那里,大家喊他却不答应,等走近了,才看清荣叔的脖子上紧紧勒着一根尼龙绳,另一头牢牢拴在粗大的树杈上…… 荣叔已经走了! 父亲一见,隔了半响才呆呆的说,老荣啊,你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现在想想,还真难一下说清荣叔到底是聪明还是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