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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是谁

扫舍 发表于 2009-11-16 20:48 | 正常 | 星期一(Monday) 晴

这样的时候,是不适合写字的。又湿又冷的雨天里,只想窝在被子里,手边有一杯冒着热气的巧克力,甜的巧克力可以抵御抑郁的情绪,科学家这样说。还想要,一本可心的书,或者一个可以轻声说话的人。

已经很久没有写东西了,答应了的一本书总是不能完成,看见编辑上线,就想惭愧地躲起来。其实也不是没有写字,忙是事实,但总有一些时候还是有些字会自动地从心里滑出来,但都是些梦呓一样的东西,上不得台面的。天越阴,梦越沉。

终于躲不了了,有人要我完成作业。

-------


我知道你是谁
扫舍

日本女子玛萨可,是我在索邦大学的法语班一起上课的同学,我们常常坐在一起,有时候会交换彼此的法汉和法日字典。我一句日文不懂,她一句中文不懂,可我们能相互看懂对方的字典,那些汉字字形在字典里虽然读音不同,意思却是明白的,于是在这远离亚洲大陆的巴黎,我们就生长出一种友谊来。这友谊始于汉字,后来延展到了食堂和咖啡厅。玛萨可来巴黎的目的是为了考察一下这里的室内装饰店, 她在东京做着不大不小的饰品生意,有个五岁的女儿和老实勤勉的丈夫。我在巴黎住上一年就会回去的,她对我说,有些思念和遗憾交集的样子。

那么你呢,为什么来巴黎? 玛莎可不只一次问过我,有时候是在我们喝咖啡的时候,有时候是在我们在卢森堡公园晒太阳的时候。 她和所有的日本女人一样,带着圆边的帽子,生怕阳光在脸上留下痕迹。

是为了爱。我说。

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玛莎可笑了,这个理由符合我们对巴黎的设想,浪漫的花都,多情的法国人,一段广岛之恋一样的恋情。

阳光和想象中的恋情让我们有些沉醉,卢森堡公园的草坪上到处是拥吻的恋人。一群黑人小孩在踢足球,一个男人在慢跑,我忘记了他是第几次从我的面前过了,他线条结实的小腿很好看,金色的头发在奔跑时扬了起来,很帅的样子,从我们两个东方女子面前过的时候,还不忘扔出一个灿烂的笑,真是自恋的男人。

慢跑的男人走远了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放在草地上的背包不见了。那是一只黑色的GUESS双肩包,我背了好多年,黑色的皮已经被磨出毛来了。包丢了我并不心疼,但我想起里面的东西,一个蓝色封面的笔记本,有我所有的联系电话,我的钱包,里面有信用卡一些现金,家门的钥匙,更重要的,是我的护照。

日本女人马萨可立即就吓呆了,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只会一个劲地问怎么办。我叹了口气,想,一定是我们这样的东方面容让人起了贼心,世界人都知道,只有东方人会带大把的现金在身上。想不出来是什么人拿走了我的包,被公园里的情色迷惑的时候好像有个黑色的身影经过,是捡球的? 是路过的? 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
去了离公园最近的警察局报案。一个英俊的青年警察从容地坐在办公桌前,将一张白纸放进打字机,用优雅的“一指禅”手势,不慌不忙地记录着案发经过。手动打字机发出有规律的噼噼啪啪的声音,警察用见惯不惊的口吻说: 法国女人的包里,除了几件化妆品和香烟,没什么值钱的,在巴黎,所有的小偷都知道亚洲人是最好的猎物。这样的案件,每天不知道要有多少,你的包怕是找不回来了,给你个证明,去中国大使馆补办护照吧。

走出警察局,走在巴黎的大街上,突然被从来没有过的恍惚包围了。在异国它乡,没有了护照没有了居留签证, 我这个大活人的存在就成为了一件可疑的事.。没有家人,没有有血缘的证人可以作为证据,证明我的存在是有源可溯的; 没有行政的机构能证明我是社会的一份子,一个中国人,停泊在异乡, 我和这个城市有什么关联呢?在这里,我是一个没有生命痕迹可寻找的人, 只有那本护照,那上面的姓名和资料能说明我的存在,而在我失去它们的时候, 我, 也同时失去了.

我是谁? 我的生命存在是个事实,而这事实却需要被一本护照来证实和确认。一个纸上的名字,比生命本身更具有真实性。

失去纸本证明的人,是虚幻的,幽灵一样地行走和呼吸着。在这一刻,我没有名字,没有身份,也就失去了名字所定义的前身今世。 我的存在,只会被某种人认知,这种人也许叫不出我的名字,因为名字于他们只是个符号,这个符号是可以被另一种符号所替换的,符号本身并不是这有血有肉的生命。

只有你知道我是谁,我想。这个你,接受的我是一个具体的存在,真实地触摸过我,知道我皮肤的温度;这个你熟悉我的微小的体征,红色的胎记,手臂留下的不会消失的伤痕;这个你记得手指穿过我发间时的柔软,还有那些缠绕在指尖的纠结;这个你总是会知道我谁的,无论我有了怎样的名字,说着怎样的语言,换了怎样的容颜,这个你总会穿过时间和空间认出我来,知道我究竟是谁。

许多时候,我们只记得一个人的社会属性,那些定义,那些标签,那些外在的符号。是否真的有一个你,能认识一个毫无装饰的赤裸的生命呢? 听上去,这有点像爱了。

有那么一个下午,一个没有身份的中国女子,浮萍一样地飘在巴黎的大街上,幻想着会有一个人穿过人群向她走来,拥她入怀,轻声说: 即使你什么都失去了,我也知道你是谁!




分类:域外沉香 | 评论: 12 | 浏览:461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洁尘的《锦瑟无端》

扫舍 发表于 2009-11-12 14:46 | 正常 | 星期四(Thursday) 晴

收到洁尘的新书《锦瑟无端》,很高兴。
这是一本好看的小说,要隆重地推荐一下。



分类:杂七杂八 | 评论: 2 | 浏览:394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少年

扫舍 发表于 2009-11-08 13:46 | 正常 | 星期日(Sunday) 晴

  儿子生日,那个小男孩已经是真正的少年了,有了自己的哥们儿和自己的生活。
  妈妈的小宝贝,消失了。又欣慰,又失落。




 


分类:儿女情长 | 评论: 3 | 浏览:530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南京:德基雕塑展

扫舍 发表于 2009-11-06 21:15 | 正常 | 星期五(Friday) 晴

十天在南京,杨韬雕塑展顺利结束了。
见很多朋友,做了许多事情,很辛苦,也很愉快。

南京这个城市,对于我有了不同的意义。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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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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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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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类:画廊日记 | 评论: 8 | 浏览:431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索美艺术鉴赏会

扫舍 发表于 2009-10-27 18:27 | 正常 | 星期二(Tuesday) 晴

索美画廊和中国银行管理部合作,在索美画廊的花园里做的关于艺术投资和鉴赏的茶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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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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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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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画廊日记 | 评论: 5 | 浏览:511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失眠

扫舍 发表于 2009-10-24 13:07 | 正常 | 星期六(Saturday) 晴

  
  
  半夜醒来时,不用看表就知道大概是在凌晨两点半左右。 这些日子,总是这样的,像倒不过来的时差。
  
  想安静地躺着,想再次入睡,却也总是不能。
  
  电脑启动时的蓝光在黑夜里特别刺眼,MSN上挂着几个名字,有在不同大陆的,这时是他们的白天。还有一个总是在深夜写作的女子,平日里,她常常会在早上给我问声好,然后告诉我她要去睡觉了。
  
  偶尔的一回,碰上热恋的人兴致勃勃地在网上聊到凌晨也不知倦,看见我上去,还关切地问怎么这么晚还不睡觉?
  
  大多数时候,人们都沉默地对待我,我感激这份沉默。
  
  夜很静,猫快速轻盈地跑过来,依偎在身边,很快就发出温暖的呼噜。抚摸着猫柔软暖和的身体,想,这真是一个好伴,每天夜里都会来陪伴我。它睡觉的样子,安宁平静,是心有所依的样子,让人看到甜美和幸福的影子。
  
  认识一些长期失眠的人,面容上会留下浓重的痕迹,憔悴而落寞的样子,有种苦意。睡不着的时候,人是极倦的,只是脑海里蹦得很紧,会有些恍惚,有些声音呼啸着不能停顿。这时候想起的人,都看不清面容,影子一般,想起的事也捉不住头绪,寻不到逻辑,有强烈的非真实感,好像只是自己的幻觉。
  
  这种时候,人会变得特别敏感和脆弱,无端地将事体放大,生出许多焦虑来。
  
  愿望和现实境遇的冲突,是绝地的挣扎,在夜的寂寞里,记忆中的悲喜成为一种能感知的疼痛,紧紧地贴在皮肤上,是可以触摸的,如果将手指放上去,就会被那痛灼伤。
  
  
  
  

分类:杂七杂八 | 评论: 17 | 浏览:821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在忙展览

扫舍 发表于 2009-10-21 20:12 | 正常 | 星期三(Wednesday) 晴

  在忙展览,没时间写字。
  
  从10月29日到11月5日,和南京顶级商场德基广场合作,在他们的中庭做一个雕塑家杨韬的雕塑展。
  德基广场一直主打艺术的牌,他们曾经做过中国当代前卫油画家四大金刚:方力钧,张晓刚,岳敏君,王广义的画展, 也做过“纪念未来100年-意大利现代画展”,这次和我们合作,做当代雕塑家杨韬的雕塑展。
  
  
  
  杨韬和他的精神玩具
  
  扫舍
  
  第一次见杨韬,是在画廊,就着一壶普洱茶,听他聊天。他有北方人质朴的面容,诚恳谦和的笑容,看上去有些老成。可是当他开始谈及艺术观念和创作时,他的眼中立即闪现出一种神采来,带着些小狡诘。那个貌似憨厚的北方汉子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出生于70年代的青年艺术家的锋芒,那是一种强烈的对个体表达和自由的追求,以及宏大的在艺术史上寻找自己位置的思考。他语速平缓,但谈话内容广博,想象力天马行空,我不得不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浓黏的茶,以便于保持大脑高速的运转来跟上他敏捷的思维。
  
  再见杨韬是在北京,他的两个工作室里。巨大的工作室像个车间,杨韬的助手正忙着给几尊大型雕塑作胚, 这是香港富豪李泽楷从杨韬那里定制的作品。在这里,我看到了杨韬在不同时间创作的几个不同系列的作品。红色的英雄系列,来自于艺术家对中国传统宗教文化的思考,怒目金刚,看上去带有暴力的倾向,但实质却是用暴力抵抗暴力,金刚护法,护寺,最终被大众接受为一种安全符号; 白色的胖娃娃,憨态可掬,体态庞大,造型健硕,丰满,圆润,神态安详,有中国古代佛像之遗风,在朴拙中流露出安详和甜美,预言着我们在现实生活中渴望并追求的幸福感;而披盔戴甲的兵阵,则将少年时代的游戏记忆发展成一个艺术家对生命状态的思考,生命中充满的是不同规则的游戏式控制,他借游戏式和虚拟的对抗环境,讲述的却纯粹自我的变化过程,
  
  杨韬在中原相对封闭的山西长大,“小时候的性格很内向,常常看完电影和听完评书之后,自己躲在角落里扮演着各种偶像的角色,每次都会很认真的向着墙角谢幕,同时心里充满了成就感”(杨韬语)。自少年开始在内心蕴含的“舞台戏剧感”,让他在长大成人后用艺术的形式来编织自己的故事,建筑一个虚构的世界并以一种虚构的力量来平衡我们面对的这个日益被欲望和空虚侵蚀的现实环境,在艺术这个虚构的家园中安顿,修复自我和生命。
  
  
  杨韬的雕塑,在非现实的基础上更真实的表达了中国性人群的精神状态,在标准化的幸福里建设着安全与甜美的希望。这种介于真实和想象之间的造型,看上去如同玩具,本真而放松,带着纯真天然之态。这样不同寻常的“精神玩具,具有独特的可读性与感染力点,让我们在观赏和品味时会忍不住地微笑。
  
  2005年开始,杨韬的雕塑多次参加嘉德拍卖行的拍卖,受到学术界和收藏家的广泛关注。作为一个年轻的雕塑家,杨韬的艺术探索还在不断的深入,他说:“我更希望我的作品能够记录从‘评书——卡通——虚拟对抗游戏’等大众娱乐方式中成长的人们对于胜利和收获之间的付出方式。媒体呈现了各个时代的时尚偶像,只是各个时代悲壮的程度和方式有适时的变化,70一代的理想是多元的,我希望自己被记录,所以我把英雄的扮演人转变成自己——在剧终之后,改变设定的结局,用自我的想象和欲望去创作了我的英雄。”
  
  “我希望自己被记录”,是杨韬的艺术追求,而我们,也许就是这种被记录过程中的见证者。




  
  
  
  
  
  

分类:画廊日记 | 评论: 7 | 浏览:399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我会让你笑一辈子

扫舍 发表于 2009-10-13 10:47 | 正常 | 星期二(Tuesday) 晴


在读一本书,中信出版社出的《水流云在》。这本书,是英若诚的自传,不是他自己写的,但是是以他自述的形式。作者是美国杜克大学戏剧系的教授Claire Conceison, 中文名叫康开丽。书是用英文写的,再被翻译成中文,最后由英达译审。

关于英若诚,是个文艺爱好者就不会陌生。读这书之前,只觉得他是个好演员,学识渊博,在中国演艺圈是个难得的人才。至于他最后当了文化部副部长,让人觉得稍微有些怪异,怎么看,他也不像是个有政治追求的人,和当时的文化部长王蒙完全不是一类人。

《水流云在》第一次全面的揭示了英若诚的一生,他的家族,他的生活,和他曾经经过的一个时代。我喜欢这本书的写法,大概是因为是翻译本的缘故,这本书的文字非常朴素,平静,即使在谈及文革中的英若诚遭遇的牢狱之灾,也毫无煽情之语。因为是英若诚的口述,让我们充分感受到了英若诚的大气和真诚。

读这本书时,我对书中描写的中国的时代背景,文革悲剧不是太感兴趣,关于这段历史,已经有太多的人以太多的方式来回忆了,英若诚的遭遇,不是他一个人的遭遇,他只是众多受难者中的一员。但是,英若诚在面对悲剧性历史的时候表现出来的人生态度,却让我感叹不已。

在这本书里,第一次了解了作为一个人的英若诚:满族,天主教徒,演员,翻译,政治犯,文化部长,这些混合的名称后面,是一个传奇的人。在绝大多数时候,英若诚这个名字仅仅被作为著名演员让人记住,虽然我们知道艺术家绝不能等同于一般意义上的娱乐界人士,但只有读完这本书,和英若诚一起进入他特殊的生命历程,才能真正理解他的卓绝。

满族皇室家族的背景,庆王府里自由而顽皮的童年,虔诚的天主教家庭的影响,高级知识分子的长辈和教会学校的西方文化教育,最后形成了英若诚的大气和朴素,睿智和生来具有的判断力,形成了他对生活的态度,一种严谨的,尊严的,热爱的态度。

这书里最打动我的地方,是一个人无论在任何境况下都保持着的那种乐观的态度,那种对绝望的鄙视,那种蓬勃的生命力。牢狱,是最能让人崩溃的地方,何况是冤狱。然而英若诚却将牢狱变成了他的工作室,他在里面津津有味地学到了许多的本事,腌青辣椒,做酱,水泥铸字,制作菌吧。他有着中国文人少有的对手工技术的热爱,他做木勺,画主席像,自制围棋。他以一种达观和幽默来对抗人生的困境,在最恶劣的地方仍然不放弃寻找生活的乐趣。在我看来,这就是生命的勇气和力量。

英达在这本书中的序里说到:“人说生活在身边,再伟大的传奇人物也会显得平庸…..在读这本书的过程中,我又一次惊奇地发现了我的父亲,他的聪明,他的博学,他的锋利,他的幽默,敢情我到今天还没有超过他!还被远远甩在后面!很可能永远追不上了!”

1948年,19岁的英若诚在清华大学遇上了他未来的妻子,他的终身伴侣吴世良。他爱上了她。在走过了几十年的生命旅程后,他在病榻上回忆时说:

“至于我给她的是什么印象,我想最突出的是我的幽默感。后来她告诉了我之后,我对她说:‘我会让你笑一辈子。’我确实做到了。”

“我会让你笑一辈子”,这是我听到的最动人的情话和誓言,这里面有一个男人的勇气和担当,包含了那么强烈的爱意和对生活的热情。遇到这样的男人,真是女人的幸福。









分类:作业笔记 | 评论: 8 | 浏览:732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桂花开始香了

扫舍 发表于 2009-10-11 12:18 | 正常 | 星期日(Sunday) 晴



这些天,每天晚上会去散步,安静的,只有浑黄的路灯照着。
总是会遇到小区的邻居,大都是些德国太太,她们是出来遛狗,大的,小的狗们相互叫着,太太们也站着聊天,响亮的有些生硬的德语撞击着夜晚的空气。

突然就很想念巴黎,想念那蓝天,流动的云,变幻的光影,还有亚历三大世桥上的天使爱神。思念是突如其来的,包含着的温暖却让人感到脆弱,打着冷颤。

一个人走路时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均衡的响着,被夜的宁静放大。心也跳动着,以别人听不到的方式。

有许多猫奔走在草茎和路上,被脚步声惊动,迅速地跑开,可也不跑远,在暗影里忧伤而安静地注视着我,带着渴望爱抚却又惧怕的表情。每次看到,都由不得的会心软。

桂花开始香了,再过一些时候,天就会凉了。


分类:杂七杂八 | 评论: 6 | 浏览:518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两个法国女作家(二)

扫舍 发表于 2009-10-10 10:49 | 正常 | 星期六(Saturday) 晴

  -----安娜.卡瓦尔达
  
  1970年出生的安娜.卡瓦尔达是法国当代文学的另一个奇迹,住在小镇上,从来没涉足过巴黎文学圈。虽号称是文艺女青年,可通常贴在文学女青年身上的那些标签,一条也无法用在她身上。和阿梅丽.诺冬相反,卡瓦尔达的生活实在是太平淡了。她既不酗酒,不吸毒,也没有扑朔迷离的爱情经历。在第一本书出来之前,她的文学经历也少得可怜,唯一值得说说的是她对在白纸上写字的酷爱,热爱到了连朋友的求职信,家庭聚会感言这类事都愿意代写。
  
  29岁,和兽医离了婚的单身妈妈卡瓦尔达在一间一年只出十来本书的小出版社出了自己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我希望有人在什么地方等我》,她没想到这书在半年内就狂销150万册,就连法国前总统希拉克的夫人阿尔贝纳特也公开声称自己成为了卡瓦尔达“粉丝俱乐部”的一员。
  
  接下来,她的长篇《只要在一起》再度掀起了“卡瓦尔达热”,连续130周停留在法国畅销书排行榜的前10名,在法国国内销量接近200万册,全欧销售总量过400万册。08年,长篇小说《慰藉》出版,不到一个月销量直接跃过30万册,在《费加罗报》的畅销书排行榜上,连续数周排名第一,总销量超过500万册。
  
  有趣的是,如此大红大紫的卡瓦尔达,始终是游离于法国主流文坛之外的,因为她声称自己不想进入文学圈,也不是所谓的知识分子。这真太让法国主流文坛失望了,这么年轻的一个女子,而且还是个美女,居然一点也没仿效萨冈,或杜拉斯,居然热衷于写那些琐碎的,细小的毫无震撼力量和深度的家常?而就这些家常,却能如此畅销,法国文学界想不通,出版界也想不通。
  
  我个人很喜欢安娜,卡瓦尔达,因为她的生活和文字都正好符合我的口味。作为畅销作家的卡瓦尔达,早就赚了大把的金钱,可她仍然过着最平常的生活,开辆普通的高尔夫小车,穿着家居服在家写她那些普通人最日常的生活故事。她笔下的人物,是我们在街上,商店,写字楼里随时可见的,一些职员,大兵,小资,名不见经传的青年男女。她写他们的邂逅相逢,调情,失意,怀孕,疾病,无聊,写他们想改变生活方式却又无能为力,写他们的包容和谅解。她怀着善意写这些微不足道的人的微不足道的故事,写这个越来越浮躁和冷漠的世界里存留的一些抚慰和温暖,让这抚慰和温暖成为被困在生活中的普通人的一缕阳光。
  
  曾经和法国的年轻人聊起安娜.卡瓦尔达,他们喜欢她,觉得她几乎是他们中的一员。她小说中的人物对话,常常是那种街头的,口语化的,青年中流行的,有时还有粗口。她写的那些人物,有点小虚荣,小心眼,出点小风头的劲儿,都让这些年轻人觉得格外亲切和真实。
  
  法国文学上的女作家,科莱特是惊世骇俗,尤瑟纳尔是历史感和经典,萨冈是叛逆和破坏,杜拉斯是欲望和激情,波伏瓦是女性意识和哲学思辨,通通都是直奔不同寻常的人生去的。而安娜.卡瓦尔达让我们看到了文学的另一种可能性。以普通人的平淡的人生悲欢,以一种平凡的力量来触及心灵。如同一碗心灵鸡汤,安抚和慰籍法国人在人生无法超越的悲剧性的荒谬的生存处境中感受到的不安。
  
  喜欢安娜.卡瓦尔达,其实是喜欢一个普通女性为我们揭示出来的温情的力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脆弱和创痛,如果有一刻我们最终能找到一个人,并与之拥抱在一起泪如雨下,那一刻我们就拥有了我们寻找的温暖。
  
  生活是艰难的,但快乐也无处不在。并不是所有的文字都一定要直逼宏大和深厚。安娜.卡瓦尔达告诉我们,那些琐碎的关于生活的真实的文字,同样可以动人,于人生也是有意义的。




  
  

分类:域外沉香 | 评论: 4 | 浏览:494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又一年

扫舍 发表于 2009-10-09 06:57 | 正常 | 星期五(Friday) 晴



分类:儿女情长 | 评论: 25 | 浏览:1319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两个法国女作家

扫舍 发表于 2009-10-08 12:55 | 正常 | 星期四(Thursday) 晴

  
  
  有两个写字的女人,是法国文坛的宠儿,每年她们一出书,就立即受到热捧和众多读者的追随。她们的书,总是有数百万册的销量,而这两个人本身,也都变成了法国的一种文化现象。
  
  ---阿梅丽.诺冬
  
  
  阿梅丽.诺冬在每年秋天出现,从92年开始,从不间断地出现了16年了,候鸟一样,到时间就来。有人甚至将“诺冬新著”上架视为时间的标志,她的新书来了,夏天的长假也就结束了。不喜欢采访,总是躲在暗处的诺冬,这时会出现在巴黎图书沙龙上干几天签售的活儿。 她看上去像是从暗室出来的人,戴着她夸张奇异的帽子,脸上的白粉一年比一年涂得厚,血唇刺目。她的面前,读者排着长长的队,等待做弥撒一样的等待着她,年年如此。她的日本艺妓式的化妆,她喜欢吃腐烂水果的怪癖,都挡不住法国人对她的喜欢。
  
  生于1967年的诺冬,并不是法国人,而是来自比利时望族家庭,父亲曾是比利时住中国,日本,意大利等国的大使。但法国人和比利时人在外面往往是要被人混淆的,就如同那个著名的侦探波洛,在江湖上被人骂的时候,总是被骂成“该死的法国人”。法国人既然背了个骂名,有荣誉的时候沾点光也说得过去。诺冬的书,大部分我都读过,只觉得这真是个奇女子,她本人的思维就不同于一般人,再加上童年的日本生活留下的深刻痕迹,使她成为一个不可复制的另类作家。
  
  诺冬十多年来的成功,变成了法国文坛的话题。她是一流的畅销书作家,是出版社的摇钱树,也是读者的宠儿,她也曾得过法兰西文学院小说大奖。但是,当索邦大学的教授们讲述当代文学的时候,提到诺冬,却始终只能说:“她写得不错,但是……总是……你知道……”总是什么?再没有下文。
  
  评论家面对诺冬的无措,其原因是在于这个女子的视角太不具有普遍性,她的独特的生活经历,带来了她的风格的异常多元,层次复杂。她童年辗转的亚洲生活,带给西方人一种奇异的阅读感受,她那浓郁的异域情调,特别是对日本文化的演绎,让西方读者又喜欢又迷失。
  
  作为一个中国人,虽然和日本是近邻,但日本人和事对于我来说,也是不在一个逻辑系统里的。有时候会觉得,和一个西方人沟通,也要比和日本人沟通容易,日本思维,完全另成一个体系,比如诺冬就在《管子的玄思》里表现过一个日本观点:在日本,零到三岁的孩子是神灵,要过了三岁他们才变成人类。
  
  中国人都不太容易搞懂日本,西方人就更觉得不可思议了。认识的一个法国人对我说,他外派到日本常驻了三年,公司里的财务总监是个日本先生,有时候法国人会当着总监的面用法语说他的不好,以为他反正也听不懂,总监也从来没有什么异样的反应。直到有一天,总监给法国老板提出了辞呈,说他要到法国南部去过退休生活,而且他第一次说出了流利的法语。所有的法国人都傻了,想到三年来当总监面说的话,想到总监先生的隐忍,觉得这实在是无法理喻的事。
  
  在诺冬的小说《诚惶诚恐》里有类似的情节,只不过是一个懂日语的西方女子,被日本老板勒令装着听不懂日语。日本文化不仅有独特迥异的特性,还有强烈的仪式感,这两条加在一起,便成为许多西方人心中的东方文化的代表,是他们了解世界另一端的切入点。其实这一点很让我为中国文化感到不平。不止一次,有法国人在中国看到功夫茶,园林,盆景时会惊奇地问,中国也有这些啊?他们全然不了解这些东西日本人是从中国学过去的。但凡事被日式盛大华美的仪式一包装,就立即占据了全球的眼球,没中国人什么事了。就拿诺冬来说也一样,她也曾经随外交官的父亲在北京三里屯驻过二三年,也写了一本关于中国的书《爱情的破坏》,但她却再也没有意愿回到中国,哪怕她的中文译者告诉她中国变化很大了,哪怕法国驻华文化参赞多次试图安排,但诺冬还是把中国变成了一段过去式。
  
  我始终觉得,诺冬的奇异风格,是脱胎于日本给她的烙印。谋杀,畸恋,在婴孩期就想自杀, 特别是以厌食的方式来拒绝长大以保持少女般清瘦的体型,是一个生理上西方却在精神上被日本掠走的混合体的挣扎。诺冬这样随外派的父母辗转在异国的孩子,注定有一个孤独混乱的童年。不断的迁徙,让她无法和同学和朋友建立稳定的友谊和关系,总是在陌生的国家面对一些陌生的人群;走出家门就必须面对不同的语言和不同的文化,最后必然导致她强烈的边缘感,找不到归宿地。在亚洲和日本,她是外国人;等她回到法国上大学,她也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害怕被欧洲抛弃被法国抛弃。
  
  敏感如诺冬,这种混乱和边缘化是会让人发疯的,她在强烈的自我意识和不被社会接纳之间感受到了挫折和窒息。她会独自想象死亡,想象身体被炸开,肢体被切除;想象自己有个假象的敌人整日纠缠着自己,这敌人不断地提醒她是个没有用的人,穿衣,说话都很愚蠢。只有在写作时,她才会觉得自己是上帝。
  
  16岁时,诺冬已经写了37部小说,大部分塞在抽屉里。即使成名以后,她其实每年也会写四部小说,但只会发表一部。写作,对诺冬是一种治疗,带她走出可怕的自我毁灭倾向,找到平静。
  
  诺冬是典型的天才加另类的作家,这带给她的故事一种奇怪的魅力:轻巧与沉重,讽刺与抒情,幽默和残忍,有趣和刻毒交织在一起,最具特色的是她可以让人开怀大笑,而她却绷着一张脸严肃地看着你。

除了小说本身之外,诺冬还有另一个条件是她成为畅销作家的资本,那就是她个人生活的话题性。 她有许多怪异的生活习惯,早上三点起床写作,写四个小时后才觉得自己有权利吃饭;她从不用电脑,只用品质粗糙的纸张,如果纸一好她就写不下去了;三年才收拾一次自己的房间,屋子里乱七八糟;从不用手机,不喜欢曝光却每天花三个小时去出版社回陌生读者的信; 动作笨拙,穿着奇异,滑稽可笑,单身未婚……,这一切,最后构成了唯一的,不可取代的阿梅丽.诺冬。
  
  比利时作家和著名的评论家雅克•德•德克尔(Jacques De Decker)说:“我们越来越少看到那些可以构筑完全属于其个人的文学世界的作家,或者说那些可以从有特色的人物和极少被人涉及的主体中汲取灵感的作家不多了。然而,这些在阿梅丽•诺冬的作品中都能找到。”这大概是对诺冬最为贴切的评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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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桥

扫舍 发表于 2009-10-03 12:53 | 正常 | 星期六(Saturday) 晴

  
  
  《新桥恋人》是典型的文艺片,一个患有眼疾的刚失去恋人的女人,一个无亲无挂的流浪汉,两个完全没有交集的人,走到一起。爱,没有道理可讲,最卑微的人,他们也有爱的可能。女主角是朱利亚.比诺什, 我喜欢的法国女演员。她的美,有岁月苍茫的痕迹,混合着坚强和脆弱,激情和敏感,是泛着暗光的瓷器。这段爱情,始于新桥,终于新桥,看完,让人唏嘘不已。
  
  新桥只是被叫作“新”,实际上却是塞纳河上最古老的一座桥,它由西岱岛分别连接左右两岸的2座独立拱桥组成,较长的一座为跨越大河叉的7孔拱桥,另一座为跨越小河叉的5孔拱桥。在传说当中,相爱的人,如果能在新桥下接吻,就可以获得一生的幸福,说起来,幸福真是一种奢望,人们求神灵,求所有能求的事物,就连一座桥也要担负这么重大的期望。然而,如果新桥真有这样的魔力,为什么我在ALEX和Michel的爱情中看到的却是那么深重的悲情和忧伤呢?即使是他们在新桥上随着施特劳斯的圆舞曲狂舞,即使是巴黎的夜空中有那么灿烂的烟花,我仍然觉得,这爱情只不过是一种幻像,是一朵异色的玫瑰花短暂的开放。
  
  塞纳河上有36座桥,细说起来,每一座都有自己的历史,,或辉煌,或浪漫,或优美,或典雅,最终汇合成为巴黎万种风情的一部分。桥,不是稳定的停驻,它是此岸和彼岸间的连接,是一个过渡,是短暂的,是转瞬即去的一段风景。发生在桥上的故事,不知为什么总是和情感有关,在那里,留下的是情人的幽会,或决绝时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瞥,
  
  黄昏时刻,从埃弗尔铁塔下的la Bourdonnai 码头上船,乘一条华丽的塞纳河夜航船,能看到所有塞纳河上的桥。船有透明玻璃作的四壁和天顶,木色温润的地板,小餐桌临窗而置,小乐队演奏着法国腔调浓郁的音乐。都是正装的客人,男人们精致的领结和深色的西装,女人裸露着光洁的胸和背,香气袭人。
  
  船在夜色里缓慢地航行,巴黎夜的灯光倒影在河水里,又反射到船窗上。光影和水波的流曳在玲珑剔透的船体,可真是华美啊,美到让人忘乎所以,醉生梦死。
  
  巴黎夜的黑,从来就不是深黑,总是有幽暗的蓝光,丝绒一样成为那些灯光的背景。那一座座桥,就无声地从这蓝丝绒上滑过。巴黎圣母院前面的是双桥,卢浮宫南岸是艺术桥,法兰西广播大楼前面的格雷奈尔桥边立着一尊“自由女神”塑像,是纽约的那一尊的缩小版,听说是侨居巴黎的美国人送给回送给法国的礼物。有一座小小的朴素的桥,叫米拉波桥,它因超现实主义诗人阿波利奈尔的诗而著名。这个天生美貌而多情的诗人,曾在米哈博桥边徘徊并吟唱:
  
  米哈博桥下,塞纳河流淌,
  我们的爱
  是否值得缅怀
  但知苦尽,终有甘来
  
  让黑夜降临,让钟声敲响,
  时光流逝,我依然在
  
  
  我们双手交织时面面相对
  两臂缠绕
  像是垂下的拱桥
  ---- 还有永恒
  永恒似是流水的喧嚣
  
  让黑夜降临,让钟声敲响,
  时光流逝,我依然在
  
  船舱里的华丽被宁静的暗夜烘托着,有一种虚幻感,最快乐的时候总会突然害怕接下来就是曲尽人终。想起一些事和一些人,这些人和事漂浮在塞纳河的水面上,把心塞得满满的,低微地回旋着,奏鸣曲一样,时强时弱地蔓延,飘渺,不知所云,无法掌控,看不清来处,也无从归了,只是,会有些身不由己地沉溺和下坠。
  
  荣军院的前面,是塞纳河上最为灿烂的亚历三大世桥,它是俄国皇帝尼古拉二世在1886年时作为法俄亲善的礼物捐赠给法国的,并以自己的父亲亚历山大三世的名字来命名。爱极了它那四根立柱上金色的雕像,低矮的桥身,还有那些被小爱神托着的灯。在那桥上,我曾经拍过一张照片,是夕阳西下的时分,一对恋人的背影。他们的眼前,是浸在光芒中的埃夫尔铁塔,他们拥抱在一起,抱成地老天荒的姿态。他们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在桥面上交织在一起。 那情景,是那么柔软和深情,让人相信哪怕是只为了这一刻,人生也是值得来一趟的。
  
  爱上亚历三大世桥,是从那一个黄昏开始的。在一个邂逅相遇的瞬间,它触动了我内心最隐秘最脆弱的情愫,如同一种爱情。 我开始在心里叫它“我的桥”, 为了它无意中窥探到了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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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地下墓穴

扫舍 发表于 2009-09-28 22:05 | 正常 | 星期一(Monday) 晴

    
  纵然是夏天,阳光明亮得耀眼,树荫下也仍有丝丝寒意。Catacombs的门口排着长长的队,大都是身体被晒成熟虾色的游客,手里拿着一本巴黎指南。队伍移动得很缓慢,因为前面的Catacombs大门,每次只放十五个人进去。
  
  Catacombs是个奇异的地方,它原本是一个被废弃的采石场,巴黎的城市建筑,都用的是一种灰色的石灰石,这些石头是从巴黎的地下挖出来的。几百年过去,在华美的巴黎城地下挖出了一个大空巢,后来,这空巢里填满了遗骨,成为著名的地下墓穴。
  
  据说在1780年,巴黎瘟疫流行,死去的人葬满了所有教堂的墓地,一层层地重叠着也埋不完,尸骨都蔓溢到大街上了。为了避免疾病流行,路易十六颁旨将平民公墓里的尸骸集中迁往新址。就这样,巴黎市中心以南,蒙苏里平地下的几个采石场被修缮加固为一个连接起来的地下墓场。那些历经岁月的尸骸,在夜晚和黄昏被转移到地下墓场里去,由三个牧师为他们举行了祭祀大礼。教士们在黑暗到来的时候推着一车又一车的运尸车来到墓场,曾经的生灵已经无从辨认,成为一堆堆散开来的腿骨,胫骨,头骨。这工程持续了一年又一年,到1800年才最后完成,大约800万具遗骸被重新置放在地下墓穴里。
  
  之所以说是置放而不是安葬,是因为所有的残骨在地下墓穴里被堆成了整齐的骨头墙,甚至用头骨拼成了图案,有一些石碑上刻着原墓场的名称和迁移日期,和一些拉丁文,拉丁文,法文的的铭文。其中不乏拉辛、荷马、维吉尔、贺拉斯、卢梭和《圣经》里的名言。例如,这里有《奥德赛》的名句:“辱没亡灵,天诛地灭!”还有贺拉斯的警言:“切记,每一天都是你的末日。
  
  排队的时候就忍不住想,在美丽的夏日假期去参观这死亡之城的人,会怀有什么样的心思呢?我前面是一对美国夫妇,精致的衣着,脸上有好日子带来的矜持和体面,活得好好的人,想去这死亡之地寻找什么?
  
  踏着一级级的阶梯往地下走去,锦绣的城市一点点地被隔离,昏黄微弱的光线照着脚下的路,狭窄的空间里是冷冷的阴湿的气息。森森的隧道是那么长,没有尽头一样,越走越寒,让人禁不住打个冷颤。小孩子开始害怕,呜咽着嚷嚷要出去了,声音在寂静中发出回响,一下下撞在心里。隧道里有许多岔口,地下水从墙面上滴下来,积在路中间湿了鞋。
  
  终于看到了被堆成墙的尸骸,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光秃秃的骷髅头镶嵌在骨头墙上,被做成心的形状,或十字架的形状。有些骨头在黝暗中发出绿光,不知是不是幽灵的眼睛。那么多的碎骨,穿行在其中却感受不到有任何生命的暗示。我心情复杂地想,这些曾经都是活生生的生命,曾经和我一样,有血肉的温暖,有灵魂和呼吸,还有爱和恨。而现在,终归于此,在黑暗和沉默中成为标本。
  
  周围愈发寂静,没有人说话。墓穴很阴森,但却不让人恐惧,也不觉得凄凉。在死亡之中,感受到的是一种死亡的庄重,虽然虚无却很有尊严。
  
  很小的时候,有一次看完天文的科教片后害怕得哭了。那时是被宇宙的浩瀚惊吓住了,任何一颗行星的活动,都是以光年来计算,人一生在其中连一瞬都算不上。而这一次,在巴黎地下墓穴里,当死亡以最彻底的真相呈现在面前时,我却并没有害怕,这样的终结,在长大成人的岁月里已经不再突兀。
  
  墓道里,听见一个声音问我,是中国人?我循声望去,一个看墓的黑人坐在尸墙的角落里,和背景的黑混在一起,几乎难以发现。
  
  我说是。
  他又问:北京的?
  上海的。我回答。
  
  墓道顶上的水滴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坐着,拉拉身上的衣服,把自己裹得更紧一点,问我:你冷吗?
  
  我说,还好!看看他穿着厚厚的防水服,问他,你每天都在这里,工作?
  他回头看看那些尸骸,说;是的,陪陪他们,和他们说说话。
  
  我一时失语,不知道该如何作答,生和死的线好像一下子被他弄模糊了。
  
  在墓穴的出口,工作人员要求我打开手袋检查,我问为什么,他们说有时候会有人带了头颅出去。对于有些人来说,死亡带来的是刺激。地下墓穴的巡视员常常可以在这里发现一些奇怪的人群。1897年4月,这里有过一次轰动的音乐会,一百多名学者,艺术家,作家和巴黎的一些名流在这里聚会,45名音乐家分别演奏了肖邦和贝多芬的《葬礼进行曲》,以及圣-桑德《死神舞曲》。就在现在,每年也会有一些大学生会偷偷想法进入墓穴,举办他们的蜡烛聚会。
  
  阳光晒着我从死亡地带出来的潮气,也晒着我潮湿的心情。我的怯弱,总是让我避开那些终极意义的思考,也不可能有在死亡面前寻欢作乐的潇洒。在这样不可逆的大结局到来之前,我能做到的只有珍惜,珍惜现时还被我握在手里的这些光阴,和那些我爱或爱我的人。我不相信来生,今生命运,就在今生接受它,今生要说的话,也要在今生说完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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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夫人

扫舍 发表于 2009-09-23 13:14 | 正常 | 星期三(Wednesday) 晴

  
  
  恩秀带萧夫人来画廊了。
  
  天下雨,我想她们大概会改时间吧,谁知电话过去一问,却冒雨来了。萧夫人到画廊时画廊的钥匙还没送来,我们只好在潮湿的院子里等。
  
  和上次见面不一样,萧夫人穿了套黑底暗花的丝质套裙,端庄又年轻。70岁过了的人,面容仍然明净光滑,真是不太看得出年纪来。
  
  萧夫人喜欢刘磊的画,她说起“文星”集团以前也是做过画廊的。萧夫人最后买了刘磊的一幅作品《藤椅》,看她喜欢,我也真心高兴,画到了爱画人的手里,也是运气。
  
  和萧夫人,恩秀一起回到家,晚饭和晚饭后都在聊天,当然主题是离不开著名的李敖的。第一次听当事人述说那些往事,李敖的所作所为,真是骇人听闻。李敖的“大师”形象一点点地崩溃,一个对恩人赶尽杀绝的文化流氓面目一点点清晰起来。
  
  问萧夫人,为什么不把真相说出来,大陆的许多人从来都不知道这些事的。她说,说了有什么用,现在就是个病态的社会,这样病态无德的人居然可以成为社会偶像,这社会病重了。说起往事,萧夫人是淡然的,她还说说到底都是萧孟能不好,看不清人,李敖的无德,从来就没变过,你看不清是你的问题。这大概就是命运,萧先生要用一生的时间来明白蛇是有毒牙的。
  
  萧孟能是世家出身,他父亲萧同兹是国民党中央常委,先后担任国民党中央通讯社总社管理委员会主任委员、国民党中央评议委员、“总统府”国策顾问等职,人称萧三爷。在萧李的关系中,一边是温文尔雅的公子,要体面又太天真,不知人间险恶,另一面是才华和霸道同样出众要不惜一切代价博上位的狂人。光脚的自然比穿鞋的利害。
  
  萧夫人说,李敖其实是个怯懦的人,面对面时他胆小得很。他是一个必须躲在文字后面的人,文字就像一件强大的外衣带给他虚幻的强大。
  
  我对这故事感兴趣,不是因为它包含的恩怨,而是那个躲在文字后面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对萧夫人说,如果你们不说话,再过许多年知情的人都不在了,唯一能留下的就是李敖的声音,而那时候唯一的,就是真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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