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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3-3 星期一(Monday) 晴


――散  文――

早春里的青春

○桑  麻○



午睡醒来,我在床边打了第一个呵欠。出门,在三楼二楼之间,我打了第二个呵欠。从楼下到单位,不足一千米,我打了第三个呵欠。在办公室,我感到困倦,身体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绑着。坐在桌前,面对色泽发暗的墙面,面对那把褪色的椅子,面对壁上业已泛黄的横幅,我打了……一……二……三……四……至少二十个呵欠。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整个下午何以如此失态,仿佛昨夜独自弄走了太行、王屋二山……然而,没听说愚公打过呵欠。

在这种状态下,我开始了对上午的回忆:两辆面包车,驶出县政府大院,向西向北,穿过废弃的地方窄轨铁路,把二十多位同事卸在市中心血站的采血楼下。这之前,身体很棒的几位男士,在未接受体检的情况下,诺诺告退,宣称不适宜献血了!他们患有这样那样的毛病:高血压,高血脂,甚至心脏也不好。我心生狐疑。一个个看上去牛一样健壮的男人怎么一下子变成了病夫!我猜他们大概出于恐惧――传统观念认为献血会伤害身体……这将影响他们的健康和家庭幸福。时因参与者超出了县里分配的名额,单位没再强调,默许他们退出。毕竟不是战争年代。参与并最终献了血的,多为女同志。她们显示了独特的生理优势,及基于母性的博爱。

我坐在被木隔断分开的采血室外,褪去右衣袖,将裸露的手臂伸进去。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娴熟而有力地用一根软胶管扎住我的上臂。她捏着一根粗大的针头,在我的臂弯比划着。我本能地紧张起来。当带着我体温的鲜血缓缓流进贮血袋时,我感到隐隐的眩晕。我不能断定真是眩晕,还是贮血袋上下不停摇动,让我产生了不适感,总之,我的身体有了微妙的反应。此时,在另一个窗口备采的女同事,突然毫无前兆地晕倒了。我听到了身体和凳子砸在地上发出巨大而沉闷的声响,随之是一片哗然和骚动的脚步……。抽完血,我在下楼时看到了她。她已苏醒过来,面白如纸,好像失血过多,而实际上,采血针不过刚刚触到她的皮肤,尚未抽出一滴血来!

我轻松地走下楼梯,在血站大门口等待同事们出来。天气寒冷,我内心充满喜悦。拥有青春并可以随心付出是多么美好!

我破例提前离开单位。在和平路东头的菜市场,我让大胡子给称了些猪肝。《许三观买血记》里的许三观,在卖完血后,总要喝些黄酒,吃些猪肝。今天我要以同样的理由,享受这种待遇。我不仅需要补补身子,还将与我喜欢的文学人物平起平坐,亲身体验一次喝黄酒、吃猪肝的滋味。

我妻子中午在乡下。如果她在家,她会给我热黄酒、切猪肝。我会骄傲惬意地宣布:许三观往后靠靠,酒店里的伙计除了服侍你,还得服侍别人,而我的伙计只服侍我自己……!

一年之后,我得到了姗姗来迟的“无偿献血证”。我觉得有没有它无所谓,我压根不是为得到它才去献血,何况它来得也太迟了。我把它顺手放了起来。

今年早春,县里又一次组织义务献血。让人遗憾的是,我超过了年龄。虽然我不服气,觉得身体还好,可以再献一次,却还是被剥夺了权利。我被打入另册,毫无协商余地。我成了一个再与青春无缘的人!这是时间的轻慢和粗暴,是它的限制和排斥。

之后,我在办公桌抽屉最底层,找到了当年的“无偿献血证”。这个再普通不过的证件,只是一片硬板纸,连塑料封皮都没有,更别说什么平绒布面了。它由“邯郸市献血领导小组办公室”颁发,印有“中国红十字会总会”的字样和标志。那方血液一样的红色,让人兴奋和目眩。如果说当年献血之后,我有的是高兴,现在则被自豪和珍惜所取代!我以为它早弄丢了,想不到保存得如此完好。要说的是,历年来积下各类荣誉证书,被我轻易处置掉,手头甚至连一本都没留,无意间却保留下来这本证件。这是时间的耐心和诚意,是善的眷顾和抚慰。那些丢弃的证书凝聚着我的汗水和体力,而它浸染了我的鲜血!

我更加肯定了我的判断――九年前那个下午以及之后的一个星期,我为什么打了数以百计的呵欠。献血后我该休息,哪怕一天或两天,而我连半天都没有。我的身体没有得到必要的休养和补给,没有得到及时复元。那些呵欠便是它的呐喊和抗议! 

如今,我被摒弃在献血者之外,被摒弃在又一个早春的公益活动之外,让我深感困倦的九年前的那个下午,想来如此美好,值得眷恋。那时,我拥有年龄优势,拥有无可比拟的青春资本,连打呵欠都是一场奢华,一种享受。


我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zhizhong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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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关何处 发表于 2008-03-03 12:44 |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4 | 浏览:1180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7-9-19 星期三(Wednesday) 晴

――散  文――


从早晨到黄昏,或者相反

○桑  麻○




登上从北京开往哈尔滨的列车,是下午四点多光景。这是交织着忧郁苦闷的一段行程。我不说旅行,因为不是。旅行应该轻松、自适、甚至浪漫。在旅行中,旅行即是目的。我是沉重的。有一个声音仿佛时刻在提醒,此去千里,唯一目的是拜望良医、寻求良药。我的身体有待一个陌生大医的叩问和诊断,决定今后一个时期的治疗。在行前的半年时间里,从晚春到深秋,我反复阅读被我视为珍藏的从《中国青年报》上剪下来的豆腐块般的消息,无数次满怀希望地安慰自己:在冰封雪掩的北国名城,大师已横空出世,正严阵以待我的到访。就像春天从光秃秃的枝头爆出鲜花一样,奇迹将在我身上出现:胰岛部分β细胞将从慵懒迟钝的状态中苏醒过来。

列车经过两夜一天的行驶,第三天黎明停靠在此行的目的地。北京成为遥望的背景,故乡更远在北京的千里之外。动身之际,故乡的原野和北京广阔的郊外,到处铺展开秋天的景色。花朵流蜜,空气中飘散着庄稼的甜香。哈尔滨却冰天雪地,一派沉寂寒肃。下车之前,我裹上厚厚的军大衣,围好羊绒围脖,把口鼻埋伏下来。即便这样,依然难挡四面八方包抄来的深厚而尖刻的寒意。我们踯躅在举目无亲的城市街头,看一辆接一辆公共汽车吃力地爬上长长的引桥。新雪叠加在旧雪之上,给道路裹上坚硬的冰壳。一辆红色出租车滑到引桥脚下,撞上一根电杆,车尾斜向路面……输电线路纵横悬空,凝挂厚厚的冰霜,像粗笨的缆绳弯垂下来,让人担心它们能否经得住低温的考验,突然断落……。

隐在市文化宫后面的一座旧楼,挂着一块某研究所的牌子。走廊里聚集着众多从全国各地闻讯赶来的患者。下午两点多,我坐在了从豆腐块里见识过的吕树文先生面前。其接诊处,洁净规矩得像办公室。顶发稀疏的吕先生西装革履,系一条枣紫色领带,端坐在阔大的栗色老板桌后面,双眸如钻,神情睿智,气定安详,不像诊病倒像是处理一桩公务。面对久已向往的救星,虔恭有加的神明,怎能不让我心潮鼓荡,感佩万端!

大道至简。吕先生审视了我带去的化验单(这是事先约定的),询问最近血糖检测情况。有顷,吕先生扭头正视一眼我的舌苔,收回搭在我左腕的右手,俯首处方。整个过程不足十分钟。我等了多半年,外加乘坐五个小时的汽车,以及数十个小时的火车。我拿了五盒珍蛤降糖散。这些药品让我从随身带来的钱夹里支出2000元。我的忧郁和顾虑像那些钱币在瞬间变薄一样,随之也变薄了许多。

但依然不能肯定这些药对我有效。这需要实践。让人欣慰的是,在并不奢华的诊所内,我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这些面孔胜过一百副良药,一万句安慰。当然,他们不可能是我的朋友,不可能来自我的城市。他们是这个世界上的政要或名人。比如老布什跟他夫人。现在,我虽然忘记了他还是她患有糖尿病(两者必居其一),却印证了一个看法:美国人也是肉体凡胎,种族肤色与我等有异,疾病却完全相同。看来食人间五谷者,想绝对幸免也难。我沾沾自喜起来。还有许多高级领导人(你想象不到),播音主持、演艺名流与吕先生的合影……为避私隐,此不一一。服务人员郑重而自豪地肯定了我的揣测。一干人等都在服用吕先生的系列药品,且个个捷足先登。吾道不孤!有大人物为伍,让我觉得自己并不是世界上最倒霉的那个人。我把药品放入拉竿提箱,心中升起珍蛤降糖胶囊一样的绿色希望。

我带着此行的必然收获走出那幢旧楼,在斜飞的雪花中,就近拐向一条小街。我、父亲,还有同事国林,我们可以用大半个下午享用姗姗来迟的午餐。我们相对踏实地坐在那家经济小店靠近门口的地方,点了几个凉菜(要了一套火锅?)要了几个热炒外加两盘水饺,急切填充着早已饥肠辘辘的肚腹。当我再一次站在哈尔滨陌生的街头时,已是下午五点多钟。我跟父亲紧挨在一起合影。我们谁都没有说什么。周天寒彻,我却感到异样的温暖。直到现在,每当我翻出跟父亲的那张合影,依然激动不已,内心涨满歉疚。他跟他的儿子不是去享受旅游的轻松时光,而是一同来分担疾病加给我们的压力和不安。我们只是这个城市的过客,匆匆瞥过一眼,就算来过了。这一行程带着显然的无奈和强制意味。然而,正是这张照片,让父亲的大爱显现在晶莹的冰雪世界,定格在我期待康复的心灵里。

服用珍蛤降糖散的效果,可谓立竿见影。在回到北京当天的午餐时分,作用突如其来。确切地说,是在服用后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里。我们在财政部所在的那条小街吃水饺。那里的水饺馅大且品种繁多。好像要了一瓶白酒。我让父亲跟国林多少喝些。他们跟着我受罪了。水饺端上来之前,我出现了严重的低血糖反应。大脑缺氧,眼前恍惚虚幻。淋漓大汗湿透我的内衣。饥饿感如此强烈,以至面对目力所及的任何食物,都想扑过去饕餮一顿。我很高兴。药物有效,就有希望。

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药量从开始时的十二粒很快降到三粒的维持量上,最后,减为两粒。这个剂量已经没有了治疗作用,我的血糖依然维持在正常水平。我暗自庆幸,此去哈尔滨多么值得!

理想状态一直持续了七年。我的身体状况良好。多么了不起的效果。然而,当父亲患病住院以后,好景一去不返,药物仿佛一下子失去作用。我像开始服用时循序减少剂量那样,开始循序增加剂量。三粒,四粒,五粒,六粒,七粒,一直增加到十一粒。毫无效果。我焦虑不安,但不否认曾经怀疑过的事实:它是纯中药制剂,没有添加任何西药。这是他们的承诺,也是我决定服用它的前提。事实上,治疗的蜜月期已经过去。我不知道该怎样度过今后的漫长岁月。高血糖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得不到控制,出现并发症。我的生命之路再次布满阴霾。我得另想办法,寻找替代品。情况必须逆转。

从发现患病之始,我就抱定一个念头,拒绝西药制剂,包括可能添加了西药的中药制品。这种想法并非完全出于成见和偏执。中药完全能够控制住血糖。它应该是而且始终应该是我治疗的首选。

基于这个考虑,我在网上寻找中药制品。各种广告页面缤纷而至,让
人目不暇接,但服用效果并不理想。我不能消除对它们掺有西药的怀疑。不断被披露的事实,证明了在我选用的中药里,有些确实添加了西药。它们失去了我的信任。我选择回避。我交替使用多种药物,但每一种药效都不能令我长久信服。我的血糖波动很大。它影响着我的情绪。我在平静、沮丧和失望中摇摆。最终,我决定采纳夫人的建议,使用胰岛素。

2006年夏天,一个阵雨乍晴的午后。我离开办公室,从三楼悄悄走下来,之后,静静躺上名仁医院五楼某间病室的16床,开始接受胰岛素使用试验。最终用量,要看时间和我身体的反应才能决定。

张希洲先生是一位负责任的专家。每天上午九时左右,这个比我年轻许多的医生,从走廊款步而来。透窗而入的阳光,令他光洁的眼镜片更其明亮。他微笑的面孔传递友好。他询问我身体的反应,回答我的频频提问。我们成为朋友。每天早、晚两餐前,我会如约而至,乘坐那部由一位下岗女工看护的电梯上到五楼,来到日渐熟悉的护士们面前。十天的调节和观察,让我的生活规律起来。年轻的护士们,像战士单手握枪,举着装好胰岛素的细小针管快步走到我床边。阳光把他们剪裁得更像天使。他们微笑着或蹙着眉头刺入我的上臂,动作快捷无误。他们根本没有拿我当病人看待。事实正是这样。除了发现患病时的那段时光,我也不把自己当作病人。我走过了从沮丧、惊恐、烦恼到不断增强信心的过程。我接受了张大夫的建议,在确定胰岛素用量的同时,挂了一段旨在改善微循环的点滴。那是一段让人难忘的时光。坐在病亲上,等待液体徐而曼妙地进入身体,用一只手翻读佩索阿的《不安之书》。我进入他心灵的幽暗、风雨和惊惧。他窥探并获知生活和存在的秘密,又被我窥视和获知。多么伟大而了不起的写作!我也恍惚不安起来,而胰岛素治疗适时给了我亟需的安慰。

伏天来了,点滴完毕,调整宣告结束。我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注射要领,轻松实施了第一次自我注射。我的自信和麻利让原本准备撇嘴的护士小杜吃了一惊,她柳眉一挑,张大了嘴巴。我准备了两只诺和灵注射笔,分别放在家中和单位的恒温箱,随时可以方便地拿到手里。
一年过去了,我对经过漫长治疗最终的选择产生深深的信赖。除了每天早晚两餐前必须的注射外,我始终以健康的心态和微笑的脸孔面对工作和生活。那些神魔般的液体,只需极少剂量就能搞定一切。如果形象描述之,绝对比清晨嫩草尖上一粒欲滴未滴的露珠还小,也许是它的二分之一,就足以维持我生命的正常代谢了。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早上醒来,如果没有什么急事的话,我会享受那段惺忪的时光。我翻身爬在床上,打开枕边随手拿到的一本书。那可能是博尔赫斯的《杜撰集》,曹乃谦的《到黑夜想你没办法》,布扎蒂的《魔法外套》,或者《深思熟虑的散文•金斯伯格文选》等。我会信手翻上几页,或者读完一篇;有时,我坐在床边,双腿耷拉下来,等待一个迟到的呵欠,然后,踱向对面的书房,在书橱前静静站上五分钟。我把书橱的玻璃门一扇扇打开,书籍的香味,没有散尽的油漆味把我包围起来。它们令我陶醉和眩晕。我漫无目的地从拥挤的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那是纳博科夫的《绝望》,卡佛的《当我们讨论爱情》,或者奈保尔的《米格尔大街》……我不会翻开,只是摩挲它们,体验与纸张接触的快感。满足之后,再把它们插回原处。要不什么也不做,就那样站着,不说话,目光散漫地越过它们,让想象自由驰骋。广州木管五重奏团的《基辅大门》余音绕窗。我换上运动装,步出家门,走出楼道,到市检察院对面的龙湖公园去。如果空气新鲜,我就打两遍杨氏太极拳。如果空气混浊,异味刺鼻,我就减缓呼吸,快步从原路返回……。我在靠窗的餐桌前坐下,装有预混诺和灵R50的注射笔被我从冰箱拿到了铺着白色烫花台布的餐桌上。看不见的奇迹即将发生。我从医用玻璃瓶中,取出一枚酒精棉球,撕开,轻挤一下,选中裸露的有着厚厚脂肪的肚脐周围,或者上臂,擦出一小片地方,把注射笔调整到16单位的刻度上,像一个敬业的护士,或者一个熟练的技术工人那样,屏息、低头、运腕,让针尖与皮肤成45度夹角,毫不含糊地斜刺下去……

这是我在一年前就熟悉的过程,一个同样在一年前就熟悉的时刻。每天这个时候,我知道我的身体进入期待状态。经过一夜沉寂或者一天的生命运动,它已呈现出某种饥渴,一种因为胰岛素分泌相对滞后的饥渴。它等待着外界补给。就像干渴的大地需要雨水,油耗报警的轿车需要燃料一样。此刻,我从一个患者角色,迅速向医生角色转换,独自而非仰仗他人,完成了直接而又神秘的补给。我感激胰岛素的制造者,给予我修复机体、拯救生命的机会。我也感谢注射笔以及笔芯的发明者,它使繁琐的必须由专业人士完成的注射变得轻松和艺术。我也感谢我自己,亲手把一滴救命的露珠,送进体内。它消失在皮下,通过秘密渠道运送,完成神圣而光荣的使命,维持着标牌“姓名王治中,笔名桑麻”这架精妙绝伦的生命时钟的平衡。

五分钟,不,也许是十分钟,总之,在不超过十五分钟的时间里,我开始进餐。我跟你们任何一个健康人一样,不需要特别忌口。我不像一只未被驯化的小鸟,对食物挑三拣四,疑虑重重也惊惧重重。当然,对糖类和甜食我始终敬而远之。好在科学家们已有呼吁,将糖类从餐桌上撤下去!如此,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除了饭前需要针刺一下,我们没有区别。只是有时候,注射部位会突起一块小小的红肿,微徽有些发痒。提它干吗,蚊虫叮咬都胜过这个,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呢?何况,这种情况只是偶尔出现。我对身体的正常反应保持冷静和足够的尊重。这是神奇的时刻,无论笔针从哪里进入,身体需要的胰岛素,都会迅速抵达周身。它们在血液里扩散,发挥着举足轻重四两拨千斤的巨大作用。

当一年前,我决定选择注射胰岛素时,清楚地知道,一种新的向体内添加的方式将正式开始。当身体健康时,我们从那个开口于脑袋上的器官向机体添加,一旦出现问题,或者仍然从此入口添加,或者从另外部位进行。注射胰岛素是一种辅助的补充。任何为了保持生命健康运行的方式,应该是合理和道德的。如果我们乐于维修那些出了毛病的机器,为什么不乐于维修我们自己呢!

疾病是身体对灵魂的背叛。我一度忽略的身体,现在以带病状态受到我的重视。它带给我更多的注意、警惕和思虑。患病当初,我极度敏感,对外人讳莫如深,极力回避那些字眼。我身负自卑的枷锁,不愿意也不可能真正放下。疾病无以摧毁我,摧毁我的只能是过度的自尊和自恋。悲观风流云散,我重新变得开心。我期待每天的神圣时刻。一天即将开始,一天行将结束。生命是日复一日的重复,日复一日的变化。我在每段重复和变化里让自己加入。我如此切近深刻地体会着生命的行进。度过的匆忙在我的留意中放缓或加速。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我保持沉默。





时  间:2007年8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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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关何处 发表于 2007-09-19 11:55 |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1 | 浏览:1188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7-3-30 星期五(Friday)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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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关何处 发表于 2007-03-30 16:40 | 分类:散文 | 评论: 1 | 浏览:1468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6-10-19 星期四(Thursday) 晴

一个人的太极拳

●桑 麻●



六月的一个早晨,我穿过人民路,步行前往龙湖公园。一直以来,我在寻觅一位教授太极拳并且确有真功的人。这之前,我在这座新近诞生的公园里,看到许多打太极拳的陌生人,他们占据了几乎所有能够用来演练的空间。他们的动作舒缓柔和,让我相信那是适合于我的一项运动。他们少则十几人,多则几十人,组成许多个方阵,柔曼而悄无声息地演进。他们运动了却好像没有运动,额头汗光晶莹却呼吸均匀……太极拳究竟给了他们什么,为什么令他们无一例外地显得精神……我一时找不出答案。

我暂时中止了对答案的探寻。我明白,如果不亲自投身某项活动,也许一辈子都无从窥破其秘密和真相。由于我们对事物发展变化习以为常的漠视,才不断导致与真理切近处的失之交臂。

就在那天早晨,我看到了周文岐老师(还有郭欣荣老师,很多时候她在教授我们)悬张起来的关于教授杨式太极拳的红色条幅,它在公园晴朗的早晨格外醒目。我眼前骤然一亮,随即为自己长时间的寻访划上了句号。周文岐先生青春之时即拜在杨振基门下,屈指已五十余年。他打拳的历史远远超过了我四十三岁的年龄。

传授在一块平坦的空地上展开。老师总是提前到场,招招式式严谨不苟。我不敢稍有懈怠,生怕漏掉每一个细节。认真的态度是做好一切事情的前提,没有什么能够在相悖、相反的条件下意外获得,除非是购买彩票获得彩头,与人撞车获得罚单。

一个多月之后,我熟悉了杨式太极拳的基本套路和练习要领,周老师的教授也阶段性地结束了。他不可能在短短五十天时间里,把太极拳的奥秘以及五十年来的体会悉数传给我们,退一步讲,即便悉数传授,又怎能消化得了,留待以后日子里,慢慢消化和领悟吧。

练拳带来的好处逐渐显现出来。它修改了我的作息时间,匡正了我“睡得越多越好”的认识。我每天准时于五点半起床,不再觉得像推翻三座大山那样艰难。我步出屋外、走出楼道,此时大脑尚不能随心所欲实施调度,我明显感到四肢的消极怠慢。当我打完两趟抑或三趟拳的时候,局面完全改观,我的身体又恢复成为一个整体,它们按部就班,听从指挥,愿意灵活地为我效力了。以前,我偶尔会躺到八点之后起床,犹觉昏昏沉沉,现在睡眠时间缩短了,反倒不觉倦怠,一身轻松。

每天早上一个小时的练习,消除了我的失眠顽症。我以前是一个害怕睡觉的人,而越是害怕,就越难进入睡眠,我的忧烦欲夜欲剧;现在我不害怕了,只要挨着枕头,甚至还没有挨着枕头,只是屁股亲吻了一下床沿,就会打起呵欠,睡意像乌云遮盖太阳一样遮盖了我的夜晚。让人感到有趣的是,进口褪黑素(超市里当催眠药卖)都无法顺利地把我送入梦乡,太极拳却轻而易举地帮我办到了。

它还改变着我的微循环。我的手掌现出紫红鲜亮的光泽,血液抵达了原先难以抵达的边境,同时送去了来自心脏的温热。以前我一进家门先要洗手,结果我的双手很不舒服,像在花椒水里浸泡过一样。老师告诫我,练完拳之后,毛孔微张,着凉水就会有这种感觉,嘱咐我要注意。后来,我看到《身体使用手册》里的一个观点,身体吸收寒气或潮气便会导致各种病症,这让我深为震动。练太极拳打开了身上的毛孔,排出了体内毒素,这是感到畅快的原因,而一旦遭遇寒凉的侵袭,不舒服自然在所难免。

进入初秋,覆盖在移植而来的树木上的黑色编织布撤了下来,断枝长出稀疏的叶片,我的习练也像那些树木一样有所长进。老师让我站在队伍前面加以示范。我固然知道动作不够规范,却不想违背老师的意愿。我身后跟着数十位拳友,大家抱着追求健康的共同目的走到了一起。我们一起抬手,跪腿,转身,蹬脚,一起野马分鬃,玉女穿梭,退步跨虎,转身摆莲……总之是心系一处,步调一致。现场多么安静啊,我听不到一点杂音,若非特殊留意,会以为身后空无一人。

宁静,惟有宁静。这是我一天里宁静的时刻,也是我人生里宁静的时刻。宁静是人生的高远境界,我从练习太极拳以及对自然界的观察中获得了启示。如果大自然能够保持宁静,冷热空气就不会对流,天空就不会出现雷鸣电闪,洋面也不可能生成诸如“桑美”一样的台风,京城在春天就不会覆满令人生厌的沙尘,市民也不可能分享到人均四公斤尘土。如果地球能够保持宁静,就不会有地震和海啸,就不可能有樯倾楫摧之祸,也不可能有渔民葬身大海的悲剧。同理,如果我们能够保持内心的宁静,处变不惊,还有什么能够使我们烦恼,夺走我们心中的快乐!

太极拳是安静的运动,是运动的安静,是阴阳、虚实、动静、刚柔的离合化生,其外在为运动,内守为宁静,这真是奇妙的矛盾而和谐的景象。我就这样感悟并运动,运动并感悟着。我期望有一天,独自一人,在一个更为静僻的地方,真正感受演练时心无杂念,天人合一,形神两忘的境界。当天地间只有自己的演练,甚至不以为是在演练的时候,才能臻于化境。从演练的宁静中走出,我应该是换了一个人,我小小的内心竟然可以容下许多以前不能容纳的东西,是安静接受并吞噬了它们,而一旦拥有了内心的宁静,离光明和快乐也就不远了……



2006年9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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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关何处 发表于 2006-10-19 20:28 | 分类:散文 | 评论: 0 | 浏览:1060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6-3-12 星期日(Sunday) 晴

井一样深沉的黄昏,
 刀一样锋利的忧伤……

                  
                    ◇桑  麻◇


黄昏来临。

在市第一医院,当我从浅盆中捧起父亲的双脚,我的心情复杂而沉重,此刻,父亲比我更清楚地知道他的健康已风一般地远去。这是一个相对无语的现场,一个无法言说的时刻。我轻轻摩挲他的双脚,希望能够减轻淤肿。我的行为可能暂时给他温暖,但我明白,在强大无情的疾病面前,这温暖多么经不起推敲和消受,根本不堪一击。他的矜持和威严像深秋黄叶一样飘零。他像一头雄狮或猛虎,被剥夺了强健和威猛,疲惫地伏卧在夕阳下,伏卧在寒风中,无奈地等着天边幕落……。

曾几何时,我坐在老屋的炕沿边,一双柔嫩的肉乎乎的小脚被父亲攥在手里,扯去紧粘着皮肤的尼纶袜子,摁进水盆,强行搓洗。我童年的脚总是潮湿而冰凉,脚趾间夹藏污垢,酸臭之气冲天,而父亲并不在乎,他很少皱眉头,最多只是揶揄地取笑我一番,我觉得他并不反感那种味道。我的脚心奇痒难耐,不停踢腾,把水盆蹬得倾斜,水珠飞出盆外,溅他一脸一身……但这道程序是必须完成的,否则,拒绝我与他抵足而眠。

给孩子洗脚,天生应该是母亲的责任,那情切的场面,不时可以在夏秋的乡村小街上遇见。强壮的母亲,抓小鸡似的把孩子摁在盆边,以夸张的动作,完成她凌厉的侵略般的关爱,而我母亲常在病中,很少有能力和心境顾及我,所以,常常是父亲兑好半盆温水,放在夜晚的连炕火台上,迫我就范。

我在父亲母性一样的关爱里成长,懂得了难为情,开始本能地排斥他再碰我的双脚。我的叛逆与远离,给病中的母亲以温暖的提示与安慰。

男孩的心思总是如此,一旦走出被呵护的影子,便迅速跑远。这情形像一只小兽对其父母的疏淡和远离。在今后漫长的日子里,他的身体不会轻易允许父亲的接触和抚摸,父亲也知趣地与之保持距离。他情愿退向远处,于暗中欣赏,目光满是珍重和爱惜。

但人毕竟不同于动物,他注定有一天要回来,他的双足注定要为年迈的父母停留。……除去那些团聚的时光,我们不愿看到的情景出现了,人生最无奈的时刻蓦然降临……。我们站在了他们的病床前,位置全然颠倒,儿子反过来演绎着父亲当年的角色……。他从盆中托起父亲的双脚,轻轻抚洗……。他们同时浮想联翩。

由于疾病的限制,父亲的双手已经无法抵达近在咫尺的双脚。当雄狮卧伏草丛舔伤时,犹有重获健康的希望,而一旦丧失这个能力,结局可想而知。

我相信,如果还有一点办法的话,父亲绝不会让我为他洗脚。一个男人不会轻易放弃他的自尊,将病弱展现出来,包括他的儿子。他不愿承认衰老,希望保持完美的形象。……我记得有一年冬天,他天不亮就起来忙活,扫院子,掏炉渣,背煤土,和煤,当他拿着煤锨从我身边走过时,不小心绊了个趔趄。我第一次发现他的腿脚不像以前那样灵便,于是把我的观察告诉了他,提醒他不要太累了,走路注意脚下!……而父亲马上矢口否认,并快步从我面前走过。过后,妻子责怪我怎么能如此说话!

然而,我不想看到的情景,还是不可阻挡地来到了眼前。

捧着父亲的双脚,他为童年的我所做的一切,清晰地浮现出来。我强作平静,低头无言,把感伤深藏心底。当年这样的时刻,即便是黄昏,父亲的心情也像早晨一样明亮,他知道希望正向他走来;现在,即使换作早晨,他的心也已涸如枯井。他的健康成为我奢侈的回忆。
有资料表明,在一些学校,老师为了培养孩子的孝心,竞相布置了一个家庭作业:让孩子为父母洗一次脚。在我眼里,这基本上是可笑的。孩子从这个行动中将一无所获,而父母还会尴尬。假如我儿子要如法炮制,我将不予配合。

形式被赋予实质性内容,有了精神的参与时才有意义。当我从水盆里托起父亲的双脚,我获得的是他衰老的信息,是做儿子无奈和无能的绝望。在我尽孝道的恭顺和虔敬背后,隐藏着一个多么残酷而不敢被说破的秘密。

这孝道不尽也罢。

黑暗堆积在窗外。走廊的灯光透进病室,更其微弱。另一种黑暗无情地包围着父亲。那是灯光驱不走的黑暗,是阳光冲不破的黑暗,是亲情挣不出的黑暗。在这里,一切抗争和挣扎终归徒劳。

我把父亲搀到床上躺下,为他盖上被褥……。病房进入一天最安静的时刻。我的心沉入这黑暗,又从黑暗沉入到白夜,无法睡去。
夜,亮出它的锋刃,对我的切割重新开始……。

             


时  间2004年11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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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关何处 发表于 2006-03-12 22:03 | 分类:散文 | 评论: 0 | 浏览:491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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