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收費貴，非不得已，大多數人都不會到中大五院的，非富則貴的那一小撮人除外。

小日本坐到我邊上那張床時，我正在“舉重”——《悲慘世界》上冊！媽媽躺在對面的床上，輸液才剛開始，所以我可以安心地看我的書，包里還有英譯本的上冊和《詩經注析》上冊。

不得不說，這里的輸液室肯定是珠海所有大中小醫院、診所中最寬敞，最幽靜，最衛生，最舒服的一間了，窗明幾凈，依山臨海，空氣好，綠化也好。或許，人流少也是其中一個很關鍵的原因吧。

這個年齡階段才看《悲慘世界》，幾乎不用費力思考的，和讀金庸的武俠小說一樣，非常有吸引力。讀著讀著，就入迷了，仿佛已經坐在了冉阿讓和珂賽特之間了。冉阿讓在注視著那個可憐的小珂賽特，我則在注視著那個德納第小客店中的一切。

突然響起的日語打斷了我的“聚精會神”，把我拉回到了輸液室。我這才知道邊上那位包工頭模樣的小平頭是位小日本。他隨身攜帶的那位女翻譯不漂亮，但真耐看，很有味道，聲音帶有日語那種特有的溫順味兒。這年頭見到外國人和見到官員貪污一樣，很稀松平常的一件事。

我又看我的，只是，女翻譯讓我想到了珂賽特的母親，那位曾經美麗過，瀟灑過，一廂情愿地愛過的芳汀。魯迅云：芳梯者，《哀史》（即《悲慘世界》）中之一人，生而為無心薄命之賤女子，複不幸舉一女，閱盡為母之哀，而轉輾苦痛於社會之陷穻者其人也……

沒多久，我，還有輸液室中為數不多的所有人，都被一陣高分貝的斥罵聲吸引過去。那位正在看著一本小開本日語書的包工頭當然也不例外。

一位大腹便便，官氣十足的中年人先是抱怨床單不夠干凈，不滿更換之后繼而大罵他面前的護士小妹。中年人的嬌妻此時正有氣無力，面色鐵青躺在床上輸液。身上雖然蓋著一張自帶的毛毯，但看來還覺得不夠暖。愛妻心切的中年人于是發飆，語氣很沖，態度很拽，指手畫腳的。

我突然覺得，雨果在書中這一節描寫的那位德納第大娘，肥豬一般的母老虎，和眼前這位中年人人有一拼。母老虎那么愛她那兩個小女孩，但是卻那么折磨小珂賽特。中年人那么在乎自己的嬌妻，對其他人卻那么無禮……原來很多人都是善與惡的混合體，都是怪物……

中年人憤怒了，但是，正如書中說到的，在這個世界上，一個人除了憤怒之外，再也沒有了別的武器，那是可悲的！

還好，中年人還算不上可悲，因為他還有一件武器：他最后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妻子的腿上，并沒有要輸液室最后緊急從庫房拿出來的被子。這對恩愛夫妻，有潔癖吧！

這額外出現的一幕，什么讀書的心情都沒了，出去抽了一根煙。心里還想著，雨果真能寫啊，刀刻一般，把社會世情描繪得栩栩如生，如在眼前。他強調，最微不足道的地方，往往最能體現一些最深刻的東西。就像剛才輸液室所見的一切那樣：醫務人員對小日本的態度、對“惡人”中年男的態度，對其他人的態度……

此外，李丹、方于伉儷的這個譯本也實在是功力十足。能把“currit rota”這句拉丁文翻譯成“周回陶鈞”，那么妥帖，那么古典的，試問又能有幾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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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飲水詞箋校》，中華書局

自從聽了《七劍》中的那首“山一程，水一程”后，我徹底喜歡上了納蘭性德。不管是他的人還是他的詞，總讓我想起梁羽生筆下的武俠世界：塞外、大漠、男人、女人！那個自由得有些無助的時空，那個遼闊得有些蒼涼的時空……

2、《文選》，上海古籍出版社

張協的《七命》中云：上無凌虛之巢，下無跖實之蹊……很多讓我觸動的句子原來都可以在《文選》中找到它們的影蹤，所以決定買來放著，“防身”。也可能是暮氣已重，有了琢磨這些東西的心情。六卷本，拿著也方便，不用晚晚睡前舉重。

3、《詩經注析》，中華書局

前前後後買了估計有四個版本了，手頭只有一本選注版，其它的都給姐姐她們的小孩了。對我來說，現在這個版本是最好的。太史公云，“國風好色而不淫”，最原始的，最純樸的風花雪月哀怨情愁，有別樣的動人，雖然我一直鐘愛魏晉南北朝那些華麗的詩文。

4、《南唐二主詞校訂》，中華書局

看過一位少婦上的一節語文课，講李煜，講到后來淚流滿面的，那情景，連學生都為之動容，不要說坐在前臺的評委。其實還沒讀過唐詩的時候，我就已經記得了南唐，記得了李煜，還有那位宋朝太祖趙匡胤，這全是廣播評書的功勞，不過，那都是孩提時代的事了。

5、《東周列國志》，中華書局

連環畫看過，百里奚，趙氏孤兒什么的，沒看過小說原本。比起蔡東藩那些演義，馮夢龍和蔡元放等的《東周列國志》有著“羽翼信史而不韙”的清譽，可謂歷史小說的最高境界。萬卷出版社有綉像本的，但自從買了它旗下那本插圖本《史記》后，痛感“手民誤植”太多，再也不敢上當。那種感覺，就像突然看到自己心儀的女人被一位有錢的“金牙佬”包了一夜似的……結果很不好，我把那套《史記》捐給圖書館了，不偉大，更覺得自己有點無恥，己所不欲……

6、《大明英烈傳》，三秦出版社

懷舊在作祟吧，其實小時候聽過評書的，也看過小說，不過不叫“大明英烈傳”。看過《明朝那些事兒》后，再來重溫這本小說，不知又是怎樣的感受。反正，《雪×白×血×紅》讓我對“英烈”有了更真實的認識，所以想到文革時那些紅衛兵小鬼在叫囂“操你媽，當那國的烈士不好，非要當帝國主義的烈士……”，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7、《中國文論：英譯與評論》，上海社科出版社

舊書，很多年前有買的沖動，今天終于“懲罰”了自己的口袋。要配合著《文心雕龍》看才帶勁吧……

8、《重庆，那些废了我武功的女人》，云南人民出版社

再也找不到冯唐的感觉了，不过还是买了，希望自己再独自发现一个叫“张寻”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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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优雅、美丽、诗意，都从壮丽的河上消失了……

——马克吐温：密西西比河上的生活


以前一直对“坐在时光的彼岸……”这样一些无厘头的小资语句很厌恶，但是看到马克吐温的那句话时，突然被打动了。迷迷糊糊的，车窗外面竟然是大海了，才知道坐过站了。再回到中大五院，已是几千米的路程。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纯真的青春年少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去就不再回来，有的人在床上失去，有点人在生活的折磨中失去，马克吐温，在曾经壮丽的密西西比河上失去。对于“坐在时光的彼岸”，他肯定有着更真切的感慨：他把纯真的自我“流”在了那条河上，上岸后的他已经seasoned！

我呢，我的纯真又遗失在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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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之后，当她可以走路，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时，我不知道妈妈会有什么反应！！！！

但我们知道，从此之后，容貌端庄的妈妈只能活在我们的回忆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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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得几个字》，张大春，上海人民出版社

TXT格式的电子版看着实在是太累人了，买本正版的，支持一下这本好书。为人父母者，尤其是像我这个阶段的父母，阅读此书肯定更能心领神会当中那些无可奈何的幽默：

第8节：恒河沙数(2)

“万万更大。万万不好说，就说成‘亿’，从前中国老古人叫‘大万’、‘巨万’，都是这个意思，一万个一万就上亿了，亿是万的一万倍。”

“比亿再大呢？还有吗？”

“十亿百亿千亿万亿，到了万亿就换另一个字，叫‘兆’。”

他一寸一寸地放宽两只手臂，瞪大的眼睛，似乎是跟自己说：“还有比兆大的吗？十兆、百兆、千兆、万兆，那万兆有没有换另一个字？”

“‘万兆’就叫‘京’了。”我其实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我只知道我的父亲在我小时候是这么教的，我甚至依稀记得，亿以上的数字就有“十进制”、“万进位”甚至“亿进位”等不同的说法。究竟“亿”是“十万”还是“万万”、“兆”是“万亿”还是“亿亿”，“京”是“万兆”、“亿兆”还是“兆兆”，我根本不能分辨。但是儿子似乎无暇细究，他只对更大的数字的“名称”有兴趣。

“那再大呢？”

我的答案也是我父亲在四十多年前给的答案：“那就是‘恒河沙数’了。”

过了几天，我侧耳听见这一堂数学课的延伸成果，我不算满意，但是至少孩子忘记了六十九或一百这样的小数字——儿子跟他五岁的妹妹说：“有一个叫做印度的国家里面有一条很长很长的河，叫恒河。恒河里究竟有几颗沙子呢？你数也数不清，是不可能数得清的，就说是‘恒河沙数’，就是很大很大的意思，懂吗？”

这个妹妹在几分钟以后就会应用了，在游戏之中发生争执的时候，她跟哥哥说：“我会一脚把你踢到恒河沙数去！”

小毛驴在学话的过程中已经不知道多少次犯过很多在我们大人看来啼笑皆非的错误了。昨晚，最新的一例：

“爸爸，快关灯，好晒啊！”

对诸如此类的“错误”，我一直都是听之任之的态度，不强迫他矫正，因为，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不过，我会举很多例子，让他学着说。

语言的逻辑很奥妙，连我自己都搞不懂，我只知道，acquired，习得，有约定俗成的，也有可以随意创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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