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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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最初”出版时(2010-6-2)
PINK(2004-7-29)
光影变幻的笔记3:追逐影子的人(2004-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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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ations from two klima's books(2004-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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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最初”出版时
2010-6-2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我读到《城市画报》上自己的访谈,那些话几乎都忘了,好在还很好辨认。那是两年前随手发出的邮件,居然在陌生的电脑上潜伏到现在,当译稿终于付梓,又马上鲜活地蹦了出来,感谢访问者如此有心。碰壁经年,中文版“最初”终于成书,要感谢出版人的坚韧。据说是其中的“家庭制造”越线,这听起来当然,十分可笑。
  
  作为一名业余译者,既没有受过专业的技巧训练,又无力积累足够的阅读储备,所以译书每每多有惶惑,谢谢出版人和读者的抬爱、扶持和忍耐。我自己对原作的选择有两个个基本原则,一是自己喜爱的,才可能在枯燥冗长的翻译过程中保持解读原文的热情;二是语言风格相对是我容易掌握的,比如我非常喜欢DB的作品,可是觉得要转换他的语言太难了,还有一个例子便是即将出版的“沉溺”。我喜爱“沉溺”,因为我自己也是被书中的两大主题操作出来的:移民和男性青春期。我们都是,不是吗?遮掩背后的一点矫情,恭顺之间的少许泼皮。作品中掺杂了大量的西班牙语,我尝试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弃了,我甚至想过在中译本中用一种方言来取代原文中的西班牙语,可是我会的上海话和广东话现时都不具有那种侵蚀特征,那种扎实的步步为营和鲜明的......
# posted by 潘帕 @ 2010-06-02 23:51 评论(9)

PINK
2004-7-29 星期四(Thursday) 多云

  老了。他说。
  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吗?
  最近我又买了两本Book of Imaginary Beings。转机的时候。一次在伦敦,另一次在法兰克福。
  可是这本书适合在飞机上看。小,也够抽象,又不费力。
  我知道。问题是我现在已经有三本了。也许我再也读不进什么新东西。
  书店好吗?机场的。
  透明的玻璃房。厕所、免税店、纪念品店、咖啡店、书店、快餐店、箱包店、另一家免税店、另一间厕所……。不大。小书店特有的那点杂乱。旅游指南、性格测试、心灵鸡汤、成功秘诀,德语、法语、英文本的《马桥字典》,西班牙语版的《上海宝贝》。
  奇妙。
  机场没什么地方可去,只有书店,可是书店也没什么书可买。我逡巡了很久,有点夸张,检查每一本书脊——书名、作者、厚薄和裸露的颜色。
  听起来象——裸露的皮肤,吊带裙,引申的蜿蜒凸起,性感的小腿,高跟鞋。
  Somehow。陌生的地方,一辈子可能只到一次。可还是买了一本老书。
  Yeah。看什么电影了吗?
  看了一部叫Devot,德国不像是出好电影的地方。
  也难说。Run Rola Run。好吗?
  我不太能分辨它的好坏。似乎有许多东西隐隐约约,但也可能只是我想得太多了。感觉有点象以前看《呼吸》。
  孙甘露?
  孙甘露。结构上又有些象Before the Rain。
  环形的。Pulp Fiction。
  Yeah。结构只有两种,圆形废墟或者小径分叉的花园。
  环形好像已经不太流行了。
  单纯的结构也经不起多玩。
  也没那么完美。所以完美很快就令人生厌。
  即使有,也看不到,象Karma。我们生活在局部,因果之外。
  所以一切都要回归到基本的细节上来?
  A sort of。
  有一个细节,也和博尔赫斯有关的,你还记得“粉红街角的汉子”吗?
  记得,中文叫“玫瑰色街角”。
  我发现有两种英文本,一种有粉红色,一种没有。Audrew Hurley译作Man on Pink Corner; 而Norman Thomas di Giovanni译作Streetcorner Man。后来我特地去查了原著,应该是有粉红色的。玫瑰色。【注:原标题作HOMBRE DE LA ESQUINA ROSADA】
  Streetcorner Man?单剩下豪气?
  我在网上看到一篇博迷的文章,语气朦胧地写了一堆,说“玫瑰色”是博尔赫斯笔下旧时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渲染——
  ?。其实什么也没说到。没必要那么暧昧,故弄玄虚。我看过这部电影,根据小说改编的,但很不成功,镜头十分单调,不太能看。不过拍电影的人倒是读懂了博尔赫斯,只是他没动什么脑筋,把故事平铺直叙了一遍。电影镜头一直对准小博尔赫斯,所以我说他看懂了,这个故事既不是在说“打手”也不是在说“牲口贩子”,而是青春期的那个小子,Small Potato。一开始是两个丰乳肥臀的妓女,然后是偷窥,喧闹的舞会,“牲口贩子”不速而至,“打手”怯场,“牲口贩子”以胜利者的姿态夺走了“打手”的女人,野合,刀突然插在“牲口贩子”的背上,舞会乱作一团,仓惶弃尸,警察来了,重回一片歌舞升平,最后小博尔赫斯和妓女卢汉纳拉面对面——之前这个从“打手”辗转到“牲口贩子”的性感尤物从未正视过他。
  你说的时候我想起了《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马小军含着刀潜到那个流氓脚下的一段——一些未知的东西一下子把自己推出去,不知会奔向哪里。
  Exactly。玫瑰代表“性”,汉子代表“暴力”,经典的双重主题,一暗一明,暗线才是动机。
  也象是一次性过程,小说最后把刀拔出来重新端详的时候,好像结束时那么清醒,一切混乱突然退去,所有喧嚣顿时安静下来,什么也记不起,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可是现在我们在谈论一本老书,在谈论为什么我们老是在谈论老书。这让我觉得泄气,当初那些莫名的力量也不过尔尔,生活最终还是很寒碜,走不远,不管是不尽人意还是或可期待,都是如此。
  
# posted by 潘帕 @ 2004-07-29 04:55 评论(12)

光影变幻的笔记3:追逐影子的人
2004-6-23 星期三(Wednesday) 多云

我喜欢《雪国》的开头,岛村百无聊赖地坐在火车上,无意间用手指在结满雾汽的车窗上抹了一道,忽然间他从玻璃里面看到了一只女人的眼睛。那是坐在对面的叶子的影子,影子外面是转眼即逝的山峦暮色。“景色却在姑娘的轮廓周围不断地移动,使人觉得姑娘的脸也像是透明的,…镜中映像的清晰度并没有减弱窗外的灯火。灯火也没有把映像抹去。灯火就这样从她的脸上闪过,但并没有把她的脸照亮。这是一束从远方投来的寒光,模模糊糊地照亮了她眼睛的周围。她的眼睛同灯火重叠的那一瞬间,就像在夕阳的余晖里飞舞的妖艳而美丽的夜光虫”。川端康成把对面陌路化为遥望,把影子模糊想成亲近,那么漂亮。

为什么沉迷在影子的人物总是羞涩胆怯,却偏爱亲近镜花水月?《光影变幻》里有一篇《口袋里找到的手稿》(Manuscript Found in a Pocket),写的就是这么一个在巴黎地铁里追逐影子的人,和他的宿命。比如有一天在车上,他对面坐着Ana,Ana旁边还有一个女人背对着他,面朝车窗,是Margrit。在这一趟旅途中,他唯一可以确信的是Margrit会偶尔从车窗的倒影中看的他,“目光象鸟一样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他朝Margrit笑,Margrit的影子。可是他的笑惹恼了对面的Ana,之前Ana的目光聚焦在他脑后某个虚无的点上,现在她开始不停地玩弄手袋上的按扣。进站,下车的乘客把Margrit和他的影子碾得象万花筒一样支离破碎,然后灯光和广告箱,象黑板刷暂时把碎影抹去。

这不是一个鲁莽的“马路求爱者”,而是一个追逐影子的人。他有他的规则:如果他喜欢一个女人,如果他喜欢坐在对面的那个女人,如果她车窗里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四目交错,如果他的影子朝她的影子莞尔一笑惹怒了她或者讨好了她,游戏才开始,他这才开始希望,恰好和她在同一站下,而她又没有转乘另一趟车,他和她一同回到地面。关键在于,他从不改变自己原定的路线,从不蠢蠢欲动。恪守这些规则使这场游戏显得既“美丽又愚蠢和残酷” (beautiful, stupid and tyrannical)。一切只能是(也必须是)命运的安排。如果有一天,当所有巧合成立(女人、影子、接纳或拒绝的微笑、乘车路线),并且最终感到对方“yes”,他才会走过去开口说第一句话。

这种巧合还从来没有发生过。在Ana/Margrit之前,有过无数个Paola/Ofelia,他要么目送她们从离去,要么提前告别那些玻璃幻影。但这天他真的和Ana一起走出了地铁,他默默地尾随了她一段,眼看两人马上就随着路到尽头而分手,一切将回复到无尽的等待之中,这时候Ana突然回头对他说,“我们不能这样在相遇之前就分手”(We just can’t separate like this before we meet)。

她对他的古怪想法一无所知,她说她不叫Ana,当时他对着车窗无缘无故地笑让她觉得很不自在,她本想换个位子。不过这些枝节并没有影响他们非常自然地交往,吃饭、聊天、看电影,发现彼此都喜欢同一种牌子的香烟和凯瑟琳·德纳芙。直到有一天,他们需要确定是否真是爱情降临的时候,他向她坦白了一切:追逐影子的所有细节,以及那么多Paola/Ofelia堆砌起来的往事和刻划过的无望。她一言不发地听着,开始哭泣。

在她门口,他告诉她,一切都不太晚,命运刻意的安排理应同时降临给双方,现在既然她已经知道了规则,那么只剩下彼此寻找。

到这时小说才开始清晰。之前耐心地描摹追逐影子的细节和随之迭宕的心情,都是为了现在重新投入寻找。一切都是铺垫,正如一切都是等待。她请了两个星期的假,随身揣着一本书,以至于地下的时间不至于那么无聊和冗长;而他不断在计算时刻表、中转站、可能的路线和剩余的天数。和消逝的时间对抗,和越来越渺茫的可能性对抗,期待邂逅,期待爱情不会落空。随着最后期限的逼近,希望面临要么实现要么破灭的时候,你将发现结局永远不可能真正到来,因为结局取消了游戏本身。无数Paola/Ofelia已经葬送,更多Ana/Magrit等待幻灭,惟有影子,才能永远满足追逐和迷失,才是始终不灭的欲望。

Cortazar用语言的魔力把故事渐渐带到这一步,就象Samuel Beckett许多无情节的小说一样,它不在乎what he’s doing,而只是告诉我们who he is。如果我们对文学区别于娱乐还有所期待的话,这也许是最重要的一点,因为在其中我们可能读到自己的宿命。Chaser chases, hunter hunts. Dreamer dreams, loser loses。这也是Cortazar根植于传统的地方,他坚持叙述故事,而叙述的艺术在于当你读完以后发现自己也是故事的一部分。当然这也基于巧合,比如在这个故事里,碰巧你是一个追逐影子的人,或者影子本身。


光影变幻
# posted by 潘帕 @ 2004-06-23 23:55 评论(4)

光影变幻的笔记2:流淌的哀怨
2004-6-18 星期五(Friday) 多云

  Cortazar自己是一位业余的爵士乐手,他的小说里用到许多音乐的素材,当然不都是象“过路人”这么有爱伦坡式的惊艳,更多地被用来控制节奏,传递不可言说的情绪。他有一篇小说叫“勋章的两面”(The Faces of The Medal),写的是一对男女,互相喜欢,也有机缘,却始终不能融入。女主人公名叫Mireille,是个音乐爱好者,第一次她请Javier到家里来参加一群同事的聚会,有人随身带着Beatles的唱片,因为她家里没有,而公司里的其他同事觉得“没有Beatles空气简直无法呼吸”。Mireille的这种排斥和孤独,似乎是某种打动Javier的气质。后来他们开始约会,常常一起去听音乐,很快就找到了相互制衡的坐标:“Mahler yes, Brahms yes, the Middle Ages in toto yes, jazz no (Mireille), jazz yes (Javier)”. 不仅于此,音乐趣味的异同还预见了未来:“We didn’t talk about the rest, left to explore were the Renaissance, baroque, Pierre Boulez, John Cage (but Mireille Cage certainly not, even if they hadn’t mentioned him, and probably Boulez the musician no, although the conductor yes, those important nuances.)”
  
  Those important nuances——这些重要的细微差别。所有实质的、刻骨的反而都无法言说。就象地表隐藏在植被下面的一条细缝也许好不起眼,但向下延伸到地壳,却可能分别站在两个板块,根本无法弥合。Cortazar用音乐嗅出隐藏在两人背后无法跨越的鸿沟。
  
  这篇小说中Cortazar用了他非常个人化的表现手段,采取两种不断变换的人称来叙述,第一人称复数“我们”或者第三人称单数“他/她”,在“我们”充满缅怀的感伤里,“他和她”仍然兀自颓唐,形影相吊:
  
  Only one of the two is writing this but it’s all the same, it’s as if we were writing it together, even though we’re never going to be together anymore, Mireille will stay on at her little house on the outskirts of Geneva, Javier will travel about the world and return to his apartment in London with the obstinacy of the fly that alights a hundred times on an arm, on Eileen. We write it in the double play of the mirrors of life. We’ll never really know which of us two is more sensitive to this way of not being that each had for the other. Both on their own side, Mireille weeps sometimes as she listens to a certain Brahms quintet, alone at dusk in her living room of dark beams and rustic furniture, where at moments the scent from the roses in the garden reaches. Javier doesn’t know how to weep, his tear choose to condense into nightmares which awaken him brutally alongside Eileen, which are gotten rid of by drinking cognac and writing texts that inevitably don’t contain the nightmares although sometimes they do; sometimes he pours them out in useless words and for a while is the master, the one who decides what will be said or what will slip little by little into the false oblivion of a new day.
  
  这一段文字尽管从西班牙语译过来,但还是能感觉到其中的音乐性,那种流淌的哀怨。“他和她”最终不能继续扮演“我们”,勋章的两面。不管是故事中的Mireille和Javier,还是Cortazar分人称的叙述,就象音乐中多个声部在唱着各自的旋律,如果你单独抽一样出来,都是那么单薄无助。可是(或者,好在?)一切淹没在嘈杂的合奏里,孤独的无奈叠加起来最后竟然成就了和谐(或者,混混噩噩?),竟然反而构成对孤独的漠视。多么滑稽的悖律。但是我们除了活在自己的孤独里别无选择,人人都只是和弦,最终哄鸣的是我们无法参透的弦外之音。
  
  小说的最后一段,象音乐的发展和重现,句式在重复中稍微的变化,词语在再现时偶尔的替换,都好似取舍之间乐符的味道:
  
  …the medal was there between us, we live at a distance from each other and we will never write each other again, Mireille in her little house in suburbs, Javier traveling about the world and returning to his apartment with the obstinacy of the fly that alights on an arm a hundred times. One day at dusk Mireille wept while she listened to a certain Brahms quintet, but Javier doesn’t know how to cry, he only has nightmares from which he frees himself by writing texts that try to be like nightmares, there where no one has his true name but perhaps his truth, there where there is no medal standing on edge with obverse and reverse, where there are no consecrated steps to climb; but, they’re only texts.
  
  和幽怨的气氛相比,这篇小说的副标题有点搞笑:“献给在某天/读到它的女士/尽管还是太迟”。人生就是这样,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反正已经迟了。当然我们时常并不甘心,觉得自己够不着幻想只是因为无从下手。There but Where, How?——这本书里另一篇小说的标题,写的是一个死了二十年的朋友Paco,时常回到“我”的梦中,在梦里他一直保持着“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病入膏肓的模样,惨白的面色和枯缟的身形。可是和梦到所有其他逝去的故人不同,Paco不象个幽灵,而是个实实在在的人,似乎还没死,还在挣扎,死去的是这二十年的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整篇小说就在不断描述这种感觉,Paco没死,他就在那儿,但是在哪儿?怎么会在那儿?there but where, how,不时穿插在文字当中。其实“我”也不知道究竟如何才能说清楚,不过“我”一直在说,there but where, how, 每次出现都递进一点,你觉得Cortazar其实什么也没写到,可是读着读着,他想要描述的感觉就渐渐凸显了,好象你跟着他不知不觉地走,就能走出很远,尽管你还是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到了哪里,there but where, how?
  
  最后他说,“…he (Paco) called me because he expected something from me, that I can’t help him because he’s ill, because he’s dying”.
  
  No one could ever help me, because I was ill, because I had been dying for whole my life. 这句是我说的。
  

Julio Cortazar
# posted by 潘帕 @ 2004-06-18 01:55 评论(2)

伪·看不见的城市
2004-6-10 星期四(Thursday) 晴

堙没的城市

  忽必烈放出去的探马发现了一座空城。这座废弃的城市埋在丛林深处,看上去至少荒芜了好几百年。玉雕的廊柱,砖砌的楼宇,石垒的城墙,一切都完好无损,但是从每一条缝隙中都蓬勃地生出枝蔓,砖瓦之间象是用根须纠缠在一起,让汗王觉得仿佛置身在一座巨大的假石雕凿的盆栽里。曾经的护城河现在是一条浅沟,沟外再没有任何的路。城门过去是一张呼吸和吐纳的嘴,后来被丛林慢慢伸过来的手给扼死了。

  马可说,这座废城名叫提卡,提卡王称为“霍”,世代相传。霍王的王位据说传自掌管宇宙万物的神“伊扎姆纳”。霍王临朝时左右有武士和乐手侍奉,他从一面宝镜里参透“伊扎姆纳”神的旨意。这面宝镜由六十四块不同的玉片相拼而成,放射状排列,含无限为远之意。为霍王捧镜的是矮子。在提卡,只有两种人能在王座上侍于霍王之侧,一种是矮子,矮子是忠实的化身;另一种是驼背,驼背是智慧的化身,当霍王无法参透神旨时,驼背是唯一能为霍王“解镜”的人。对此,汗王可以从霍王王座的靠背上窥见一斑。霍王的王座背靠一面石雕,石雕上“伊扎姆纳”和他的妻子,万物之母神“美索”盘腿相对而坐, 他们上身前倾,靠向站着他们之间的提卡信使,提卡信使又矮又驼,他能把神的旨意带回给霍王。但令人迷惑的是,这块石雕是提卡城里唯一遭到损坏的物件,从石雕的断出可以看出,在“伊扎姆纳”另一侧,原本还有一个人物。没有人知道他是谁,这块断石的下落和提卡的堙没一样,是个谜。
  
  
相遇的城市
  
  马可说,汗王,在我们的脚下,百万年前,是一条宽阔舒缓的河流,因为那时这里还没有人,无需摆渡,所以河面可以尽其浩缈。后来天边的冰石融化,水势凶猛,河流变成现在这样深窄而湍急,并使山形凸显。您如今驻足的地方是河流的断处,在您眼前,万丈瀑布倾泻而下。上游的库邦人靠打猎、耕地和伐木为生,他们把砍下来的树木扎成木排,顺流而下;下游的托奈人靠捕鱼、采果和晒盐为生,他们驾着小船逆流而上。他们原本可能错过,但是瀑布使他们无法继续向前,只能在这里靠岸。粮食交换食盐,毛皮交换珍珠。库邦勇敢的猎人阿伊德和托奈的美人鱼赫罗在这里相遇,他们再也没有回去,而是在瀑布边搭了一间小屋,这便是这座城市的起源:蒙纳巴,意思是相遇之城。每年仲夏月圆之夜,平时用来斩首示众的城市广场上都要重演一次阿伊德和赫罗的故事。现在乐声已经响起,让我们一同去看看吧。
  
# posted by 潘帕 @ 2004-06-10 02:49 评论(3)

一个人的谣言
2004-6-4 星期五(Friday) 晴

  两年前我见到CJ的时候,喝了点酒。最后我记得,他左手搂着我的肩膀说,以前的那个CJ已经死了,早就死了,右手把一杯红酒倒进肚子里。我也跟着倒了一杯,与一个死去的朋友在一起喝酒多么难得。……然后我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一夜都亮着,但已经退缩,窗帘的缝隙里插进发白的阳光,把陈旧的土黄色墙纸切去一块。房间里没有别人,只有我的行李靠在床边,和我一起躺在墙纸仍然陈旧的那边,很安静,但街上一定被水泥路面反射成均匀刺目的白色,仿佛一锅文火熬老的汤,来来往往的人象汩汩的气泡鼓起又破碎。CJ好象说他现在与人合伙经营一家装修公司,他还说过些什么?他走进来的时候,我站起来和他拥抱。一个意外,好象一个彻底遗忘的旧人突然出现在梦境,不邀而至,不可理喻。我们各奔前程已经快二十年了,所有的牵连早已烟消云散。当然我们仍然相互记得,能想起各自的一两件往事,作为岁月的标本浸泡在回忆的福尔马林里。但那些只能偶尔充作佐餐的腌制食物,或者风干的花朵,仅仅在梦里重开。我醒来,这种感觉愈加强烈,我们喝了多少酒,说过什么话,他几时离去,我如何睡下,几乎全忘了,一切以梦褪色的速度枯萎,重新变回一朵记忆中的干花。
  
  我知道他还活着,就在现在,在某处有家装修公司,在另一处有个家,家里有个儿子。可是他说他已经死了,以前的他。那一年在火车站,我们送以前的他去北京读书。火车拉了几下汽笛,然后长长地 “哧”出一口气,晃了晃,我们以为车马上要开了,他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拼命地道别,每个人都在喊,谁也听不清其他人在喊什么。可是车又没了动静,不知道算是宣布告别无效,还是重逢提前到来,让时间反而变得难熬。天气很热,有一个同学跑出老远去买冰棍,等他捧着冰棍回来的时候,火车已经消失,象变戏法那样,在,不在,就不在了。同一个夏天,我们先后从那个车站离开,搭乘不同的火车,沿着出站的铁轨不断分裂抛射,奔向美丽新世界,在,不在,就不在了。从车窗往外看,土的颜色,树的形状不知道从哪一站开始就变了,找不回了。那时我们都想象不到,时间就如窗外的景物一样轻易,转眼之间,在,不在,就不在了。当我看到一个发福的中年人走进来,那一刻我们就象在梦里,不靠面貌就能辨认,彼此招呼和拥抱之后,我才发觉他容貌的改变,方角寸头、眼袋微肿,我知道以前的他不在了。我这才发觉,自己原本以为这一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他的,所以甚至从没有想象过再见时候他的模样。现在他来了,尽管换了一幅样子,但对梦里不期而至的人物和情节,我们如何能抗拒?如果说得诗意一点,此时我们彼此走进对方的梦境而变成梦中的人物,我在,我又不在。
  
  如果是梦,只能在下一个梦里继续,一旦醒来一切都不会改变。此刻躺在床上,我在想我不再会见到他了。过去这种念头潜伏在意识深处,不易察觉,现在被这次不期而遇照亮,变得清醒和绝望。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们当初的分别有多么深刻,就象陨石划进大气层之后迸裂的雨,各自陨落无法再合并,不过并不伤感。又有怎样的分离能好过当初我们满怀着憧憬快乐地告别呢?以前的他是全省考上北京电影学院的两名考生之一,可是他说那个他已经死了,死在大学毕业前夕,死于一场事故,或者一次谣言。谣言闪烁暧昧地提到了一次拒绝进食以及一批失踪的照相器材。没有人知道究竟在哪个冷清的日子,他一个人回到了格外萧条的火车站,对他来讲,这也许是另外一个车站,他不是回乡,而是从此把自己永远抛弃,再也没有回来过。死去,也就是一次彻底的分离吧,他不但离开了我们,甚至离开了他自己。

  至于那宗谣言,则具有谣言的一切性质,没有什么可供证实,在口头窃窃私语之间传来传去,复制、分裂、变异、衰亡,引诱人们张望点什么,结果无非什么都懒得相信。谣言又象夏夜里的萤火虫,看见了一个就看见了无数。暗夜里没有什么亮光,只有萤火虫一点一点划过,象渺小的流星,又象一堆扑腾的火烬,只是不曾有火也不会有烟。他选择把过去死在这些微弱的亮光里。
  
  也许那天我们遇见的时候,过去的他闪回过我们中间,象中年人手里的一枝香烟,点燃、掐灭,或者象灌下去的酒,带我们短暂地蒸发,飘出那个酒馆。我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又飘散了,从窗帘之间挤进来的阳光象一只越伸越长的手,终于够到我,把我从床上抓起来,推进卫生间,洗去一身的酒气。等我从里面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侵过了靠在床边的行李,四壁的墙纸大块地变成病人惨白的脸色,陈旧的土黄蜷缩在顶角。我提上行李,签退,去机场,飞回下一个黑夜和自己的床。每一次离开都更象是最后一次离开,我知道,回乡难免做些儿时的梦,以后我不会再见到CJ了,尽管有时还会想起他,比如,在这个纪念谣言的日子。
  
# posted by 潘帕 @ 2004-06-04 00:30 评论(10)

quotations from two klima's books
2004-6-1 星期二(Tuesday) 晴

  He is also something of a fantasist and poet, but chiefly a crook. (A Black Market Tale)
  
  It seemed that to be aware of someone was more sinful where she was concerned than making love to them. (A Sentimental Story)
  
  Trouble is, all this is incommunicable. Dante was wrong when he thought that the inferno and purgatory could be described. No, all you can hope to do is describe individual torments. That which is the most cruel about them – their endlessness – cannot be imagined but only experienced. (A Sentimental Story)
  
  It so happens that life often presents you only with a choice between two kinds of suffering, two forms of nothingness, two varieties of despair. All you can do is choose which you think will be the less unbearable, or even the more attractive, which will allow you to retain at least a modicum of pride or self-respect. (A Sentimental Story)
  
  Infidelity was an act, while faithfulness merely a state. Only another act could probably cancel out infidelity – but what kind of act? An act of love, most likely. (An Orderly’s Tale)
  


  Her head was round and on the small side, her eyes were the same color as her dress. (My Country)
  
  If you long for something with all your heart then you’ll find it. (The Truth Game)
  
  History repeated itself because man ceaselessly desired immortality, the power of creation. (The Truth Game)
  
  Suddenly I felt that I was free to look at her breasts, that I could touch them, I could do anything now, and I began to understand that this was what love was all about, that this was emotion for which people were prepared to suffer, to hate, to endure injustice, to be impoverished, to go to the end of the world barefoot and to die. (The Truth Game)
  
  That’s when I saw the connection between heights and vertigo, ecstasy and ruin, soaring and falling. (The Tightrope Walkers)
  
  I shut my eyes to give her an opportunity to appear unexpectedly. She did not appear, but the woman in the window disappeared and I was flooded by a sense of loneliness. This was how I would be all my life: lonely. (The Tightrope Walkers)

# posted by 潘帕 @ 2004-06-01 23:51 评论(5)

两本克里玛的书,之《美妙的早晨》(下)
2004-5-30 星期日(Sunday) 阴

  星期五,勤杂工的故事
  作家的“我”在医院干上了勤杂工。我对医院故事又爱又怕,那个地方直面生死,太过赤裸裸了。即使不是自己的生死或亲人的生死,无关痛痒的他人的生死也是难以承受的轻。在医院里,没有什么比死更轻易的,正如小说中所言,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转做杂工更简单的了——也许除了转做尸体。人之生根本上是件反动的事情,因为从一开始就奔向死亡,积极地活着是繁殖后代,消极地活着是忘记死亡。
  这个故事把人物分做几个不同的层次,一个是若干懒惰狡猾东偷西摸的杂工们;一个是外表麻木内心寂寞的护士Tanya,还有一个是在病床上等死的老妇人和她的老先生,那位老先生每天坐在病榻旁拉着老伴的手,不吃不喝也不说话。这几个层次本是互不相通、无法往来,小说里的“我”却在效果上打出了一条通道,好象是唯一能穿行在不同世界里的人。
  小说的前一部分描写“我”混迹在形形色色言语委琐偷摸熟练的杂工中间,这个圈子卑微、丑陋、恶毒,和“我”格格不入;然后进入“我”和Tanya的交往,我们聊彼此的身世,现实的生活,还谈到那对老夫妻,“我”发现Tanya其实是个极度寂寞的人,十年前她母亲去世后就再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亲人了,她渴望爱,甚至仅仅渴望能够收到信件。临走的时候我答应给她写信。这封长信写了整整12页,信里我为Tanya写了个故事,这个故事是小说的第三部分,写的是那位老先生坐在病塌上回想他和将死的女人相互厮守的这几十年,他居然想不出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做些什么,想些什么;他回忆起冗长沉闷的岁月里爱的片段和偶尔的不忠,如果可以重新来过,他甚至想象不出能有什么更好的活法。这些天她一直没有醒来,在过去的日子里他们说话除了交换柴米油盐的琐事就是为了避免一起沉默的尴尬,几乎从未真正交谈过,现在他想和她说些什么,然而他能为她做的只是在夜里缝了一件寿衣(他是前裁缝)。在她死去的那刻(星期五早晨),消亡象变戏法那样迅速,护士麻利地拔掉插在她身上的管子,然后一个杂工把她推到不知道哪间停尸房去了。老先生象傻子一样呆若木鸡地站着,似乎想做些什么,可是能做的只有不挡道。
  Tanya很郑重地读了我为她写的故事,她说,我不知道如何跟你说,我想你的想法全错了(这些郑重的思考)。他们在看到没什么希望的时候,就调一针“鸡尾酒”,一针下去,很快。
  作家真能活在不同的世界里,扮演不同的角色吗?还是只活在自己的臆想之中?对于一个困在对生命自怜里的人来说,永远都无法想象现实中“他们”能有多么毫不在乎地剥夺和匪夷所思地践踏。
  
  星期六,贼的故事
  这篇小说说的是几个秀才在劳动建房子,开始搞不到水泥,“我”有个过去的学生,在这些年大家越过越糟的日子里,他却飞黄腾达了,手眼通天,过着腐朽的生活。“我”托他搞了十五袋水泥,这只花了他一分钟时间打电话。后来又缺木板,如果等的话要五天,“我”知道附近的建筑工地上有,便壮着胆子和一个同伴去偷。偷得很成功,但是得手之后“我”的同伴异常沮丧,“我”这才知道,他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曾经为此下狱十年,偷窃,违背了他最基本的信仰。在偷到木板的同时,完成了一种信仰对另一种信仰的强暴。
  这让我想起了一件轻松的往事。我大学毕业之前和宿舍里的同学到上海郊区的农村去玩,因为其中一个同学是当地人,据他说农家的院落外常搭出来一间半矮的鸡棚,于是在夜里聊天的时候大家酝酿出了偷鸡的想法。那年头,鸡还是不容易吃到的美味,所以这个想法在夜里不断被重复,而欲望总是在重复想象中膨胀,到毕业前我们终于决心实施这一“罪恶”的行动。但我们之中有两位是共产党员,这两位虽然过去在口头讨论的时候一直也热切地参与,但真的进得村来就开始表现得越来越不自在了。于是广大群众决定,两位共产党员留下,负责在家里烧水,准备烫毛。党员们当即如释重负。偷鸡的细节忽略,我们折腾了一个小时,拎着两只可怜的小鸡仔回来,远远地望见两位共产党人站在屋门口急切地眺望,象两只提着头颈的鹅。此后十多年的生活实践证明,当初的这两位“鹅共”的确都是生活中趋吉避凶的好手。在信仰真空的“后红色”时代,有时我悲哀地觉得,一切甚至变得更廉价了。中国就象养不起农民一样,养不起什么高贵的精神。
  
  星期天,愚蠢的故事
  由于一位牧师朋友的帮助,“我”得以搬到乡下安心写作。星期天是礼拜的日子,在牧师朋友的会众中,有一位貌似耶稣的青年常常觉得自己看到了“异象”,对信仰有无比热忱的追求。从许多小说里看,克里玛对信仰并没有好的态度,如果要归类,他该是个怀疑论者,不过在这里看到虔诚的“耶稣青年”后他说,我发觉自己原来也在期盼一些不寻常的启示发生。小说里这个“耶稣青年”对应另外一个人物,是“我”的哲学教授朋友,这位教授虽然被打倒了,但仍然坚持自己的信念,不停地写不能发表的文章,然后亲手打印若干份在地下传播。由于形式险恶,教授常常把手稿装在一个密码箱里藏到“我”这儿来,用的密码都是哲学史上某个著名事件的纪念日。象另外的几篇小说一样,这里面也有一个来自社会底层的人物,她是一个劳教女青年。堕落天使对劳教生活既无奈又自得,沉闷乏味当然无奈,自得是因为起码可以脱离过去那个刻薄恶毒的家。这一天暴雨倾盆,洪水猛涨,礼拜结束后“耶稣青年”第一个望见有个陌生人拎着密码箱在村头的木桥边逡巡,开始所有人都以为又是他的幻像,后来牧师用望远镜一看,发现真的有个人。洪水眼看就要淹没那座小桥,堕落天使和“我”撑着小木舟去搭救陌生人。划近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找上门来的教授。教授、堕落天使和“我”在同一条独木舟随风雨颠簸,现在我明白了,由于某种奇迹,我们三个在一叶小舟上相遇。
  说到底,克里玛是个小说家,既非循道的烈士,也不是甘愿堕落的天使。有人说克里玛是纳粹和红祸两次暴政的幸存者,我情愿把他说成在三种乌托邦苟且过:在神的国度里,犹太人克里玛是上帝的选民;于是在第三帝国的神话里他成了任人宰割的牺牲品;战后在红色的土地上,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的新社会也很快就幻灭。伟大革命导师曾指出,宗教是麻痹人民的精神鸦片。现在我们知道,比鸦片更不济的还有美莎酮。在这篇小说里他说,这是个永远走不出的怪圈,物质与精神、低级唯物主义与天真的梦想、攫取的欲望与归于某种超人的概念之间的争斗。一个怀疑论者的宿命,既不能盼望永生,也失去了庸俗的幸福。克里玛活在不断的拷问中,写作的是思考的小说,象《青春恋情》一样,这最后一篇有一种纲领的性质。
  
  英文本《美妙的早晨》1985年由READERS INTERNATIONAL出版,READERS INTERNATIONAL赞助出版了一些由于意识形态和审查制度不能在本国及时出版的作品,其中包括杨绛的《干校六记》。其实克里玛写的捷克闷罐子里的怪现状,远不如我们伟大祖国发生过的故事Hardcore。当然克里玛的作品也不止于勾起一些个人的回忆,他更让我看到,象我这样聃于无聊的文字游戏、囿于天真的个人思想里的人,是这个世界没有为之准备出路的弱者。
  
# posted by 潘帕 @ 2004-05-30 23:42 评论(7)

两本克里玛的书,之《美妙的早晨》(上)
2004-5-29 星期六(Saturday) 晴

  尽管所有关于伊凡·克里玛的介绍都称赞他能和昆德拉和哈维尔比肩,但他仍然是个有些冷门的作家。克里玛早先没有象昆德拉那样流亡国外,后来没有象哈维尔那样当上高官,现在要再爆红起来怕是不易。估计克里玛自己也想不到世界风云变幻,不可一世的红朝会顷刻土崩瓦解,接着捷克和斯洛伐克各奔前程,克里玛为之侵淫折磨大半辈子的那个捷克烟消云散般地被人抛在脑后。这对克里玛的作品来说并不见得是件好事,解禁使西方读者的好奇迅速退去,而盛世之下的捷克人民可能更是巴不得忘却,以便豪迈地走进新时代。倒是难得台湾出了这本《美妙的早晨》(My Merry Mornings)的中文本(中文译名不详)。
  
  《美妙的早晨》在风格上和《青春恋情》相似,由同一个主人公用第一人称叙述几个不同的故事。不过这个叙述者不再是青春少年而是个作家,准确地说,是仍然生活在捷克但被剥夺了发表权的作家。总共七篇小说,从星期一到星期天,每个故事叙述上都从早晨展开,当然没有一个是真正美妙的。
  
  星期一,黑市故事
  第一个故事写了个很奇怪的孩子,这个五岁的孩子素来不讨人喜欢,这天突然从他家住的阁楼上翻窗而堕,掉在“我”的阳台上。孩子的父亲是个黑市上专门倒卖假货的骗子,进进出出监狱,没过几天好日子,这种小骗子一直混混在自欺欺人之间,克里玛在他身上浓缩了对社会的看法:他也有些理想主义者和诗人的气质,但主要是个骗子;母亲是个喏喏无力的女人,对自己所承受的生活充满怨恨,这天外出便把孩子反锁在屋里;而这个孩子的唯一愿望就是杀了他父亲,可是人太小杀不了,于是惟有跳楼自杀。克里玛的这七篇小说的背景都取材于那个年代捷克的社会生活,虽然在情节上彼此并无联系,但这一篇为全书定下黑色的基调:这个孩子的变态不只是五岁便准备自杀,而是他根本没有痛感。写一个在生理上丧失痛感而不会哭泣的孩子,胜过直接刻画心理上仅存冷漠和憎恨。有时一个细节就超越了作品本身。
  
  星期二,伤感的故事
  星期二的这个故事放大了克里玛小说的结构里我不太喜欢的一种风格。这个故事的前半部分是“我”对二十年前旧情人的回忆,写得非常性感漂亮。一个忐忑的文学青年和一个在书店工作的文静的姑娘,只要天不下雨,便趁午餐时间默默地走到城郊的一处草垛,地下铺男孩的雨衣、身上遮女孩的纱巾,刨去路上来回的时间每次还能留下45分钟。这是这对情侣交往的全部,他们从来不在其它地点以另外的方式见面,不一起看电影、不一起吃饭,不一起分享过去、不一起憧憬未来。后来那女孩突然消失了,二十年后的这个星期二她又一次回到布拉格。(我想起来罗大佑的歌“再次的见面我们又历经了多少的路程” 。) “我”们一起去寻找已经不存在的草垛,当年她蒸发后辗转去了美国,现在在寻找往事的路上,她唯一的疑惑是,这么多年“我”为什么仍然在捷克默默地忍受?为什么没有在美国留下来(书里的“我”和克里玛本人都曾在密歇根大学讲学,后返回捷克,不久便被剥夺了发表权)?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我“一下子想说很多,却无从开口。小说的后半部分在“我”的左思右想中摇摆,“我”发觉自己无法说服自己,但是宿命清晰只能如此,无力摆脱,最后“我”淡淡地对她说,我不知道。克里玛的小说总有些“夹叙夹议”的倾向,不过这篇让我觉得前后两部分的情绪反差过于强烈了,又或许只是因为我对他斩断了小说的哀惋色调有些不满。至于这种宿命,如果你不能是昆德拉,只能是克里玛,又有什么能说的呢?
  
  星期三,圣诞节共谋
  克里玛笔下的社会最普遍的一个现象是错位,没有什么比错位更合情合理了。一部分人站了起来必定是因为另一部分人倒了下去,为了成全一种花色,全民洗牌,却偏被说成全民解放。农民大炼钢铁、工人走上讲台、教师下放牛棚、学生四处流窜。在这篇小说里,一个被赶出学校的哲学教授和一个不能发表作品的作家,决定在圣诞节前练摊卖鱼,小小地挣一笔。可是他们进入了一个自己一窍不通的世界,一切要从头学起,上下打点、短斤少两、死鱼剖成鱼片卖、连哄带骗备托儿,这一番滚打后使“我”看清楚,我们的这个世界有一批共谋者,他们早已看透任何理想都毫无益处,从而结成纯粹“唯物主义者”的连带,他们知道唯一有用的是你握在手里的或者能放进自己口袋的,钱可以买到任何东西,谁都抵抗不了贿赂。卖鱼的生意到头来成了一场空,鱼卖完了,可是连打点的花费都没挣回来。这个社会被一群色彩纷杂的屠夫、菜贩、党支书、厂长、受贿的监察、煤商、腐败记者,毫无疑问还有那些被任命来揭露和粉碎这些共谋的人把持着,他们总能找到办法欺骗我们,因为我们不是他们的人。
  
  星期四,色情故事
  其实这是七篇中最无“色情”的一篇,只不过小说中呐喊的“街头哲学家”借男女的比喻说事,针贬时弊,大发牢骚。小说里有个场景:一圈木栅栏扎住的空地前立着一块木排,上面写着一条褪色的标语:不得闯入违者法办!这条标语在星期二的伤感故事里也出现过,离那对年轻的情侣偷欢的草垛不远的地方,便竖着这块牌子,每次“我”俯下身去和抬起头来的时候,都能瞟见它声厉色茬地说:不得闯入违者法办!
  简单讲,我属于被标语、口号和有线广播养大的一代。现在去农村走一走,还能见到那时的遗风,许多“计生”标语都刷得触目惊心,比如“一人结扎,全家光荣”,“该扎不扎,见了就抓”。小时候我住的地方不太体面,附近随处可见 “不许随地大小便”,稍微想想,这条标语隐含的事实竟是,此处没有厕所!没有厕所同时不许随地大小便,就是故事的起源,一条不可能不越的界限,既用来吓唬你,同时也供你自投罗网,让你无法自保。我就是那么战战兢兢长大的,所以我想我的肾功能会有问题。
  
# posted by 潘帕 @ 2004-05-29 02:13 评论(2)

两本克里玛的书,之《青春恋情》
2004-5-26 星期三(Wednesday) 晴

  其中的《我的祖国》已经说过一些了。这篇小说有些好处,一直被家庭笼罩的主人公象雏鸟一样探出头,一边看世界,一边读书,左右迷芒。故事最后的场景发生在葬礼上,男孩之前对医生太太一切的抵抗瞬间就崩溃了,他们的手指又偷偷地绞在一起。这是故事的结束,也是男孩下次失落的开始。医生太太对他来讲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他永远也追不上。小说里对母亲着墨不多,可是我立刻就辨认出我自己的家庭出身,我的爸爸妈妈也一直是那么拒绝、怀疑和郁郁寡欢,那个时代参与铸造的性格。有个细节描述母亲曾经被误诊为心脏病,发现是误诊后变得既不相信医生也不相信自己的心脏了,几句话一下就把我带回压逼的少年时代,象被很厚的乌云扣住的夏天。
  
  开篇的“Miriam”我不太喜欢,写“我”第一次感受到爱情莫名的降临,那爱情来自一位犹太区分饭食的少女Miriam,因为每次她都无端地舀给我满满一勺。I was loved,爱情捡选了“我”,正如上帝捡选了犹太人,便多给了三五斗。可是当“我”无数次在她门前游荡,期盼制造邂逅的时候,仁慈和万能的上帝却听不见我的祷告。“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正值大批的犹太人被强制迁往集中营,那天Miriam只给了“我”小小的一勺,“我”知道她不再爱“我”了。这篇小说的象征意味被我说得太明显了。
  
  后面的两篇我都很喜欢。一篇叫《真话游戏》,用的手段和《我的祖国》差不多,故事同时在现实的接触和文本的阅读中展开,表现技巧却要高出不少。故事里“我”爱上了一个气质不凡的女人,可是她一直对自己的身世吞吞吐吐,不太情愿地应付“我”的好奇:她有个财主爹,被镇压了;妈妈改嫁一个干部;舒坦了几年干部也被抄了家,抓走了;她是唯一的幸存者,逃了出来,被一个农夫救过顺便被强暴;她因此生过一个孩子,而且她可怖地说她把刚出生的孩子丢弃在森林里了;后来她流落到布拉格嫁了一个年纪很大、形容丑陋的男人,那男人酗酒赌钱,满口谎话,最终逼得她忍无可忍离了婚;之后她和吉卜赛人混迹在夜总会讨生活;最近她遇到了一个黑社会恐吓要勒索她……,每个故事背后总有个更加离奇的故事,前后修修补补,让“我”难以相信。与此同时另一件事也令“我”很困扰,我读到一份地下材料,是西方出版的前伟大领袖的生平,内容和“我”以前的了解大相径庭:一个坚定的反法西斯战士怎么自己就是法西斯独裁者?爱民如己的领袖怎么是个杀人如麻的魔头?“我”该相信什么?因此“我”让她玩“真话游戏”,相互提十个问题,必须实话实说——她回答了,还看透“我”的心思把“我”奚落了一顿,可是她所说的“我”能相信吗?就在黑社会要勒索她的那天,她失踪了,“我”这才发现连她的名字也是假的。若干年后“我”在酒馆偶然遇见她,她留给“我”一个地址,答应会告诉我一切,我如约去了,但不出所料,她根本不住在那里。这篇写得非常有趣,写领袖的那部分让我想起了俄罗斯电影《烈日灼人》,有个镜头是男孩在街上跑着跑着,突然怔住了,一幅巨大的斯大林像被热汽球拖着冉冉蒸腾,那带有漂亮的小胡子的嘴角流露出特有的微笑占据了整个宽银幕,压得透不过气来;这个乱编故事的女人,则让我想起Seinfeld某一集里George的一句词,My whole life is a lie,他当时说得那么轻巧,那么毫不在乎,那么理所当然。
  
  最后一个故事叫《走钢丝的人》,这是个挣扎的故事,写“我”渐渐地爱上了一个好朋友的未婚妻,既绝望又无助。小说的语言、气氛和节奏都非常好,象征得也比较含蓄,她可能是文学,可能是欲望,或者生活本身,“我”只能随之起伏,毫无主张。对于生活应该如何接受?如何顺服?对抗是不是顺服的一种?拒绝是不是接受的另类?小说,也是全书的最后一段是这样:
  …Suppose I spent my whole life just waiting, waiting for the moment when at last I saw that starry face? It would turn its glance on me and say: You’ve been incapable of accepting life, dear friend, so you’d better come with me! Or, on the other hand, it might say: You’ve done well because you knew how to bear your solitude at a great height, because you were able to do without consolation in order not to do without hope.
  What would it really say?
  At that moment I could not tell.
  
  克里玛在这几个小说折磨了一些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有没有神?有没有灵魂?有没有绝对的真实?如果没有,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又该如何妥协?——爱情的壳,克里玛的核。好笑的是,他又同时宣称不作永生的盼望,只想找寻现世的幸福。这怎么可能?幸福只属于没有那些困扰的人,正如他在另一本书里说,最好是别去明白不要想。
  
  
# posted by 潘帕 @ 2004-05-26 00:49 评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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