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我娘家尚书屋里的绿页公主,因为我书出拉,高兴的不得了,直想给我写点什么,叫我谈谈自己的文学创作之路。我一般都是狗肉上不了正席,指点我去写个什么我定是写不出来,注定谈个什么也总是会跑题的。突然想起第一封写给我的责编牟编的信,它应该是我自各简短的一个创作之路说吧。贴这里与大家一起分享。
绿页公主曾对我字作了个很经典的评价:麋鹿文字的阴柔之美感不是合适的心情无法深受其苦。这是我目前感到最贴近我心的一句评语。它应该悟得了我文字中的真谛。
在这里谢谢绿页,也希望她给我写什么的早些写出来。俺很期待的。
牟编既牟洁,小拇姐姐,中国社会出版社责任主编。
尊敬的牟编好:
我是陈世萍,
很荣幸今生之年遇见您,也很荣幸能在今生之年让您看见我的字。这样说未免有些悲观了。其实我还是很幸运的,虽生活在底层,却也不是完全不能接触到高层。就现在某个机缘让我遇见了您,便让您走进了我的文字我的乡村我的底层生活。这是上帝的恩赐。我满怀感激。
那是个边缘,静的叫人窒息的地方。还会有灵性闪光,已让你觉得很奇异了。而我就一直生活在这种奇异的性灵里。它足以解脱这种静。因为这种静是极沉入的,梦寐一般死亡一般,世纪般的,不是短浅的浮动的,可消失的。它时常压迫得我不能呼吸,这极度压迫唯一去处只在那些文字里。正是这种极端的生活逼我向那极端的美景去。那是幻想与现实交相辉映的场地。十年如一日的生命便逝于这种梦幻中,也至我生活于种幻想与现实交相辉映的恍惚里。
这里我只对您讲两件:一,为什么我会有这样一个梦。二,为什么我会在农村呆十几年没有放弃。
相信机缘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在某个地方亏待了你又会在某个地方补偿你。从来我没后悔在乡下呆了这么些年,有可能还在这里呆下辈子,就这样一辈子亦不后悔。
多年前,还是小学三年级时,我二姐与邻居家的醇香幺幺将一本无头无尾的书放在我家堂屋的椅子上。我偷来看了。醇香幺幺其实与二姐一般大,只是在队里辈分高,由此称她为幺幺。那真是太神奇了,那本书对我的影响太大了。或是上帝冥冥之中便将那种责任与使命予我了。我不知道那本书的名字,但知少年维特开枪自杀的那一瞬间,记得他曾对已婚少妇绿蒂说的那些美妙的话,更记得绿蒂在维特心目中又是多么的美。那种文字让我这个还识不完里面所有字的九岁孩子彻底迷醉了。迷住我的或是那种扉人心肺的情愫吧。忧伤的浪漫的温婉的…那种阅读美感让我萌生了一个极为奇妙美好的向往:长大了,我也要写这样的字。当然那时候我不知道这是小说,也不知道它就是歌德著名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后进初中才知几年前迷住我让我心智大开树立终身理想的书是它。
这或是种机缘吧,您说呢?
常想若不是少年维特曾那么直击过我的心,也许我这一辈子也不知道文字是怎么回事,也不会去写字了。人生也不会有这么多坎坷与悲喜。或会如一般镇上妇人那样过平静的日子,也或如我的那些乡亲姐妹幸福庸常的过一辈子。正是这种机缘让我的生活脱离了这种庸常。哪怕一直处在这种庸常的环境,我亦自孤独清醒。
或许某个机缘将您的生命带入了现今的生活与环境。可另一个机缘却将我带入了我的乡村。且在这里一度数年。当时以我的才华与容貌以及家庭背景是可以跳出农门的。那时所谓跳出农门就是在镇上或者市里有份工作或嫁户好人家。我父亲是公办基层教育工作者,在乡下享有一定声誉,这是步出农门的基础。我母亲是个忠实的农民。他们养有六个儿女,我排行老四。我从少年到青春一直是我父亲的骄傲。父亲也一直以为我会是他最有出息的女儿。可当我作为一个女子嫁给我老公踏进另一个农家门时,父亲再也不对人说我会有出息了。父亲这种失落我是一直不知道的,直到有天我大姑妈回娘家,看见我在乡下发展的那样好,在乡下我们办了几家小作坊:米厂,酒厂,养猪厂。一条龙的生产线。才对我道出父亲健在时对我的期许。大姑妈或许以为我这样已经是很有出息了,才说出来。
父亲这个期许让我暗自伤心了许久。我没能做到父亲期许的,或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父亲或许知道我有那个梦,或不知道。但父亲以他的人生阅历评判我有那个有出息的潜在。正是这种潜在让我很伤心。
我写字由着什么呢?由着少年的梦想,由着这孤寂的农村日子实在难熬。也由着写字我进入了真实生活的那个农村。若不是写字就不会有那么些不同常人的体验与感受,没有这些不同常人的体验与感受就不会陷入我老公的纯情牧歌童话。
记得第一次遇见我老公,刚从小镇回乡下。高中毕业后我没有复读,那时升学率极低,百分之八都不到。没有机会上大学就到小镇工厂去做工。那时我大姐卫校毕业了分配在镇医院,后调到镇政府,是我们家当官最大的。所以把我安排到与她一个镇的一家玻璃厂上班。三班倒,每天上下班我都可见大姐一个楼层的那些妇人,她们还很年轻是政府工作人员的老婆吧。每天无事在窗前扫扫灰尘,浇浇花朵,勾勾毛衣。那种生活在旁人看来是多么的悠闲美满。而在我却看到了极度的无聊与消沉,她们年轻的生命充满灰色,终会死去。若我在小镇工厂继续下去,结果最多只是这样。这让我很恐惧也很绝望。
果然不出所料,大姐生产了满月回娘家就跟父亲提议把我说媒给镇上副书记的儿子,因那儿子当兵刚转业回来,见过我几回。我却不曾见过他的。对我很满意。就这样说是说好了就将我嫁过去。那年我才十七岁。
这个结果把我吓一跳。于是在一个阴风怒号的秋日,我卷着被子行李回乡了。从离乡到小厂再回乡总共不到二百天。我父亲佝偻着背在家乡那道弯弯的堤上望着回归的我说:娃,父亲病重了,不知还活得了多少天,你即使有多大的抱负也要先找个避风的港湾啊,就这样回来了如何是好?
我知道父亲病了,没能力管我。我又从我家当最大官的大姐那里跑回来。俗说,人走茶凉,父亲病休了,那些早早要跟我找工作的人都不提了。而想再跳农门,只有嫁一条路。而这是我最不愿看见也最不屑的。所以心情郁闷,常骑着自行车满村的逛。
突于一个黄昏一条乡路间遇见了他,我老公。开始出现的是他背影,赶着牛拉着板车,板车上装着犁耙,可能是从某块田地里耕地回来。边吆喝边歌唱,黄昏的夕阳桔黄的特别温暖,而洒在牛背与人身影上的桔黄就尤为的温暖。另加以乡路边摇摆的树叶与鸣歌的小鸟,都让这一幅幕景呈现出种喜悦。他拉着的不是一板车农具而是一板车希望啊。就当我这样冥想时,他突然回头,那一种笑是我终身难忘的,是我生命中见过的最美的:无比的轻松,纯朴,灿烂。这沉重古老的农家生活,这样拉着板车耕地回来却充满灿烂纯朴笑容的小伙子……完全激起了沉睡于我心底的那个牧歌童话。
那时乡里好多成年人都不会耕地,而他才只有十九岁已经会耕地了。这在我心目中是很了不起的,那时年轻人以生活在农村为痛苦,而他却拥有如此灿烂的笑,这一切都暗合了我那个世外桃源情结。然后还由他那句:让我们相爱却决不让爱平庸。我毅然的走进了他的农门,他的乡村。因为我认为一个乡村男子能够说出这样一句话,已经很让我动心了。
就是这样一个镜头,这样一个机缘,这样一句话决定了我如今的一生。
结婚那年我十八岁。
那些乡村到处溜达的时光想的最多的是出家,这可能是谁都料想不到的。我自决定若二十八岁之后没有嫁人也没有出书,那么我就出家。因为乡下都是力气活,我这般书生模样的女子人家还不敢要。另我在高中毕业典礼上曾誓言三十岁前出一本书。或还有另一个愿望,再读几年书,最好读完大学。
当时就这两点跟他说时,他说:怎么还会等到二十八,十八也不要等了,嫁给我吧,等我们赚钱了我让你去上大学。就这样的话我都相信?想当初他也是说的真心话吧。只是现实并不是这样的。若干年后我就上大学一事问及他,他笑说:你没说上什么大学啊,这难道不是大学么?农业大学啊,你说从前你有这么知道农村吗?能干这些农活吗?能知道这些乡亲是怎么生活,那些作物又是怎么生长的吗?
想想也是,于是淡笑而过。
那时我们在乡下已经很有发展了。那几个厂子是逐年修好的。其间,他又对我承诺:赚钱了给我出书。上大学的美梦破灭了又有出书的梦。他说:你写吧,有钱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你出书。这次我是听信了他的话,不是听信而是不得不信。因为乡下创业是极苦的,不只是身体上更是心灵。恰又逢96,98两年大洪灾。村子里不仅是孤寂是连一个年轻人都没有。因为洪灾都去外打工了。而我在乡下有厂子就没出去。常想若是那时我也得出去打工,如今会是如何情形呢?乡村依旧沉寂没落,乡野却更为旷阔。没有人知道这种无人言语的生活是如何情形?每天我在家里打米碎糠,卖米卖酒。看着那些老幼病残的乡亲,听着他们缺着牙齿皱着眉头嗑家常。那种岁月一过竟是好多年。
而我还不曾一天里深入过这种孤苦生活,就现在回想起来这孤苦中还很甜蜜充实。因为我在一个营造的世外桃源里。那些时光我写就了《我失落的桃源》。它一度三次易稿,五次修改,整整写完了十个笔记本。那时乡村没有网线也没装电脑。
它就是寄予您的《走出麋鹿园》。曾经葛红兵老师为它写了序。也推荐出版社给我。只是我自觉得它还不够好,放了段时间,再次修改后,却已是事过境迁,我也不好再提,他给我写了序言,书却一直没出,我心底总觉得欠人家一份人情。现在觉得还可以,就寄给您了。
<注:现在出版的《麋鹿美丽》正是《走出麋鹿园》上半部,情感篇。下部是目前正修改的《乡间十年》,写实篇。两部的文字风格太过迥异,不合适作为一个小说。>.
又若干年过去,我就出书一事问及他。他再笑说:你看哪里有钱啊,不是不跟你出,是真的没钱啊,你也知道的啊。
我是知道的,知道即使哪天有钱了他也不会跟我出书。知道从一开始他的所有承诺都是谎言。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每天生活在他身边的是个真正写书的人?他不是故意不知道的是真不知道。因为他只是个真实朴素的农民,怎么懂得那么些东西?但我还是很感谢他这两个虚假的承诺。或许那是我内心对自己的承诺吧。它支撑我这么些年。这些年里我都只有一个信念:赚钱,写字,读书,出书。这个信念支撑我到现在。直到遇见您之前的一刻我都是这个信念。因为在我看来出书于我这样底层的圈外的人比登天还难。
就在我给您写这信时,忘记了做晚饭,还被他骂的狗血淋头呢。当我得知您,您的存在于我是多么大的鼓舞与希望。这种希望他是不知道的。许多年来我们就是这样过,那个黄昏夕阳中无限美好的图景已成为心中挂历,那个纯情牧歌童话早不存在。
那是我《妻之物语》中的遗憾。它以妻出走终结,而我将以什么终结呢?这里我把《妻之物语》寄给您,它是一部写给女人看的书,一部有关女人的书,却以一个男性的视觉写成。
当现实一天天现出原形,唯有写字读书让我无上的幸福。人生那么多苦并不是因与某人结婚某个环境造成的,而是我是个喜欢受苦的人。
我坚持是因它已深入了我骨子,我骨子里不舍它们。多年前歌德将这粒文学的种子置我心灵时,它就随我成长长进了我的血肉灵魂,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不是故而为之而是生命存活的不可缺乏。没有文字我断乎不能呼吸,不能活。
而我自认为在此路上行走是充满荆棘坎坷或不幸的。这种不幸比我生活在农村的不幸还多。以后再叙。写字似乎让我变的不幸,而又是写字让我变的幸福。正如我在《回忆我的那些猪们》结言写的一样:
不管结果怎样,我总要将内心这些渴望写出来。就算一辈子默无声息,我一样会继续写下去,因为那里有一股让我不停下去的力量,无法抗拒。为什么写字对我来说不是写不写得下去,有没有写的问题啊,而是能不能出或被发表的问题。的确我对此无能也无可指望。如果是不能写下去,没什么能写的话,该是多么合适我。我就可做我平凡幸福的妻子与母亲,或我友人的知己。而至今这种状态叫我隔绝了一切。而又至我种无果状态,不去想罢拉。
有生之年能有多少就写多少,不会放弃也不会停止。那我将无愧我自己与我心灵。无愧予我那些字的性灵。也无愧那些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