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与消失

 孤独与消失
 一切缘于记忆,如果有将来,那也是消失了今天。


  2008年12月31日 星期三(Wednesday) 晴
 
告别也是纪念。尽管我必将离开她。2008年。


2008年的开始是温暖的,尽管其时大雪已覆盖了大半个中国,但因为几个朋友在一起出了一本同人书《象形2008》,寒冷的冬天里喝了不少热辣的酒,到现在回想起来也还有暖意。
不久春天来了,雪就化了,草照旧绿,花照常开,四月春光明媚时节还跑到黄斌老家新店看了看,这所有的一切都很正常。
五月,是红色的,人间的血濡湿了大地。月底,我到了云南。看到了久违的蓝天和白云。和老雷一起喝了一些花酿的酒。多少年后的一醉。
六月末,我再也看不见祖母了。一个多月前梦见了她。在梦里,她也是痴呆的样子。不忍再梦。
七月八月,编读一本叫《大江东去》的小说。现在我称她是一本“改革开放三十年的记忆之书”。再有几天,这部厚达1400页的巨著将问世。八月,钱文亮兄回武汉小住。二十年在一起的老友已是亲人。
八月,奥运,除了开幕式,还记得什么?哦,中国股市得了跳水冠军。
九月编一本诗选。《中国二十一世纪实力诗人诗选》。昨天看到了样书。有点气派的样子。
十月底,到修远的苗莆挖苕。在东荆河大堤上吃龙虾,蟹子。钱省兄,良明兄,黄斌和我有口福了!每个人都和一个我至今为止看到的最大的苕合了影。苕很可爱。十一月的半夜,我不辞辛苦地用微波炉烤苕吃。
十一月底,和良明到北京,见到了楚石。不喜欢他的别墅周围没有水。
又到年末了,有多少恩爱在吵闹中度过。十二月七本书付梓,累死我也。好久无诗。
明天就要来了。明天是明年。

 
# posted by 嘉一 @ 2008-12-31 23:12 评论(0)

  2008年12月30日 星期二(Tuesday) 晴
 


封底

《象形2009》将于近日出版。

本期《象形》设置“诗简”、“文汇”、“专栏”、“批评”、“对话”、“师友”等六个栏目,收录钱省、修远、剑男、武小西、柳宗宣、余文浩、亦来、然也、舒飞廉、钱文亮、周雪菲、夏宏、沉河、川上、黄斌等象形同人近作及张志扬老师、柯小刚先生作品。

需要《象形2009》的朋友,可以到书店购买,或通过长江文艺出版社发行部邮购。本册定价:28元

长江文艺出版社发行部地址:
 武汉市武昌雄楚大街268号湖北出版文化城主楼B座9-10层
 邮编:430070
 电话:(027)87679361 87679362 87679363 87679364
 网址:http://www.cjlap.com


 
# posted by 嘉一 @ 2008-12-30 20:32 评论(1)

  2008年12月20日 星期六(Saturday) 晴
 
今日因祸得福.电脑坏了,堂弟来修,不仅修好现在的这部,还把十年前的一台早坏了的电脑硬盘加在了这部上.我看到了自己十年前的好多东西,包括几张旧照片和一些旧日记.这里记载的是十年前的自己啊。


1998.6.18 雨
 夏日雨后的傍晚,坐在阳台上,凉爽的风中读日本的中野孝次的《清贫思想》,很自然地想到W•默温的那种有名的诗句:贫穷中能听到风声也是好的。的确,自然能够给予我们的幸福已经是我们享受不起的了,糟糕的是我们还要疯狂地掠夺自然以满足自己永无止歇的欲望。清贫所指的就是一种让人仅满足于生活所需的物质而不再另外追求的思想,所谓“若知足,虽贫亦可名为富;有财而多欲,则名之为贫”也。
 这种清贫其实是一个世界的理想。只是我们常把它作为某种人的一种人生高标而已。在我看来,清贫的核心在于对于物质欲望的消灭。为达到此目的,有两种方式。一种即所认为的对物质的贬斥,一种应该在于对物质的高度拥有。人类的发展史所显示出的无非是这世界的物质财富在不断地增长,就连伟大的马克思也认为一个各取所需的时代必将到来,于是难怪天下众人陷入疯狂地追求物质的欲壑之中。尽管或许马克思所说的各取所需的“需”就指清贫思想里的生活所“需”而已。于是,人类把需求与追求颠倒了。人们生活的目的为追求,而不是为需求。因为所追求的永没到尽头。在人类的历史中,对追求的鼓励是不绝于耳的。这样看来,每个人的堕落都是整个人类的堕落。守住清贫的人永远只能独善其身。宣扬清贫的人在这个时代就像一只挡车的螳螂,同情他的人也只能是另一只挡车的螳螂。而世界的清贫理想何时因为人们认识到前无去途,后有退路而实现呢?
1998.6. 19
 洁岷到深圳,与鲁西西,老尹,赵华为之送行。从上午十时到晚上八时,几个人聊天,很舒适。回来写诗《向南的飞行》
 三男二女是人类聚会最好的男女组成。它超越二男二女的平庸与淫邪,也没有二男三女的醋味。这里有经过保留的爱情,有经过升华的友情,甚至还有某种神圣。因为如果这里的二男二女构成了两对,那所剩的一个男人就成为牧师。因此,我想,柏拉图的理想国的男女比例肯定是三比二。
1998.6.20 晴 星期六
 二十日是一个几乎要消逝得无影无踪的日子。这一天,我沉浸于对昨日的回想中。但记忆的上帝并未拯救我,忘却的魔鬼总是准时到来。我被一个人迷惑于她的身影中,而她的身影就如昨日的诗中所说,是“不真实的”。到今天,她的一切就已经让我无动于衷。我遗忘了我曾经的感受,那种美好的感受,那种能够让我投入到假想的世界中的感受。啊,青春对于一个诗人而言是多么重要!放纵的情感是诗歌的永恒的源泉。而当我一放纵,我的生活所遭遇到的苦难是我无力承受的。我的家庭生活的幸福啊!我只能这样叹息。

 传艳送考,我在家带牧野。他总爱沉迷于她妈妈给他讲的故事中,与故事中的人物一同生活。故事中的人物就生活于他真实的生活中,给他带来欢乐,而排遣他的孤独。于是孙悟空,猪八戒成了他幼稚园的同学,一只小虫子成了与他竞赛的对手。我们虚构的一切在他的梦中也时有出现,至于他眼睛所看到的真实的世界永远只是世界的一个片面。他的完整的世界就是我们梦寐以求的与神通灵的多维空间。我不能说他现在没有时间的概念。但他的时间一定是具体而真实的,像一只苹果一样具体而真实。
 由一个人的童年是很容易推测出人类的童年的。人类的童年时代想象力的发达多在于它理智的欠缺。它的神话般的史诗应该来源于它时间概念的幼稚而空间的充分庞大。正如此,人类的初始历史就显得比现代更加辉煌灿烂。我们说儿童生活在想象的世界里时,只是站在我们的立场上这样说而已。对于儿童自身而言,他活在一个多么真实而美好的世界中。他唯一的痛苦就是对成人世界的憧憬的启蒙。今天,儿子说,我想长大,想长得像爸爸妈妈一样大。他并不是想到了长大的好处,而是感到了小的坏处:不能为所欲为。可见,人类原始的想象局限于对超自然难力的幻想是有原因的:希求为所欲为。


1998.6.21晴 星期日
 做自己时间的主人
 ---为新高三学生而作

 我们所学习到的哲学告诉我们,时间是客观的。是的,距离我们的高考还有一年的时间,它绝对不会因为任何理由而有所改变。像朱自清老先生所说,时间匆匆地,它在我们叹息的时候也过去了。一只上帝之手格外公平地把同样的时间分配给每一个人。但是时间给予我们的意义从来都不是一样的。一年里,有的人为自己的幸福一生筑就了坚实的基础,有的人本身既从有意义的生活中获得了幸福;而也有人既不明晓将来的生活,又何以能把握现在?他们蹉跎光阴,白了少年头,而一无所获。所以,时间又是主观的,我们要做自己时间的主人。
做时间的主人,即明晓在我们生命的光阴中哪些事需要做, 哪些事最好不做,哪些事绝对不能做。换言之,即应该做的事一定要做,不应该做的事一定不做。最好不做的事也就最好不做。我们都是聪明人,知道哪些事应该做,哪些事不应该做。但这只是一半的聪明,一半的聪明绝不比愚蠢高明。真正的聪明是知行合一,以真知指导生命,以行动完成美好生命。这就是做自己时间的主人的涵义。
 这也就是说,一个聪明人并不是那么容易产生的。凡成功者俱聪明应无异义。我们有必要向他们学习如何做自己时间的主人。周恩来少年立志,“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他首先明了他时间的意义;鲁迅在他的课桌上深深地刻下一个“早”字,他是要抓紧时间飞逝的羽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应该有一定的目的,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每小时都不该慢待。无聊总是与虚无相伴,虚无必定走向无聊。不要说“我没做什么事”,而让每一天像空气一样难以捉摸;而要勇敢地承担起自己所做的事,然后,像曾子“日三省吾身”。这就是真正的“享受每一天”。啊,我只有抓住了每一小时每一分钟,我才得从从容容地享受它。
有两种人生:一种是燃烧,一种是腐烂。燃烧是那么辉煌,腐烂是那么肮脏。雪莱说,过去属于死神,未来属于自己。从现在开始,做自己时间的主人吧,不仅仅在即将到来的一年,更在于我们的整个未来。
1998.7月9日 晴 高温
 那么多时间到哪去了?对此我无地自容。一个人总是能够为自己的懒惰找到理由。其实懒惰最好的理由便是懒惰。一根稻草原本救不了性命。所以当我以一根稻草来挽救自己时,我除了自欺欺人外,找不到一点光明之处。我既为自己的堕落展示无能为力之处,又为自己的求生本能涂脂抹粉。在湮没之前,我,一个抓紧一根稻草救命的人,把自己的头努力露出,不仅在于寻求获救,更在于获取自欺的虚荣。
1998.7月17日 暴雨过后


 读到戴文坡的《康拉德奏鸣曲》,有新的触动。一种新的文章出现在我的面前。同时,在里面我再次读到了这样的话:一个人丢失了一只狗,知道去寻找,丢失了心却不去寻找。尽管这是孟老夫子的言辞,却被梭罗意味深长地重复了。当我丢失自己的语言时,我清楚地意识到我丢失了我的心。我的时日即将随着我的怅惘一同流逝。我的怅惘中有我的心底的悲凉。时代的潮流裹胁着我。向下流。向堕落的方向。下流啊,下流的同时,我寻找着理由:这多么幸福,毫不费力。
1998.9.3

 收到哑石的信。有所动,但不是大动。突然想到写一篇<<我的幸福观>>的文章。迄今为止,我的心里已经获得了幸福。死而无怨了吧。我不知道我还能去追求什么。名利于我如浮云。那是我带着愉悦的心情观赏的东西。那最终不是我根本的东西。甚至于不是我观赏的东西,当我沉浸于我的幸福之中时。
 那么我的幸福是怎样的呢?我的幸福是爬山的幸福。爬一座小小的山,幸运地是我到达了山顶。上天给予我的任务就是爬一座小小的山,给别人的任务是爬一座大大的山或一座更小的山,这与我无关。当我爬上山顶时,天色正近黄昏。我看着我脚下的世界,也不算那么小,它已经比我庞大许多倍了。黄昏多么美。我看到夕阳落入云层,制造了一个灿烂的世界。这也是一个最好的酬劳。于是幸福没有理由不来临。我看到还有人在爬更高的山。当然也有人站在比我更高的山顶上。我祝福他,他和我一样爬到了他的终点。我想也还有更小的山上的人在祝福我也爬上了和他们一样的终点。这世界的层次出来了,这世界的浮云也出现了,每个人都看见了。它也是属于每个人的。有的人想抓紧它,一不小心就跌了下来。啊,他有多可惜。也有人抓住了浮云飘浮着,那是在梦中。当然,我也要做梦了。因为夜晚来临了,而没有梦的夜晚也是不幸福的。我在梦中就抓住了浮云。我和我喜爱的云朵在一起思想来。我称它为高处的思想。这也是最最幸福的。

1998。9。8
 一种生活方式决定一种思想。而很少相反。这也就是我何以消极至今的理由。我是一个天生消极的人的说法是自我的标榜。这无非为自己寻找借口。等到思想的重要性被淡化了时,生活方式的重要性就暴露出来。

1998.9.19

 如果我说我的思想停留在八年前,这并不意味着我的保守或不思进取。因为时代在堕落。在八年前,我和时代一起堕落着,然后我就停住了,我看到时代的堕落在继续。它像是要到一个深渊,一个注定淹没它的深渊。它裹胁着一切与时代的命运联系在一起的事物与人群,带着不可阻挡的惯性,滑向深渊。多么巨大的力啊,如果不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立场上,是根本不可能感受到它那巨大的毁灭力的。我肯定是一个边缘的人,不然,我不可能站在八年前的岸边。我肯定是一个极端的个人主义者,不然,不可能不被时代的诱惑所吸引。这是一个朗朗白日的世界,我就像是一个黑暗的影子,躲在自己的过去里,时光飞逝,"关我屁事"。



 
# posted by 嘉一 @ 2008-12-20 22:49 评论(0)

  2008年11月30日 星期日(Sunday) 晴
 
有一个与我几乎同名的诗人,就是沈河。古文里,沈是沉的异体字。后来知道他和我出生于同一个年代,还是我的兄长。
这几年来,有很多时候,诗人朋友说在哪儿看到了我的诗,我先会一愣,然后会说那可能是沈河的。我已经很少发表诗了,更少在网络上贴诗。沈河比我要勤奋很多。因为相距甚远,也无机缘相识,便只是久仰,不曾幸会。
但万事都有定数,我和他注定要有一次交往!只可惜,当我写这篇文字时,他已往天国。
11月26日晚,我在北京出差,与一重庆诗友通电话,诗友开口一句话是:才收到短信说你出事了呢。因为说话的地方比较嘈杂,我什么都没意味出来,以为谁开玩笑呢。我好好的,出什么事?难道我到北京办公差的事也算做出事吗?待得27日晚回家,上网,看到沈河病故的消息,才知又有不少朋友把我和他混淆了。看到他正值中年却已远去,不禁唏嘘。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我也不会在这里扰一个故去的陌生人。可是今天,我到汉口我原来的单位办点私事,竟听以前的同事说前不久有我的一封信。我很讷闷,我离开原单位已有七八年了,还有谁往那儿寄信给我呢?门房老人拿给我一本书,竟然是沈河的诗集:《相遇》。翻开扉页,上面写到:
沉河先生
  指正。你的姓名与我的相似。
                  沈河
                    2008.11
我仿佛被一种力量拉扯进了另一个世代。我又想起黄礼孩君在今年9月份发给我的一则手机短信,上面大致说我的书清样已出之类的。当时我也讷闷,回说发错了,礼孩也说发错了。我大略能猜到沈河有书在礼孩那出吧。而过了三个多月,这本《相遇》到了我的手中,而我正巧时隔大半年到原单位去办事。又正遇上以前的一个同事告知我有一封信。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翻阅着沈河的诗集《相遇》。总以为这像是自己的一本诗集。尽管那些诗句是陌生的。我想,当我被当作沈河时,也一定有其他朋友把他当作了沉河。不然,他何以在病重期间给我寄来这本《相遇》呢?死神的速度太快了!不然,我和他至少会有一次通话吧。
沈河说:“人的一生就是与许多人、许多事、许多疾病相遇的过程。”我是信的。他还说:“像命运一样,与我相遇的东西没有定数……”这一句我不信了。如果我们还能相遇,我一定要与他争辩:任何相遇都是有定数的。在一起的有定数,不在一起的也有定数。
《相遇》是一本很好的诗集。沈河君在天有灵,一定能听到我的这话了。
 
# posted by 嘉一 @ 2008-11-30 20:55 评论(0)

  2008年11月17日 星期一(Monday) 晴
 
  2006年8月,年近四十的余文浩离开了家乡湖北,暂别了一家老小,到了中国经济的前沿地深圳。但他并没有离开三尺讲台,只不过身份从一家中学的书记变为另一家中学的普通语文教师。从此余文浩真正成为了一根“大地的羽毛”。 “大地的羽毛”是余文浩在网上的ID名。也是他在网上写诗的笔名。我无从考究他这个名字的缘起,但大致猜到可能和一句话有关: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这句德国诗人荷尔德林的名句经过海德格尔的广泛传播,在近二十年以来的中国诗人中影响深远。余文浩也是其中之一。
  我和余文浩二十多年前在大学相识,他是我的学弟。他面容苍桑,嗓音粗犷,从表到里都透露出忠厚仁善。而不是一个看上去有灵性的人。所以我们一帮朋友都很惊异他大学三年级才开始写诗,以为这毕竟太老了。那时,大学里写诗的不少,但大三,不应该是学习写诗的时候,而应该是开始面对诸多现实的时候。大学风气一变,写诗的一下子减少很多,余文浩居然开始写诗,并接替我,担负起大学文学社社长之职,这让我及其他文学社的朋友感到莫大的安慰。我们各自毕业后,在了不同城市。初还时有互相探访和书信来往。再几年后便为各自生计忙碌而疏了交流,到了2000年后,网络诗歌论坛兴起,一个名叫“大地的羽毛”的诗人开始活跃起来,我真没想到他就是余文浩。但如今想来,他的人生形象倒真的可用“大地的羽毛”来标示:他沉重的身体里有一颗永远充满诗性向往的轻盈心灵。而2006年的漂泊异乡更验证了这一点,也更成就了他的诗歌。
  余文浩的诗歌里抒情主人公就是一根“大地的羽毛”。这根羽毛曾经飞翔于辽阔的天空,有着年轻的自由意志,反射着太阳的光芒,但属于一只诗歌的大鸟,没有经过生活的磨砺,品质干净光滑,连沉重也显得轻浮,并不是一根特立独行的羽毛。我说的是余文浩早期的诗歌。在他自选的早期十首诗歌里,我看到了我们年轻时期的共性:我们有痛苦,但我们的呻吟是模仿的呻吟。我们有期许和向往,但我们的光芒是反射的。我们有歌唱,但我们的音乐是无词的轻音乐。
  然后,这根羽毛从天空中脱落,成为一根大地的羽毛,成为一个个体,沾染了生活的尘土,老去了光亮的色泽,时刻有漂泊的心:在风中漂泊,在水中漂泊,身不由己。然后,远离,依恋,怀想,挣扎,反省。诗歌拥有了动人的元素。
  
  
  远离
    
  从2006年8月开始,我走在一条远离的路上
  那些漂浮的,轻柔的
  安慰过我的春风与秋月
  现在已被锁定
  沉入到大海的抽屉里
  与黑暗的灵魂为伍
  往往在梦中相遇
  醒来即消失
  光明即刺眼,玻璃消化着
  操场,无尽之圆,半径?
  我心纯粹,我心生活
  谢绝了午夜茶邀请
  长路到底,如同牢底坐穿
  如同生活,一直远离,一直享有
  拿起一首诗这样念:
  惯于长夜过春时
  挈妇将雏鬓有丝
  
  
  这首《远离》,是余文浩诗歌的新开端。这首有着强烈咏怀气息的诗,是他个人的,也是一个真正诗人所追求的情愫。生活在远方,一生即一种诀绝。羽毛落入大地之上的一瞬间,一切都改变了。飞翔并不一定属于自己的命运,无根无据也不一定是最终的归宿。这根大地的羽毛开始的是一种全新的陌生的也是艰难的实在的生活。“长路到底,如同牢底坐穿/如同生活,一直远离,一直享有 ”远离并享有是这根羽毛的灵魂。
  远离的人,在瞬间,家乡成为故乡。遥远的距离比月光漫长。怀乡的人,在故乡的一夜,是这样的:
   萤火虫飞过来,又飞过去
   百虫合唱
   是永恒
   是父母
   是棉花
   是星空
   一切慈悲,一切心底纯净安宁
   ——《在故乡的一夜》
  
  何以能“一切慈悲,一切心底纯净安宁”,唯有怀想。怀想到深处,便是心底的惊涛骇浪,要爆炸: 
  
   一枚炸弹
   昨夜
   从我的心里爬到眼眶里
   说不定有一天要爬出来
   在某地爆炸
   把我的疼痛传给
   一个在飞着的人
   只有你
   爱着我 ,炸了一枚
   另一枚在明天拐弯的地方
  ——《倾诉》
  
  漂泊的余文浩在近期的诗中无所顾忌地选择了怀乡的主题。而那个家乡却是他毅然决然要离开的环境。心里的家乡才永远是故乡。一番无奈的挣扎后,是清醒的反思和面对。
  
  黑夜
  
  发出嗷傲待叫的是
  房间里铸铁水管
  暗夜里碾过的货车
  我孤独的心能和它媲美
  漆黑一团
  不被驯服
  夜半嚣张
  白天如你我
  生活不息
  初阳灿烂
  湖北在那么北的地方,暗淡下来
  即便如我河水中淘洗,手心紧紧搓住
  
   “湖北在那么北的地方,暗淡下来”在黑夜里,一切都是暗淡着的。只有诗人是一夜无眠的夜行人带来黎明之光。
   我以为,远离、依恋、怀想、挣扎、反省,这是余文浩的诗脉。也是一根大地的羽毛的历程。最终,这根羽毛成为一只书写的笔,记录着永恒。
  ——时间匆忙,一夜草就,只为兄弟般浓厚的情意,为余文浩的诗歌写上如许文字。
  
  
 
# posted by 嘉一 @ 2008-11-17 22:44 评论(2)

  2008年11月3日 星期一(Monday) 晴
 
诗人修远的生活是很令人羡慕的。他自称为一个园林机械师,园林经营者。这其实与美国进入资本主义时期的诗人弗洛斯特作为一个农夫的形象存在没有多少区别。因此,我总是很欣喜地看到他的诗歌有着弗洛斯特的品质,而实际上是陶渊明的品质。(因为,对于弗洛斯特,我并没有多少认识,只是通过他人的翻译看过他的诗。大略以为他的诗应受过东方文化的影响。而如果我要说修远的诗受到弗洛斯特的影响,这不免有点滑稽。)陶渊明在他的时代,首先还是一个士大夫,然后才是一个农夫。这样才能称之为“隐逸诗第一人”。他消隐去的是他的士大夫的一面。而修远首先是一个小商人,然后才是一个农夫。只不过这个农夫不种粮食,而种树草。他消隐去的是他的小商人的一面。士大夫和小商人分别代表着当时的主流文化了。
在我看来,隐逸者都是比较硬气的。硬气当然来源于不与世合流的勇气。他们像石头一样藏在泥土里。品质的硬原本使他们让人疼痛,或不舒适。但既然他们把自己藏在了柔软的泥土里,所表现出的更多是温润的一面。陶渊明写“猛志固常在”时是硬的,写“采菊东篱下”时是温润而明亮的。但写采菊的多了,陶渊明的这块石头便越来越润,越来越亮,成了一块美玉。修远呢?当然还没有到陶渊明的造化了。但他以他的园林生活为题才的一系列“园林诗”却已有着美玉的光辉了。以前学习过修远的一首〈〈声母练习〉〉,那是他非园林诗的典范,现在学习的〈〈独杆〉〉和〈〈种树〉〉,我以为正是他园林诗的代表。

独  杆

在园子里,我种下了一株独杆的树
我希望它能
守住一个人耿直,又孤兀的品格
在生长的过程中
我要求它独步,顽强
不惧孤立,不怕受冷落、排挤。
要活出一个人内心的力量,不能
有过多孪枝的想法
一株独杆时刻应以一株独杆
衡量自身,就像一个独善其身的人

这首诗直抒胸臆,几乎没有任何语言的技巧。如果要谈点手法,也无非是常用的象征,比喻之类。第一句象征,以园子象征心田,以树象征操守。最后一句比喻,以人喻树,把首句说过的又反了过来。至此,人是树,树是人,人树合一。简单的叙述,达到了一般人的心灵难以企及的高度。我们常听到说“诗歌是有难度的写作”。我认为这首诗就是最有难度的写作。难度不是艰深的修辞与陌生的表达,难度是一般人难以企及的诗意和思想的高度。修远的这首诗正能充分说明这一点。这首诗所表达的操守的“守”在今人看来已是非常艰难了:耿直,又孤兀;独步,顽强,不惧孤立,不怕受冷落、排挤;要活出一个人内心的力量。用两个字来概括,就是“正直”。它们全用来说明什么是“正直”。树要正直,人更要正直,如果这社会不容纳正直,也要自己“独善其身”。
我常常想,我为什么要读诗歌,要写诗歌。读到〈〈独杆〉〉这首诗,仿佛可以得到答案。这首诗放在历史长河里看也许不是什么,但放在如今的诗歌语境里,它所闪耀的光辉是独特的,“孤兀”的。
种树

不要在庭前种植枯树
不要让树影挡住窗子
树与宅
做到友好、对立
树最好与人产生寓意
出门,踏上一块新鲜的草坪
家有老人,多植
樟松柏
提倡孩子摸椿,禁止梧桐挡路
不种梨、桃、梅
当然这只是风水之说。
但是一个人绝对不宜砍掉院子里的树
树木高大,时刻谨防倾斜
早晚,管理小花、小草
浇水避开烈日
多与植物亲近,尽量
身体力行

我想,修远在写这首诗时,心情是很闲适的。因为他是一个种树知识的完美掌握者,所言皆至理。他说起这些种树的道理来,游刃有余,“不要”什么,“最好”什么,“提倡”什么,“禁止”什么,条分缕析,细致入微。初读,不一定领会其中奥义;再读,觉得其中蕴涵彼深;最后,看它还是在“种树”。种树本身就是一种和谐,一种爱。这里面有大学问,却被修远一首小诗包容了。多读几遍,身心仿佛充气一般,飘飘然起来。因为这诗里有很大的空间,空间里装满了“气”,这“气”也可能就是孟夫子所谓“吾善养吾浩然之气”的“气”罢。我注意到,这是修远的诗中很少的没有“我”字出现的诗歌。我觉得这也有着特别的意义。尽管这并不表示它已到达“无我”的境界。

修远的园林诗还有很多,以上两首我以为代表。一种是一块即将成为美玉的石头的硬,一种是同一块石头隐匿于泥土中的闲适。它们都代表着诗人修远,隐逸的诗人修远。

更多修远的诗在他的博客里:http://xiuyuan.poemlife.com/user1/xiuyuan/index.html

 
# posted by 嘉一 @ 2008-11-03 23:48 评论(1)

  2008年10月5日 星期日(Sunday) 晴
 


在断断续续地写作多年后,再来谈写作的问题,肯定不是最初的想法,而是最新的想法。而且这想法和写作本身一定好像离得越来越远,而离生活本身越来越近。
这两年,我的想法集中于两点:一个是传统,一个是自然。典型的中年思维。
传统,对于一个在关键的大学教育中受到了太多西方思潮影响的我来说实际上是陌生的。对几千年的古文阅读赶不上对百多年的西方新思潮的阅读。我感觉到自己出了问题,是一个轻浮的人,一个虚无的人。现在在我眼里,传统越来越显现出亲切的如血液般温暖的面目。我克服住自己升天的欲望,而服从于地心引力,想努力与我的家国历史连接在一体,想像一株植物,依靠根吸收养份。这样外面的风雨阳光才是最好的佐力完成一个个体的成长。
自然,是传统文化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也是人类生活最重要的一部分。我不幸活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变革时代。不幸眼睁睁地看着自然家园变为冷漠居室。我一直认为,上世纪八十年代是中国的一个重要的时代分水岭,之前,青山绿水依旧,整个文化还有着熟悉的背景和依据。之后,特别是现在,大地之上已是文化的“空墟”。在中国古老大地上,几千年多少朝代更替,却不改基本风貌。而今自然破坏,连带一种自然观点的改变,让人顿生“无可奈何花落去”之感。
这两点,实际上是一体的。是中国化写作一体。因此,我乐于怀旧,抒情,反省。无论是诗歌,还是散文,我也乐于看到清明的、亲切的、由自自己生命体验和传统依存的作品。

 
# posted by 嘉一 @ 2008-10-05 14:55 评论(0)

  2008年9月29日 星期一(Monday) 晴
 
日短还嫌事繁,夜深不知归处
且在虎泉歇止
虎泉早不是一眼泉,是一座夜市
各色人等云集
不售其他,只享口腹之欲
农民工以武犯禁,大学生以文乱法
小商人和小官员窃窃私语
所剩无几的诗人隐于其中
不论道,只言义
污水泗流,明火翻飞
煮沸的是人声
炒乱的是神情
麻醉的是灵魂
时有欢歌,如鲤鱼打挺
时有心凉,如秋叶凋零

 
# posted by 嘉一 @ 2008-09-29 12:33 评论(0)

  2008年9月15日 星期一(Monday) 晴
 
风光村有好风光
背靠珞珈,面向东湖
抬头见南望山
可吹清风,赏明月,抚柳枝,唱心曲
八月十三,中秋前夕
诸友会聚镜湖楼前
把酒吟诗,畅笑言志
湖波轻荡,草木微摇
风光村恰似在念想之中
料古今乐趣亦不过如此


 
# posted by 嘉一 @ 2008-09-15 14:05 评论(0)

  2008年8月26日 星期二(Tuesday) 晴
 


云南的树都是影子
老雷说那是我前世的灵魂
现在我要纠正,应是来生
前世我没有这样轻盈

云南的云都是空的
装满了蓝天
我不得饮一口
已是醉了

云南的水和万物融为一体
水中的世界和水一样干净
它是一个不能被打破的梦
清澈,明晰

云南的山是一个和尚
它的名字叫担当
身居在感通寺里
感无所感,通无以通

云南的定数
是消逝不过几十年的故乡
云南给予我的一切美好
是悲伤,是惘然

 
# posted by 嘉一 @ 2008-08-17 00:54 评论(2)

  2008年8月9日 星期六(Saturday) 晴
 
尊敬的各位评委,各位朋友:

当我获悉自己得到这个文学奖时,内心里除了喜悦,更多的是不安。因为我知道自己的诗歌是如此渺小,无力,如我的心灵一样只有着仅能照亮自己的某一部分的光亮。它们不应该得到更多的爱和关照,它们在聚光灯似的奖项下只会显得更加苍白。但我还是要感谢尊敬的评委们,是你们注意到了这点光亮,这点个人的微弱光芒。

很早就向往来看看云南。高中时代读过一本诗集,里面有公刘先生的一篇写云南的诗。诗题不记得了,有哪些句子也不记得了。我记得的是一种感觉。一种对云南的云的感觉。它是轻的,彩色的,极美的。它给我一种关于云南最初的印象,即极美的自然。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我的家乡湖北的乡村也有着美的自然,树也是绿的,水也是清的,也有彩云飞过。但现在已没有自然了。这两年,我常常和朋友们在谈论的时候,认为上世纪八十年代是中国的一个重要的分水岭。在自然环境,民风民俗等方面,很多地区发生了几千年来才有的变化。在八十年代前,我们还能够回到中国的古典诗词里,回到“鸟鸣山更幽”,回到“小桥流水人家”。但之后,特别是现在,水,空气,植物,动物,等等,我们的家园已不是那个天人合一的家园了。当我说回家时,我不知道回到何处去。但我却改不了我的黄皮肤,黑头发,改不了我的象形文字,我的乡音。中国人生成是和自然和谐在一起的。在中国画中,山水画里的人是很小很小的一个黑点,它没有一根草大。仕女画里的女人和花别无二致。在中国的音乐里,是风在吟,鸟在鸣,泉水在呜咽。当我们苦难而幸福的农民几千年来匍匐在大地上时,他黄色的身体就是一片能够生长万物的泥土。可是现在,我们都失去了自己的家园。住在水泥房子里,穿着西装,并不知道上帝是谁。唯有在回忆中,闭上双眼看到月亮,才知道那还是中国的月亮。月光下是古老的中国绵绵不绝的流水。

我并不是一个复古主义者,我只是一个想保留一颗轻灵的中国心的人。我看到狼奔豕突的现代人,一生的追逐就是在大地上占有一个窄小空间时,感到深深的自怜。我的园子到哪里去了?我的八十年代何在?这两年也有很多人在回忆八十年代,在回忆那一个所谓思想启蒙和反思的时代。在回忆曾经得到的所谓建立在西方人文思想上的精神家园。但没有人回忆八十年代我们的自然家园。在某些方面,我也是一个八十年代的受益者。我在那一个西方现代思潮涌动的时代,认识到了个体这个词,也认识到了尊严这个词。我狂热地阅读西方的哲学,文学。我体会着孤独,自由,爱。但八十年代过去了。我们的自然也没有了。没有就没有了吧,可我们热爱自然的诗歌,绘画,音乐也没有了。我觉得我要老了。如果我老了,我要离开这个世界时,我要埋在哪里?陪伴在我身边的会是谁?我想,不会是我曾经喜爱的唯特根斯坦,里尔克。我希望是屈大夫,是陶渊明,是他们指引我到另一个世界。现在我抱着这一种固执的思想在生活:我不再想读任何外国书,不再想看任何一首翻译诗,不再想引用任何一位外国大师的名言。我知道我的这种态度会让我的很多朋友不愉快,但我并不反对其他人去读外国书,看外国诗,引用外国大师的名言。请朋友们理解我个人的偏执。我的偏执只来源于我个人的性格和反省。我只是惊慌地想抓住一块失去植被保护的泥土。那是喂养我,又要埋葬我的泥土。

今天我来到了云南。在十几年里,二十几年里,来到云南是我的梦想。我希望找到那个关于自然的梦。

但我来的不是最好的时机。因为我们的祖国正遭受着大自然带来的创痛。当接到来自云南的邀请时,我的心在悸动,泪在流淌。如果我仅是抱着回归一个梦的目的来到云南,如果我仅是为着寻找一份美丽来到云南,我会深深自责。因为在爱的面前,我宁愿不要自然。我并不能勘破生死,我会为生赞美,为死哀叹。我赞美生存中的爱与善良,我希望每一个平凡的人过完他平安的一生。我的诗歌是无力的,但我希望它是充满爱的,是一颗善良心灵的表达!既然今天我不能拒绝云南朋友们给我的厚爱,我愿意在此朗诵自己一篇给汶川同胞祈福的文字,以答谢所有在我们这块古老大地上互相关心互相扶助的人们:

祈



如果感动能够挽回你的生命

我不要这感动

如果泪水能够减免你的苦难

我不要这泪水

可为什么我的心仍悸动个不停

可为什么我的泪仍流淌个不停

因为我相信

爱是最大的神奇

是最大的力量

它能让父母得到孩子的安慰

让孩子得到父母的关怀

让阳光普照,和风吹拂

大地重归宁静

平凡的人们过完

平安的一生





另外,我想我没有资格拿取这份奖金。我想麻烦评委们代表美丽的云南把它捐给美丽的汶川。再次谢谢大家!

 
# posted by 嘉一 @ 2008-08-09 10:24 评论(0)

  2008年8月9日 星期六(Saturday) 晴
 
北京奥运会的开慕式让我感动。这种感动不是来源于一种文化趋势,也不是来源于国家主义。这种感动来源于生命自身,眼耳口心等身体器官以及血缘。我想感动也只能来源于此。高科技可以表现出一种文化的形式,灵魂却只能用身体去体悟。去沉淀。所谓身体践行。这也是一种自然之道吧。
今年以来,有两次为一种表演性的东西流泪。一次是看昆曲《牡丹亭》,一次便是看奥运会开幕式。我称它们为表演性的东西,是因为它们的确已非现实中所常见有的了。并为时人所垢病,以为复古,矫情,赶文化时髦。
我想,溃逃的军队中最先站住的人面对的倒不是敌人的子弹,而是继续溃逃者的冲撞。最先站住的人依靠的也不是勇气和力量,而只是留恋的眼泪。那些溃逃者最终也不会逃到一个新世界里,结局只能是背判与归顺。不知道有没有人想到,如果当初都能站住,是不是就能站住了。
假设是多么地无意义啊。所以我只能继续感动,为一个灿烂五千年而已不能再辉煌一时的文化流泪。
我只想有一个根据。怀念一个根据。我只想关心与我有关的事物,不会关心于我无有根据的事物。活着并不只是流光和口水。老友说四十岁后的我变了。我想这最好是“四十不惑”吧。
 
# posted by 嘉一 @ 2008-08-09 10:06 评论(0)

  2008年8月6日 星期三(Wednesday) 晴
 
老友文亮兄这些天在汉,自然相谈甚欢,酒意盎然。听他谈起他策划我责编的《在北大课堂读诗》一书,恍然想起两年前在另一个早已废弃的事务性博客中曾写过一篇闲谈,正谈到了这本书。重新阅过,觉得还有点趣味,贴在此,以纪念和钱兄还有其他诸友相聚的日子。

《在北大课堂读诗》之闲思

(写于2006年1月3日,当时那个博里在有意识地记录下自己的编辑生涯。)

第一次参加全国书市,是一次浪漫之旅。因为山东淄博有一个《散文》刊物组织的讨论会正好在福州全国书市之前举行,这两个会便让我浏览了一下祖国的东部。2002年十月我从武汉到山东再南下到福州和厦门,途径无锡,苏州,杭州。在山东先到济南,诗人孙磊接我,见到其美丽的夫人诗人宇向。登泰山,和一对老人住在山顶看了第二天的日出。到淄博会上遇到了神交尚久的散文家黑陶,便得以随他到他的家乡江南一带停留一宿。那夜住在苏州,在诗人长岛家中。还到杭州看望了多年不见的老同学。然后从杭州到福州,再到厦门游玩,留下一个至今仍被同事拿来逗乐的段子。大意是这样的:在去鼓浪屿的途中,我问社里的著名美编徐女士看过海没。徐女士答曰没有。于是俺一下子诗意醉发,说,那你看过天吧?天就是海,海就是天。徐女士大笑,经其不断转述,遂成社里一经典段子。

好了,言归正传,我想说的是出版与诗意已无关,与书卷气也相差巨大。所以直到在吵闹的2002年快结束时,我才得以编完一本算能送给朋友们的书——《在北大课堂读诗》。这书稿如前文所述,是好友钱文亮兄从他老师洪子诚组来的。我是认认真真地做了一次责编,结果这居然是一个编校质量不合格的产物。主要的原因在于这本讨论诗歌的书都是一帮诗人口述再笔录的。在口述中,诗人们引用起别人的诗句来,往往不像做学问样严谨,加字少字换字是在所难免。有时还有妙口生花之效,口述的诗句比原诗句韵味更足。当初为了保持课堂的原样效果,除了明显的结巴和前言不及后语被我处理后,那些口误的诗句就保留了。如此,被检查图书文字质量的老爷抓个正着,被评了个不合格。而且是在全书只读了一半的情况下就被盖棺论定了的。后来象征性地申诉了下也是不了了之。这里有必要点出那些喜欢篡改别人诗句的大诗人名字,他们是臧棣,胡续冬,姜涛,冷霜,陈均,周瓒等等。这些“知识分子诗人”做了件让“民间诗人”不屑做的事:细读诗歌。做得细致到句句似有典,字字无多余。各人从各人的知识趣味出发,哲学的,文化的,历史的,政治的都与诗歌发生着关系。我以为是读这些论诗的文章有时比那些难读的诗好玩多了,也感触多了。至少,中国最高学府一个博士生课堂上发生了些什么,这本书可以做个见证之一。很奇怪的现象是写诗的博士中好像只有北大的,其他学校的倒未有所闻。也许这也涉及到一个话语权问题吧。

这本书得到过一些诗友的好评。也被他们认为是可以放在书房的一本书。想到书房,这个关于空间的理想人类从来不是太难得到。而当它成为一个时间概念,成为一个必须有读书的时间和心灵空间的精神书房时,却是越来越难了。在谈到图书的品味时,人们就以能否带进书房为品味有无或高下的分界线。但有了这个线并不意味着出版就都为着书房奋斗。从福州回来在谈体会时,我说,现在出版的性质已经从文化积累向着文化消费转变,从历时性向着共时性转变,交流沟通之便捷已使需要以慢为代价的诗意所剩无几啊。而且编辑作为一个职业也更胜于作为一个文化身份。现在的教师也是如此。医生也是如此。

这样就不妨去北大课堂读读诗吧。而笑话马上也来了。诗还是在山野田间读的,在书房读的。在课堂上读诗,非也。


《在北大课堂读诗》长江文艺出版社2002年版。)

 
# posted by 嘉一 @ 2008-08-06 15:53 评论(0)

  2008年7月26日 星期六(Saturday) 晴
 
这只是一篇散文。简单记述着我二十多年前关于两个大学的诗歌印象。一个是我就读的湖北大学。一个是黄斌就读的武汉大学。
二十多年前,湖北大学背靠着的沙湖是一片野湖。土堤上长满了荒草,也开满了小花。绵绵延延到很远,连接着大片农田。对岸的房子矮小,间或突起一烟窗,一看都知道那里是工厂。也是社会。而湖大相对于沙湖而言,也像一个齐整的园子,繁复而有种秩序,众人在一起也免不了热闹。沙湖则散漫开来,显得冷寂多了。那时我爱在湖边散步读书,是有种脱离人群和社会的快感的。读书与观察自然、思考人生结合在一起。彼时的人生即所谓个体的命运。天空深远,投在湖水中又很亲近。绿草缠绕在脚边,小型的植物竖立着并不柔嫩的身子在风中招摇。天光清明,小鸟边飞行边吱啾。也有蝴蝶恋着花儿,着迷地扑扇着翅膀。有时那节奏暗合着湖水对湖岸的抚摸。我把一段青春最好的时光掷在这一片沙湖上,在此建立起自己的诗歌根据:“天”“水”二字。因为沙湖上为天,下为水,一望无山,极远极深,有着清,轻品格。清为水明,轻为云高。柔中有刚,正是绵绵不绝的水,生生不息的天。我迷恋于这种清轻的感觉。它是有种重量的透明,有种品质的无,它努力于消弥一切,化于天,化于水。而影响到个人性格上是一种清高,不通世俗,内心的忧伤也是一种幸福。至今,我仍分外怀念那段沙湖时光,哪怕那时只是一个无知的孩子,心无杂念,仿佛湖堤上一根挺直的植物,流淌着绿色的血液,随清风舞动。
而除了到沙湖,再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珞珈山了。因为黄斌在那儿。黄斌的武汉大学就在珞珈山上。珞珈山也就是整个武大。它高低起伏,树木巍峨,走进校园的那条路二十年前两旁一边是众多的小商铺,小卖部、小酒馆、打印室、录像室,杂乱地排成一排,吸引着众多的学生出没其中。其中定有黄斌的身影。而另一边则是一片荒地,杂草和灌木丛生。但中间也会被走的人多了踏出一条条小路来,到了黄昏,一丛黑影就可能是一对恋人。我到武大总会迷路,至今也不明白它有多少园,多少路,多少小山头。它是厚重的,繁杂的,这就像是黄斌的诗歌和黄斌的人。我只到过一次珞珈山顶,从山顶上俯瞰武大,它像一个绿色的深渊,生机勃勃;而站在樱园之巅望向对面的珞珈山顶,则烟雾笼罩,有着浓厚的文化气象。这都是我看到的黄斌的诗歌。而每时每刻,在武大校园,你都可能和一片落叶打交道,每时每刻,你都可能听到某种虫声和鸟鸣,这里面蕴藏的禅意也有幸属于了黄斌。
我现在信奉的哲学就是自然的哲学,我相信沙湖和珞珈山对每个诗人的影响是至关重要的。正像我出生于平原,而黄斌出生于小山区,命中注定,自然孕育了人性,孕育了诗歌。

 
# posted by 嘉一 @ 2008-07-26 13:52 评论(1)

  2008年7月26日 星期六(Saturday) 晴
 
姜涛的《辩护之外》一文里,多次提到了诗坛里的“江湖骗子,外行,新手”等三种人。但都是语焉未详,以为这是一个很容易明白的指向。我却有种怪端的想法,试图对这三种人加以简单说明。
何谓“江湖骗子”?首先是把诗坛当作江湖的人。以为诗坛可以腥风血雨,扬名立万,建立一番枭雄事业的。便自立山头,排除异己,勾心斗角,翻云覆雨。原本清净之处,倒真的是一趟浑水,遍地江湖。其次是以假当真,以平庸当大师,诗歌中只有小趣味,小花招,无有大情操,大才华之人,圈一块小地,找几个帮腔,闹一点圈子名声。这类诗歌中的江湖骗子可谓多矣,他们出没于网络,民刊,官刊之中,是大大小小的诗歌事件的始作俑者,诗坛因之倒有了点所谓生气。
何谓“外行”?我把“外行(hang)”念作“外行(xing)”。现在诗坛里无论是何种发言,谈论,都离不了某某“斯基”某某“夫”。我自己以前也是如此,动不动荷尔德林,里尔克。我们谈论诗歌中的思想,是来自于西方诗人的,我们谈论诗歌技艺,是以翻译诗为范本的。如果这诗人从小生活在西方,西方文化已经浸入其骨髓,只是用中文来写诗,这样谈论理所当然,而事实是,这批人身处于一个刚刚技术开放的农业中国,并不精通某种外语,更不谈了解多少西方文化,而写出的诗歌意象和语言风格都是一种翻译体诗,其父母不懂其诗,其儿女不懂其诗,他自己也不懂这诗歌所由何处,这就是“外行(xing)了。其实是什么都不行。诗歌肯定不是洋装,它是无法被穿上的。如果非要这样长期穿下去,它就成了一种怪胎。我不是一个怀疑主义者,但无论荷马说过什么,对于一个不懂得荷马语言的人而言,他对于荷马所言都不应该深信不疑。
何谓“新手”?“新手”就是永远认为自己的诗歌是“先锋”的人,认为诗歌总要“创新”的人。中国诗歌的形式从四言到五言到六言七言,每多一个字都经历了漫长的几百年,而在这没有变化的几百年间,总是会产生无数的好诗来。而现在诗坛,有人动不动要创新,要变异,要打倒这,pass那。这就是“新手”,从来没有成为一个旧手的诗人,只能是“新手”。
以上三种人,归根结蒂是遗忘了诗歌最本质的核心是“心”,是由“心”而生的“理”“情”。是“道”-“理”,是“情”-“怀”。而写诗者从来都被称作“诗”-“人”。我们从这三种人身上只能看到所谓的“诗”,看不到一个“诗人”。
 
# posted by 嘉一 @ 2008-07-26 12:10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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