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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同事或我们生活的故事》 在无休无止的年末全体职工大会上 我坐在后排,尽量缩小自己的身体 窗外的冬雨在继续着一片寒冷的单调 室内是各种各样的靴子,大衣 手机,杂志,卷子,收据 在这个集体中我认识的个体不多 有几个女教师,活泼得和校园里的鸟一样 其中一个我想了很久,终于想起了她的名字 以前我们在路上遇见,还会彼此点头 后来,渐渐地好像谁也不认识谁了 教学量,科研指标,出账入账 论文,学科训练,课题,劳动纪律 有几个女教师拿了奖状,红红的,还不好意思地拍了照 我没有记住她们的名字,虽然我努力了一下 我总是记不住人名,这往往让我尴尬 尤其是那些正教授,英文里是 “教授”前面加上一个 full 圆满的意思。在年终总结里 过了各种关,成了有点危险气息的委员的人 从他们的装束、表情和气质上 我看不出他们的专业和所属系部 只知道我们是不认识的同事,也许......
《流浪女》 她从一个城市流浪到另一个城市 就像从一个男人的怀抱流浪到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就像从一个句子偷渡到另一个句子 中间的标点显示出她的坚定和游移 她像一个无用的被虫子蛀过的词语 无法在词语与词语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 于是她开始憎恨,诅咒所有帮助过她的词语 她开始撒谎,发疯,像一个伪造的词 到处破坏句子的正常结构,篡改,删削,污染 她在句子中下毒,吐出乌黑的蛀牙和口香糖 她利用一些词语的善良,形成自己的病句 歪曲着友谊、爱情、诗歌,这些健康的词语 我看见深夜她的眼泪,反射着鳄鱼的青灰色光芒 她的眼睛如火炭般燃烧,直到把眼窝烧成两孔贫寒的窑洞 我听见她喃喃低语,像回声回到自己的洞穴 蜷缩起越来越细长弯曲的爪子 搔着自己的肛门,吐出一些缺胳膊少腿的婴儿 那些小鬼头落地就开始生长,不断释放阴影 对于这样一个麻风病,只有燃烧的汽油 轻蔑的沉默,或许还有一点点怜悯 才能把她......
午夜醒来,从高大的路基上望去 一簇簇蘑菇似的褐色农房 偶尔有掌灯的窗户,龙门吊 没有围墙的货场上堆着木头和雪 马厩和黑白分明的田垄 (垄沟里落满了雪!) 人世如此荒凉,人们都睡了 有这么多的生活我还没有经历过 “你这尖屁股的魔鬼!求你把我的女人带走。” 邻铺发出梦呓。“你这寂寞的老流氓!” 我不出声地回答。苍白的脸映在车窗上 此刻,它被我的呼吸弄得模糊了 可以在上面写一张明信片 寄给谁呢?铁轨上覆着薄霜 星星渐渐清晰,越过松林和我们低矮的生活 像一排白色的高层建筑在地平线上出现 (2000.12.11) ......
……其实也没有什么 只是雪一直在下,改变着风景 像一首诗的写作一样徒劳 土地仅仅是土地,它仍在漂流 倾斜着,像黑暗中的飞毯 朝向宇宙的白色出口 我无法改变什么,甚至我自己 我创造的一切比我长久 它们迫使我沉默,迫使我忘掉 我作为一个人的痛苦 像一群粗心的孩子它们到处乱跑 根本不想听到老父亲的抱怨 水就要烧开了,蒸汽模糊了我的视线 不用朝窗外望去,我就知道 一个人按住帽子仍在向长街尽头的门走着 帽子上的绒球坠得帽子向后歪斜,像个小孩 街上没有别的,雪地里的脚印还没有变得凌乱 (2000.12.11) ......
| 纪录片 |
2009-7-11
星期六(Saturday)
晴 |
她的裙子像灰色的卷心菜 层层翻开。她还没有什么感觉 风就吹过了春天猩红的树梢 “床太软了。”他们换个角度 继续交流,仿佛在一列火车上 他真的从火车的上铺掉了下来 仿佛只剩下了两个轮子在空转 窗外的风景一动不动 证明他们一直留在原地 她拱起的腰变成肚子贴在床单上 “床真的太软了” 关于这些岁月有一个诚实的说法: 弹簧从床垫中刺出,但无人受伤 他们留下的压痕被别人抚平 证明这是在新影厂最靠里的房间 她换一张床接着背单词 他从后面搂住她,无事可做 要回忆这些必须避开那年的雨水 她不停地换床,但仍嫌太软 软得腰疼。一结束他们便忘了这些 手拉手去吃东西,有点饿和晕 仿佛刚刚坐了一夜火车 (2000.9.19) ......
| 薇薇 |
2009-7-11
星期六(Saturday)
晴 |
她从车站的台阶上向我跑过来 我没有张开手,好像 也没有正眼看她,但我肯定在笑 我在想她刚生下来时我偷她的奶粉吃 放在窗台上的,被姐姐骂 那时我也十八岁 大学正放暑假 我们有四、五年未见了 若干年前回克山老家 我抱她抱得太紧,结果被她挠了 她哭得很伤心 一屋子的亲人都沉默了 那时她有十几岁 我总觉得她还是小孩 但那时她就已经长大了 我们并肩走在红军街的坡路上 谈着她今后的打算 晚上八点的火车,她要去 一个陌生的地方读书 夕光中她上唇的绒毛微黄 “一个幼小的身体等待一个粗暴的世界” 穿过熙熙攘攘的广场时 她突然说,“老舅, 我也写东西,写诗和散文。” 人们都到哪里去了 融化一般的消失 先是姐姐的那双眼睛 然后是还在说话的小噘噘嘴 白衬衣,刮我脸颊的手指 背带牛仔裙,脚印,脚印 ......
| 譬如 |
2009-7-11
星期六(Saturday)
晴 |
譬如这个早晨 我的自行车倾斜 超过三个走向暑假末尾的小学生 而一辆挂着橡胶黑鱼桶的摩托 又超过了我,但这并不是比喻 这是真的,这个早晨的一切 都是真的,譬如 回来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个 我最怕遇见的人,崔 雄赳赳穿着丝绸大短裤走在路中间 我停下来,问,“最近怎么样?” “慢慢来吧。”我们谈到早上起来打拳 但肯定没有谈到比喻 哪儿跑出来这么多人 天一下子就黑了,譬如 我摸黑上楼,把煤气罐挪到腰部 像一个怀死胎的孕妇 四楼到了,我松了口气 这纯是早晨不锻炼的缘故 看来还是得去找崔 谈谈早晨起来打拳的事 我说,“看看吧。” “别看看哪,一看就是一年。” 也是,孕妇的比喻顶九个月 然后呢,然后卖鱼的穿皮裤 从批发奔向零售 把整钱换成零钱 至于这个早晨,它已经 在自行车后座上长成了下午 ......
| 五月的事物 |
2009-7-11
星期六(Saturday)
晴 |
五月的事物 (给远人和朝晖) 五月的事物出现得有点儿突然 似乎还没有学会平衡 它被所有的乡下人围住,询问 一只红胸脯的鸟从草棵飞向树梢 离它尽可能远的事物使它温暖 列车穿过湿润的乡野 车上的人背对前方。到了一定的年纪 向前就是向后。这个道理他懂 告别之后,车站马上黑了下来 空荡荡的,像刚刚被水冲洗过 两个朋友走在回去的路上 谈论着什么,有人会在背后突然叫住他们吗 被忽略的,在车窗上反映出来 但还未到正午,还没有午夜绝望 需要多久的观察,才会出现 一些什么,移动,然后消失 树,人,灰尘,细小的,然而又总是 那么温暖 用不了多久,书便会翻完 用不了多久,连喝酒也要付出代价 用不了多久,雨便会像一缕白色的热汽 在日渐黑暗的树顶漂浮 那些最不经意的事物,像耳朵贴在你的门上 ......
| 打电话 |
2009-7-11
星期六(Saturday)
晴 |
“你在哪儿呢?”这说明 人们不在惯常称之为家和单位的地方 逃亡还是朝圣?总之是在路上 “有事儿吗?”那么说些什么吧 电话费在午夜降到最低,热情 也降到零度,上帝的电话 在黑暗的支架上震动,无人倾听 打电话的理由是一些事物的消失 像上涨的江水中发亮的东西 “我没干啥。看书,上班, 写点儿东西。找机会聚聚吧。” 那么改天吧,改天聚聚。再见 放下电话,人们继续在路上 但不是凯鲁亚克那样,去跨越 整片黑暗的大陆,寻找一些意义 (或者词语)。上楼,我接着写 “今天天气阴转晴。世界存在着。” 有人从陌生人的床上醒来 ......
冬日的光落在干燥的柳树上 它们的叶子黄得最晚,仍在寒风中 抖动。是否可以用一些事实 兑换心中空白的感觉,比如 雪地里冒出的热气和一些失常的玩具 时光堆积在窗台上 既不是落叶也不是雪 更不是灰尘,却像冰一样 坚硬,内部充满了黑暗 它们何时才会离开,变成一群 游戏的麻雀撒满草丛 我要说写什么?时光坠落的感觉 仿佛一个人突然在风中停住 费力地回忆刚才想起了什么 寂静和寒冷填满了房屋的裂缝 而不是月光。亲爱的 现在我能告诉你们的 就是这些。瞧,柳树还在摇摆 房间还在缩小。这是冬天 我真想揍谁一顿 ......
它偶然出现在屋中,跌跌撞撞 颤抖地飞着,像一颗卫星 自转和公转。刚刚二月 还没有雨将窗子溶化,屋子还在缩小 风,阳光,尘埃,孩子欢快的叫喊 都在外面。它来自哪个角落 懒洋洋,一边做梦一边飞行 像一粒灰尘带来更多的灰尘 或许它的体内也全是灰尘 它还没有食欲,没有落在 未收拾的桌上。一颗温暖的心脏 放大,收缩,在视野远近出现 嗡嗡声渐渐取代日光灯的电流 许多个夜晚,那令我不安的 死亡的气味,是它的同伴 在某个永远找不到的缝隙 悄悄腐烂,还是来自我的体内 春天最初的苍蝇,腹中携带着 白色的种籽,渐渐坚硬起来 在傍晚的微寒中,成为 天空第一颗明亮的星座 (1998.2.24) ......
我曾像你一样,在沉闷的一天 将尽的时候,去林中走走 希望碰见一只小鸟,乌鸦也好 从枝头把雪尘向我的头上撒 但我从未有过那样的奇遇: 一只小鸟,总是飞在我路的前方 歇脚时,用一棵树把我们隔开 也许我走得还不够远,望得 也不够深。我只看见林表明灭着 另一街区的霓虹,仿佛积雪 浮在树梢。我也不曾把干燥的叶子 踢得脆响。林子进入的一端 还是白昼,而另一端已潜入夜色: 一个清冷的小站,只有货车经过那里 你的诗使我爱上了冬天和黑夜 但已没有齐膝深的大雪,胸脯鼓胀的鸟 让我在人生的中途久久停留 (1998.2.24) ......
晨,6:15,杯子从窗外射进的 冬日的微光中浮上来,引起口渴的感觉 衣服像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纪念一个不存在的人 棉裤则是舞蹈中静止的灰天鹅 弯着长颈,疲惫地伏在地板上 厕所里的水声。哈欠抗拒着时间的到来 数着门下方百叶窗投射的栅栏 妻子的棉拖鞋经过的次数,6:25 牙膏挤出第一截白昼 嘴里隔夜的滋味。6:35 四肢回到原位,像黑夜拆散的机器 自动组合起来,但视觉还未完全恢复 楼道里显得暗些。一个被摘除的门 把他拍出来。雪在林间空地上变黑 电子和空穴开始对流,内脏开始闪闪发光 霓虹灯缠在树身上,也在闪着光 熄灭成五颜六色冰冷的死蛇 心跳和脚步开始合拍。一个句子 在大脑幽暗的屏幕上浮现出来 “自检通过,没有发现情况。” 春天的流行病毒,向树梢流动 鼓胀出一个个黑色的小瘤子 不久,它们就会绽出透明的嫩芽 6:45,通勤车准时到站 如果与时代一起准时到位......
| 冬日的旅行 |
2009-7-10
星期五(Friday)
晴 |
没有暖气的二战时代的午夜慢车 地下工作者蜷睡在木座椅上 小偷(或特务)在对座假寐 车窗上的霜,太阳,早晨 伤风的找人广播像卡进了腐烂的石头 褐色茅屋在旷野远近出现,像隐士早祷 一片霜花在眼帘上化开:大地独自醒来 窗外,一个金色的液体星球不断升起 黑暗和雾汽在退潮,留下白色的浪线 在两个相向转动的星球形成的蓝色深渊中 一群麻雀开始了日常生活,觅食,追逐 但没有足够的力量随火车飞到下一个无名小站 (1998.1.18) ......
有些东西你不能去碰它,它会粉碎你 你一生都在逃避你所热爱的东西 你的冲动扼止在半空,化成了怪物 没有形式的东西,却没有让 阿佛洛狄忒,脚踩海浪凝成的贝壳 在荷叶、鲜花、清风之中 从存在的幽暗中升起。这首诗写下了 它自己的生长。一个人只有被大风 平地拔起,才有可能让视野 超过他周围的事物,超过玻璃幕墙 增殖和复制的速度,找到最原始的 基因,把它像分裂膨胀的孢子 从发炎的视网膜上拔除。这首诗 写下了一个人的渺小,当万物 将他包围,当远方在他面前 像玻璃幕墙竖起,越来越高 (1997.5.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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