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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题中，“赋于”有点“强求”的意味。
自闭如我者，远离社会，远离人群，远离事业，渐渐被遗忘在寂静的角落，任由孤独侵袭，如一块长满青苔石头。当我们偶尔走进人群中时，在诸多眼神中——那些曾经热烈的眼神，我们的影子被其忽略不计，如一株行道树与之错肩而过。虽然一块石头不屑于冷遇。当你换一个角度站到许多灵魂的背面，当你读到的人性的这一面是极为心灰的。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你最好不要选择这一角度，宁愿漏去这处看人的“风景”。
当下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心情却与之相悖。虽说毕竟是秋天了，也谈不上敏感诗人的那种触景生情。之所以如此“强求”，确实因为近来对于生活的看淡已趋近于颓废，心中堆满了远年的废墟，弥漫了古战场的苍凉，对生之意义所在迷雾重重。无语独坐，常常对着空茫反问自己：这又怎样？那又怎样？甚至试问一个准备到台湾演出、兴高采烈地参加合唱团才归来的朋友，唱歌有什么意思，害得人家扫兴之极，答不上话来。似乎没什么事情值得用功，似乎要拿很大的力气才能抗衡眼下这平淡的日子，而此时，恰恰又缺少了一处抓手，助一臂之力引体向上。这时候，我们只有腾出一只手来托住下沉的自身。
作为一个现实主义者，我从来不以任何借口搪塞自己，说什么平平淡淡才是真。正视现实，我们只有甘于，或不甘。多数时候，是我们理性地选择，放弃挣扎，忍受平淡，度过漫长平淡的冬天，还好妈妈及时为我们准备了御寒的棉袄（婆婆今年在地里有种下了几畦棉花，要给搬新家的小儿子添新被。亲情总带着棉质的温暖）。还有上天送来的阳光。“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不过是哲学家用以安慰多数人的顺势思考。至于一个人的冬季有多长，谁也无法预测。不是每个人的一生中都固定有一季春天给他春风，给他新绿和花朵。就像许多人，一生从未领受过掌声。哪怕只是礼节性的。
还好，颓废尽管颓废，还不至于沉伦至荒唐。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无聊吧。无聊生命力之强大如无处不在的野草，当它一旦占据心头，并且成为了生命不承受之轻，随时便可能将一个坚强的人击倒。在此刻，似乎世间找不到一个切入点能让自己对一件事物发生哪怕一点点兴趣，虽然自己一直很努力地寻找。这一点，我前天和朋友就着咖啡谈起来的时候一点也不隐瞒。我的思想没有漂亮的装饰和坚硬的外壳，甚至连一顶遮雨的小斗笠也没有戴过。同时，我承认我是一个悲观主义者。我这么举例对他们说的——记得那时，孩子很小，还处在婴儿时期，有一刻，我坐在睡梦香甜的孩子面前，我想着：“这么美好的生命将来也要在这个世上消失。”泪水就止不住地流淌。这是没有一家国内大报能够容忍的悲观情绪。我本应该把它深藏在自己加锁抽屉里。读到此，是不是那些自以为是的乐观主义之人要向我抛掷砖头呢？
我知道不该这样，生活毕竟十分美好，何必将生活的意义纠缠如一茎苦瓜，对自己不依不饶，苦了自己。
当我在深夜里写下这个题目，无非是一次在迷茫中自我劝说，心平气和，跟自己一谈就是一两个小时，自己仿佛不是自己的对手，但内心也领情：总是为着自己好。
一些不需要做什么的日子天天等着你，在这生活空档的地方生生地使人强烈地感到无所适从。像诗人大卫所描写性质一样：一个无所事事的上午/也是庸俗的上午/没有风/树叶绿的无聊的上午/不会有人来敲你的门/除了那个收水费的……你可以想像一下我蜷缩在沙发里的模样/除了发呆/我无话可说/唉，除了衰老，我无事可做。
其实，每个人都知道“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是生之动力，于是，有了诸如：理想，彼岸，远方等等目标，正是这些目标像一个巨大的磁场，吸引着人们向往。而琐事似乎可有可无，往往是不被赋于这类意义的。但是，我们是凡人，我们的每一个日子都可能消磨在细琐的事物中，不被认可，我们必须赋于其更多的意义。
记起很久以前的一天，看到海子诗说：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就在那一时刻，内心突然感到幸福离我们是那么的近。当我现在又翻到这首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心中仍然有了一股暖流淌而过，我仿佛抓到了一根漂木，于是我立刻伸手拿过电话，从朋友那把她借去的朱以撒散文集《古典幽梦》要回来，把这本喜欢的书再从头开始读起，并且想着要立即恢复每天的游泳锻炼。
在风中，一片叶子的选择，不是迎风飘落，便是迎风起舞。如果我把自己比喻成一片叶子，我愿意它替我在枝头上站立的更久，诠释一片叶子足够的坚强。
——好吧，从明天起，中止有毒的思考。从明天起，做一个读书、写字之人，力求把文字码的气象万千。从明天起，继续游泳，投水而去，做一只快乐的鱼。
在生活中，我们必须学会忍受。忍是高贵的，忍不下去的是危险的，无异于怀揣定时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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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紫荆花开，春风中荡着一则喜讯：浙江诗人灯灯和小美要来了。
我穿过紫荆花的街道去迎她们。
灯灯和小美从大老远的浙江，绕道厦门，来到福州。像所有从远方来的朋友一样，灯灯和小美带来了带磁的友谊，这一友谊把分散这个城市各处的“打火机诗群”的诗人吸在一起。
顾北已经在鼓山上的休闲屋等我们。厦门诗人陈功从厦门开车下午两点钟才把灯灯和小美送到福州。山下的人接到灯灯和小美分两批上山。我和巴客、鱼儿乘头一辆车先行一步，到鼓山上我们见到了顾北和不雨。梅花、叶子、小茶、风贼陪小美和灯灯吃完午饭坐第二辆车，后一步到。无论新朋还是老友，相见欢。
三个女人一台戏，而我们一共是七个女人，我们一边吃着顾北妻子炸的油饼和叶子带来的零食，一边笑啊、闹啊、逗啊，一屋子的声音都快装不下了。显然大家都很开心。巴客手中始终端着个相机抓拍，想挽留住这美好的瞬间。他拍拍这个，拍拍那个。其它人则在喝茶聊天。
巴客带了个手电，拿相机时顺手拿出来，被不雨拿过去，照照这里、照照那里，他们突然发现了手电照着鱼儿时，人影打在墙上像剪影，具有艺术效果。于是，不雨在一旁打手电，巴客照了许多影子照片。也许因为抓拍的瞬间很有趣，灯灯、小美、鱼儿和小茶四个脑袋挤在一块一边看一边笑个不停。特别是小茶，从音乐学院自动退学的这个“判逆女”开心极了，快乐的像个天使。有时，她会来我身边拥一下我，喊我一声。当叶子说年纪越大，感觉自己老了，越不愿照相。我说，老并不一定难看，我最喜欢法国的作家杜拉斯满脸皱纹的照片。小茶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来跟我握一下手，说：我也喜欢她。可以看得出，小茶的天性保持完好，这一定跟父母和爱人的加倍呵护分不开。
有人向顾北提议屋子如何如何布置一番。顾北已早有准备，随即抱来了一摞自拍的放大照片，错落有致地往墙上挂。风贼挂画时，一只手拿着钉子，一只手拿着锤子，好像整个人挂在那，让人感到好像：风贼抓住钉子/把自己挂在墙上。接着，我立即想到自己：我握不到一根钉子/把自己挂成一幅画。我说这两句诗后，又想起有一回，顾北喝高了，指着我很使劲地说，你是麦子。当时我调侃顾北，你这么使劲叫我/把我的名字都咬碎了。今天想起当时这句调侃的话，又说一遍给大家听，众人笑。
挂完画，大家又凑在一块照了集体相，便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刚开始，只见巴客为尽地主之谊频频举杯。酒过三巡，不知谁先提议让陈功用闽南语唱一支歌。被海风镀上一层健康色的陈功推开椅子，手中拿着打火机当话简歌了一曲，众人和着拍子，我是一句也没听懂，歌声一落，照例跟大伙一样报以掌声。
经这么开了个头，气氛一下热烈起来，众人起哄让小茶来唱。小茶拿起一瓶盛满酒的啤酒瓶当话简，但她先不是唱，而是把口对着瓶喝，梅花从小茶手中抢下了满酒瓶，换上空酒瓶。小茶唱的歌曲是《鼓浪屿之歌》，众人打着拍子，并小声附和，小茶才唱完一句就记不得歌词了，于是由唱改成了哼，还将“话筒”转向“听众”，有点类似歌者忘词了的做法——将话筒转向观众，说，大家一起唱，掩饰过去。小茶半哼半唱，大家也不在意这些——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热闹。小茶歌罢，雨点般的掌声又一次响起来。
下一个！众人将目光盯上了巴客。巴客一开唱就把眼睛闭上，学着歌星忘我投入的样子，扭着，比划着，时不时加进一个全身抽搐的动作，逗得人笑死了。当歌声停止，自我陶醉的巴客两眼睁开，掌声、拍桌子声、敲碗声响成一片。
接着，自命为“非著名歌唱家”的顾北唱了一曲，会唱的人也加入进去，成了合唱，由顾北领唱。歌名我当时想不起来，歌词倒是记得几句——孤独站在这舞台/听到掌声响起来/我的心中有无限感慨……回来上百度一查才知道这首歌的歌名就叫《掌声响起来》。
后来，梅花现场编词改词唱了《梅花三弄》，因为今晚的主打菜是条土鸡，在这之前，先是巴客边吃鸡边假惺惺发出同情声：做鸡容易吗？才有梅花改词的下文：梅花一弄，鸡断肠……引得众人笑成一团。
笑声稍稍平静后，陈功和小美合唱了《相思风雨中》。小茶再度被掌声鼓动，唱了第二首，声音清纯而干净，像山间的流淌的山泉……
就这样，半顿饭是在歌声中进行的，欢乐的潮水在我们之间涌动。我暗自想，人生有几时能这么开心？是的，“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喝吧！喝吧！朋友啊请你干一杯！干一杯！鱼儿和灯灯频频干杯。我对身边的鱼儿说，“你酒量真好。”她说，“不，我头有点晕了，中午在山下我和灯灯、小美约好今晚要一醉方休。”
疯了一会儿，不知谁找来了一支排笔，也不知谁第一个用笔醮着菜汤在旁边的那面白墙上签名，于是一发不可收拾了，大伙争着去签，最后才轮到我。我用草体签上小名“麦子”，我名字第一次变成了咸的。相信，用菜汤签名的做法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签完名，又各自遨请朋友在签名墙前拍照。好玩的巴客摆着不同造成的姿势搞怪。陈功和女士们更是拿顾北开心。陈功把锅盖衬在顾后脑勺当背景让女士们给他拍照。可想而知，这种照片目的明显在丑化人家。不出所料，成像果然有漫画效果，她们把照出来的大头像拿给顾北看时，顾北看着自己的照片倒霉了自己一句：弱智。引得我大笑——有这么拿自己开涮的吗？
大个子顾北长得一副北方人的身架，为人豪爽，我们是二三年前在“天涯论坛”相识的。那时他是天涯诗歌版的版主。也许工作忙的缘故，除了自己发诗外，他很少给其它人的作品评论。有一次大概是喝高了酒很迟还上“天涯”去逛，留言后见没有人回应，在贴上大骂了一句：人都死了哪里去了？看了让人忍俊不禁。
但因为顾北和陈功要开车，男士按兵不动，严格控制酒量，挑起歌兴却挑不起酒兴，最后大家都还带着几分清醒离开酒桌。
回到休闲屋，顾北打开了老收音机，机子里沙亚的歌声飘出来的时候，灯灯、小美、鱼儿、小茶、梅花和叶子惬意踩着舞步，跳着……笑着……直到尽兴。
下山后，我先回去，他们一行人继续往“七米咖啡屋”畅饮畅谈……
这个春天紫荆花开的时候，灯灯和小美来了，并给我们带来了难得的快乐。对于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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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听诗歌的声音
——“2009/世界诗歌日/在福州”活动侧记
清晨一起床就听见手机铃声大作……看到电话号码，突然想起来，糟了，昨晚忘了按约定的时间给梅花挂电话。接起电话便先声夺人，抢着说明，“时间过的真快，对不起，我忘了给你挂电话了。今天我没办法陪你一块回老家。”梅花在那端拉长音调，“就是啊，在等你的电话呢，但我今天也没去，今天是“世界诗歌日，‘蓝水湾艺术空间’和省诗歌朗诵协会下午二点在西禅寺对面的‘蓝水湾艺术空间’工作室举行诗歌朗诵会，一起参加吧。”“好啊！”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每年的3月21日是“世界诗歌日”。听梅花这么一说，情绪一下子被调动起来。梅花听出来了，笑说：“一听声音，就知道你好兴奋。”我回道，“嘿嘿，在家里捂太久了。”
本来我和梅花约好一点半在西禅寺的门口见面，但从一点开始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于是打电话告诉梅花，让她先去，我要睡一会，推迟到三点钟去。
家人按照我的交代二点半准时叫醒我。起来化了个淡装掩盖难看的脸色，打的到西禅寺，下车后，我拨电话向梅花问路。
梅花做事历来周到，担心我找不到地方，说还是她到路口来接我。梅花还是个热心肠的女人。人说：“女人都是同行。”言下之意当然是说“同行是冤家”。虽然我生为女人，却一向害怕跟女人打交道，跟梅花交朋友则让人感到十分轻松自然。她牵着我的手，这种肌肤之亲对于我来说也是少之又少，她一路把我牵到了会场。
从一路口转进去，树上挂着充满诗意长条形的迎导标语，我转头看到的第一幅，上书的是“放缓你 我的脚步”，接着是“陪春天 一同呼吸”……到此参加活动的人可以顺着诗的引导，走在诗之路上，进入朗诵会场。由此，可见主办人对这个活动的用心，重视到了每个细节。
工作室门口的场地散落着一群人，他们像是从“蓝水湾艺术空间”溢出来的人流，从门口一路漫出来，三五成群。在人群中，梅花一眼看见身着红衣的诗人巫小茶，她对我说：“看见没有，小茶。她已经朗诵过，她在台上给人的那种感觉特别好。”
“小茶，麦子来了。”听到梅花的叫声，小茶转过身来，对着我笑。小茶的笑脸特别甜，她比我们几个月前见面胖了，也更漂亮了。我把我感觉告诉了她。她又一次把笑盛开。诗人荆西则是又瘦又憔，正是“人比黄花瘦”的写照。
与阳光、风贼相互点了点头，笑笑。
雅虎也来了，过去握了一下手：“好久不见了。”寒喧过后，梅花把我领进了会场，先在报到处签到，领到了一张报纸般大小，专门为这次活动印刷的“海报”，报名题为《三月 如诗.如画》。
梅花顺手塞给我一张节目单。
整个空间以黑色为主色调，舞台正中间挂着一幅红花紧簇的画和两边是两件无领上衣的红色写意铸造品把空间渲染的凝重而温暖，艺术空间工作室的四周挂满了画和书法作品，正门是一付巨幅的出自国定一级画家、福州画院女画家连慧碧之手大写意山水画《山魂》，气势非凡。这一空间经书法和画作品这么一烘托，艺术氛围一下浓厚起来。
台下正在演出，台下观看的人还真不少，大约有近百人吧。观众席的坐位显然不够坐，只有靠近台前摆放三四排的椅子。但椅子靠背的确有点夸张，强烈的冲击着视觉——细长的靠背，宽度只比巴掌宽一点，而长度高出脑袋一大截，看上去不像人坐在位子上，倒有点像人在背着椅子。除了少数人有坐位坐外，多数人则是随意站着。诗人顾北台前在忙着拍照，没功夫，我也没上前打招呼，径直往里走。后来，有个空隙我前去跟他打声招呼，听他谈论一日雨中且在西湖公园的亭子里和散步的鱼一同探讨如何成立一个诗群，将来可以以诗群为单位开展活动；如何在苦思苦想为这个诗群起名，又无以得名，陷入困境；而后，又在起身准备回家收拾打火机和烟的时候，如何突然灵感一闪，顿时柳暗花明：“打火机。好，这个诗群的名字就用‘打火机’。打火机虽小，但他时常能打擦出微弱的火光来，就像诗歌。”他在向我们叙述他当时在心里的想法时，有点忘我，似自言自语。在场的人都对这个名字点头赞同。这个名字真得好。这么理解吧，《打火机自语》：让我用诗/为你点燃哪怕一根烟的热情/哪怕在深秋的雨里。
我和梅花继续往里走时，在后面站着的人群中见到廖青和晓立。我对廖青点了一下头，表示友好。晓立也已经朗诵过了，我曾经听过他的朗诵，他一旦朗诵，立即就能进入状态。晓立跟一个人正在说话，我招呼他时，梅花看他有点认不出我来的神情，提醒说“这是麦子”，他的某根记忆神经仿佛突然接通了，“你的书还没给我。”向我要书。正好带着一本，我从包里掏出书去年出版的散文集《风吹思絮》递过去，他执意要我签个名，我身上没带笔，转到签到处借了支笔，在屝页写上“陈晓立先生指正 凌明花 二00九年春”，再次奉送。晓立客气地说，下次要朗诵朗诵我的作品，我也客气地回表谢意。
重新回到梅花的身边，已经表演到第六个节目。台上福建师大音乐学院的三个女生又是诵又是唱，活力十足。接下来，是《生活.创造》的主编哈雷上台朗诵他将要出版新诗集里的第一首诗《搬动》——我搬得动一块巨石/却搬不动一个词/如托举不住的夕阳/在黄昏到来/沉入湖底//但我会赞叹一声/让我吐出豪情/洇红一片天/壮美一道山梁//岁月无息地远去了/我也老了/在又荒又长的芦苇深处/八月，竟然有点孤单/我搬得动自己/却搬不动跟随的影子//而我走在秋色之前/跟每一片叶诉说/比风更远，比诗句/更为苍茫。后来，他还再次登台朗诵的自己的诗《你的秋天》，诗里有一句“一整个秋天我什么都没做，除了爱你。”得到广泛的称赞，这句诗我是更早听笔尖说过。
哈雷的朗诵具有穿透风尘的韵味，特别是诵“岁月无息地远去/我也老了/在又荒又长的芦苇深处/八月，竟然有点孤单/”这句，不是叹息胜似叹息，深深地触动了我，使我有根神经突然随之颤抖了一下，鼻子觉得有点点儿酸酸的。后来，在中场休息时，我跟哈雷说到听他朗诵的感受，我还说，也许有着同样的感慨：“我也老了！”之所以听《搬动》有着如此强烈的共鸣，还因为我曾经也写过关于文字的搬动。我写的是：当我写诗，以残缺不全的言语向你诉说——我翻开石头，说出压在心头的苦难和泪水。我搬动着方形文字，心情沉重，只要几行诗便会将我的身体掏空。还因为，当时在我的脑屏幕上切换进来了的爱尔兰诗人叶芝的一首诗《当你年老时》——当你年老，两鬓斑斑，睡意昏沉，/打盹在炉火旁，请取下这本诗来，/慢慢诵读，梦忆从前的双眸/神色柔和，眼波中倒影深深；//多少人爱你风韵妩媚的时光，/爱你的美丽出自假意或真情，/但唯有一人爱你灵魂的至诚，/爱你渐衰的脸上愁苦的风霜；//弯下身子，在炽红的壁炉火边，/忧伤地低诉，爱神如何逃走，/在头顶上的群山巅漫步闲游，/把他的面孔隐没在繁星中间。
在多种场合听过很多诗人的本色朗诵自己的诗，其实只处在读的层面，而无能企及诵的高度，真羡慕哈雷能声情并茂地把自己的诗演绎的如此生动，让人回味不尽：一整个秋天我什么都没做，除了爱你……除了爱你……除了爱你……
参加这个活动的人来自不同社会层面，不同国度和不同艺术领域。夹杂人群中的的高鼻子、金头发的白种人，一看就知道是老外。活动其间，主办方有意地安排本省的五位知名艺术家登台亮相，其中有一位是仰慕已久旅居美国的诗人吕德安，今天他穿了一件传统的对襟开衫，外表看上去像一名朴素的老农，只有眼镜下面的那付表情才透出诗人的底气。同样着装的书法家郑宁留着长而飘逸的胡须，显颇有仙风道骨。
登台表演的还有来自美国、澳大利亚、日本、芬兰等国的友人，他们用的是地地道道本国的母语朗诵。来自美国的Mr Nick用英语朗诵二战时间英国飞行员（美国人）小约翰.吉列斯比.麦基（1922——1941）的诗歌《High Flight》（《展翅高飞》)。我一句也没听懂。还好，“海报”同时登出了该诗的中文翻译，紧接着另外的表演者又用汉语朗诵了一遍《展翅高飞》。
——嘿，我已挣脱了地球的桎梏/伸展银色响翼在空中飞舞；/我朝着太阳爬升，加入阳光劈开的云层/发出的欢乐笑声，——千成百上千种事情/谅你做梦也无法想象——盘旋，滑翔，摇摆，/高飞于阳光普照的宁静中。/在那儿徘徊、/我紧追咆哮的风，驾驶飞机/穿过没有地基的空气大厅。……//向上，向上，飞向狂喜的，炽烈的长天/我已轻松自如地到达风卷残云的高点。/那儿从未有云雀，甚至老鹰也踪影不见——/心怀向上的渴望，我已踏进/高高的神圣不可侵犯的空间。/伸出我的手/触摸到上帝的脸。
我从跟在翻译诗作后面更小号的注释中了解到，小约翰.吉列斯比.麦基于1941年月日2月11日牺牲，该诗写于他牺牲前的三个月，他将这首诗寄给了在美国的父母。本诗描写的是作者试飞一架新型战机的感受。这首诗后来成为美国空军学院新生必须背诵的功课之一。看到这段话，眼中仿佛硝烟弥漫。这会我走神进入的另一个空间玄想，我站在母亲的角度想到他母亲捧着迎回的骨灰、心中回荡着儿子的诗的情景，不知不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时，我向两边看了一下，马上意识到自己走神了，看来这声叹声并未惊动周围。
跟在哈雷后面朗诵的是一位副市长，他引颈高诵了一首自己三十年前写的诗，倒是没听出有什么官腔，诗挺长，但他没有像其它人一样看稿诵读，完全是背出来的，这很不容易，看来这是一位做事认真的官员。
给人留下特别深刻印象的是一位三年级的小女生，她诵读苏轼的《水调歌头》，吐字异常清晰，声调拿捏的十分到位，引起了整场活动最热烈的掌声。下场后，她来到我旁边的位置坐下，我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心中非常佩服。我想，她的未来的事业一定会与声音关联。
国家二级演员王朝权朗诵台湾著名诗人的诗《乡愁》。演员就是演员，他在台上说完开场白，又回到场边戴上事先准备好的帽子，拿一件衣服挎在手上，扮成游子的样子，才开始演读。他的读法掺入演在成分，当他读到：“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读声伴着哭腔，这种读法具有非常的感染力，尤其是对母亲不在世人的内心无疑是一声雷声炸响。
这次活动是我所有参加的活动最轻松随意的一次。Miss Gale上台朗诵时，他的一对约三岁左右的双胞胎女儿也跟上台去，两个女儿看来有点儿玩皮，她们把头钻进Miss Gale的两腿间，一上一下淘气两张脸和Miss Gale认真投入诗歌的一张脸形成了反差，俩捣蛋鬼不知道自己这样显然抢了父亲的风头，她们的搞怪的表情像磁铁一样吸引台下的所有目光和镁光，一时台下相机争先恐后，闪烁不止。我想，要是洗成相片，“瞧！这一家子”，成像一定十分有趣。
活动最后是在澳大利亚画家、诗人林肯的本色朗诵声配合行为艺术中结束。唯有这次朗诵是在户外进行的。林肯钻进工作室门前、大小约一米多见方的白纸盒子里，像小孩子在做游戏，他一边在里头甩着不同色的颜料，透过纸让人看见、一边朗诵，一会儿他把手从盒子里侧面戳出来，一会儿把光头从头盒子顶部戳出来，我不太看得懂林肯行为艺术传达的准确意思，猜想林肯可能是的表达一个人对艺术如何突破。如果这是误会，也是令人满意的误会。最后，他在里头放了一把火，盒子烧起来了，封闭的盒子在火中慢慢烧毁，禁锢被烧毁，整个空间四面敞开，再也没有阻隔，横在我们和林肯之间、人与人之间的“墙”顷刻之间化为乌为，我们看见林肯跪在里边，像是在向上帝祈求什么——是求上帝赐给他艺术的灵感吗，还是求上帝解除诗歌对人类的束缚？我们彼此看见时，众人与林肯相视而笑，用笑来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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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太阳透过玻璃门，把整个房间照的透亮，一扫往日懒散的情绪。一觉醒来，人特别轻松，起身，洗漱。
雨天暂时过去了。
吃完早饭，服下药，打开厅门，捧一本诗集坐在门前——人在阴影里，脚像旁逸斜出的枝丫搁在阳光下，阳光从脚上暖到心上，身上的血流像树液一样开始流动。我读荣荣的诗歌《放下》，读完，书掩胸前，闭目想心事。
是的，应该放下，放下不利的一切——放下心中的石头，卸掉不必要的负累；放下肉体不能承受之重的坚强，从这一刻起开始学习保护自己；放下不良的习惯，养成生活规律——放下沉重而零乱的一切。
人爱折腾，有个很典型的例子很能说明问题。一朋友好酒，每次酒后必悔，悔后必喝，喝后必醉。常常喝的失魂落魄，甚至头脑长时间的空白，醒来居然想不起来昨晚如何回到家里，第二天照样要寻个理由喝酒——昨天本人把魂喝丢了，今天要再喝一点“招魂酒”，把喝丢了的魂魄招回。如此往复，喝成了一个酒鬼。
喜欢喝酒的人被过度的酒精伤害，喜欢写作的被不懈的写作伤害，喜欢运动的人被过激的运动伤害，不一而足。似乎，我们无力摆脱快乐的一次次纠缠。
许多事物总是以一种不变的姿态吸引我们。有句话说“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其实长久固定的坐姿也可能对人体造成静态损伤。
后来，我把躺椅侧过去，让半边身子都能照到阳光，又侧过来，照照另半边，我闭起眼睛，梦好象就要发芽的样子，我警觉地移动一下胸中的书本，深怕被梦再一次压倒，怕在梦中醒又醒不过来，逃又逃不了。
接着，换一本读物——打开本地著者南帆的散文集《辛亥年的枪声》，直奔这篇写广州起义烈士林觉民的文章。《辛亥年的枪声》是一篇福建人写福建人的文章。原来林觉民就生活在我落脚的这个城市：福州。读过《辛亥年的枪声》，立即决定去纪念馆走一趟。
我打电话过去问文友笔尖知不知道“林觉民纪念馆”在哪个位置。笔尖不但为我清楚指点，而且主动提出带我过去。
纪念馆的门票十元钱一张，票面上书一行大字：林觉民、冰心故居。下面紧接一行小字：福州市杨桥东路17号。辛亥年的时光定格这幢木制结构的屋子里，被怀念的厚墙紧紧地围着。
正是中午吃饭的时间，没有导游，没有游人。跨进门内，边走边茫然地问：这房子那座是“林觉民纪念馆”，那座是“冰心纪念馆”。一个四十来岁的保安走过来回我的话：“这房子原来是林觉民家，后来被冰心的爷爷买下。” 哦，两个名人来自同一片屋顶下。突然，让人对这座老屋更加萧然起敬。这是天下少有的事。
“林觉民，字意洞，24岁，福建闽侯人。”当这一行字又一次映入眼中的时候，我在自问：一个24岁的人就干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是冲动还是觉醒？像他这个年纪我在处于懵懵懂懂的时期。可以肯定，住在这阔绰的大宅院里的林觉民一定不会为了个人的贫穷走上推翻清王朝道路！还可以肯定，不是一个血性男儿，不会以飞蛾扑火的意志义无反顾地投身革命。从相关资料中可以知道，林觉民牺牲时，他的妻子也不过二十岁左右，还怀有一个八个月大的孩子，上有老父。当家人收到遗书《与父书》、《与妻书》，此时“人面不知何处去啊！”，一定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让人痛断肠的时刻，接下来，立即明白全家人的处境，就要开始收拾一下简单的行礼，逃亡……
纪念馆已经过修缮，因修旧如旧，仍保持着古宅的韵味，让人看上去古扑而厚重。院子里的茶花开的正艳，这一生机更让人感慨“人去楼空”。
从纪念馆出来，站在人来车往、熙熙攘攘的街道，我问笔尖，知道他的后人流落哪里吗？见笔尖摇头，顿时感到更加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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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发病，昨天整整睡了一天，今天醒来觉得精神不错，拿起前段时间在“晓风书屋”买的那本台湾作家颜元叔的散文《烟火人间》来读。很早以前读过他的文章《晒太阳记》，印象深刻，这次在书店里看到这本集子就毫不犹豫地买下来。按照看书老习惯，顺手翻了最后一篇《父母见背》，文中叙述了双亲离世的经过，读过这篇，紧挨着是《后记》。《后记》告知，他要出这本书时，已经中风十年。他也着实也老了。一个那么幽默的人也经不起时间的磨损。读罢，又想到父亲的死，不禁一声叹息——唉，生命真的脆弱。生命有时比石更硬，有时竟抵不上一茎草的韧度。宇宙间每天都在上演死亡的剧幕，小到一朵花凋零，大到一个族群的毁灭。
光阴似箭。风光也好，平淡也好，中年以后个个都在一天天加快衰老。而人活着就是一口气，这口气就像一堆材燃起的一朵小小的火苗，有时，一场雨就可能熄灭它。前天晚上，焦虑症又发作了，心悸的利害，完全控制不住情绪，丧失了对肉体的主宰，翻箱倒柜的把能想到的药都吃进去，想了许多要安静安心的理由劝说自己，折腾了许久还是不行，一阵一阵，发作的时候手脚冰凉，想在厅上走动走动引开注意力，又力不从心，只好蜷在大厅的沙发上，大约过了一二个钟头，药物作用，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仿佛上帝送来了一把伞，遮住了雨。
你也许不同意我生命不抵草的说法。你会说，秋草一片枯黄就是最有力的证据。可是，第二年的春天，草根复苏，草叶青青依然。而就我的神经而言，似一根被拉的没有弹性的橡皮筋，再也无法还原。除了这个比喻外，我经常会把那些神经想象成另类的根，想用睡眠的水把它浇灌，而一年一年过去，这些根，在春风里依旧聊无生意。
那里也是一个心灰意冷的人。是父母的死亡给他留下了这个后遗症。写作成了他的生命支柱。他每天总是不停地写。也不用等待什么灵感，他说，有时间坐下来就能写。很久没有联系他了，前一阵给他去过一次电话，他说，眼疾，写作的事情停下来很长时间了。最近不知道怎么样了。看来，要打个电话过去问问情况。我们都属于没有好心情的人，且十分自闭。我不得不承认，我被生活和工作又重伤害的人。得病的四五年间，所谓的生活被关的门外，名为脱离“现场”。也不太关心天气。有时接到朋友的电话，问今天你那里有雨吗？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人家告诉我过两天天气就转暖了，才知道这几天冷是由于倒春寒所致。
生命是一种脆弱，而情感是另一种脆弱，缘分的这根绳子经不起夺魂的眼神一勾，说断就断了。不要问：明天你是否爱我？今天的谁无法代替明天的谁回答这个答案变数太多的问题。爱一天算一天吧，就像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这样的人生态度不算阿Q。在你认识的人中，多少人有了外遇，多少人不惜代价离婚，他们当中多少人曾经爱的死去活来。要是论起文艺界的情事，从一而终更是个小数，而多数人是在分分合合中完成一生。
在这个年代，一旦你的感情进入了状态，那你也随时要有不在一棵上吊死的心里准备，否则伤害总是难免的，如果对方已经变心了，你又何必一往情深，拿的起放得下才是上上策。
就是一帆风顺的爱情，如果你已来到中年，在夜深人静月光下，听听刘欢的歌——《爱之无奈》——爱已经不再象在初恋的年代/爱只在回忆里/默默地期待/我的爱不再有花开/不再有浪漫的诗句和炽热的坦白/我的爱被生活漂白/被忙碌掩埋早已经变得很实在//爱已经记不起那心潮的澎湃/爱只能在心底平静地徘徊/我的爱不再有光彩/不再有甜蜜的私语或妒忌和伤害/我的爱被红尘覆盖/被时光剪裁/早已经变得很无奈——听到这里，任谁也会感慨。
其实，无奈归无奈，生活往往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麻木不仁，慵懒百出。有曰：懒的做爱。有曰：懒的离婚。重新开始再爱一次，也不是不行，但更大的可能是麻烦。重新组成的家庭，也许家庭中复杂的人际关系，可能使你终日处在无法调和的生活之中，幸福也许很快就被痛苦淹没。许多人还是选择向现实妥协，甘于平淡。原本用于恋爱的时光，两口子笑谈离婚如何分割财产，讨论显得友好而热烈。
再说友情。童年的好伙伴，小时候那真叫着肝胆相照，长大了以后怎么样，彼此都已经改变——你不再是你，我也不再是我。岁月只会修改一个人的性格，而无法修复。一些被删除的东西永远找不回来，而被删除的往往是人性最可贵的东西，闪着光芒的个性。人一旦变了，就可能变的毫无逻辑，让人前后找不到关联。伙伴们偶尔一聚，说说童年的事情让人听了还感到有趣，多次聚会后，那些“昨天的故事”听起来像央视的春节联欢晚会没有了新意。友情成了衔接不起的断代史，任历史学家也要摇头感叹。
回顾过往的友情，一部分成为了收割后的田野，一派荒凉，那些脱粒的稻杆在秋风里一次次叹息，再播种一季没有可能了。
说实话，成年后，我从头到脚被时间修改的面目全非。我从现实中汲取了怀疑的能量，领教太多的教训，阅人阅事无数，不得不认同“没有免费的晚餐”，证明真理往往从推翻谬误开始，凡事多了一道程序，正如一电影台词所提醒的，多长出了一个心眼，“不要跟陌生人说话”。因此，我的举手投足，我的为人处事，甚至包裹身体的服装鞋帽，甚至到一粒小小的扣子都发生蜕变，由衷地发自内心的言语越来越少。我做了生活的俘虏，仅有的一点个性，躲躲闪闪在文字后面，像一个胆小鬼。当然，以此便换来了可贵的宁静，喧嚣渐渐绝尘远去，一个人仿佛走在被人遗忘的不归路上。原先，我的性格像是一株家乡土生土长的乡土树种：杉木，全身长满的锋芒毕露的针叶，曾几何时被训化成了一株法国梧桐树，换上一树温情阔大的叶片。我怀疑人是在岁月挟持中长大，不再单纯。而单纯是多么美好，多么希望心中永远盛开着洁白茉莉花，永远散花着清香。而那些不愿向生活向社会投降的人，比如有的诗人，为了追求真理，为了保持真实，如英雄一般，以死抵抗。写到这里，在这时候，很适合读一读臧克家的诗句：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许多人如我，不过苟活一世而已。
也许，依稀还有一些浅薄飘渺的梦，像一把捌棍，会一直拄到老，比如再写一些文字，再出一本散文集。
上午把这些文字录下来后。下午抽空逛到那里的博客。博客加进了他近期的文章，一切都正常了，想必是他的眼疾好了一些。自己感到还很虚弱，也没什么心情，不想说话，所以也就没打电话过去，而是把他近期的文章打印下来，靠在沙发上，找一个舒适的姿态慢慢阅读。
正是万物生长的春季，外面下着雨，挺大的雨。因为雨，我关起了所有的门、所有的窗，任雨在外面叫，就是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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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12-3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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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不去的河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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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不去的河流，断了多少英雄的后路，最让人类紧记的是乌江，因为楚霸王项羽兵败垓下后，自刎于乌江边。
其实当时有一条船在等项羽过江，而且只有一条，乌江那时真正成为了敌方一道无法逾越的防线，而非项羽过不去的河流，而真正跟他过不去的是他人性中的弱点——面子——无颜见江东父老。这样，乌江才成为了他过不去河流。
一个曾经威震天下从未打过败战的英雄畏畏琐琐地过江，实则有点窝囊，但作为军人，胜败乃兵家常事，打的赢就打，打不赢就跑，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切重头再来。大丈夫在不利于己形势下，为何不委屈自己一阵，静待时机。
论忍辱负重，远比不上遭到刑宫的《史记》作者司马迁，近比不上有过“胯下之辱”的韩信。
论能屈能伸，远比不上春秋战国“卧薪尝胆”的吴王勾践，近比不上对手、史称无赖的汉高祖刘邦。
历史让人看透的是，胜为王败为寇，关键看谁笑到最后，所有的过程到时都可以忽略不计。在人格上项羽还没有被逼到绝路上去，不到投降的也不到当俘虏的境地，天还没下手灭他，便自灭了——放弃了生命，放弃了最后的努力。后人多数从感情倾向来看还是希望项羽赢的。项羽自刎，总给人不甘，给历史留下遗憾。
人只有一生。许多人大道理想清楚了，在小道理小却很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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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滨公园偌大的园子，只为我载回了几个词，我不知如何编排他们。
开成世上最美的花也是要凋谢的，但不能不开。
我走我的路，车走车的路，不关我的事，车拐弯过来了，于是情形发生了变化。我必须让道于车，因为它撞过来的力量足以让我粉身碎骨。
越过他的文思，你就会新的发现。
一条硬化的路，穿过了阴影。
园林工作送树苗来了。坑还没有挖好，树苗在一旁等着，要是等要明天坑挖好了，树苗已经渴死。
水上流淌着波光，跳跃着星光。
下垂的意义，问榕树的气根，问一树柳枝。
选词，一要前后左右灵活移动着的脚步，不能站在一地发呆。二要在同义词里，首先多用生词。
今天我突然知道笔尖让我选择一个主题写作的意义。可我的生活极为零乱，自从上一本书写完“女人情绪的风景线”后，我就一直漫无目标，四处逛狂，看到什么就写什么，一来自由，二来顺手。
散文诗最难掌握的就是跳跃的宽度。太宽了，落入诗的范畴；太窄了，落入散文领域。无论落入这两边的哪一边，都算越界犯规。语速，应该是口语的语速和诗的语速交替均衡出现，慢语用来具体叙事，快语用来抽象说理。
秋天，麦子收掉了，我把麦杆堆成垛头，不让大风把它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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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动物，老在家待着不行。秋高气爽，正适合旅行。
被自己鼓动着。
钥匙在锁孔转几圈后抽出来，抓住门把推一推，再次确认门关上没有。这是我出门前重复过无数回的动作。夜不闭户是遥不可及的梦了。
人一出门，家就托付给了一把锁，好像被锁进保险柜。这时，一把锁在主人心目中就是一只忠实的看门狗。至于真的养狗，想也不敢想，居无定所的，出门又不好带走，托管给谁？至于天台上的那些花，熬着吧，等我回来，日子就算熬到头了。但愿这期间有几场雨来帮助浇灌。
人常说“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听起来像一夫一妻制那么牢靠，其实不然。锁是为防盗而设置的，但早就有人说过，它“只防君子不防小人”。想一想世界上每年发生的那么多起的强奸案，你就知道这种说法值得商榷。
出了一趟远门，对家一直放安不下，不知架上那株藤本的炮仗花懂不懂得我的牵挂。
匆匆走完一路牵牵挂挂旅途，终于回来了。门口一站，锁依然锁着，忽然高兴的不知道感谢谁好，钥匙一定也高兴着——安然无恙。感谢小偷吗？感谢他在我离家期间没有亲自登门拜访？还是感谢锁吧！如果没有锁，在外一刻钟也不得安宁。家中有许多不起眼的东西大多时候被我们忽略，细想时，你在感动中才会觉得它无比重要。
天台上那些花憔悴了不少，满地落花落叶仿佛诉说着一树树的思念之情和满心的委屈。病了以后，我常常对没有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感到内疚，没想到对自己养的花草也会内疚。
挡不住的尘埃，借着风的翅膀成群结队地从细小的缝隙里飞进屋子，像孩子的玩具撒落一地，叫人无处落脚，踩踏的地方留下的是零乱的脚印子。虽然滚滚红尘到处都是尘埃，但谁能容忍屋子里这么多尘埃肆无忌惮地霸占着自己的生活空间？一个人内在的清洁总会表现出对外在的要求，特别在他个人的空间。一旦现实环境掉下底线去，人便无法端一杯，茶静坐下来。抹布舞动起来，深入物体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角落，直到蒙尘的日子重新被擦拭光亮。
风中频传不好的消息，人心也许就到了关闭的时候了。当一个被情所伤的女人转身掩门，再一一关上窗子，满脸愁云惨雾跌坐在一隅，一定带有一种绝望的心理，她感到大片阴影屋顶般压下来，靠自己的双臂支撑不住这痛苦影子。当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深爱着，她的内心就会感觉这个世界充满爱。这时，她的感觉可能已经极端地走向了反面。
童安格唱“我的心是一把锁”。想必要打开这把锁定非易事。但上天会为懂得爱的每一个人配上一把最称心的钥匙。如果一个心扉被打开的女人嫁为人妻，丈夫就是她的王。她的身体版图对他而言，简直就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要胆敢来犯，必然要引发一场“领土”保卫战。一个女人只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才能缔造“和平世界”，才会从爱人眼里看到“和平鸽”满天飞翔。这正是婚姻的悲剧所在。
“关门走人”是语气十分生硬的一个词，前些年经常在研究工作会上提到它，这是那时解决破产国企问题的常规办法。每次听见这个词都觉得别扭，仿佛对立，感觉不近人情。说这话的人都是稳稳在坐在领导的位子上，端着公务员的铁饭碗。工厂倒闭对于每一个下岗工人而言就要面临着下一餐饭在哪里吃的问题？在这种现实里，人是忐忑不安的。财政官员会上双手紧紧捂住钱袋子，改革成本被讨论到最低点。在这种情况下，官场上说话向来委婉之人，为何不能再婉转一次？我固执地认为，一个人有了同情心，话语自然会跟着柔软起来。
前方的路雾大关闭。我们的车跑在高速路上突然被摇旗子的人拦下，告知要改道而行。司机打了一下方向盘，坑坑洼洼的路上车速马上慢下来了。坐在车上能睡上一觉，感觉里路途就会变短了许多。车长时间走在颠簸的路上，无法入睡，路的两岸又没有什么风景好看，人不知不觉就无聊起来，闭上眼睛细想雾的事——雾是什么，不就是飘浮的小水滴吗？人也真是，连小小水珠也对付不了。其实，真的不行。大雾天气，路上的能见度相当的低，弄不好，要不迷途，要不寸步难行，速度快了，容易出事故。世上许多“小东西”你不能小瞧。比如小人，你别小看了他，人虽然“小”，但害人本事不小。小人像一要绊脚绳，只要你一不注意，就可能被绊倒，还没听说过有不怕小人的。比如小偷小摸，可以闹得整个村庄鸡犬不宁。关门吧，唉！就怕惹不起，躲也躲不起。
那天因为雾的缘故，我们绕了不少的弯路。
人的一生结束了，大幕合拢。在亲朋好友的心中，这个人的优点立刻被放大，说不完的好。至于缺点，谁还忍心再提，人死都死了。说到这里忽然想起邵揶的佳句：“死亡的苍凉/最能让丑恶变得美丽/冬天的树梢被落日映照时/乌鸦也是金色的。”实际上人人都明白，盖棺定论这个“论”一定会高定，要是死者知道世人对自己的评价如此之高，有这么多人恋恋不舍，生前真得应该好好珍重自己。组织的考核材料要是写到这个份上，没有不被提拨重用的。
但人世间并非如此可爱。据说，现代病抑郁症和自闭症患者每年都在增加，他们拒绝邀约，宁愿独处。有人夸张地说城里人人都有自闭症，一块住上了十年、八年，还不知道隔壁是张三李四，还是王二麻子。其实许多人也无意禁闭自己，只是觉得外头缺少磁力。他说得也许有道理：“知己不可求得，如果不是因为生活，酒肉朋友再多也没啥意思。”
我相信，一个学者整天在社会上混来混去是做不了大学问的。自闭的好处就是让你能够安静下来，潜心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有一天，在“的士”广播里听美国天才游泳健将、北京奥运会上一个人收获八枚金牌的菲尔普斯母亲介绍，说菲尔普斯从小有轻度自闭，所以专注于游泳而不顾其它，才有今天的成就。我想，听到这个说法的所有自闭症患者都会乐观起来，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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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11-27
星期四(Thursday)
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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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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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老地球上，在手心里写下“晚”字，天随之就暗下来。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炯炯有神的眼睛突然就盲了，熟悉的环境变得无比陌生，哪怕原本十分自信，平时走起路来昂首阔步之人也会犹疑不定，迈出去的脚像一根盲杖在试探性地问路，步步为营。但一不小心，身子还是猛地一下子撞在墙上，咚一声，头上撞出个大包，痛得人两眼直冒金星。谁说过“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冤家多堵墙”，有人倒楣自己：“遇见‘鬼’了”。这时，无论撞上的是南墙还是北墙都得回头，一面墙向你表明了此路不通。生活中撞着南墙不回头的人不在少数，把盲目的固执当着执著的追求。我一向认为，简单的道理会用于生活是很不简单的。
如果是在月下，童年的夏夜还是很令人怀念的。月下，摇着蒲扇纳凉、追着萤火虫儿嬉戏，带着惊叫声和小伙伴们玩躲迷藏、跟在父亲后头钗泥鳅、睁着恐惧的眼睛听大人讲鬼的故事，伴着一片蛙声入眠……自然就是人生的舞台。
最有意思的是躲迷藏。一群人躲，一个人找。开始大家围在一块，游戏快要开始的时候，找的那个人面壁双手自己蒙着眼睛，有时他会从指缝里调皮地偷看。听到声音叫：“开始。”一群孩子哗——作鸟兽散。再听到一声：“好了。”寻找便开始。实际上大家藏得并不严，躲得不远，不过是埋伏在四周的角落、门后、草丛、柴垛，还有屋后、猪圈等。一旦久未被找到，躲藏的孩子便会感到无聊起来，憋不住在藏匿的暗处叫一声：“我在这里。”于是自投罗网。在游戏中，孩子的天真暴露无遗。而拿着松明火在田里钗泥鳅的诱惑永远大于餐桌上的吃泥鳅羹，我背着竹篓像“小尾巴”一样跟在父亲的身后，来来回回穿行在河畔的那片田野中。我这一生跟父亲的感情多半是在小时候跟他一起在这样的劳动中结下的。
那时的一切，如遥远的梦境。现在的生活越来越方便，越来越坚硬，越来越不自然，越来越缺少诗意。孩子整天忙着读书，大人整天忙着赚钱。回归又是谈何容易，我们的心只好在生活的更高的一个层面失落。
与童年诗意之夜相反的是父亲的晚年。晚年的父亲像一枚不经风雨的叶子，更像一枚夕阳，一路西沉。他在病痛中度日如年，脸上挂不住一丝笑容。他是那样憔悴不堪，头发稀疏，脊背弯曲，脸色腊黄，年轻时的威武无影无踪。当他心脏病发作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全家人除了难过焦急，立刻把他交给医生外，也没有其它更好的办法。后来，他右脚面出现溃烂，无法找到药物治疗，他吃的那些所谓的药物，不过是带给他一些安慰罢了。每回探望他，我都在心中为他暗自叹息。我们无力跟死神拨河。
他的痛只有他知道多么难忍。他是独自走的。
现在，我每每回想起父亲，还是他皱着眉头、蜷在破落厅堂里的情景。
破败的房子已经送走了爷爷、奶奶，父亲三个老人。父亲走后，这家就显得更加暮气沉沉，整个笼罩在黄昏里。这是我害怕回去的原因。我不只一次地向母亲提过：“买掉它。”
我曾经坐在父亲坐过的椅子上低沉地想：一个人一生究竟有几时好？小的时候拼命读书，读不好少不了棍棒“侍候”；长大以后，进入社会头些年就像个小学徒，待遇最差不说，终日被人呼来唤去；直到中年，在单位总算是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了，父母开始老了、孩子还未长成，自己就是那根天踏下来也要顶着的顶梁柱，一点不敢松懈；送走老人，养大孩子，自己这时也热情耗尽，病魔缠身，老之将至，心里年纪更早就进入晚境，已经喜欢在炉火前诵读叶芝的诗《当你年老时》，眼眶潮湿。在历史的长途中，我们的路不过是短短一节线段，却让我们足足辛苦了一生，爬行在历史中，我们还不如一只蚂蚁。人生就像一场接力赛，刚跑完上一棒又要跑下一棒，确切地说，是一场马拉松赛，让人疲惫不堪。而如果不把自己搞的心力交瘁就好像在浪费生命。于是，漫长对于一些人来说确实是折磨，那些实在跑不动的人只好半途自动放弃了。其实，哪个人不是死在途中呢？
而比父亲更早老去是故乡。
时光远了……
连墩伐木场，这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临时组成的大家庭如今业已解散，父母的家乡又远在异地，各一处，只是孩提时以客人的身份去过，仅存下一些零碎的印象而已。现在哪怕就是调动我全部的智力专注于一次拼图，把父母的家乡和我的出生地拼贴在一块，也无法为我拼出一个完整的故乡。
谁曾想到，一个地方会比一个人消亡的更快？
来自于五湖四海的父辈那一代人，为开发林区，他们在这里一过几乎就一辈子，但他们的故乡一直在心底里呼唤他们归去。叶落终究是要归根。谁不想终老故乡？这是人类经过长时间考察建立起来的对故乡的信任。除了葬在这块土地走不了的，多数人退休后，蚂蚁搬家似的，从哪来，还是回到哪去了。那些鬼魂，后来也跟他们的亲人走了。
对于他们的下一代——我们——林业子弟，没有一块打土豪、分田地均来耕地的挽留和羁绊，我们是一尾鱼，随波逐流，逐命运之流。长大后，童年的伙伴又像断线的风筝，各去了各的地方。我们相互遗忘，相忘在风中。下下一代呢？蒲公英一样，又散了一次，散的更加辽阔。天涯海角的。后来，连风也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有一年秋天，我途经夏墩，顺便下车打听。一路人指给我看：“喏，那里就是你们场。”
我曾经的家，曾经戏耍的坪地，曾经捉迷藏藏身的破旧小木屋，都变成了齐整整的地瓜垄。刹那间，故乡在记忆里被一只无形的手一下子抹得干干净净。没有残墙断壁，没有碎砖破瓦，没有一片狼藉，甚至连像样的废墟也没留下。童年就此失去了现场，自己也因此变得身份可疑，来路不明。
人说记忆像铁轨一样长，而经过我家门前的铁轨也被时间拆除了。那呼啸来去的森铁小火车，消失的无影无踪。历史的列车已经开走，人只有留在站台上的茫然。
一天，我走在街上，有人从背后叫了一声我的乳名，使我突然有了他乡遇故人的感动。我蒙尘的乳名在这一喊中变的锃亮。我童年被叫醒，但，我知道我是回不去了。
也许，这辈子我们不再会把生活带回去，但故乡却不能失去。“告老还乡”和“衣锦还乡”的两种情形说明了，无论是分担还是分享，我们都需要故乡。尤其，故乡是每个人最后的避难所。尤其是，总想回乡迎向曾经歧视自己的眼神证明点什么，总想给辛苦养育自己的父母带回点自豪感什么的。
而我们是一群无田可耕、无居可隐、无乡可还之人，我们只有一心向前，寻找一条没有归途的路，和一根可供停飞的枝条，感慨万千：
我没有故乡
家园荒芜，乡亲四散
我把对故乡的
热爱，用以
热爱祖国。我没有故乡
我在祖国各地流浪，我把
对故乡的热爱
用以热爱沿途的——村庄
——《流浪之人》
“晚了。”这句话说来总是带着某种遗憾。张爱玲说，出名要乘早，晚了就不那么痛快了。早早出名的她，依然是晚景凄凉，独自死在他乡的公寓里，几日之后才被发现。这种方式落幕，也许是她自己根据自己的命运设计的，但还是让人有诸多不忍。宝玉扶棺哭灵，一句“林妹妹，我来迟了!”感叹无限。与当初黛玉初到贾府，宝玉喜上眉梢的情形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当初宝玉的感觉简值喜从天降——“天上掉下来个林妹妹。”固然宝玉早来一步，也许一样无可奈何，但总算自己努力挽救过，不至于太自责。当肿瘤医生用一支麻木笔写下：“癌病晚期。”无异判官对一个犯人判决了死刑，只等着准备后事了，谁能体味接过“判决书”那一刻的心酸。
在我脑子里与晚景有关的两个时节都是坠落缤纷的：一是暮春的落花，一是晚秋的落叶。它们与现实无关，与我的心情却是密切相关的。
现在是一年中最后一个季节：冬季。风中，叶子继续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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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懂一点事，会坐在水边想心事的时候，总是嫌压在眉头的山遮挡视线，总是痴痴地抬头望着遥远的天空，幻想。被理想煸动着，一心向往外面的世界。当然，那时候不会明白外面精彩的世界也很无奈。年龄稍长，便被确认为非常懂事的孩子，深信父亲的训导，两眼转向专注于路，知道幻想是没用的，托着下巴等什么，馅饼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的，好好读书吧。
路，漫漫修远。一直在书中找路，十年寒窗，为抵达彼岸，每天从清晨鸡叫读到晚上鬼叫。
在这个时代，读书虽然不是人生唯一的道路，但却是底层人孩子摆脱困苦依稀可见的一条出路。一条路就是一种命运。在贵州的一个远离城市乡村小道上，我看见一个刚下学的小女孩在地上拖着脏兮兮的书包，像放牛娃牵着一头牛。不但如此，她且把书包当成玩物，她一脚把书包踢到路边的草丛，拾起来不到一分钟，又把书包踢下去，一路乐此不疲，引得我频频回头，并庸人自扰地由她与对书包的态度想到她的命运，不由地同情起她来。我想，作为一个过客，我走出这个贫穷落后的山村只是两个小时的车程而已，而她，也许一生，甚至几代人也走不出去，书包里的书也许能帮她点什么忙，可是她会不会像对待书包的态度一样，无所谓地对待书能救她命运的稻草呢？其时，我想到我的童年了。
书是拿来读的。这是浅显的道理。种种原因，一个人固然不可能通读书架上的每一本书，但一个真正的读书人至少大一部分都看过一些。虚荣到完全把书用于装饰的人是极少的，但不能说没有。有个同事，家里藏着许多好书锁在橱柜里，既不借也不看，与摆阔同出一辙，与一些官员办公室书柜书的命运大致相同。书，沦为了饰品。这便是书的悲哀。
我是个实心眼的读书人，要说有什么功利，“读”完全是为了“写”，学人所长。所以小报我是基本不读的，虽然小报的好处可以满足人的猎奇。无奇不有的小报比之大报看上去好像有着更广阔的前景，拥有更广泛的读者。人人都有无聊的时候，多么希望以奇闻来填补。小报上的事情，十分适合茶余饭后闲谈。近些年报刊的竞争催生了“狗仔队”，他们以侦探他人隐私为乐子，小报整版整版的刊载八卦新闻。原本都有很强私密性的事情，因载于报刊，传播之人少了话后风险，口无遮拦，绘声绘色，讲得十分起劲，甚至添油加醋，也不必压在左顾右盼之后，压低嗓音郑重其事地交代：千万别传出去。但，它对写作毕竟缺少启发。
一段时间，我集中了把近年年度中国最佳诗歌集读完，边读边做“减法”——像小商贩为了“引诱”顾客挑选最大最红的水果排在最前面一样，根据自己的喜好，从中遴选出最佳中的最佳，重新装成一套。以后只读撕下来的自己认定的这些好诗。看着垒在床头的自编诗集，肯定自己，省心多了，找曾经读过好诗不必再像从前那样翻箱倒柜，在一堆书前焦头烂额。为了防止自己的眼睛漏掉了好诗，选剩本仍堆在书橱的一角，也许有一天它们还会派上用场，也许手指再也不会去掀动其中的一页。
人生时光有限，我告诫自己不要再费时读那些华丽的词澡堆砌而成的浮艳文字，浮萍一样，扎不进生活的泥土。这种文字之美像被化装的比生更生动的死，但没有心跳和脉搏，不值得留连。某一天，书橱里又一本书被我扔进了废纸篓。要读就读一些智者的文章，那些垃圾文字，只合找到适合自己的去处，装进垃圾箱，而非人的脑袋。我所喜欢的一类文章，具有山间树木的自然姿态——参差不齐的美，让人读的过瘾，而那些被修剪过的公园树木缺少的就是这种任性和野性。
起床用完早餐，在电脑前坐下来，伴着轻轻的音乐读一段安静的文字，带着心灵在文字里散步，没有是非，没有争斗，没有必解的命题等着，然后，顺手写一点淡淡的东西，或发一下子呆，惬意无限。笛声长调，悠扬，抒情，流畅。仿佛坐在水边。水涌，如花开。流水向前，偶遇石子，激起一些浅浅的浪花，几个筋斗，翻身继续向前，经一道弯，流入了一个开阔的地带，挤起笑纹，缓缓，沿沙滩漫去。云开见日。两岸绿意摇曳，阳光斑驳。心情随一段清水在天地间流淌而过，被洗涤的纤尘不染。近来，我一直沉浸在这样的日子里。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读到朱俭的一首小诗《反诘》，干脆简洁，没有多余的一字牵绊，前后两句针锋相对——前一句一发声便咄咄逼人，摆出得理不饶人的架势，嚷道“一个沉湎于物质生活的人/是堕落的/心灵空虚的”。口气断定，不容商榷。而后一句上来一个反问句：“难道因此就能说/一个沉湎于精神生活的人/就不是堕落的/心灵就不是空虚的”。漂亮的一记反诘，掷地有声，轮到对方哑口无言，失去出场时的神气，如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我一直对前一句话点前称是，从无质疑，朱剑一郎头可把我敲醒了。对于写作，我是不是也沉湎了也堕落了？！
也许是因为太孤独了。孤独的人总是像孩子一样，做着大人眼里最无聊的事情，比如，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看蚂蚁搬家，把耳朵贴在铁轨上听火车开来的隆隆声，把一团泥巴甩来甩去，甚至自言自语……我也属于这类。不过，写作时，玩的是文字，把文字搬来搬去，乐此不疲；思想时，玩的是心情，串起一幕一幕。此时思想变得不孤独了，文字迟早要把思想送回家，于是有了文学。文学永远只能截取思想的片断和部分，看起来像永远在路上。世上的事大多是一言难尽？一言又是多少呢？
我不能让我的文字一样的孤独。致力在每篇文章里埋下两条线索，一条追随自然的明线，一条暗合生活的隐线，如形随影。思想被文字演义出来后和泥巴的游戏一样有趣。引夏天作诗《况且》为证——
况且
多年以后
我仍记得我们一起玩开火车的游戏
掌心里
还保留
搭在你肩上的温度
但那时
我只能假想着拉响汽笛
推着你的车轮
滚滚向前
呜，况且况且况且……
如果一味地为了“趣味”，一杆笔逾墙翻越道德，甚至或高过出墙的红杏，必定缺少文学美感，终究要遭到遗弃。一杆笔如何放低姿态，低过青草，尘埃，蚂蚁，都可以。但书写的道德标准是不能放低的，我认为，最低不能低过腰。我是说，一杆笔不能沦为像生殖器那样的发泄工具。
说到文学，就再多说几句。按我的理解，文学即人学。它是一面镜，照见了人类可怜兮兮的真实面孔和悲惨的结局。文学理当向往深刻，本无需他人指点，可是有些文人一辈子都耽搁在抒写风景里，实在是隔靴搔痒，浪费笔墨。文学这条上山的路，还是自己一步一步爬上去才美妙，被轿子一轿抬到山顶必定会丧失许多乐趣。
文人墨客是一个雅称，引得许多人向往，一些伪文人终日混在其中，“醉翁之意不在酒”，虽然被圈内人不屑，但在外人，看到放到眼前在报刊上发表过文章人剪贴本，用目光稍稍掂一掂本子的份量并断定：能写，外人对于此人是否名副其实是不深究的，要是正好碰到一个领导需要找一个写手，于是此人便可以顺利地得到了“文人”的好处。
凡是能称之为作家之人，思想一定比常人透彻，对事由挖掘的深，描写的刻骨。但也有奇怪的现象，他即是思想的伟人，又是生活的侏儒。有的人思想不懂得灵活运用，认那个死理。有的人热衷于自杀，不知是因想不清楚而困惑，还是想太清楚厌倦了——看破红尘，选择一了百了。虽然我天天在写，但我不是作家。一定说自己是个什么，文学票友罢了。
拘泥，局限，都是自缚之茧，因此甚至连在文字中发动一场战争的勇气都没有。突破是写作之人永远的命题。谁不追求突破自我，淋漓畅快，但对于多数人来说，几乎是四处碰壁。谁都知道“命中有一只鹰很重要”。腋下才长着一小撮“羽毛”善于幻想的人类，整天做着飞翔的梦。从小，梦想借助纸飞机在纸里飞。当然也有如叶公好龙者，一旦乘上飞行器，却唯恐一条命葬送在云里，只有走在地上心才踏实。像我的朋友——她说每次把旅途交给飞机，走出机舱松一口气时，就有了死里逃生的感觉。
迷恋飞翔，坦露了人心追求自由和高度的欲望。破茧而出，在文学中飞翔，在蓝天下辽阔地书写吧！可问题是：
到哪里去借一双善飞的翅膀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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