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德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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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6-30 星期三(Wednesday) 晴
  柏桦、吕德安、陈东东作品的一个共同特点,是以感觉的丰富性和语言的优雅“舞蹈”,有效悬置了主题的肯定或否定性处理,它有点像酒杯里的冰块,被感觉和语言之酒吸收、分解、转化,在文本中被含混的诗歌气流不断萦绕、拂拭。这不是说主题和意义被消解了,而是被感觉融化了。读柏桦的《流逝》、《往事》、《现实》、《幸福》,你不能不惊叹作者对抽象、庞杂主题敏感而精致的处理。比如,他诗中的“现实”,是经由“温和”、“厌烦”、“慢”、“长”与两个重复的“也可能”等非常感觉化的心理词语支撑的,这些词汇或矛盾(温和与厌烦)、或感觉上互通(时间上“慢”转换为空间上的“长”)、或时空存在的或然性(“而冬天也可能正是春天/而鲁迅也可能正是林语堂”),词性不同但彼此交感互通,完成了“现实”这一“论题”。这样的诗歌比之北岛题材相近、正文只有一个字的诗《生活》如何?更不用谈如同古典音乐般纯净的吕德安的作品,以及语言与感觉更轻盈的陈东东几乎所有的短诗与长诗《秋歌》了。

如果说于坚的诗失之提炼,是一种犹如春天在大江大河中堆叠、撞击、融化的冰块式的语言,透明、芜杂,缺乏形式感,也没有什么旋律美,不可近观、细玩;那么,欧阳江河的诗是否太倚重智力、太注意词义字义本身了?也许,像吕德安《十二月的向导》、《蟋蟀之死》等诗中隐含的反讽,更让人沉迷,因为它被包容在诗歌的感觉与旋律中,可用这样的诗句来形容:“是的,这纯属一种境界/比语言更富有分寸/就像一件梦幻的衣裳/可以披在身上重游故园”(《蟋蟀之死》)。当然,吕德安也接纳了被90年代许多诗人认同的“叙事性”手段,正如更多自觉探索诗歌“叙事”的展开性与包容性的诗人,兼容了反讽性一样。翟永明、臧棣、孙文波、张曙光等都是被批评界认为在探索诗歌的“叙事性”方面作出了贡献的90年代诗人,有时人们也把西川、王家新、于坚、韩东包括在内。  

 ——摘自王光明《在非诗的时代展开诗歌》


吕德安和张枣是同柏桦的诗风比较接近的诗人,作品一样有怀旧的意味。吕德安的《父亲和我》、《纸蛇》、《方式》、《吉它曲》等等,许多诗都是怀想的产物,故而诗人自比为“蟋蟀之王”,说是“要去收回逝去的年月”,并且说无人可以阻止声音在影子里生存,插手于思想的灰烬,他不因双手所占有的那些实际上并不存在的事物感到失望。显然,他耽于往昔的怀思,但又不愿意为这种思绪所纠缠。他不是那种执著到近于固执的人。在诗中,他常常表现出一种随机的、自得的、无所谓的人生态度,矛盾而不为矛盾所伤,像“狐狸中的狐狸”那样可以找到不同的方向现身;像他写的“我的手”,可以从容翻转到适合的位置,破损无碍于完整。
《泥瓦匠印象》,在吕德安的诗中是难得的:
  
  但是他们全是本地人
  是泥瓦匠中的那种泥瓦匠
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谨慎
  当他们踩过屋顶,瓦片
  发出了同样的碎裂声
  再小心也会让人听见
  等翻开瓦顶,下面的尘埃就升起来
  像复活的虫——
  都为同一件事,翻身一遍
  他们来去匆匆
  互相替代着面孔
  太阳落山他们也消失,有如洞穴
  第二天出现时又像是火焰的洞穴
  但这次却是你们的原型
  一个个爬过屋顶
  无论从时间还是从动作上看
  都像是已经过去了
  却又仍然停留那里
  已经整整一个时代
  
    仍然说的过去,却多出一份深注的关怀。

 ——摘自 林贤治“第三代诗人”:媚雅与媚俗

文学的自觉化在诗歌美学上体现为这一代诗人在诗歌方式、美学趣味、语言和文体意识诸方面的全面自觉。这种自觉,在第三代诗人那里因主体意识的过度膨胀而有所遮蔽,但为一些第三代诗歌运动的边缘性诗人,如陈东东、张枣、肖开愚、王寅等所坚持(韩东、吕德安的写作也在这条线索之内)。1990年代以后,由于臧棣、黄灿然、清平、余怒、桑克、叶辉等诗人的加入,这条线变得更加清晰可辨,蔚为壮观。

 ——摘自西渡《时代的弃婴与缪斯的宠儿——试论1960年代出生的诗人》

堪称大师的吕德安偶尔被拉来这个花名册中(注:指知识分子写作),叨陪末座,他九十年代在《他们》和《大家》上发表了杰作《曼凯托》,从未有人细读 ,从来不提也不选,以免喧宾夺主。

 ——于坚《真相》



披绿的蟋蟀王 发表于 2010-06-30 22:42 | 正常 | 分类:评论 | 评论: 0 | 浏览:632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10-6-18 星期五(Friday) 晴
  2009年主持《漓江》杂志诗歌专栏的按语

      于坚

  中国的诗歌批评今天坚定不移地对那些一个个如钻石般呈现的具有个人魅力的杰出诗人保持着沉默,评论家们乐于把任何诗人都视为现象,一把把地放进他们的理论麻袋,以掩饰他们早已丧失了标准的判断力。于是天真的读者以为诗歌就是那么四五伙人在“某某代”的虚名之下的各领风骚。但真正的诗人决不会成为这种批评的牺牲品。在一个世纪将尽的时候,我可以告诉读者,今天并不存在所谓的九十年代诗歌,你们再不必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所谓诗歌群体不知所措。我们终于可以面对几位如大树般临风独立的,具有明确的风格和石头一样沉重的文本的诗人了。在这里我指的是吕德安。

  这位诗人是长诗《曼凯托》的作者。 能够向各位读者介绍他,我感到荣幸。

  与中国当代诗歌中广场式普通话诗歌普遍的乌托邦立场、一昧脱离常识的升华式写作不同,德安的诗歌呈现的是外省方言(南方以北的思维方式)的影响,世俗的、在场的、中性的、对常识的尊重,来自日常语言的但是经典的叙述方式、他是少见的那类具有在平常的事物中发现永恒的能力的诗人。他的诗歌方向与格林威治时间背道而驰,他热衷于歌颂那些背时的、原在的事物。他的诗歌是一种纯粹的自言自语,犹如一个在荒野上玩弄巨石的西绪弗斯,在他的诗歌中可以清晰地看到语词如何被诗人移动的过程,这种移动如河流般宁静、透明、具有神性。怎么说呢?面对这样的诗人,说什么都不过是自以为是的废话,让我们洗手静心,读它们吧。



披绿的蟋蟀王 发表于 2010-06-18 19:34 | 正常 | 分类:评论 | 评论: 0 | 浏览:353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10-6-18 星期五(Friday) 晴
  朵渔

  这个时代似乎是这样,你在人群中大吼几声,便会引来片刻的注意。很多人尝到了这个甜头,那些嗓音粗大的,那些浮在这个时代表面的,似乎就以为自己标示了这个时代诗歌的基本风貌。事实上这是双重的误会。河流的真正走向是被那宽大、沉默的堤岸所决定着,至于那河面上的漂浮物,瞬间就会一去不返。

  我在一篇向那些伟大的创造者们致敬的文章中曾提到,吕德安是我肃然起敬的诗人之一。我对这个人的生平一无所知,仅有的一点知识来自朱文给金海曙的一本书的序言中的“顺便言及”。80年代初期,德安和老金等人一起,在福州搞“星期五诗社”,每周五在咖啡馆聚会,喝酒、聊天、朗诵诗歌,用他的话说是“只强调不专业写作,星期五嘛”。在此后的二十年里,吕德安从来不曾大声喧哗过,他似乎决计要把自己藏起来,“他致力于把自己安放到一个特别偏僻的地方,宦溪乡的山沟里或者纽约的布鲁克林”。虽然主人从来不曾迈出青山半步,但他的作品却久在坊间流传,我也是读其诗而未睹其人。

  德安的杰作《曼凯托》,至今还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他似乎一直致力于打造这样一种厚重、沉稳、有一定情节性和地域性的长篇大作,比如他的《陶弟》,他的《死亡组诗》等。我从来不曾有机会一睹《曼凯托》的全貌,最全的一个版本大概是在某一期的《他们》上读到的。我把“曼凯托”看作诗人的出生地马尾镇,这是一种“小镇诗歌”,里面有我喜欢的“小镇笔法”。因为没能完全读到,作为一首长诗我无法评价,但即便把它拆开来,每一首短诗也都非常精彩,真正的珍珠。我不清楚那串珠之线是否足够强大。而至于像《父亲和我》这样10行之上20行以内的我最称心的精巧之作,吕德安还有一大批。对于德安,它们构成他写作过程中的一个个闲暇时光,对于读者,对于现代汉语诗歌,他奉献的是一个个经典范本。

  有一次在电话里跟于坚谈起德安。老于说他的这个老伙计“是一个真正的农民”。农民是什么意思呢?他不作解释。这些天在家里读弗罗斯特,这也是一个我所喜欢的农民。他早年曾认认真真地做过农民,有二十多年都生活在乡下,每年春天都要重垒那倒塌的石墙。他的很多诗都是从旧金山一座农场的后院开始的,充分展示了他对乡村生活的偏好。“我特别喜爱的用具除了笔之外,就是斧子和镰刀。我在三首诗中颂扬了斧子,一首中赞美了镰刀。”“与很有钱的人见面我往往得鼓足勇气。”德安是这个意义上的农民吗?大概不是,他没有过舞弄农具的经历,也没能像功成名就的弗罗斯特那样,这里买几亩地那里买几栋房,过一种准农民的隐士生涯。但有一点是相似的,那就是追求一种单纯质朴自然的生活,反对那种酸腐或颐指气使的文人风格。“我这一辈子并没有过一种文学家的生活。我一生从不写评论,从不写论文。我没有时间,因为我并不致力于文学。我也不是个农夫,那不是我的姿态。不过我经营过农场。我总是松松垮垮地消磨时光。我喜欢高谈阔论,但我没有过一种很书卷气的生活。”在德安的诗里,我们读到的大多与体力劳动有关,挖井、捕鱼、打房顶、铺台阶……这里是一种安静的小镇生活,其间活动着木匠、泥瓦匠、弹棉花的手工艺人。“我喜欢自己做,铺台阶,建我住的石头房,虽然做得不好,也自己做,觉得完成了一件事情……”

  这是个聪明得过了头的时代,农民被视为落伍,手艺人在一个个消失,工匠们那粗糙质朴的精神也变得极其稀缺。聪明但缺少大智慧。我在一篇长文《手艺人》中表达过这个意思。德安是我心目中的优秀的手艺人之一。“我喜欢有点匠气的东西。相对于过于张狂虚幻的心态,我说,你就给我实实在在地写,像一个匠人老实地完成一件活,不要作势让别人猜你走到哪一步了。你看所有大师的手艺都特好。而我们这一代缺乏训练,另一边却又走得过远,妄谈框架、主题、观念,眼高手低。”德安在一个访谈中如是说。他的这个表白非常相似于弗罗斯特的观念,那就是抑制艺术心态上的故弄玄虚,尤其是警惕对知识与学问的炫耀。庞德炫耀他的古法语,艾略特则卖弄四十种语言。——“那似乎很深刻,但我不懂。”“《荒原》——真个儿你外祖母的增外祖母!”他甚至动起了粗口。因质朴而简单,因简单而重获力量,因诚挚的天性而取得信任感。就诚实度和信任感而言,有几个诗人值得期待?那么多诗歌在眼前晃动,却值得怀疑;那么多声音在耳旁叫嚣,我都充耳不闻。但那些能够给我带来信任感的诗人,我却要千方百计去追寻,为他们的一首新作而买下整本平庸的杂志,而翻遍整座图书馆。

  这世界迈的步子太大,没有人敢把速度放慢,更没有人真的就敢把自己藏起来。大家迈着整齐的步伐前进,以为这样就赶上了时代的脉搏。事实上很多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被甩在了身后,甚至干脆就被践踏了。弗罗斯特将自己藏身于农场,以躲避这个融不下自己的世界;德安则以一种后退的姿态让自己融入这个世界,如韩东所说,他是个“向后寻找理想的人”。这个人因为有自己的步态,才始终立足于自己的土地上。他不是故意做出一种出世的姿态,事实上他在自己的那个方向上找到了自己的家园。你能说吕德安落后于时代吗?那么时代性又是指什么?它在哪个方向上?很多时代先锋往往都落入了这样一个寓言般的圈套:他一直以为自己独自在走路,时代被他甩在身后已经很久了。时代突然就从后面赶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吓了一大跳。德安从来没有这种先锋式的焦虑,他也从来不要求自己浮在时代的浪尖上。这需要一种坚强的定力和对自己的准确的评价。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做到准确评价自我的,整个八十年代被世人推崇备至,在接下来的十多年又被世人不闻不问,他需要准确地判定什么时候自己错了,什么时候世人错了。有了那种清醒的认识和眼光,有了那种从容不迫的风度,他才敢于说“我没有怀疑我与时代没有关系,所以这几年能安心写作。”

  对于一个自己所热爱的诗人,我从来不曾想为他写下一行文字。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这次海峰师兄代为约写,大概也是看了我那篇有关“第三代”的文章的缘故。其实那篇文章也仅仅是向几个名字致敬而已,至于那个时代,我没有表述它的雄心。在这一点上,我谨遵弗罗斯特的教诲,“实际上吃年代那样大的东西简直和吞一头驴同样危险”。我关注那些单独的人,读他们的诗。我读到的德安最新的作品,大概是《继父》《雨水已经停住》这样的东西。《雨水》一诗让我凝神静气,感受那敏感的心灵和悲悯的情怀,里面没有冲突,没有不满,只有悲伤。而《继父》一诗却让我心情复杂。时过境迁,生活的境遇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伟大的八十年代一去不返了,当年《父亲和我》中那无言的感恩的心情没有了,有的是更加严峻与复杂的现实。生活像个继父,坚硬,尴尬,卑微,不可分割。在时代面前,我们都面临着一种对待继父般的矛盾心情,进进退退,若即若离。

应2003年1月《诗生活月刊》诗人专题•吕德安(特约主持:张海峰)而写



披绿的蟋蟀王 发表于 2010-06-18 19:32 | 正常 | 分类:评论 | 评论: 0 | 浏览:451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10-6-18 星期五(Friday) 晴
  
     吕德安

1.对你来说,诗是什么?请谈谈您对诗歌的基本认识。
诗是什么?这总是一个大问题。我想对于我个人而言,它意味着最能提供语言内部运动的一种写作形式,但从形式的广义认识,我们又愈来愈难以界定诗是什么。我想,诗正是那种难以界定却总是提示某种可能的诗性的写作。

2.您在写作过程中经历过哪些阶段?各个阶段间您的主要的写作特征和追求有哪些?
大体说来,从1979年至1981年,可看作我的初学期,当时我在厦门工艺美术学校学习商业美术,那时候我的代表诗作是《沃角的夜和女人》。之后到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可算作又一个时期,姑且看作进入较为自觉的写作阶段。这时我已在一家书店从事宣传广告工作,部分诗作陆续对外发表,并开始出版个人诗集。之后十年,可谓我的第三时期,此间我一半时间生活在美国纽约,另一半生活在故乡福建,也许我的创作也到了而立之年,我是说,虽然表面上个人风格的写作已日趋成熟,却也多少意味着某种“不惑”。我早期创作的特点和那个时期的多数跃跃欲试的诗歌初学者一样,颇受“朦胧诗”实验写作方法的影响,一方面刻意于诗歌的新颖主题,句子的浓缩和奇异的意象对比,努力表现出某种现代感,另一方面在审美趣味上几乎还是极为传统的,我自以为这是对自己所能理解的传统诗词的一种继承。另外纯诗,是我的早期写作的目标。实际上还是为了标新立异,尝试着不同写法,但多为模仿之作。颇有讽刺意味的是,刚才提到的《沃角的夜和女人》这首诗,却似乎以一种散文式的轻松舒展,偏离了我对纯粹的诗句的看法,却在音调上暗示了一个方向,或者说,它在我进入第二阶段的写作过程中,时常不同程度地起到了纠正和牵引的作用,我渐渐地在文字中倾向于个人情调的表达,虽然这时期的作品带有叶赛宁式的抒情诗和民间谣曲的明显痕迹,然而更重要的是,我让诗回到了日常语言和日常的事物中去,感悟到现实的魅力。如果说这时候的写作特点多为歌唱性质的,那么,九十年代以后则以叙述性的语调为主,和追求某种戏剧效果,只是主题更加集中明确,因而也强化了个人语调,如果可以说那是个人风格的话。总之,这近二十年的写作创作,从人生经验角度看,我认为一个重大的特点是,我的写作是快乐的,这种快乐似乎总是处处贯穿着某种天真无知或无师自通的狂妄心态。

3.写作过程中,您是否遇到过一些问题或困难?您是怎么看待和解决的?
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写作就是解决问题和困难来着。我想在我的写作中,我首先着重看待的是写作状态,有好的状态,当你进入写作,一切就会迎刃而解。

4.受到过哪些重要的影响?喜欢哪些古今中外诗人的作品,它们对您产生过什么样的影响?
作为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一个小城镇,一个普通职员家庭出生的人,我早年所受到的文学教育是极为有限的,就古典诗词这一块,我从小就没能完整地背过几首,但是它们——这些古代的文字却似乎总能潜移默化,从那个时代的语言缝隙里透露一个信息,一种节奏,这就是小时候的印象。没背几首,但留下了节奏。我想这种残缺的印象至今还一直影响着我对诗歌的认识。词,图象,节奏。到了七十年代中期,念高中中途辍学去插队落户,一次回家偶尔发现姐姐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本破旧的普希金诗集,查良铮译的,算是第一次接触到“外国诗”,这次没有留下节奏,却有被点燃了青春的欲望似的,也是第一次在我的肤浅的阅读历史中象一个异教徒似地将自身幽闭在某种膜拜的气氛里。一切都有在秘密地进行,而且情况发生了变化:即我可以换一种语言方式继续我对诗词的爱好,况且,毕竟这些直接的“白话文”更适用于对某位女同学表露心声。顺便说一下,有一次在一篇采访文章里,有人问我是什么促使我开始写诗,我说是一场恋爱。说得是同一回事。我想说这本普希金诗对我具有启蒙意义。接下来我必须提到的是,过了一年,我在镇文化馆出版的一本民间诗刊上读到了舒婷早期的诗,她的壮丽优美的诗句给予我的震憾跟读到普希金是一样的,我提到舒婷,决不是因为一年后我有幸认识了她本人,和许多爱好者一样崇拜她,当时也许我并不在意社会上已宣告过文革时代结束了,但舒婷(一个女人的声音)使我仿佛预感到什么,也许是预感到一个时代正在来临。认识舒婷后这一切才得到证明。我开始从她那里读到《今天》,北岛芒克等等。应该说,他们的诗对我那阵子的影响是节骨眼上,令我对诗歌开始有语言意识。是的,他们把诗歌重新拉回到生活中,犹如一股清风朴面而来。我至今还不明白当时人们为什么将他们的诗说成“朦胧诗”。从舒婷那里我还认识了金海曙和黑大春,作为我最早的两位同代诗友,有着哲学学子风度的金海曙给了我不少启示,而好酒的的黑大春,他就象从北京北岛芒克那边来的诗歌使者,我们相处的时间很短,他那浪迹江湖的叛逆者形象和常常即兴地背诵优美的诗句,叫我大开眼界,更主要的是,他带给我某种强烈的抒情的印象。他还带来了我最先喜爱的两个外国诗人叶赛宁和洛尔伽。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成了我的心灵里的两个抹不去的声音。当然还有李白,聂鲁达等等。到九十年代我深受其影响的弗洛斯特是我自已发现的。我可以列出不下十个我在不同时期里不同程度地喜爱的诗人名单,他们各不相同,是我在写作中不断变换的追随目标,但更主要的是,追随是你能够不断地回到起点,回到对你个人是诚实的地方。我想叶赛宁把我的灵感拉回到我早年的小镇生活,洛尔伽让我倾心于民谣,我从中揣摸诗歌的音乐原型,弗洛斯特则引导我面对日常事物如何从容自然地说话,当然,所受的不同的影响是由于不同的生活经验使然,但现在看来,无论在语言,感情,还是从趣味上,我倒象总是在不断地回到某个起点。另外我还要提到来自现代绘画艺术方面的影响,如果说我对语言形式有什么自己的领悟,想来多半得益于对现代绘画的理解。

5.您是怎样看待诗歌的语言、技术、想象等诸因素的?您写诗时最关心的是哪些因素?
诗歌,是我们回到语言的一个特殊途径,不同时代,不同的个人对诗歌的技术性有着不同的理解和追求,但它总是一开始就意味着各种因素的互动关系,暗示着某种方向,某种音调,和对自身的超越。正是这些使一首诗得以令人惊讶地进行下去。但如果没有想象力的作用这些就不会令人惊讶,有时我认为甚至技术的发挥也是想象力的一部分。好诗总是使这一些因素处处显得恰如其分,因此,我只能说在写作中我首先也是始终关心的是我是否做到让这些因素相辅相成。这不关是技术地控制,更象是某种经验使你懂得保持分寸,顺应语言的自足倾向,从而取得某种自然浑成的效果。

6.以您的一篇或数篇作品为例,具体谈谈你的写作经验、倾向或语言、技巧等方面的努力。
本题暂时空缺。
(曾宏注:本篇问答是吕德安今年下半年赴美临行前急就的。由于时间仓促,将他认为应该占较大篇幅、详细谈论的第六个问题暂时搁下。他认为,从具体作品出发谈诗歌很重要,也很有趣。我们期待他归国后,就这一提问再详细地谈论他的诗歌。)

7.您更倾向于诗歌的思想性抑或艺术性?或者说,您是如何处理这两者关系的?
我倾向于诗歌作品首先是事物而不是思想的再现。所谓的思想只是诗外的功夫,当你面临某种主题时,思想已在其中,表现了对某种价值的关注,但是一件成功的作品是对它的成功转化,使它在诗歌文字里形象化地获得澄清。在我身上,将思想消解为对事物的一种深层的态度和趣味,或者说某种意向,不可言说,却时刻渗透在字里行间,正是我在写作中所致力达到的。

8.您认为作为诗人应具备哪些能力或品质?并简要地概述自己的看法。
想象力,其余的都是后话。是文化或悟性的问题。就这些。

9.谈谈您作为诗人与现实生活的关系,人生阅历和生活经验在您写作中起着怎样的作用?
总的说来,写作本身意味着与现实特殊的关系,我们都是活在错综复杂的现实中,无不例外地属于平常人。只是当我们选择了艺术创作,与现实的关系似乎便多出了一种距离感,让人多少觉得你有另类的倾向,而你自己也容易产生某种宿命感——你已别无选择地去对这一切做出反应。什么样的人产生什么样的东西似乎是注定的了。当我们回顾过去,常常会觉得一些东西丢失了,有时是大可不必去追悔的,那是过去的经历的结果。在我的早期作品中有一些天真率直的东西,它就象你在初恋曾经有过的感觉,但是现在你已经有了其他事情似乎更能引起兴趣,我的意思是,我们的写作总是随着生活而变化。这种变化或直接或间接地呈现在你的字里行间。就我个人来说,生活在我三十出头,我去了纽约,实际上倒是过着一种挺封闭和失落的生活。可以说那是去独自嗅着孤独的一次生活经历,与从前的情形都不可同日而语了,这时你在文字表现上也就少了点夸张的渲泄的姿态,而是渗透式的。隐约的。这个时期我在风格上有所变化。如今,我常常在山里房子干些体力活,这多少帮助我在本源意义上去理解艺术的创作,如果说艺术本来只意味着做些什么的话,那么去做其他的事也是耐人寻味了,从这个道理出发,在写作中我就会慢慢地超越种种诗外的野心的企盼,同时对文字处处留心,有了敬畏之情。

10.请谈谈中国当代诗歌的现状及其展望,另外您对自己今后的写作有什么打算或期待?
中国当代诗歌发展到今天,不可避免地经历了自身的运动,在我看来很正常,已有不少人写出了具有真正风格意义上的诗。这些风格向我们呈现了当代不同时期的基本情况。虽然我对“时代感”这个词向来不以为然,但我相信直到今天,它所蕴含的某种先锋思想仍是造成当代诗歌的种种现象的主要原因。现在诗坛上出现的提倡所谓民间写作或知识分子写作,不论动机为何,但都是出于共同的实验的精神。似乎人人都在梦想创造全新的文本。但奇迹永远只发生在个别人身上。于坚的《零档案》是这几年来一个天才的例子,它的艺术力量和巨大的现实感,给人一种发生在于坚身上和发生在时代身上是一回事的印象。还有韩东的近作《甲乙》,深得人心,似乎证明了他那句名言“诗到语言为止”仍在更年轻一代人身上产生影响。

                                  2002年8月


披绿的蟋蟀王 发表于 2010-06-18 19:23 | 正常 | 分类:访谈 | 评论: 0 | 浏览:343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10-6-18 星期五(Friday) 晴
   ·小海

1984年下半年,韩东来信告诉我,他已联系了一批朋友,想在原来《老家》(韩东1982年在西安创办,主要成员有小君、杨争光、王川平、小海、郑训佐、丁当等)的基础上,重新办一个新的民刊,信中提到的这些人我已有所耳闻,有的已建立了通信联络关系。基本上是一批耳熟能详的朋友。当时,就我的阅读范围所及和理解能力,私下也认为这批人是国内比较出色的。这些人当中有韩东、丁当、小君、于坚、吕德安、马原、李潮、苏童、乃顾(顾前)、李苇、丁方、王寅、雷吉、陈寅等等,这些人后来也就是《他们》的基本作者。该年底,我在韩东家小住(他已调到南京,且新婚不久),看到了画家丁方为这本新刊物设计的封面,还听说了许多朋友为她取的候选刊名,记得有“诺尔贝”、“红皮鞋”等。韩东最后确定了他自己为这本新刊物所取的刊名《他们》,后来被大家所认同,事实上这个名称也确实与众不同,朴素大方,体现了《他们》的一种共同审美趣味。在这以后的多次聚会中,韩东为这个刊名多次流露得意之色。

《他们》第一辑基本上是由韩东一个人操办,南京的几个主要成员出资凑了一点印刷费。1985年3月7日第一辑正式印出来,印数大约200册左右。在第1辑的作品目录前标有“他们文学社交流资料之一”的字样。内文小说打头,然后是诗,诗的分量重一些。小说有李苇的《我为什么进不了电视台》、苏童(阿童)的《桑园留念》、乃顾的《我的秋》、马原的《拉萨河女神》。诗歌作者有于坚、小海、丁当、韩东、王寅、吕德安、斯夫(陈寅)、封新成、陆忆敏以及贝斯、述平、陈东东、李娟娟等。丁方为这期刊物设计的封面是一个男人手托一只鸽子的炭笔素描,封二是韩东为这期的主要作者每个人所写的一句描述性的话,记得马原是“马原想获诺贝尔文学奖”,于坚是“昆明于坚一辈子的奋斗就是想装得像个人”,为吕德安写的是“吕德安是个幸运的诗人没有什么不幸的事情”,韩东本人则是“南京韩东有钱上得了赌场往后全凭运气”,为我写的是“苏北小海还是老样儿”。刊物出来后由韩东分别寄送各地作者。出乎意料的是这期刊物在各地引起了强烈反响。首先是各地未谋面的作者们为有了一个自己的刊物而欢欣鼓舞,其次是各地民刊和读者纷纷来信来稿,不少人要求加盟。

该年秋天,我进南京大学读书。从这一年开始,我们在南京结识了许多南来北往的诗人。先后有西安的岛子、上海的孟浪、郁郁、冰释之、北京的唐晓渡、老木、马高明、四川的雨田等等。有意思的是,除了这些诗人朋友外,我们也碰到过冒充某位诗人、对诗坛情况了如指掌,专门外出骗吃骗住的闲人。在南京,当时《他们》中的一批诗人、作家们的聚会场所主要是蓝旗新村(后来是瑞金新村)韩东、小君夫妇家,然后是南大中文系的宿舍,乃顾、李娟娟夫妇家,有时也去苏童和丁方执教的南京艺术学院,也定期、不定期地去九华山、鸡鸣寺和鼓楼的茶馆聚会,大家见面总要拿出新写的作品出来交流并供批评。西安的丁当、西藏的马原、济南的普珉、上海的王寅、陆忆敏夫妇也常到南京来,吕德安则利用假期或出差也来过几次,朋友们见面常常是通宵达旦谈诗、聊天,象过节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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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要出第2辑《他们》时,恰逢国际青年年(1985年)江苏青年艺术周在南京举行,韩东被邀参加筹备工作。他提出在这一周内搞一次诗歌活动,将各地的诗友们请到南京来聚
会一次,后来因经费问题未能谈妥,退而求其次,即由该活动组委会出资印了第2辑《他们》。因经费充足,该期破天荒印了2000册,我和韩东还专程去溧阳的印刷厂校对过该期的稿子。1985年9月刊物出来,封面仍由丁方设计,他和汤国、雷吉、莫鸣等人还为这期刊物作了一些插图。这期是诗歌打头,作者有雷吉、丁当、小君、于坚、李胡(李潮)、王寅、小海、韩东,在十一人集栏目中有柏桦、张枣、普珉、徐丹夫、李苇、吴冬培、菲可、陈寅、裴庄欣、陆忆敏、陈东东等,小说作者有张慈、乃顾、苏童。艺术周期间,在江苏美术馆搞过一次诗书画联展,这样,我们又结识了作为画家的于小韦和任辉。于小韦在南京工学院(东南大学)建筑系模拟室工作,他除了画画,也写诗和小说。我们去他宿舍,看了他的诗都感到奇特和惊讶,于是他的模拟室和宿舍也自然成了我们经常聚会的地方。《他们》出第3辑(1986年)、第4辑(1988年)、第5辑(1988年)时,除了确定作者、选稿等编辑工作由韩东把关、资金来源仍由南京的主要作者筹建外,不少具体的事情如联系印刷、版面设计以及部分校对等均由于小韦主动承担了,没有他的加入这几期能否如期出刊是难以设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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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第3辑由电脑打印,共印200册,这一期没有小说,全部是诗,作者有小海、于小韦、小君、于坚、任辉、普珉、吕德安、韩东和丁当,此外还有贺奕的评论《绝处逢生——从中国当代诗歌谈起》,这也是《他们》中出现的首篇评论性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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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进南京大学中文系读书后,发现有一批和我一样热爱文学的同学,我们共同发起创办了南园文学社,组织了一些文学活动,并编辑了同仁刊物《南园文学》和《大路朝天》。这批同学中有杜马兰(杜骏飞)、贺奕、李冯(李劲松)、刘立杆(刘利民)、阿白(王清华)、姜雷、曹旭、海力洪以及后几届的张生(张永胜)等,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后来成为《他们》中的生力军。这期间,《他们》的诗人参加或自己搞过一些小型的活动,如丁当来南京,朋友们在南大礼堂给他和韩东举办过诗歌讲座和诗歌讨论会。我和韩东在南京财贸学院和南京师范大学等单位也共同作过诗歌讲座等。当时,由于大家常去于小韦处玩,自然也结识了南京工学院正在写诗的吴晨骏,他也常来南大,他的同班同学朱文也在埋头写诗。大家与南京的一些诗人虽来往不多,也有过一些交游,如韩雪、高翔、路辉、周俊、叶宁、黄梵、闲梦以及已调到南京农业大学教外语的柏桦。我的老朋友车前子也正巧进南大作家班读书,与作家班的一批诗人如周亚平等也就有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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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他们》第5辑时,韩东认为需要有一个发言,因为《他们》从第1辑出刊至今,从未有过类似宣言或表明态度性质的文字。因此,在《他们》第5期的封二上,韩东写了一篇刊首语“为《他们》而写作”,其中有这样一番话:“排除了其他目的以后,诗歌可以成为一个目的吗?如果可以,也是包含在产生它的方式之中的……。《他们》不是一个文学流派,仅是一种写作可能。《他们》即是一个象征。在目前的中国,它是唯一的、纯粹的,被吸引的只是那些对写诗这件事有所了解的人”。该期封面刊用了韩东的头像素描。从这一期开始,《他们》不再刊发小说,成为一份真正的诗刊了。本期除了在以上各期经常出现诗作者外,又增加了一批新面孔,如刘立杆、大西、肖明、谷梁、赵微石、杨黎、唐欣、张弛、文钊、赵刚、阿白等。需要说明一下的是,《他们》第5辑出刊时间实际是1989年,但因当时特殊的政治气候,为了避免麻烦,特意在封底写上了1988年出刊的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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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完《他们》第5辑后,大家的生活都有了一些变故。先是上一年韩东的婚姻破裂,随后不久,小君去了美国;再是南大的这批人毕业,除了李冯考研留校,杜马兰留校任教外,大多数人离开了南京;不久于小韦去了深圳;任辉跑北京圆明园画家村去了。因此,《他们》再出下去一时就显人手不够。当时,我们也曾建议可请外地的成员轮流来办,后来联系下来条件也不成熟。这样《他们》就只好暂时休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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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989年至1993年《他们》休刊期内,由韩东提议,出过两期名称为《诗选》的打印作品集,是32开本的。《诗选》之一的封面用了一张任辉的剪纸。诗作者为朱文、小海、柏桦、刘立杆、吴晨骏、马页、于小韦。《诗选》之二是韩东与朱文两个人的合集。印数很少,估计在100本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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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由于各地一批年轻诗人的出现,加上《他们》中一些老成员的提议,韩东在征求了大家的意见后,决定将《他们》继续下去,资金筹集仍是老办法,由在宁的吴晨骏、朱文、刘立杆(此时已调到南京)等人协助韩东编辑。《他们》第6辑很快就出来了。这一期的诗作者有丁当、小海、朱文、刘立杆、于小韦、吕德安、吴晨骏、韩东、普珉、陈超、杜马兰、朱朱、刘磊、南嫫、陈寅、李冯、张枣。刊物出来后,大家普遍觉得很兴奋,热情也有了,刊物又坚持办下去了。这一期出来后,朱文、韩东等人策划了一次对诗人的访谈活动。1993年下半年,他们分别采用当场或书面访谈的形式,完成了对一些诗人的采访。这样,在1994年出来的《他们》第7辑中便有了很大篇幅的访谈性文字。该期的诗作者除了上一期的大部分人以外,又增加了陈云虎、欧宁、伊沙、杨克等几个新面孔;同时有对于小韦、丁当、小海、韩东、于坚等5人的访谈录;此外,还有普珉、欧宁的创作谈和沈奇的理论文章。这一期与以往各期还有一个不同之处是,花了10个页码刊登了任辉的10幅剪纸作品。我印象是从第6辑开始,已在深圳创办了一家广告艺术公司的于小韦提出对今后《他们》的出刊进行赞助,为《他们》解决了一个后顾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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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们》第8、第9期开始,韩东提出改变编辑方针,由大家轮流坐庄做责任编辑,从作者的联系、作品的选择到印刷、校对等事务全部由值班编者负责。1995年出刊的《他们》第8、第9辑基本上就由在宁的吴晨骏、朱文和刘立杆三个人负责了,第8辑的诗作者队伍是《他们》出刊以来最庞大的,除了《他们》中的基本阵容外,新面孔就有侯马、王陵、皮皮、洪蓝、张永胜(张生)、马非、李森、阿坚、唐丹鸿、杨雪帆、徐江、非亚。该期还刊用了对于小韦的又一篇录音访谈,张永胜对小海诗歌的评论,杜马兰、伊沙、吴晨骏的创作谈和朱朱对《他们》的一篇感想式文字。第9辑《他们》中出现的新面孔则有杨键、鲁羊、吕约,此外有韩东、杜马兰、小海、吴晨骏、刘立杆的随感和评论性文字,还有张柠的一篇《翟永明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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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完第9辑后,由于《他们》本身无法左右的原因,《他们》已难以再出下去,不得已而停刊了。1998年5月,由我和杨克编选的《他们十年诗歌选》由漓江出版社出版,首印1000册,半年后(1999年2月)再版4000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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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绿的蟋蟀王 发表于 2010-06-18 19:20 | 正常 | 分类:其他 | 评论: 0 | 浏览:312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10-6-18 星期五(Friday) 晴
http://www.sina.com.cn 2005年01月19日12:19 时代人物周报

  本报记者 钟怡音

  1998年,一份《诗坛英雄座次排行榜》在诗歌界引起轩然大波。有位号称“百晓生”的神秘人物,凭借自己对诗坛人脉掌故之熟稔,戏仿水浒英雄榜,评点当时中国108位或声名远播或隐于朝野的诗人,为他们排列座次。在那份“排行榜”上,福建籍诗人吕德安位列第十八,号为“金枪手徐宁”,判词是“练得一手行云流水掌拖泥带水拳,虎虎生风,叫好连连。故列为马军骠骑将四席。”

  其后,时隔三四年,百晓生翻阅过吕德安新诗集《顽石》,又在一些公开场合宣称“黄灿然、多多、吕德安是当下中国最好的诗人。”但比起与之并列、活跃在诗坛、媒体圈的前两者,吕德安显得默默无闻,甚至连很多新晋“诗人”都对他知之不详。
  1月9日,采访前,吕德安刚和朋友喝了场酒。他形容在北京逗留的这几天过的是“都市的热闹生活”。这令人很难想象他刚从世界上最热闹的大都市纽约回来;而他长年工作的地方,位于人潮熙攘、时尚更迭的时代广场。
  在整个采访中,吕德安都力图使用一些较为正式的词汇,在提及人名时,他特地一例加上了前缀称谓,比如“诗人” 、“画家”等。

“几乎慢了半拍,但感觉得到/它正好跟上整整一个时代”

  二十岁,吕德安开始写诗。当时除了读点古体诗外,他只知道一个外国诗人,叫普希金。他说,第一次看普希金的诗,觉得“简直跟白话一模一样。诗歌竟然可以这样写!”那是1980年,如果放在整个时代大背景中考量,可以说,吕德安“参与”的是一项几乎席卷全民的文化行为。然而,身处远离文化中心的东南小岛鼓浪屿,他声称对当时外面声势浩大的诗歌运动“浑然不觉”,而且“非常孤独”。
  后来,吕德安听说岛上有一位其时已名满天下的诗人——舒婷。从吕德安当时就读的学校到舒婷家非常近,顺着海岸线走,拐过两个海岬角,再沿着两边都是棕榈树的青石板路北上就到了。九十年代末,厦门旅游地图竟赫然将舒婷居所列为“风景旅游区”,甚至提出要在她家附近种上“一棵橡树”,以供舒婷和诗歌爱好者、游人合照之用。种种一切使舒婷及家人不胜其扰,更谈不上再和一位贸然前来敲门的少年谈诗论道了。
  但无论如何,吕德安和舒婷越来越熟悉。他从舒婷的手抄笔记本上得知很多外国名诗人、当时炙手可热的“今天”流派、和许多在他诗歌认知范围之外、又在其接受范围之内的好诗歌。吕德安说,他和舒婷交往二十多年,“非常尊重她,但后来我也有了自己对诗歌的另一套看法,我成熟了。”
  他说,他和舒婷不是诗歌上的师生之谊,而是生活中的姐弟情。
  舒婷结婚时,请他以女方家眷的身份,按当地风俗,在出嫁的路上帮她抬嫁妆。吕德安身在外地,无法成行。结果在迎亲路上,嫁妆中的一面大镜子被摔破了。过后,每每提起这件事,舒婷就埋怨他,说都怪他不在。
“你这个人,力气大。”舒婷说。

“未来的诗人胸前扎着花,所有的真理都听从他”

  在吕德安的回忆中,除了舒婷,还有两位诗友对他的一生影响重大。谈起他们,他口吻中充满欣羡。然而,在吕德安学文之初,当那两位诗友在他面前展开两条他们各自所代表的生活道路时,几乎出于本能,他拒绝了。
  1983年,经由舒婷介绍,吕德安认识了后来写作林兆华版《赵氏孤儿》剧本的诗人兼小说家金海曙。每个星期,金吕二人就交换手稿、“互相斧正”。据认识他们两人的诗人评价,金吕二人“性格差距极大,犹如水火”,吕德安“静若处女,寡言少语”,金海曙则“动若脱兔,性烈如火”。有一次他们两人相约要学隐士栖居山野。没过两天,金海曙就“飞车逃回城里,一看到霓虹灯简直都热泪盈眶了”,吕德安却在山上买了块地、盖房子,过上了山林生活。金吕二人还办过一个名为 “星期五”的诗社。当时金海曙发现了城里第一家西餐厅,坚持诗社活动一定要在“符合气氛”的西餐厅里进行,认为只有呷着一杯五毛钱的咖啡,才能谈诗歌。吕德安和诗友们在西餐厅里谈了一上午的诗歌,时值午餐,就习惯性地离开,到路边大排挡要碗面条吃。
  时值今日,吕德安谈起金海曙就先声明,“他比我更早在诗歌刊物上发表作品。我当时就想,他是读哲学的,思想要比我深刻,看世界也肯定比我清楚。”他紧接着又说:“后来,诗人蔡其矫喜欢我的诗,说我是新星。把我的诗推荐给一个诗歌刊物发表。已经要付印了才通知我。我拒绝他们了,因为我觉得那个刊物不够档次。当时我觉得自己很牛。”
  如果说他和金海曙的诗歌行为,还属于地处东南边隅诗歌爱好者之间有意无意地追随模仿,黑大春的来访则带给他们最切实的中原腹地诗歌圈的声音。
  谈起黑大春,吕德安说他“有骑士风度”,评价标准来源于“他走路脊椎很直”。黑大春惯于随时随地喝酒、大声朗诵诗歌。他和当时“今天”的诗人如北岛、芒克、杨炼等很熟悉。黑大春告诉吕德安说,全国诗人都不做固定工作,都在串联,都在四处行吟。
  据统计,黑大春代表着八十年代数十万之巨的诗人们百分五十以上所选择的生活方式,流浪与诗歌本身融合为一,让吕德安着迷。但他回答说:“我自己比钉子还稳定。”
  就这样,吕德安在“本职岗位”上一干就是十几年。九十年代后期,由于时常往返中美,他每年都会在北京落脚几天,过过“都市生活”,但诗友们说他“始终学不会社交,学不会行吟。”
  1998年,他从美国回来,只背了个包,包里藏了把雨伞。跑到戏剧家牟森郊外的房子里借住。他把床挪到电视机前,边啃鸡脖子,边一整天一整天地看电视。牟森说,我在搞一项大事业,成了会发大财的。他很羡慕地问人家搞的是什么。牟森气壮山河地说:“网络公司!”
“什么叫网络?”吕德安愣了愣,问。当时在各大诗歌网站上,已经贴满他的诗。

“这土地先属于我们,然后我们才属于它”

  吕德安的所有朋友都知道,他喜欢自然,迷恋质朴的生活。有时候,他会带着一种近乎沉静的表情摆弄一个木工活,一干就是几个昼夜。1994年,吕德安带着他在美国积攒的一笔钱回国,以一千块一亩地的价格,在福州北面一座山上买下一块地。用石头砌了个两层小楼,屋后有一条小溪。后来一帮“行吟诗人”白天插葱似的站在溪里洗澡,晚上用手电照着,一捞就是一口袋虾。
  一开始,人们风传吕德安过上“别墅生活”。实际上,山上的生活很苦。盖房子时,成吨成吨的石料运到山谷中,都必须自己卸。长达几年里,小石楼里不通电。直到现在,有客人上山,吕德安都要把人带到房子的壁炉前,解释说:“起壁炉不是小资享受,是因为雾气瘴气太大了。”
  在那座山上,溪对面,还住着一位画家。有一天,乘他不在,画家叫人把溪中大石上一棵树砍了,理由是“挡住朝南的视线”。一棵树的“人为死亡”让吕德安勃然大怒,他一度扬言要卖掉房子搬走,还差点中断和那位画家几十年的友情。后来,为了解气,他写了一首控诉邻居“暴行”的诗,“要它流传到国际上去”。
吕德安创作了许多和自然题材相关的诗,开创了自己的风格,“中国弗罗斯特”的尊称在诗坛上不胫而走。他说,他不是梭罗或弗罗斯特,但山上有他真正热爱的生活。

“纽约,因为我迟起,才梦见诗歌几句”

  1991年,吕德安以陪读身份跟随前妻到美国。按理,十数年后,他会像大部分海归诗人一样,以“旅美诗人”的身份被媒体大书特书。但他所描述的“美国”与现实大相径庭。
  吕德安说,“我刚到美国,在密里苏州一个小镇,叫曼凯托。雪下得很厚,有一种从没经历过的冷,我觉得那就是我一直向往的北方。我刚到那里,就开始写诗,写了三个月,直到我不得不去谋生,我就去纽约了。”
  他从事的职业,是凭借他科班出身的画画功底,在时代广场和中央公园为人画像。一张画像标价五元到十元不等。一个月收入一千多美金。
  直到今日,他掌握的英语单词仅限于画画时能使用的那几个。在美国,他极少和中国诗人交往。他说:“我不会社交,没办法当驻校诗人,我喜欢用我的手艺维生。”
  2004年10月,有中国“诗坛霸主”之称的于坚受哈佛大学东亚系邀请,前往美国做诗歌朗诵。于坚邀吕德安去参加。于坚朗诵当日,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西默斯•希尼在同一座大楼做演说。朗诵终了,一群人就簇拥着“于坚那颗光头朝西默斯•希尼的演说厅里去了”,吕德安远远尾随在后,临到他,看门人把手一挡,说“里面没位子了”。
  吕德安只好在门口站着,想“其实也无所谓,就算我进去,也听不懂他说什么。”
  后来于坚出来了,满脸笑容,说他跟希尼握过手了。于坚说,当时他非常尊严,是代表中国诗人跟希尼握手的。他高喊了一句:“向你致敬!”
  接着,于坚好像意识到什么,问道:“同一天,在同一幢楼里,我在楼上,希尼在楼下。一个在朗诵诗歌,一个在演讲,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吕德安静静地走了一会,才慢条斯里地回答:“这意味着:你在楼上,他在楼下,我在门外面。”


披绿的蟋蟀王 发表于 2010-06-18 15:14 | 正常 | 分类:评论 | 评论: 0 | 浏览:440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谷禾

写在前边:新年刚过,又见诗坛热闹纷起,这厢琳琅满目的“诗歌年选”风风火火上架,萝卜白菜摆开,看谁能抢得先机,卖个好价;那厢各种评奖、评选结果纷纷新鲜出炉,且不管奖金几厘,幸运星砸中哪个头顶。圈内圈外,叫好者有之,不屑者有之,谩骂者有之,冷眼者有之。此时推举所谓“当代‘十大’诗人榜”,十有八九将招来骂声一片。但既应了聂茂兄的邀请,也只好来凑个热闹。要说明的是,此“当代‘十大’诗人”榜,剔除了昌耀、海子等逝者,而以入选者的诗歌品质及其对当下诗坛持续性的影响力、辐射力为考量标准,且不代表《中国朗诵诗》观点,入选诗人以出生年月为序。

1、北岛(1949——)

尽管多年以来,种种非诗歌的因素导致了北岛与当下中国诗坛的疏离,但撇开北岛来谈论中国当代诗歌,依然是常识性错误的危险。因为《今天》差不多是中国当代诗歌的新起点,而北岛则是《今天》的旗手!
批评家洪子诚在谈到北岛的诗时认为:北岛诗的“质地”是坚硬的,是“黑色”的。他的诗表现了强烈的否定意识,强烈的怀疑、批判精神。这种怀疑和批判,不只是针对所处的环境,而且也涉及人自身的分裂状况,这是北岛“深刻”的地方。
《结局或开始》、《回答》、《白日梦》等作品,给了新一代诗人最初的诗歌启蒙,让他们走上了一条迥异于前30年的正确诗歌道路。北岛移居国外后的作品颇遭人非议,但整体来看来,其内在的诗歌精神和早期作品仍然一脉相承,只是如“告诉你吧,世界/我——不——相——信!/ 纵使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回答》)”。这样的青春预言和宣告渐趋消失,而变得更加沉稳和内敛。即便把这部分作品搁置起来,北岛的早期作品仍然代表了那个时代的最强音。读过《半生为人》(徐晓)的读者,能够从中见到以北岛为代表的“今天”派诗人为一本油印的《今天》而不惜冒着生命危险的诸多感人细节。这种为理想而献身的英雄主义精神和追求自由、平等的思想观念已经沉淀为中国诗歌最弥足珍贵的的品质和传统,等待着后来者去发扬光大。

2、多多(1951——)

所谓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今天再度回望“今天”派诗人群体,原本名气远逊于舒婷、江河、杨炼、顾城们的多多,已经悄悄完成了对上述几位诗人的超越。这里有多多的诗歌写作更关注诗歌本体的内在原因,也有中国当代诗歌的鉴赏力和审美趣味历经二十年发展变化,终于回归到诗歌本质的外在环境变化。
我们可以拿多多不同时期的两首诗作做一个比较。 “十一月入夜的城市/惟有阿姆斯特丹的河流//突然//我家树上的桔子/在秋风中晃动//我关上窗户,也没有用/河流倒流,也没有用/那镶满珍珠的太阳,升起来了/也没有用//也没有用/鸽群像铁鞋散落/没有男孩子的街道突然显得空阔//秋雨过后/那爬满蜗牛的屋顶/——我的祖国//从阿姆斯特丹的河上,缓缓驶过……(《阿姆斯特丹的河流》)”;“犹如播种者对着收割者/一对父母,分得开开地/垂首。看着一个男孩/从地底下看他们/那被劫予生者的光/就又被挪远了一点//一片砍过的禾地/便把弯腰者的风暴/拿进晚祷——黑夜的粮食/当铲上的落日对着/男孩眼中的落日,去/集中这苦——那整块的光芒//当葬礼,铲型的波浪/落日平静的果实,要求我们/重新接受麦粒的约束……《晚祷》”。前者是多多旅居国外的代表作品,语言的欧化倾向和意象群的迭出依旧明晰,但却是纯粹的中国经验。“祖国”这个词的运用突兀而浑然天成,它瞬间把诗的想象境界放大为无限;后者是一首写于2004年的读画作品。它被诗歌照亮的神来之笔在“……看着一个男孩/从地底下看他们/那被劫予生者的光/就又被挪远了一点”和“落日平静的果实,要求我们/重新接受麦粒的约束……”上,并由此而打通了生者和死者、土地和命运、生命和时间的各自疆域,完成了对绘画作品的的超越。
多多的诗歌以精湛的技艺、明晰的洞察力、义无返顾的写作勇气,近乎完美地承续了汉语在当代中国的艰难使命……照亮了那些美好而令人激动的文学记忆,同时也见证了汉语诗歌永不衰竭的丰富可能性(2004年度华语传媒诗人奖授奖词)。这样的评价准确而中肯!

3、于坚(1954——)

如果仅从年龄上来看,生于1954年的于坚仅比北岛小5岁、比多多小3岁,差不多属同一代人,但于坚的宽阔、质朴、粗粝和百无禁忌,以及对口语化写作旗帜的高举,却表现出了与前两者截然不同的万千气象。诗人群落中的于坚总让我联想到小说家莫言,他们的作品大河滔滔,泥沙俱下,在奔涌向前的流程中,虚怀若谷的携带着沿途的城市、村庄、高原、森林,甚至疾病和死亡,虽偶有漫溢、溃破、自相矛盾,却总是无畏地消化、融合,并浩浩汤汤,奔流向钱,并愈加宽阔、浩淼。他们既是中国文学的大河,也是遍览锦绣的险峰。于坚始于个世纪80年代中期的诗歌写作,不但唤起了我们对存在和事物的挚爱,更擦亮了事物内蕴的诗性,以及人们对自我和存在本身的拷问与自责。
《尚义街6号》、《罗家生》、《对一只乌鸦的命名》、《飞行》等一批被后来者奉为经典的力作自不待言。写于20年前的《避雨之树》也一样堪称笔者的最爱。“它是树是我们在一月份叫做春天的那种东西/是我们在十一月份叫做柴禾或乌鸦之巢春天的那种东西/它是水一类的东西地上的水从来不躲避天上的水/在夏季我们叫它伞而在城里我们叫它风景/它是那种我们永远感激信赖而无意保大的事物/我们甚至无法像报答母亲那样报答它我们将比它先老/我们听到它在风中落叶的声音就热泪盈眶/我们不知道为什么爱它这情感与生俱来……”(《避雨之树》)。《避雨之树》让人自然而然地联想到母亲与孩子、国家与公民、上帝与众生的关系。于坚坚称拒绝“隐喻”,但其诗又充满了暗示和隐喻。我以为这样的自相矛盾恰恰是诗人“诚实”品质的自然袒露,它从某种程度上成就了今天的于坚。

 4、张曙光(1956——)

新世纪之初,“知识分子写作”被非难和攻讦时,是被彻底否定和穷追猛打的。其实,所谓条条大路通罗马,如果诗坛仅只奉某一流派为正宗,余皆杂种,也未免太索然无味。“知识分子写作”群体里同样也不乏张曙光、萧开愚等杰出诗人。在笔者的印象中,偏居雪城哈尔滨的张曙光极少参与多年来的诗坛论争,默默地译,默默地写,默默地构建自己的诗歌艺术王国。
“第一次看到雪我感到惊奇,感到/一个完整的冬天哽在喉咙里/ 我想咳嗽,并尽快地从那里逃离。/我并没有想到很多,没有联想起/事物,声音,和一些意义。/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在空气中浮动/然后在纷飞的雪花中消逝/那时我没有读过《大屠杀》和乔伊斯的《死者》/我不知道死亡和雪/有着共同的寓意。/那一年我三岁。每亲抱着我,院子里有一棵树/后来我们不住在那里——/母亲在1982年死去。”(《雪》)。这首14行的短诗并不是张曙光最优秀的作品,却仍通过纷纭的意象转换,引领着读者目睹了爱与形形色色的死亡,足以震人心魄。
在最近的《诗歌与人》• 诗人奖授奖仪式上,张曙光的受奖词和诗歌一样沉实、平稳而光芒熠熠。“北方特有的地域特点、文化氛围以及风物人情都自觉不自觉地渗透在我的诗歌中,不仅表现在内容和题材方面,也同样体现在风格和精神气质中。就创作而言,每个诗人都有自己熟悉和喜爱的题材和内容,都有自己的艺术趣味和美学追求……诗歌可以尝试使用各种方法,但最终与矫饰无缘,与虚假无缘。诗歌应该是一个人心灵的产物,应该表现我们的生存处境和当下经验,不论这经验是直接还是隐含。”
 张曙光以楔入个人经验的叙述为特色的创作历程再一次向世人证明,优秀的诗歌要用心血熬制,而不是翻来覆去“炒”、“捧”出来的。

5、大 解(1957——)

大解是近20年来不能归入任何流派的诗人,或者说,大解自己就是一个不能忽视的流派。近10年来,大解陆续写出了《北风》、《原野上有几个人》、《百年以后》、《衣服》等精美短制,更写出了万行长诗《悲歌》。“大解的短诗,语言鲜活,意境高远,像开满鲜花的大草原,博大且具有一种神秘的气质,你即使说不清他具体要表达什么,也能够感觉到语言的美感以及浓郁的氛围(刘春)。”《原野上有几个人》比较典型的体现了大解诗歌的特点:“原野上有几个人远远看去/有手指肚那么大不知在干什么/望不到边的麦田在冬天一片暗绿/有几个人三个人是绿中的黑/在其间蠕动//麦田附近没有村庄/这几个人显得孤立与人群缺少关联/北风吹过他们的时候发出了声响/北风是看不见的风/它从天空经过时空气在颤动//而那几个人肯定是固执的人/他们不走不离开一直在远处/这是一个事件在如此空荡的//冬日的麦田上他们的存在让人担心 ”。“原野”的空阔对“几个人”的渺小构成了巨大的压力,在大自然的暴力面前,人其实大不过一粒微尘,也难怪诗人为“他们的存在”担心了。而 “三个胖女人在河边洗衣服/ 其中两个把脚浸在水里另一个站起来/抖开衣服晾在石头上//水是清水河是小河/洗衣服的是些年轻人//几十年前在这里洗衣服的人/已经老了那时的水/如今不知流到了何处//离河边不远几个孩子向她们跑去/唉这些孩子/几年前还在呆肚子里/把母亲穿在身上又厚又温暖//像穿着一件会走路的衣服”(《衣服》)。则通过“衣服”这个细节化的意象及其背景流淌不息的河流、承载它的两代人,对时间的哲学命题做了最形象的阐释。
大解的诗“充分展示了诗人的睿智与经验,使诗人的内心律动与生存现状有机地结合在一起。这句话言简意赅,指出了大解诗歌的美学原则——从个人的经验出发,通过语言的构造,最终抵达一种旷远而博大的境界。”

6、吕德安(1960——)

上个世纪90年代,写出杰作《父亲和我》的吕德安曾经移居去了大洋彼岸的纽约。再次回来后,吕德安在福州的乡下买了房子,开始尝试做一个“农民”。他的事诗歌写作也越来越近于弗罗斯特。如果说在“父亲和我/我们并肩走着/秋雨稍歇/和前一阵雨/像隔了多年时光//我们走在雨和雨的间歇里/肩头清晰地靠在一起/却没有一句要说的话//……依然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人要举手致意/父亲和我都怀着难言的恩情/安详地走着(《父亲和我》)”里。吕德安还略带试图直接进入描写对象的内心的一份刻意,到了“两个农民巴篱墙外的/那片山坡上刮干净,/要不是我喊到此为止,他们准会干到那阴森的//林子那边,不知不觉。/……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我心想,过不久这里还会/长满荒草,山上的石头/还会滚入溪里,东倒西歪。”(《两个农民》),吕德安变得更加淡然、淡定,他甚至愿意至于客观,而不屑于往前多走一步。这样的言说也许吕德安并不认同,但在诗歌精神上走向弗洛斯特,无论对吕德安本人,还是喧嚣浮躁的中国诗歌,至少都不是坏事!

7、韩东(1961——)

以20出头的年纪就写出了诸如《有关大雁塔》、《你见过大海》、《杯子》等,90年代又出手了《甲乙》、《小姐》让人耳目一新的先锋文本的韩东,即使之后不再写一首诗,若干年后仍然可称中国诗歌的一派宗师。
诗人董辑评价“韩东的反崇高、反史诗、注重个人生活中的片断和细节等特点,使韩东成了当下中国诗歌写作中低位写作——也就是以口语、生活流、当下感为主要特点的中国本土后现代诗歌的源头,韩东最大的影响也在这里。但是,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具备韩东的智力和天赋,他所开辟的这一路凡俗化写作的诗歌良莠不齐、质量不一,被误读的韩东成了中国低位写作的旗帜。对韩东来说,这种黑色幽默效果也许是他和许多严肃的诗歌研究者们所始料不及的。”
笔者认可这段话的前一半,对其后一半则不敢苟同。和所对应的以强调“写作难度”、制造“阅读障碍”为炫耀资本而走火入魔的的“精英写作”相比,也许平民化的“低位写作”更能深入读者的心灵。写作者对艺术应该保持一颗敬畏之心,而非玩味之昧。难道就只有《秋兴八首》才有资格登大雅之堂,而“三吏”、“三别”就注定被弃之如弊帚?

8、伊沙(1966——)

把伊沙列入“十大”,一定有很多人击节叫好,也会有不少人嗤之以鼻。我觉得这恰好印证了伊沙在当今诗坛的微妙存在。有评论者认为伊沙的诗歌语言富有“攻击性”、“战斗性”、“侵略性”,仿佛拳击台上的重量级选手,出拳狠辣,直击要害。韩东的评价则更为精准:“伊沙则始终立足于“中国”,或曰“现场”,他的活力、热情、火爆、直接、尖刻、调侃、当下、现实感、颠覆性,以至世俗、矛盾、滑稽、轻狂、混乱、漏洞、难以容忍皆来自于此。诗歌中的这些特征与伊沙这个人相当一致。有人认为伊沙是一个小丑,我得加上一个定语,这是一个“伟大的小丑”(《我的英雄》读后)。
伊沙多年来一直保持着极高的创作产量,虽可谓泥沙俱下,不乏平庸之作,却并不妨碍伊沙的优秀。你不能要求诗人每写一首都是惊世之作,除非他是天人。对近年的伊沙来说,有《春天的乳房劫》和《灵魂出窍》,足以让所有的攻讦者闭嘴。

9、侯马(1967——)

侯马读北师大的时候有两年时间与伊沙同一个宿舍。换一种方式说,同宿一舍的两位同学一起进入了“当代‘十大’诗人”榜,无论怎样想,都足够牛×。我得承认,我至今对这位生活中的公安局政委所知甚少,尽管我曾与侯马在杭州的一家旅馆里非常深入地探讨了童年生活对诗人写作的影响。“童年的经历和遭遇构成了一个诗人最宝贵的写作资源,而一个诗人的天职就在于它有义务不断发现并还原它所存身的世界的真相。”我们在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而且从不断发现并还原我们所存身的世界的真相这一角度来讲,放眼当今诗坛,似乎没有人比侯马做得更不留余地。侯马用诗歌打通了童年、自我和世界的紧张关系,让他的诗歌在卓尔不群之外更有了普遍的典型意义。和伊沙总是把写作当战场不同,侯马更愿把写作当考场——心智、才气和思想的考场。在这个考场上,侯马用于生俱来的悲悯情怀,交出了《李红的吻》、《种猪走在乡间路上》、《卖塑料花的农夫》、《九三年》等优秀答卷,更有深藏数载方才示人的三部长诗杰作《他手记》、《进藏手记》、《梦手记》,我实在想象不出把侯马排除在“十大”之外的理由!

10、陈先发(1967——)

横跨淮河和长江两大地理区域的安徽诗群为新时期诗坛贡献了梁小斌、海子、余怒、杨健等优秀诗人,其中陈先发的创作尤其值得深入研究。笔者曾经这样评价陈先发的代表性作品:“《丹青见》(组诗)是近年来涌现的最优秀的中国现代诗作品之一,它弥漫的忧郁、感伤甚至愤怒,对生命轮回的思想和追问,直指现实而不拘于写实,深入当代而不困于当下,工于心灵而不囿于内心,以质朴而典雅的表达,展示了现代诗的中国气韵和民族精神。”
“陈先发的诗,在词语间有很大的阐释空间.他写乡村寂寞,写前世预感,写人间多变,均在有限的文字中散发着无限的意蕴,让人读后仿佛站在无限的世空中,从宇宙无常想到人世悲欢,想到人生的毫无着落。他的诗,不是那种纯粹的现代诗,是现代诗与传统诗的结合。是个体生命与大干世界关系的奇妙书写(程光炜)。”“陈先发的诗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刺痛,这是乡野之痛、古代之痛,是乡野和古代联合起来后产生的那种痛(敬文东)。”从早期先锋逼人的《春天的死亡之书》、《一块悲哀的铜把天空逼得高远》到今天古意盎然《丹青见》、《与清风书》《前世》、《残简》,陈先发用“死亡”完成了对生者的倒逼,也不经意地完成了一个杰出诗人的蛹化成蝶。
  
最后我还想再补充一句,“当代‘十大’诗人”榜仅是一个动态的诗人榜。写作是诗人一生的事业,当我们5年或10后再来做这个诗人榜时,笔者既希望涌现更多的超越者,也希望其中的大部分人能留下来。我也带着这样矛盾的心情在此结束这篇已经够长的文字。

2008、1、27日于京郊寓所



披绿的蟋蟀王 发表于 2010-06-18 15:08 | 正常 | 分类:评论 | 评论: 0 | 浏览:298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10-6-18 星期五(Friday) 晴

    种种邀请
    ——献给弗洛斯特

要不托人告诉你
要不写信
或用一次闪光
或留下一顶帽子

弗洛斯特
这只是暂时分别
迟早我还会回来
踩响你的树技


  界 限

蝴蝶,它翅膀上
花儿般的眼睛一眨
便可在我们中间
留下丝丝骚情

有人陷入尴尬
有人神志方醒
有人尚未坐定
已站起来介绍自己


  在这里死亡是奢侈的

在这里死亡是奢侈的
它给我们披上崭新的羽衣
它引导大家用它的
镜子,舞蹈和文化

它象一个共有房间
它说:“你来,”
就有一个人去了
而我们发现它并不在里头

它象一条道路,只是到了尽头
它说:“你来,”
就有一个人立即消失
而我们开始拥抱亲吻

身边的每一个男人和女人
随时准备离开,
带着我们的舞蹈
我们文化的镜子

还有我们从未间断的话题——
它永远象新来的
它身上那根最小的羽毛
可以剔开,象真理


  日出日落

二十岁时,为了亲眼看看日出
我到海边亲戚家呆过一宿,
如今三十有余成家立业,
却轮到他们的孩子们有事没事
都往城里跑,跟着隆隆彩车
一边回忆当时我如何地洒脱风光。
可我记得那天隔夜的云彩
至少叫日出失败了一半——
这是也我后来在别处证实的
跑遍了半壁江山,才知道
都是为了心里多少有点遗憾……


  除 草

   ——悼念父亲

让我们回到
简单又简单的
事物中

让我们从草开始
它生长于此
是否就象“我来了”

——这个事实
一样的简单——
一个你的现实之外的儿子

如果是,
那么让我们
从头开始

那是草
那是石头
那是天空


  独生子

花巷幼儿园门前
父母们都来接各自的孩子

都很有耐心
手里牵着自行车

有的还干脆到附近兜个圈
再回来。都在看表

但并不焦急,因为
时间明摆着还早

都象在等着一个天堂
把孩子开放,排队出来

当然有时是一窝蜂地
不过别急,每人都有一个

都有机会推孩子一把
去跟就近的孩子说声再见

然后大人们也可以顺便
彼此笑一笑


  日常生活

一天, 屋里多出了许多人
那是由于镜子。他很苦恼。

他要搬走它们,可是在他
还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时候,

那面他从背后移动镜子,
从其他镜子里映出一个空空的人,

而且到处是这样的一个人——
只是更加扭曲。他感到恐怖的力量。

他终于将镜子移开一步,但是镜子
不在的地方仿佛仍然有镜子,

他开始喊了一声,镜子们都张开嘴,
但没有回答。他恍然大悟

他突然感到自己象皇帝一样
喜欢上自己,啊,他那里本来就象宫殿。


  八月的昙花

盛夏之夜,你是我所熟悉的时间中
最易消逝的那一刻
噢,怎样才能知道你的秘密
怎样才能证实你在那儿——
你是处女
但你使用镜子的方式象个妇人

发光的夜晚,你是所有花朵中
最倾心于自己的那一朵
噢,怎样才能证明你正在开放
抑或你正在推迟开放——
你是处女
但你使用镜子的方式象个妇人

紧闭门户,这羞于开放的花朵
当黎明的脚步悄悄来到
噢,怎样才能抚摸你
而又不让你凋谢死亡——
你是处女
但你使用镜子的方式象个妇人

你是世间尤物,多少人倒向你
你的依稀存在宛如一种叹息
你是处女,抑或是你自己
尚未完成的那部分,令人费解
但你使用镜子的方式象个妇人


  最后的景色

我看见一只鸟从树上飞下来
然后是更多的鸟,我看见树
仿佛透明了一半——变得剌眼
然后我还看见什么?
我看见我的表情
好象什么也看不见

 
  几乎可以为你伴奏

在路上,要是我看见一个哑巴
我就会去寻找另一个哑巴

而如果在房间里,我就会
下意识地去寻找一面镜子

而在你的眼里,我就会象
在空气中寻找一个迷失的自我

寻找一种缺陷。顾此失彼
又几乎是快乐的,我如此

这般地闯入你的手势的生活
已经很久。已经是一种习惯


  倾斜的房子

这房子墙壁上的裂缝,
先是一面墙,两面墙,
好似房间里的幻觉,
塞得进一只手指。

然后慢慢地,冥冥中
似乎有神灵保佑,但愿如此
它终于说出了愿望——
风中出现了一个姿势。

啊,我是说,那一天,
当房子开始摇晃,
震颤着归入尘土,我已经
冒失地跳出它的窗口——

跑得远远。虽说这一切
在世人眼里不过是一幅常景,
可那时我但求摇身一变,
转眼间成了它远方的主人,而不是孤儿。


  不同的夜晚

这不同的夜晚,只有黑暗
的叹息象被光亮轻抚
飘浮在身体上的
一片小小的落叶

这不同的夜晚,只有黑暗
的星光象其自身的遮拦物,
几乎看不见
又仿佛依稀存在

只有黑暗,只有黑暗
只有不同夜晚的同一种黑暗
就象一个人的夜晚
和一个人的黑暗


  漫游者

他常常让出房间
为朋友和他们的
情人们幽会——
就一个晚上或两个晚上

他理解这种事
过去他也有过
这样的请求——
就一个晚上或两个晚上

白天和黑夜
他家里都铺着床单
没有人会对此感到厌倦——
就一个晚上或两个晚上

听见熟悉的敲门声
他又准备好去漫游
谁知道他会去哪里——
就一个晚上或两个晚上


  在另一个地方

那折了一夜的房子
已经空空荡荡
原来的邻舍
都迁居了


  黑暗的节奏

就当作
我走了
你也来吧

就当作
午夜里的
两个更夫

两个影子
说着
同一件事

就当作
一个敲破寂静
一个收罗寂静——

就当作
没事一样
说走就走


  未完成的笼子

就这样终日摆弄着
那未完成的的笼子——
一门世袭的手艺,
玲珑又轻巧。

就这样凭着记忆
又是折又是织,
得心应手,却始终
不见得满意。

就这样重复又重复,
直到幻觉中一只鸟的命运
开始歌唱,和上帝的
古老愿望实现。

就这样一桩悠闲
而又漫长的活计啊,
在他的中指和拇指
之间辗转


  看门人之死

那个老头,他们把他
从钟楼上一步步地搬动
再小心翼翼地放下
放在一张床铺上

从门缝里可以窥见他
直挺挺地躺着,
脸盖一块布
看不清死的模样

都说他死得不明不白
不过又再明白不过:
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扬长而去,不留一句话

就在那座我们绕着圈子,
骗过他的胡须
一度偷爬上去过的
神秘的钟楼

就是那个凶巴巴的样子
好象谁都逃不过
他的眼皮,他的手心——
的那个老家伙

现在好了,门开着
孩子们倒是躲得远远
似乎听不见那劈雷般的吆喝
他们就是不愿现身

事实上也是这样
由于恐惧,大家当初
都忘了是怎么上去的
又如何下来……


  最后的雪

我窗前的雪,要见到它
有时得越过一座高山,一棵树,

一个少女——几乎没有动静
这是比乌鸦之间的关系

更加微妙而神秘的雪
这是整整一个冬天的窗前雪

已堆积到比我在房间里
的膝盖还要高


  拂晓时分

夜尚未完全丧尽
感觉得到自己
仅仅是一丝光线
是自己雪白皮肤上
的一只乌鸦
而在远方,真实雪地上
另一只乌鸦正在飘落
在黑暗的琴弦上


  冻住的门

一年最尴尬的事
是叫雪冻住了门,
忘记了下过几场雪,
中间隔着多少日子。

着了魔似地,我曾经
久久地守候那里,
看门缝的冰透出变形的世界
一个白色的漫游的世界。

但这门本身没错,
只是死一般冻住了,
你得高高举起锤子
或者一把锄头挖地三尺。

如果你此刻在门外也一样,
得有足够的力量打开
就当你在迎接另一个自己——
啊,但愿这些只是一场幻影




披绿的蟋蟀王 发表于 2010-06-18 15:02 | 正常 | 分类:诗歌 | 评论: 0 | 浏览:343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10-6-18 星期五(Friday) 晴
  佛山日报2008 年 12 月 13 日 星期 六


  本期诗人:吕德安

  本期主持:朵渔
  
  父亲和我

  吕德安
  
  父亲和我
  我们并肩走着
  秋雨稍歇
  和前一阵雨
  像隔了多年时光
  
  我们走在雨和雨的间歇里
  肩头清晰地靠在一起
  却没有一句要说的话
  
  我们刚从屋子里出来
  所以没有一句要说的话
  这是长久生活在一起
  造成的
  
  滴水的声音像折下的一支细枝条
  像过冬的梅花
  
  父亲的头发已经全白
  但这近乎于一种灵魂
  会使人不禁肃然起敬
  
  依然是熟悉的街道
  熟悉的人要举手致意
  父亲和我都怀着难言的恩情
  安详地走着

朵渔点评:

很奇怪,我们与父亲的交流不多,与父亲的情感维系往往也只是一个场景、一种气味、一个细小的动作或一个表情、一张脸孔、一个动作、一句话,但我们却写出了很多献给父亲的诗作,而且都那么优秀。吕德安的这首《父亲和我》所具备的经典性让人无可挑剔。他的诗从不用力,也从不懈怠,像怀着感恩的散步一样,姿态迷人。
德安是个典型的手艺人,他具备手艺人的一切特性:质朴、简洁、诚实、真挚、浑厚、直接……在德安的诗里,我们读到的大多与体力劳动有关,挖井、捕鱼、打房顶、铺台阶……这里是一种安静的小镇生活,其间活动着木匠、泥瓦匠、弹棉花的手工艺人。这是个聪明得过了头的时代,手艺人在一个个消失,工匠们那粗糙质朴的精神也变得极其稀缺。聪明但缺少大智慧。德安是我心目中的优秀的手艺人之一。“我喜欢有点匠气的东西。相对于过于张狂虚幻的心态,我说,你就给我实实在在地写,像一个匠人老实地完成一件活,不要作势让别人猜你走到哪一步了。你看所有大师的手艺都特好。而我们这一代缺乏训练,另一边却又走得过远,妄谈框架、主题、观念,眼高手低。”德安在一个访谈中如是说。因质朴而简单,因简单而重获力量,因诚挚的天性而取得信任感。就诚实度和信任感而言,有几个诗人值得期待?那么多诗歌在眼前晃动,却值得怀疑;那么多声音在耳旁叫嚣,我都充耳不闻。但那些能够给我带来信任感的诗人,我却要千方百计去追寻,为他们的一首新作而买下整本平庸的杂志,而翻遍整座图书馆。

吕德安
著名第三代诗人,“他们”诗群代表诗人之一。




披绿的蟋蟀王 发表于 2010-06-18 14:45 | 正常 | 分类:文本细读 | 评论: 0 | 浏览:343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10-6-18 星期五(Friday) 晴
  
1998年4月的一个周末下午,笔者在华盛顿高地城堡屯寓所与再次来
纽约短居的吕德安谈话并录音。93--95年间吕德安旅居纽约,一度来往甚
密,常常相聚谈诗。后来几年书信来往,频感缺失,故借他来访之便抓住
不放。以下辑录根据录音整理,没有经过吕德安审核--他已在完稿前飞
返福建老巢。

张耳:“他们”诗刊的诗人似乎有相仿的美学观念,这个团体是怎么聚成
的?对你的创作有什么影响?

吕德安:也谈不上美学观点,只不过大家趣味相近。开始由韩东发起,83
-84年准备“他们”第二期,韩东向我约稿,写信说,我们诗刊现在拥有
目前九个第一流的诗人,就差你一个。想必在那之前他读过我的诗。我认
为“他们”的诗人在当时诗歌表达上比较清晰,干练,词句不夸张,透过
诗,能感到作者自身的生活经验和态度,要知道,那个时候多数人写得很
杂,很大,写重大题材,眼花缭乱,后来证明好多人不过模仿国外介绍来
的大师,没有发展下去的基础。我想开始也不是有意打出什么美学旗帜,
不过后来作者的趣味越来越一致。我没参加编辑,对诗刊的运作不清楚。
“他们”十六开本,前几期装帧讲究,在当时的地下刊物中算相当出色,
后来大概由于经济问题,有几期用打字机出版,就那样还能一年出3-4期,
很不容易。我那时在福建,虽然常常发表作品,和几位编者很少见面,还
是去北京出差才见到,平常只书信来往。

福建我们有几个朋友经常在一起,大家都搞艺术,82年办了一个“黑
星期五”的杂志,因每星期五在咖啡馆聚会喝咖啡,喝酒,聊天,诗朗诵
得名,名字给人错觉,其实不强调西化,只强调不专业写作,星期五嘛。
其中有三四位诗人,另外有画家,小说家。杂志虽然只出了三四期,可这
批朋友目前还都在写,也坚持了十几年,写得还不错,获奖,发表。我最
早的两本诗集《纸蛇》、《阳光以北》就是那时由这个杂志社出的,自己
油印,做木刻插图。回想起来那种氛围对我的起步很关键。

张:你的诗语言(包括词汇、句法)很丰富,民俗的,国粹的,西方的经
典,宗教有时能在一首诗里出现,如你93年在美国写的长诗“曼凯托”。
对你语言风格形成影响比较大的是什么?你的语言追求是什么?

吕:我一直关注民间艺术,比如纸蛇就是一种民间工艺品,那本诗集里有
一首诗就叫“纸蛇”。八十年代我的诗受民歌影响特别厉害,创作上有意
模仿民歌的技法,语言上追求质朴。我对西方文化不熟,九十年代才读了
荷马史诗,圣经等西方经典著作,也只是片段地读。对宗教的兴趣不过是
审美趣味上的兴趣,并且一视同仁地认为它们都有很美的故事原型,虽然
我的诗里有时出现亚当和上帝的一些场面或故事,其实宗教性很弱,不过
是被那种古老的气氛所吸引。得承认那种语言的原创性很有魅力,那种没
有负担,朴素归根的感觉,多多少少与我的追求比较接近。
  
这样写作,仿佛在诗里能感到某种隐喻,虽然我也不知道其喻为何。
于坚反隐喻的文章我读过,有一次也聊过这个问题。我说,你的诗里就很
多隐喻,诗就是隐喻,你怎么能要诗却又反隐喻呢?他笑一笑,什么也没
说。我更愿意把他的反隐喻理解为反对一种时尚,反对在诗里拐弯抹角,
不直接说话,实际上是要去寻找语言的原创性。

向语言回归,寻找语言的质感和粗糙的原创性,我想每个写作的人写
到一定自觉的程度,就会感到这种要求。就会感到不满,对语言和它所描
述的东西的距离不能贴近不满。有人写东西写多了,写成了符号和形式,
忘记了语言与经验的直接关系,也就是语言的原创性。比如,有人寻根回
归到用圣经的语气写诗,难免要失败,难免空洞,成了字面戏。

张:你对诗的外在形式的关注是什么?

吕:好诗的外在形式和内容不可分开,每一首诗都有自己的形式,很难说
清楚。当然我很注意技术 ,尤其是节奏感 ,在排列断行时,强调某种情
绪、语气或字眼的重要性,根据我对音韵的理解。我想,没有什么统一的
标准,我在每个阶段对形式的理解,对诗的感觉都不同,没法明确。

张:你惯常的写作状态、惯用的写作方式是什么?

吕:我用不同的方式,不能够事先定下来。当写作中遇到困难,不能顺利
进行,我会想不同办法去克服。比如,某处产生不了韵律性,我却能感到
几个大线索,或意象,有时只是一个情节,冥冥中觉得与诗的发展有关,
赶紧记下来,凡能记下来的以后都能用。现在我越来越少一气呵成,尤其
是长诗。诗的形式往往在写作中形成,很少预先知道,到底断行跳跃,或
迂回平缓,不一样,有时靠摸着脉搏确定;有时心中没有分明的节奏,可
能写成冗长平稳的段落,但如果能确信自己把握的分寸,也能写成好诗。
我相信有人能信手拈来,将任何材料变成诗。但如果说所有作品都这样写
成就很可疑……

张:你的诗里似乎总有某个若隐若现的故事或叙述情节贯穿,这是一种创
作技巧,还是诗内容的有机组成?

吕:我想是诗的内在需要 ,趣味的需要 。作为写作材料,我比较喜欢事
件,它在诗里有一种动作感,有一种形像。阿什伯莱的诗大家现在都学着
用,里边就充满事件,充满动作。又比如毕加索对一个茶杯的处理,支离
再重现,随机应变,充满偶然 ,动态与静态合一 。这也是我想取得的效
果:表面看起来很迟缓,但却又充满动作的张力。事件是能构成这种感觉
的材料。

最近我正在写一个“挖井”的作品。(住在纽约城里写挖井?这里的
孩子大概从来没见过井-笔者忍不住插话)我觉得井本身有隐喻,而且与
我向往的生活有关系,有固定感。其中写到“四处流浪,最终在自己家附
近找到水源一汪”,写到“泉眼”,“在挖地三尺时,有一种禁忌感”,
仿佛触犯了什么,“深入土地时,被土地的威力镇住”,也许是某种文化
或者迷信的东西,我也说不清。最后写,“把大地圈在井底之外”,从大
地里挖出泉眼,却要把大地圈在之外,我觉得是一种有意思的感觉。首先
有了这句话,成为动机,所以写了这首诗。事件往往并不是很完整,不过
提供一种气息、趣味去呈现。

张:你的事件几乎都与体力劳动,与肌肉有关, 比如挖井、捕鱼、 铺台
阶、打房顶、建房、跳水、扫雪,这是一种有意的选择,还是偶然?反映
你个人的生活,还是向往原始直接体验的审美趣味?

吕:审美趣味,审美趣味 。也许在寻找某种单纯的生活 。当我做体力活
时,不会去幻想写作,会把写作推迟到不需要出卖体力时进行。我喜欢自
己做,铺台阶,建我住的石头房,虽然做得不好,也自己做,觉得完成一
件事情……我在工艺美术学校学过装潢,其实我不适合作装潢,那是个细
活,我的力量太大了 ,可以出出主意 ,做不来。比较喜欢绘画,比较自
由,也画了一些画,画得比较一般,如果一定要用名词标示的话,大概接
近表现主义。

最近几天读唐诗宋诗,感觉特别好 。那个时代 ,诗人与语言溶为一
体,语言运用、汉字组合到了一个高峰,形式复杂完美。我们在语言的操
作和自觉上不如从前,当然我们是跟那时最优秀的东西比。他们有很多教
条的东西,也许是那时的趣味 。他们有匠气 ,但我也喜欢有点匠气的东
西。相对于过于张狂虚幻的心态,我说,你就给我实实在在地写,像一个
匠人老实地完成一件活,不要作势让别人猜你走到那一步了。你看所有大
师的手艺都特好。而我们这一代缺乏训练,另一边却又走得过远,妄谈框
架、主题、观念,眼高手低。

张:国内的生存环境对你的写作有什么影响,相对纽约或欧洲你住过的地
方?一边挖井,另一边闹轰轰地盖新楼,卡拉OK,环境是一种有益的刺
激呢,还是一种嘈音?

吕:这个问题我没有想过特别多。我想在我的诗里我的审美趣味是对周围
环境,对社会噪音的消解。我写作是我自己的,对自己话语的确定……

张:中国诗人观点这么明确的少,或歌颂或反讽、揭露、表示愤慨、总之
想对环境发生影响,儒家传统源远流长,而你似乎从一开始就不一样,纯
粹的个人写作。

吕:不光是我 ,好诗都是对社会公众形式的消解 。用自己的语言说一件
事,就是对社会的消解。于坚的诗有扩张性,他充满了问题,对,他选择
的事件有隐喻,政治性的隐喻;韩东比较纯,他写一个杯子,眼光集中在
杯子上,却又写了光线会抑制,等等,“抑制”一词在特定语境下就带上
社会投影。

我理解的政治意义比较基本:在社会大环境下个人按自己意愿生存的
事件就具有政治意义;把一个人从外界拉进来读一首诗,让他与语言,与
具体的事物,独特的事件,与自然发生联系,就构成政治意义。我不觉得
我出世,这几年我诗歌的主题是关于回家,和人立足于土地上的问题。我
想,这也是一个时代的问题,很多人没有家,很多人与自然疏远,所以有
“四处流浪,最终在自己家附近找到水源一汪”,总觉得“身后有一个水
源在瞪视你”。我没有怀疑我与时代没有关系,所以这几年能安心写作。

(谈话间,吕德安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现在又剥开糖纸考虑是不是要吃一
颗祛痰止咳的薄荷糖)

吕:其实说起个人或出世,我觉得你写的那套山海经的诗(指笔者以山海
经里众女神为原始模板的组诗) ,就是极为个人的作法 ,从某种意义上
讲,是一种回归的努力,对另一个我的发现,或者说重新塑造,其中也有
不少关于理想的田园,个人环境的追踪。我想, 不管写什么, 语言的速
度,节奏和形式,就已经是时代的。

张:我那组诗的速度特快,叭叭叭,嘣豆似的,也许是纽约生存的影响,
虽然意象造得很远。只是最近才好像能放慢下来。而你的诗节拍舒缓,令
人发怀古之幽思……换一个话题,你除了“他们”诗人,还看那些诗人的
诗,中国、外国的?

吕:同代人的诗我看得越来越少,只看几个朋友的,于坚、韩东、西川,
看得不多。国外大师的,看布罗斯基、艾略特、叶芝,这几个人的诗经常
看,也不是统统都看,比如艾略特,我喜欢他的“四重奏”,反复看,看
那首诗你会安静下来。

史蒂文斯的诗一度都看了,没事就翻翻,不同时期看到不同的东西。
近来看悉瑞的短诗。阿什伯瑞看得不多,而且觉得看一两遍就够了,当然
我很佩服他的能量。

现在说不清我的写作受谁的影响最大(你的诗已经形成自己的风格,
一看就知道是吕德安写的--笔者插话),也还不能这么说吧。

黑大春的诗不知你看过没有,我很欣赏。他是我最早的“诗兄”,我
刚开始写诗,他来福建,那时我还在读书,是他让我知道北京诗人的生活
和作品,还有他个人的浪漫气息,诗人的个性,对我影响很大。他用词非
常个人化。不知为什么现在几个好诗人都不太喜欢他。

张:我很爱他的长句,很有音乐性。不过我惊讶你喜欢他的诗,他那种十
九世纪的浪漫情结,似乎与你的质朴是相反的两极。我读他的诗只能看几
节,不错,很美,挺有才,可总觉得有点滥情,也许我异化、压抑过度,
没法接近他的情操和感觉,立足现在发怀古之幽思是一回事,生活在一两
百年以前的语境就让人觉得隔……

王渝电话打断话头,告诉我杨炼五月底来纽约在诗工程朗诵,说到时
候大家一起聚聚,又说杨炼想问问老蓝能否届时给他安排在巴尔德学院朗
诵。五月底这里大学已经放暑假,我们大概只能在圣马克教堂看他的作为
了。我忽然想起两个月前,老蓝向我讨杨炼在伦敦的地址,一定就是为诗
工程这码事。吕德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回福建,不知那时还在不在。他
站起来,趁窗外春意诱人,赶紧一同出去走走--一不小心聊天聊去了不
少美妙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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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橄榄树》]



披绿的蟋蟀王 发表于 2010-06-18 14:37 | 正常 | 分类:诗歌 | 评论: 0 | 浏览:286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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