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表哥打电话过来。舅舅几天前去世了，现在丧失应该是已经处理完了。客人离去，诺大的家重现清寂。对于舅舅或许我并不是很喜欢和尊重，但亲情毕竟是在的。表哥大我一岁，我们算是一起长大的。确切地说，小时候，他们的家境很好，对别人总是有些冷漠，我在那里总是感觉到陌生，除非妈妈逼着，我从不过去。后来舅母去世了，不久，继舅母也去世了。舅舅生意失败，家庭不幸，索性也有点撂担子了，开始利用名誉担保借钱度日。大多数当然是不准备还了的。在那个可以用费孝通的熟人社会来描述的小镇，惩罚的机制早晚要发生的。而这，现在或将来就要由表哥来承担了。
传统的婚姻关系联系着的亲情总是很脆弱，舅母去世的时候，娘家“趁火打劫”了一番，这样，表哥在失去爱的同时，或许也在心理种下了恨。我们一起上初中，那几年他都是在打打杀杀的闹剧一样的生活中度过的。他长得很帅，有点像刘德华，当年是有很多女孩子追的。
后来坚持到了高一，终于上不下去了。退学，打工、学厨师、开小商店、操控板材厂机器……这当然不是那些在屋子里冥思艺术的人们所认为的生活历练，而只是无休止的劳作，漂泊感和不安全感的堆积。很多年来，他一有空就会往我们跑，虽然比起其他亲戚，我们家算是清贫了一些，但在那个分崩离析的大家族，也许他竟只有这一个可以去，甚至连家里都是混乱不堪的。他常常问我，他可以干些什么呢？又问，你会回家来吧？
表哥大我一岁，但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嫂子是板材厂的一位很普通的姑娘，小我一岁 。他们同居、生下第一个孩子的时候让人大吃一惊，他曾经是有更多更好的姑娘追的，而现在，他有些认命了。然后结婚、生第二个孩子，生活困顿，吵架……
电话是表哥打过来的，但他在那边沉沉的不说话，后来又是说，你会回家来吧？然后有些哽咽了。
慌张。
比起这种慌张，前些日子的冰冷和厌倦的感觉太无聊了。
慌张也许才是以后的我们不断要面对的境遇。
中午和一个朋友说起，我交的朋友常常和我的类型差别很大。上次离开长春的时候，蝈蝈和文超等人从很远的地方赶来送我，蝈蝈最后有点动情，说，其实我们不是一路人，但……我没有说什么，把交给了老大和林凌，带着喝醉的文超离开了。我们不是一路人，性格趣味差别很大，但是在不多的、未来越来越少的交往里，我们彼此重视，没有虚为应付。
而有些被别人从精神取向上列在一起的人，却大多没有成为我的朋友。这或许有些遗憾，我没有因此而获得更快的“进步”和“上升”，也影响了对冰冷和厌倦的抗过敏能力。
很幼稚，我的生活里更多的是煽情和慌张：有点像那些打打杀杀的少年从街上呼啸而过，镜头一闪，多年以后，他们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前面红耳赤，不知所以……
我很熟悉《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中的那些少年。曾经帮他们写情书、给他们试卷抄、为他们通风报信。
然后，不同的生命历程一步步的分开：
我步行遛草地去上学、蹬单车去上学、坐中巴去上学、坐火车去上学……
他们在校园里打架、在校园外打、到陌生的城市帮别人打……
据说，有一些人，现在还在监狱里。
而更多的人，都已经娶妻生子，在那个祖祖辈辈的地方寻衣觅食抑或无所事事。
“什么时候儿时玩伴都离我远去
什么时候身旁的人已不再熟悉
人潮的拥挤拉开了我们的距离
沉寂的大地在静静的夜晚默默地哭泣
谁能告诉我
谁能告诉我
是我们改变了世界
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
一样的月光
一样的照着新店溪
一样的冬天
一样的下着冰冷的雨
一样的尘埃
一样的在风中堆积
一样的笑容
一样的泪水
一样的日子
一样的我和你
什么时候蛙鸣蝉声都成了记忆
什么时候家乡变得如此的拥挤
高楼大厦到处耸立
七彩霓虹把夜空染得如此的俗气
谁能告诉我
谁能告诉我
是我们改变了世界
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
这首有多个版本、由吴念真、罗大佑作词的《一样的月光》，最早出自台湾的一部不算太成功的电影《搭错车》。这首歌如此恰切我的心情，但却同时昭示着我们的分离：因为我知道他们是不会喜欢这首知识分子味道太浓的歌曲的，他们能够哼唱的只是那些酸掉牙的《小芳》《任逍遥》之类。
就像《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讲述的是1960年代的故事，但在距离如此遥远的时空我们依然可以唏嘘：一个人的青春无迹而终，而更多人青春却堆积在一起，涟漪不已……
我不善饮酒，只有过两次喝酒的壮举。一次是上边提到的那次离开，大概喝了之前二十三年所喝的白酒的总和，另外一次就是在姑姑家的小表弟和他结拜兄弟的酒桌上。
一帮小孩子，结拜，这些字眼搞在一起当然是很好笑的。但那一刻还是有些青春恍惚。他们试图在小团体里寻找温暖、抵抗孤独，依然还不知道江湖深浅，前路艰难……
这些小孩子和他们所谓的女朋友们一个个敬上来，我全都喝了。然后强自坚持着洗了把脸，沉沉睡去。
我知道，作为一个过客，一个陌生人，我将很快的在他们的记忆中被抹去，那些酒，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旁观者为他们的放肆的、迷惘的青春喝下的。
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
我的世界曾经狭小到只装下了一个人，也曾阔大到毫无用处的念想着你们：
你们将接受少年和成年的暧昧、传统和现代的暧昧 、城市和乡村的暧昧、东方与西方的暧昧，率直和虚伪的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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