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洲哥哥按:很久没有更新博客了,上一次的时间停留在09年的9月5日。时间的确有些久远。新年过去了,像一个车站;农历年也过去了,像另一个车站,他们都在以不可估计的速度,带走我的激情和年少,奔向入土为泥的终点站……
除了文字和书籍,一切其实都很混乱:工作、酒量、爱和被爱的体温、争议的甲方和乙方。好在我仍在坚持写作,坚持那些与银币和虚名无关的写作。如同何房子酒后咆哮的那样:伟大的汉语在我胸中澎湃……
新的一年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开始了,也许最终会在莫名其妙中结束。
贴一篇诗人龚静染的文章,这是他为我去年的一首诗《枕雨书》所写的评论。静染是我多年的朋友,也是风起云涌的诗歌岁月里让人尊重的一位诗人。在这篇文章里,静染谈到了17年前我们的写作,那是一个天高云淡的时代,也是一个诗酒趁年青的时代……我想,我也许应该为那个时代写一篇很长的文章。以此来悼念或者怀念一群人的青春。
胡风说:时间开始了……但是,对于这个混乱的时代,你是否已经看见了时间结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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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现代与古典的时间真相》
——读李海洲近作《枕雨书》
文/ 龚静染
很多年以前,白云过隙,时间流逝,正如现在一样。
很多年以前,世界是欲望之渊,是生命危途,而诗歌是我们唯一与世界为敌的武器。那是一个云蒸霞蔚的年代,身体里不可阻挡的力量,要掀翻一切秩序的栅栏,闯进生命的鲜美果园。
而现在,时光已经苍老,诗歌的豹子安然入睡。我已经渐渐习惯了世间的蝇营狗苟,并在冲淡的岁月中耽于怀想。但当我读到李海洲的近作《枕雨书》的时候,立刻被深深震撼了。什么东西在萌生?什么东西在芳香四溢让人沉缅?诗的冲动在唤起,在记忆间沉潜,而这样的冲动就来自于那场有些晦暗和不同寻常的绵绵细雨,以及“枕边的河山”为我带来的漫漫时光。
李海洲,当我在重新打量这个人的时候,常常想起的却是多年前那个略显青涩的21岁中士……1994年,成都武侯横街上那一场场旷日持久的诗歌酒事,让李海洲彻底成为了一个疏于纪律的自由主义者,也让他成为了一个更为纯粹的抒情诗人。时过境迁的2010年,我已经完全看不出短暂的军旅生活到底对他有过什么影响,但对诗歌而言,他的才华却早早地显露了出来。曾经在更多或者说更年轻的时候,他就把他那些用不完的才华用来行走江湖、喝酒打架;用来胸怀世界、无所事事。也许在李海洲还没有读过兰波之前,他就是中国的兰波。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对于一个精力过度旺盛、才气过于横溢的人来说,他的确需要消磨掉一段乱七八糟的时间,更需要在璀璨之前经历一些灰暗。和兰波一样,李海洲诗歌中的早慧气质无与伦比,而这种早慧让他尖细而敏锐,让他的诗歌在经历了生命的淬炼后变得异常的诡异。
我们已经看见,《枕雨书》正在延续着一个在混沌中蜕变的诗歌传奇。
事实上,对一首好诗的评判,任何理论都将是贫弱甚至苍白的。诗歌容忍天才的挥霍无度,但天才不挥霍又能怎样?在众多忘情于文字的兄弟姐妹当中,许多人一直在诗歌中寻找真义,但遗憾的是,诗歌却在离他们越来越远,他们在用有限的才情维系着对诗歌越来越深的误解,而这样的事情已变得很寻常。我一直认为,诗歌就是天才的事业,不是循规蹈矩的人玩的游戏。
在《枕雨书》中,才华横溢自不待言,而我看到了李海洲的肆无忌惮,他甚至让人产生“炫才”之虞。他在那些晦暗、偏执、生硬的词语和意象中随意腾挪跳跃,在诗与非诗的临界点上逍遥舞剑:“下一站:是天堂,还是沙坪坝?//是沽酒相邀,还是夜抱美人归?”鬼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这重要吗?这大概是他对汉语诗歌的一阵乱劈柴,他甚至已经忘记了那些装模做样的主流趣味,正统的美学逻辑被他打得碎成一地。这就是李海洲,有着某种不屈服和不可理解,支离破碎,不知所云,但你必须承认,这是一首好诗。
在读《枕雨书》的时候,我会想起李贺,也会想起柳永、李商隐,但这样的联想显然是不具现代意义的。很多年以前,呵,这句话又出现了,我读过李海洲一首关于女兵的诗,向毛主席保证,那是我读到的中国最好的“军旅诗”,诗的名字叫《十二个女兵走过大街》,纯正而优美,那是正步走出来的东西,也是他的诗歌底子。可以这样说,很多人现在还在努力的东西,他在十七年前的1994就已经达到了。在诗歌上,才华跟时间没有关系,花费时间的事一般让庸才去做。
在这十七年中,《枕雨书》的出现是李海洲与这个世界砥砺的结果。在这个过程中,他写过曾经获得一万元大奖的长诗《有容》(2003年),而相比之下,《枕雨书》更为成熟。我常常认为,抒情诗人是危险的,因为他们太容易拘泥于小情小调的雕琢,而在语言的甜蜜中迷失自己。但海洲现在更加懂得隐藏锋芒,在叙述中也更加冷静,在《枕雨书》中已然呈现了某种大气象,这是海洲的进步,也是他今后的诗歌值得华语诗坛期待的理由。
实际上,《枕雨书》为我们呈现的远不止这些。在这首诗中,词与词、句与句之间所调动的经验、情感都在形成一种解构,所以,我惊叹于藏在大面积抒情中的后现代特征。而最让人感慨的是,海洲在诗歌中对古典的穿越也是随心所欲的,他不可思议地在诗歌中拥有了一种旷世情怀,这个重庆男人凌驾于所有的朝代之上,把今天的女人送到遥远的一个年代,而把古代的一个女子揽入怀中!
但是,时间的伤痛不会因为精神的欢娱而消失。过往的岁月,空落而寂寥,“恍如隔世”、“轮回”一直萦绕在李海洲的诗里,而《枕雨书》一开始就定下这样的基调:
“它如此稠密,状若游丝
借夜读的时光漫上我枕边的河山。”
诗人对时间是敏感的。但李海洲的伤感不是落花流水似的,他有的是对时间的疲惫、失望和无奈,前世与今生被他一眼望透!这样的诗让人在倾刻之间白发苍苍,闻到“蟋蟀潮湿的坟头”的气味,但这是谁的坟头?谁又是那只蟋蟀?它是否在最后的雨夜里心力交瘁?谁将在“和往事相依为命”中大废不起?
《枕雨书》既有莫名的时空感,更有个人记忆的交错。在“复杂”的抒情中,我惊叹于诗人的游刃有余,枝蔓重生而不失均衡,意象繁复而厚重不减。我想,这不仅仅单纯是诗歌的技艺问题,如此庞杂的东西需要一个盛大的内心。所以,我认为这是一首内心的史诗,它把一个人对世界的理解与想像悉数收入其中,但它跟那些宏大的主题写作没有任何关系,跟那些大而无当的装腔作势绝对不同。《枕雨书》的灿烂是因为它承受了人间的伤痕累累。
《枕雨书》也是写给自己的。这个“自己”在古代的路上行行止止、花落满肩,又在现代的路上轻裘肥马、把酒言欢,诗人在现代与古典中寻找栖身之所,《枕雨书》就是一个现代情感的古典秘籍,把时间的真相偷偷地说给自己。
当然,它也是写给无数人的——美人、隐者、转世的青年、焦虑的鸟雀、哭醒的伴侣、忧伤的笼子、名字里水太多的人……在重庆,在那个硬朗的城市里,有这样一个人内心藏着细腻与柔情,他既是理想主义,也是英雄主义者;他有儿女情长,也有深切至爱;他要抓住,更要给予,“我要留一些短诗给你//生命的楼道很长,他们是你行程中的灯盏//当你想起这些诗//大雨初歇,我就在你身边。”(《枕雨书》)当这样的诗句在我们的城市上空飞扬的时候,一定,是的,一定会有人为它而哭!
由于《枕雨书》浓郁的抒情性,我想在此赘言几句。说实话,这不是一个抒情的时代,当然我指的是那种田园牧歌似的抒情,物质的生存正在大规模地侵蚀精神的生存,而由此对文字激情的严重压抑正在深深地伤害现代诗歌。没有抒情还有没有诗歌?这是一个问题。当然,我们已经看到了现代诗歌写作中对抒情的消解,虽然我不认为它像一种时尚那样简单,但对于诗歌写作的多元性而言,抒情肯定是不能偏废的,它依然是诗歌的基因。而我看到的 正是一种全新的气象,《枕雨书》所展现的汉语的可能性与先锋意义可谓“洋洋大观”,李海洲的努力正在颠覆对抒情诗人的传统定位,他打碎着抒情,又重建着抒情;他的抒情让人似是而非,疑窦丛生,同时又张力十足、令人叹为观止。这是一个在锋刃上滑冰的人,更是一个在伤口上跳舞的人,他让那些“花事凋零”的宫女满面春风、桃之夭夭,让那些落入平庸的文字重新咆哮、颤栗不止!
很多年以前,那个习惯于用拳头解决世界纷争的青年,现在他更喜欢用老谋深算的方式来展现诗歌中的抱负与野心。一首《枕雨书》分明是借着一场空朦的细雨在穿越时光的声色犬马,但李海洲说,“你要关住你的乳房//然后写诗,并且在雨天的深夜寄给我。”
2010年1月17日急就
原载《星星诗刊》2010年第2期首席诗人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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