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自《第三十六章 巧计脱樊笼》)
夜,已更深了。
星星点点的烛光,随波逐流。绿水荡漾,似已把天地之间的诗意尽数都融了进来。
徽宗在看着宋江,他朝中虽多有英俊潇洒的文臣才子,但却有哪一个比得上宋江洒脱飘逸的翩翩风采?他身边虽也有武功高绝的御前侍卫,但又有哪一个能抵挡得了宋江的一招“漫天冰雨”?
——他自己虽然贵为天子,但宋江已是人中之龙凤。
就连他的眼里,也不禁微微露出了一丝艳羡的神色。
这样的人才,他若无法除去,就一定要收为己用,更何况是如今最需人才之际。
在群臣的眼里,他只不过是个轻狂的风流天子而已,但他胸中的计智和抱负却也只自己才知道。他深藏心底的苦恼与烦闷,同样也无人倾诉。
宋江虽与他仅有三面之缘,且互为情敌,但两人却是坦诚以对,惺惺相惜。须知棋道、诗词与书法皆能透出一个人的品行,若没有高洁的性行、光风霁月的胸襟,便万万不能达到高深的修为境界。徽宗赵佶自己正是此道中人,当然更加明白此番道理。
若有宋江这样的人才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只是他们之间,却有一个李师师。
——天地间仅有的两个绝世男子,偏偏同时爱上了一个女子,这样的遭遇,这样的抉择,无疑都是最痛苦的。
命运,有时就是这样巧妙。
徽宗沉吟着,忽然道:“有酒无剑,总觉美中不足。朕这次西岳降香郊天,也自宫中带出了几柄好剑……不知你可有兴趣逐一品题?”
宋江含笑道:“大内珍藏俱是世间罕有,能有幸一睹之,在下自是求之不得。”
徽宗微微一笑,抬手挥了挥。自绿水与黑夜交界的尽头处,忽然就无声无息地飘来了一叶轻舟。
舟上一人摇浆,一人垂手而立。昂然挺立之人白发如银,宽袍锦袖,正是平日里与徽宗寸步不离的赵雷。
轻舟泊近。赵雷在舟上躬身拜倒,大声道:“皇上!”徽宗微笑道:“还不快快将那几口剑拿出来?”
赵雷恭声道:“遵命。”直起身子,自舟内取出五口狭长黝黑的铁匣,恭步敛息,一一放在徽宗案前。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谨慎而恭敬。这却并非完全因为面前的君主,也是因为学武之人,对绝世神器本身就有一种由衷的崇敬与尊重。
——一个不懂得尊重兵器的人,又怎会懂得尊重武道?
——一个连武道都不屑于顾的人,又怎会成为不败高手?
宋江含笑看着他,眼里不禁也流露出了尊重之意。
徽宗轻轻挥手道:“你可以退下了……”
赵雷复又躬身道:“是。”缓缓退回舟上。
宋江抱拳微笑道:“前辈好走!”
赵雷也抱拳笑道:“听闻公子好酒量,改日老夫定要讨教讨教……”话语中,轻舟已飘然而去,复又消失在水天薄雾之间。
徽宗略略一整面色,沉声道:“朕此次携五柄名剑郊天,只因剑为龙器,华贵夭矫,盘旋变化,在兵刃之中最是神俊。故而朕也要一展其用,以求天佑大宋,福泽绵长。”
宋江含笑道:“不错。《管子》曰:‘葛天卢之山,发而出金,蚩尤受而制之,以为剑铠矛戟。’《孙子兵法·势备》中也有‘黄帝作剑,以阵象之’之说。剑本为天子所造,自是染了龙气的。”
徽宗微微颔首,缓缓开启了第一个铁匣,取出一口短剑。
只见这口短剑,剑身短,中脊凸,身与柄交接处有侧刺,柄向一侧微曲,柄首为鹿首之形,形式颇为古拙。其剑鞘亦为鹿皮所制,仅以一颗虎牙做饰,却更显得粗犷豪放。
徽宗道:“你不妨细细瞧瞧。”含笑将剑递了过来。
宋江接过短剑,双手一分,剑已出鞘。但见青色的剑刃虽无冷沁寒气和夺目光芒,但锋芒锐利,略呈沧桑之色,那种辽阔草原之上金戈铁马的豪迈风情已扑面而来。
徽宗道:“你可看出它本是何人之剑么?”
宋江凝视着它,缓缓道:“殷商后期,北方草原地区的游牧民族多用此类短剑搏击防身,技击虎狼。这一柄便是其中为芦芽山之阴、其时最强部落首领‘洛姬’所用的‘割鹿剑’。”
徽宗道:“好眼力!”左手轻启,又从第二口铁匣之内取出一口剑来。
这一口剑,却与刚才那口短剑的豪迈质朴截然相反,竟是口青白色的无鞘玉剑。
只见此剑剑首以一块玉料透雕成双龙之形,两端龙首圆目张口,向下回卷,龙躯作弧形蜷曲,一双后足雕琢成对称的凤首,圆睛垂琢,高冠相连。剑刃却雕成鞘形,片饰阴线云纹。
整个剑身长一尺四分,分为首、茎、格、鞘四节,各节之间以两道纯金连接,虽华贵之极,但既不能活动折卷,更不能刺削劈扎。
宋江拿在手中,赏玩片刻,叹道:“此剑华而不实,因玉之质脆,绝难实用,只能作为佩饰。从其手工与长度上看,只怕是昔年春秋战国之时,诸侯王公用来彰显身份所佩……”
但见他侃侃而道:“昔年刘向《说苑·反质篇》中就曾云:‘经侯往适魏太子,左带羽玉具剑’。显然自春秋末期始,玉剑已开始作为帝王对臣子的赏赐之用。”
徽宗面露赞许之色,颔首道:“不错,这柄剑正是河路经略使刘法平寇之际,自偶然发现的曾侯乙墓中掘出的。出土之时,此剑尚系在墓主腰间。”
他目光闪动,缓缓续道:“你再来看看这第三柄剑——”
这第三柄剑象牙鞘,双卷檐,鞘身花纹缕饰繁复精细。黑铁剑柄,上有浮雕阴刻,形象为五只螭虎盘绕于云气之中。
剑刃长三寸五分,百炼钢身,上有淬火之时留下的水纹不断, 优美若粼粼秋波。剑刃近锋处刃口内收弧曲,更使直刺之威凌厉无比。一种寒沁沁冷飕飕的剑气,早已逼人肌肤。
宋江目中带着赞赏之意,凝神细看了几眼,右腕轻挥,也不运内力,便朝左手中的一双银筷轻轻削去。
只见剑刃过处,也未听到丝毫声音,那双银筷竟就无声无息地断为了四截。
——世上多有“砍金断玉”之宝剑传说,但真正能断金玉如腐泥的神剑,世人又见到过几柄?固然有这样的利器,但若要像这般削断银筷而丝毫不发声响,只怕更是凤毛麟角。
这柄宝剑显然正是锋锐之极,名贵之极。
宋江微笑赞道:“果然是好剑!”
徽宗扬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