浇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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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殇
2008-1-14 星期一(Monday) 晴
画 殇
•浇 洁

日出,我在你温良的目光中醒来;日落,我在你含情的目光中安睡。溪水潺潺的木屋前,桃花夭夭。屋后植竹千竿,百鸟鸣唱。白天你荷锄耕作,晚上你吟诗作画;忙时我纺纱织布,闲来我抚琴绣花。不远处,一双儿女在茵茵的草地上嬉耍。清风徐徐、万籁阒静的夜里,一抹如花的月光透过木窗,照着你我相依相偎的身影……

我们每人心中都有一幅这样的画不是么?哪怕画面上铺着一地的枯叶,也有一种萧瑟的美。

可柴米油盐的日子,过着过着,便滋生出许多不得已的疑怨。有一天,许是我不经意的一个眼神,许是你随意的一句言语,你我突兀地从画中跳了出来。你温雅的俊朗变成丑陋的委琐,躁动的眼神替换了清澈的明眸,款款的深情被粗俗的举止取代。而我,受生活的蛊惑,在你面前也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唠叨暴躁的黄脸婆。在炎夏,某个闷热阴沉的下午,你我就像大街上千千万万个陌生人,擦肩而过,渐行渐远……

而这又是多么寻常的场景啊!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桃花正灼灼盛开,在没有目光抚慰的春风中,寂寞着。我穿着流行的红长裙,把自己慵懒地安放在稍后靠窗的座位上,任凭滚滚的车轮把我带回老家。这是一辆从县城开往乡村的客车。车内坐些提着蛇皮袋的农人和面前叠着大筐小筐的菜贩子,叽叽喳喳一片喧嚣。而我只沉浸于朋友的诗《桃花庵的傍晚》:“四月的桃花离开枝头,划出虚拟的/弧线,我不能随着它越过矮墙/落到黄昏的蒲团之上。两个尼姑/更老的对年轻的一个说:/‘该上灯了。’——灯亮时/四周的暗,又加深了几分/我看不清她们的脸,也无法揣测她们和我/都有怎样的身世。走出庭院/正是一片月色,一片月色正适合照我/回到七里外的小镇。”身心疲惫的我,正在“尼姑”和“我”之间徘徊,我不知自己会不会在美好的月色下,回到现实生活中安身立命的“小镇”。正在冥想时,“嘎”地一声车停了,几乎一车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车门口,而我仍氤氲在自我的思绪里。隐隐约约的余光中,我感觉一个男人提着皮箱上了车。

这时,我耳畔赫然触摸到一个异常熟悉的声音:“去河西。”

“咯噔”一下,我被这声音炸醒。桃花庵里的桃花瓣瓣脱落,酴醾一地。我散漫游离的目光刹那间拉直:瘦高的个子,直挺的腰板,说话时习惯性地轻咳,坏坏的含笑的声音!不是你,还会是谁?一个和我有着十四五年情缘的你,一个当年发誓爱如日月的你。离异四年后,一个客居于北,一个驻守在南,相隔几千里,没料到会在同去老家的客车上相遇。

一排阳光从窗棂闯入,恣意地拥进车内,肆无忌惮地泼洒在每个角落,让我感到在劫难逃!

相遇是这样惊人的巧合。二十年前的暑假,一晃整整二十年。那时我们多么年轻,像长在绿藤上毛茸茸的黄瓜,浑身上下散发出蓬勃的气息。你在外就读第一次放假回家,我们也是在这条路的客车上,四年后意外相逢。那时你见到我是何等的欣喜!你提着皮箱在车门口一眼就扫见我——你的初中同窗!竟无视一车的乘客,笑着大呼我的名字,一溜排挤,向我直冲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然后,我们在颠簸的沙石路上,伴随着飞扬的尘土,密密嘁嘁,说个不停,时不时“哈哈”朗笑不已。一车的人都侧目看着我们,兴奋得满脸通红、像春光中的桃花恣肆盛开的我们!我似乎嗅到了当年桃花欣喜怒放的缕缕清香,这种浓郁的青春气息霎时击中了我。

我强遏着阵阵鼓点般隐隐作痛的心,别过脸,装着若无其事不时地望着窗外。窗外飞驰的桃花绚烂宁静。而我身体内潜伏的触觉珊瑚般四方伸展。

四周仿佛阒寂,如灯灭后,整个众人瞩目的剧场只等着上演你我二人的尴尬戏。

你趔趄着身子站稳后,轻吁了一口气,抬头,露出微秃的脑门,(年轻时,你一头浓密的乌发显得多帅气!)用你那精致眼镜后面的目光不由地全车一扫,便轻松地朝后车厢走来。

糟了!我下意识地瞄了一下四周,唯独我身边有个放自己包的座位!此时,我多么希望这个座位上能随便有个人。

我似乎感到你微微笑了起来。你是一个多么爱笑的男人。你笑的时候,脸上的每个神经都快乐地舞蹈。遇到你,我才真正读懂了什么叫“眉开眼笑”。和你相濡以沫多年,你什么也没留下,只在我脸上不经意间会盛开出“你”的笑容。

听脚步声,感觉你分明朝我身边的座位逼近,仿佛深夜的旷野,一个人踏着积雪,“咔嚓”“咔嚓”,每一步都踩在我忐忑颤栗的心尖上!

脚步声确然停落在我身边的座位旁。你一定面向着我,却没有坐下,难道你猝然间认出了我?那个当年,在你炽热缠绵的亲吻中,桃花般恣肆盛开的我,那个“肌肤如映着梅香之雪”的我!

“请把你的包……”耳边兀然响起熟稔的声音,我不由自主转过脸,用手慌乱地拽过包,抬起头,恰和你毫无准备的双目交接!我不知自己的目光里,有多少尼姑般的落寞清冷,又有多少诗人般的温情眷恋?我只看见,你的目光像蹦蹦球,“嘣”地一下,就从我的目光里弹跳了出去!而我像一颗看不见的时光流弹,“嗖”地一下击中了你。你弓着腰,僵愣在我身边的座位旁。

在辚辚的车轮、喧闹的车厢里,我们就像武侠影片里,打斗了几百个来回、遍体鳞伤的两个对峙者。画面由生意盎然的春变幻成葱茏繁花的夏,又由落叶纷飞的秋最终停落在一片苍茫的雪原上,流着对方殷红鲜血的剑,已无力地垂落在手上,两人只空留两对圆睁的眸子,活像四个黑木珠,悬挂在你我不到一米的如线空间,顷刻间就把我带进了桃花庵昏暗枯寂的傍晚。

还是你的脚步首先觉醒,镇定地往后排挪了几步。为掩饰你我的尴尬给旁人带来的猜疑,离开时,你不自觉地吱唔了一句什么。谢天谢地!你终于从正面离开了我的视线。我感激地摸了摸身上的包。

车子行驶在如今已平坦的水泥路上,我的心却一直上下不停地颠簸着。

我不知我那让你再熟悉不过的背影,能让你想到些什么。

你会想起那个下雪的夜晚吗?

那是我们四年苦恋新婚不久,你在县城上班,我在乡下教书。也是这条回家的路。为了省钱,你每天骑自行车早出晚归,风雨无阻。六十多里的上坡下坡沙石路啊,晴天灰尘满面,雨天坑坑洼洼。一天二十四小时,你有近五个小时奔波在路上,瘦得颧骨突出、脚肚子平直。那时,我不蜷在你怀里就睡不着,以至后来你落下了肩周炎。

记得那是个下冻雨的日子,早上你戴着帽子、围巾,全部武装地在凛冽的寒风中艰难地蹬车出门。下午天空就飘起了雪花。傍晚,在一片刺眼的洁白中,我踏着雪,照旧去马路上接你。马路上哪有人影,连过路车都没有。我难得地孤单回来,同事见了笑着和我打赌,说这样的天你还能回来,他明天一定请客!

天气奇冷,一个人坐在屋里,几分钟不动,就冷得跺脚。晚九点了,我想你再也不可能回来了,草草扒了几口饭就上了床。

我在冷衾里想着你迷糊睡去。朦朦胧胧中,听到了敲门声。打开门,一脸雪水的你推着自行车,冒着热气,灿烂地笑着,像一面鲜艳的旗帜竖立在惊愕的我面前!

门外大雪飞扬。

而此时此刻,全车只有你一人孤傲地站在过道上,我身边的座位却显眼寂寞地空着。

终于到了那个名叫“河西”的小站——那是我们手牵手一起下过多少次的小站啊!车还没停稳,你经过我身边,我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你,而你的目光早已等在那。相对时,你微微笑了一下,那笑薄薄地浮在脸上,眼一眨,便荡然无存。

我如释重负,安全地、空荡荡地坐着。

窗外,桃花夕阳下泛着憧憧的腥红,在春风中微微地颤抖。

一切,都是那样的匆忙与偶然,如昨夜之梦。惟有那从未在我们面前出现过的,才是真的。

丙戌年清秋十月,一行十几人游历三清山,至西海岸凌空步廊,山道弯弯,云雾缭绕,如入仙境。十数步外互望,挪步袅袅,宛若仙人。抵达山下,便返其本然。感慨万端,是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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浇洁 发表于 2008-01-14 21:47 |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0 | 浏览:301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菜市场
2007-11-5 星期一(Monday) 晴
菜 市 场
·浇 洁

清晨六点来钟,在街道两边的鸟叫声中,三三两两的摩托车、自行车、 三轮车“叭叭”作响,车架上扛了半边猪肉,或二笼鸡鸭,车斗中塞放着四五个装满各色菜的菜筐,一股风般呼啸着,纷纷向菜市场急冲而来。

仓促中,一个头扎羊角,身穿石榴红短袖的十二三岁小姑娘,骑一辆26型旧自行车,车头篮筐里带了二个金黄的大南瓜。眼看快撑到菜市场门口了,石头一绊,一个南瓜憋不住从篮筐里跃出,“骨碌碌”滚落于地。小姑娘立马下车,脚一下没站稳,车又没拽牢,连人带车侧倒在南瓜边,看了叫人心疼。

比他们还早的有菜贩子们。天蒙蒙亮,就从菜农的大板车、挑担里,锱铢必较地买好了蔬菜。正在自己固定的摊位上像给俏丽的丫头梳妆似的,打扮着那些即将出嫁的菜们:清洗污泥,剔除黄叶余根,熟练地摆放,把质好色亮的呈在上面……

菜市场门前卖早点的,热气腾腾的各色包子、馒头已蒸熟,叠了七八层蒸笼。一大早卖主脸上就被热气、油烟气熏得汗津津、油腻腻的。已有上班、上学的围着蒸笼。只见她用毛巾往脸上胡乱地抹了一下,在蒙眼的香热气中手脚麻利地夹拣包子、装袋、收钱。

此时,已从郊区陆陆续续赶来不少的菜农。她们大多是中老年妇女,随意的穿着打扮,急匆匆、颤悠悠地挑着长拖箕,拖箕里码着整洁的青菜,箕框边挂着小塑料凳,或发黄的大饮料瓶,瓶里灌着用来喷菜保鲜的清水。

店铺也一个一个打开。有边敲边叫着住店男人开门的,有拿出门板当铺摆放物品的,哐当哐当的声音,混合着“拐的”声,摩托声,络绎不绝的脚步声,叫喊声……一只只如豆的苍蝇“嗡嗡嗡”地飞来啄去。浓浓的汗渍气、血腥气、灰尘气,以及地沟里的沤腐气交相混杂,弥漫在菜市场四周。

七点来钟,菜市场里里外外摆满了果菜物品。菜农们有站的,靠的,坐的,蹲的。菜篮里,摊位上,大盆里,板车上,笼子里,绿的青菜、白的萝卜、红的苹果、活的鱼鸭、油光的猪肉……千色百样,琳琅满目。

那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东挪挪、西摆摆,随地坐在石块上,瘪着腮、纳着嘴,用含糊的无齿音,一年四季守卖着和他一样皮皱、坚韧的老姜。沧桑的岁月在他手上细细地称量着。

另一个卖药的白胡子老汉,坐在自带的蛇皮袋上,有着和他自种的生地一样褐黄、精瘦的身子,怕顾客不相信,非常牢靠地带上了生地苗。旁边卖菜的老妪都帮他说好话:“生地炖肉,清凉补血,吃了眼睛亮!”“生地须泡水,清火……”为此,他的药不大一会就能卖光。老妪望着围在他身边的顾客,真切自然地推销起自己的蔬菜:“我一个老人家,卖的是卫生菜,从没打药水,是自己吃不完的……”

每当七点多钟,菜市场就会响起一串中气十足的吆喝:“卖牙刷——牙刷欸……” “卖牙刷——牙刷欸……”一个穿蓝背心、露出黑黄胖肌的中年男子,左手托着小晒盖,上面堆放了十来种形色各异的牙刷。托着的左手,犹如安装在晒盖下的固定支架——贴切稳妥。他的嗓音极具穿透力,十多年来,每天从早到晚穿街走巷地叫卖,嘴角两边泛起了泡沫,声音却依然宏亮如钟。他的双脚如上足了发条的钟摆,不知疲倦地走着,忽而在东,忽而在西,仿佛一个小城走着几个他。你别小瞧,靠这叫卖,他还撑起了三层楼呢!在小城,他可真说得上是妇孺皆知的名人。

尽管还早,但那个老穿蓝便装、身高不足一米六、白皙文静的屠户砧前已围满了顾客。他有一大群固定买主,就像现在追星的粉丝。菜市场四五十个肉砧,就数他的卖得最快。顾客选择在他这买,一是他的秤准,价钱公道,你用不着看秤试秤,讨价还价,买得放心;二是他为人随和、轻言细语,不像其他操刀卖肉的,身上似乎都带股杀气。不管你买多买少,挑肥拣瘦,他都微笑待你,像个文雅的书生。哪怕折回退货,他也欣然接受。即便在外相逢,他也毫不吝啬地微笑招呼。在他砧上买了十来年的肉,直至前二天才听他同行叫他小程,笑着称道:“小程,啧啧!程咬金,三板斧!”“我们这里的一级刀手!”

肉铺旁边,一对卖饺子的夫妇也两人各站一边地忙碌开来。丈夫滚皮,妻子包馅。一抛一卷,不用说一句话,异常默契地配合着,整个喧腾的菜市场在他们手下面粉般柔软顺贴。待他们的饺子整齐划一地排放开,差不多近八点,她的生意才红火起来。而这时,丈夫已不知去向。年近不惑的妻子有一张胖乎乎的圆脸,泛着姑娘般的健康红晕,笑起来居然还有二个香韵的大酒窝。来了顾客,她的酒窝“滋滋”旋着,薄薄的嘴唇送出轻甜的普通话。就在你从她口音中猜出,她是小城最大一家国营企业的下岗工人时,一二斤饺子已在她手上魔术般完成。

离肉铺不远,有五六个卖藕的,他们大多是黑脸蓝衫的老汉。在一个穿连衣裙的标致少妇前,二个老汉自卖自夸起来。

浅蓝的说:“这里卖的藕数我的最好!”他用手指着附近的店铺,“就这家店天天买我七八斤。我的藕是自然白。那种带红的,是吃了造纸厂污水的藕。”

靛蓝老汉听了颇不以为然,洗着藕上的淤泥,不服气地回应:“田藕再好也没有我塘藕好!田藕在田里只有几个月,我塘藕一年四季坐在塘里。就像养鸭,一个圈养,一个放养,你说哪个好?”

浅蓝的有点心虚地笑了笑,望了望少妇说:“今天她买我的,明天买你的。看吃得出两样味道么?田藕生得深是一样的。”
……

上午九十点钟,菜市场就像一个人的青壮年,躁动、激昂,充满活力。不管你爱不爱它,小城十来万人口,一家至少一个要拥向新老两家菜市场。再怎么生偏的摊位上都挤满了顾客。人声鼎沸、嘈杂纷呈的菜市场就像一个上演生活剧的喧闹舞台。

看!一个头发花白的胖老太,正蹲在地上,和一个卖田螺肉的轮流拿着秤争来议去。

“你看清,一斤,星子外,秤砣都压不住!”

“喏,九两都跌砣,还是湿袋子装。”

卖主拿过秤正欲计较,这时从人群中走来一个穿税服的,二话不说,手一撕,丢下一张税票。那卖主见其架势立马噤了声,笑吟吟地递上一枚硬币。

在一篮红耀耀的辣椒前,二个妇女套起了近乎:

“我总在你这买,便宜点。准点——”

“别人二块,你一块八。放心。”

秤已很准了,卖主仍明明白白地多给了二个。买者高兴,把钱和话都笑着送了过去。

这边卖水果的摊位上,两人为一毛钱相持不下。一个说,“你算盘架在脑顶上打——太精!”一个说,“你眼里都会出星子。”那买的想,钱在我手上,便丢下称好的水果,翘起屁股走人。走了几步,那卖的终于架不住,换了笑脸急急招呼:“拿去拿去——”等收了钱,早卡在喉咙口的这句话终忍不住迸了出去,“让你一毛也发不了财。”

菜市场中央,湿漉漉的地段就是卖鱼的。他们大多穿靴带套,眼明手快,弄得鱼跃水溅。紧挨着鱼摊,气味最难闻的是卖家禽的。挤在铁笼里的鸡鸭,只只默然呆愣。一只鸡被卖主从笼里提出,“咿呀”“咿呀”几声,一根稻草已严实地绑住了它的双脚。称后,卖主左手提着鸡翅,右掌不动声色地朝鸡背用力一劈,鸡瞬时失声,扑腾几下便伸了腿。然后把鸡往脏兮兮带着热气的沙锅里滚泡二下,湿淋淋地提起,扔向滚筒,通电转动后浇下二勺水,呼啦几声,一只鸡便光溜溜地出来。谈笑中,卖主用塑料袋一套,已交在守候着的顾客手上。

菜市场里面熙熙攘攘,菜市场门口广场边,一路的买卖同样热热闹闹。在广场栅栏旁,两个卖菜的妇女坐在一起,把菜撂在一边,只顾唠嗑。瘦条的神情激动地说着,另一个胖的全被她吸引了去。一个顾客看中了胖的新鲜青菜,问了一句没人应,便自顾拾好了菜,见她仍陶醉其中,恼了,重问一句:“卖不卖噢?”那胖的愣了会儿方回转神,立即笑脸迎上:“卖哟!卖哟!”哪知顾客已斗气转身走开。菜农中,有的像鸭子似的伸长颈脖,一直盯着过往行人。只要你眼光稍稍往她那一扫,她便像胶带一样迅速粘上你。也有的性情腼腆,一垛泥似的蹲在自家菜前,任由顾客挑拣,只要你不向他开口,他就一直不吱声。正在双方买卖成交,看秤付钱的当口,城管车不知从何方杀来,喇叭一吼,几个穿制服的闪亮登场。顿时,小商小贩们神慌手乱,挑担提篮卷铺而逃,一阵秋风扫落叶般。也有手脚笨拙走不急的,免不了缴秤扣物,青艳艳的蔬菜倒了一地,于是一阵拉扯争执……

时间一晃就到了十一点,菜市场的人少了许多。卖肉的把脚架在砧上,望着没卖完的肉感叹:“罢了市噢——”卖卤菜的也轻闲下来,没了顾客,只见小店里三条赶苍蝇的电转彩带不停地飘舞。卖干货的那个精明女人也歇了一口气,拿起红毛线,边织边不甘心地向外瞟,随时关注着每一个从摊前走过的顾客。

此时菜市场响起一个特别甜绵的童音:“卖麻糍噢!好吃——甜~~”“甜”字由低到高米糖似的拉得溜长,柔婉的乡音,听了让人口中生津。在预先录制、不断重复的喇叭声中,一个穿灰白衣的三十来岁女子,戴着黄草帽,蹬着三轮车,推销着她自打的糯米麻糍。软韧韧的麻糍拌着喷香的豆粉、芝麻和白糖。商贩们刚好肚子都累空了,纷纷一块二块钱地索买。这时,她的生意好得总是让人眼馋。

到下午二点来钟,摊位上的菜贩子们都显得无精打采。有的打起了瞌睡,有的剥起了脚趾头,有的懒懒地东张西望,有的干脆聚堆闲聊打扑克。只有一个铺在地上卖板栗的五十多岁老汉,面对三四个难得的顾客,称着秤,数着钱,脸上满是得意的神色。

黄昏,接近傍晚的菜市场,狼藉疲沓。面对稀稀落落的匆忙顾客,就像垂暮的老人,慈祥地望着眼前不多的几个子孙,内心充满了少有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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浇洁 发表于 2007-11-05 16: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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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课
2007-7-10 星期二(Tuesday) 晴

哲学课

·浇 洁



似深夜一个魔影悄然趴在窗前,我身体里那个永远的沟缺,再一次在冬夜横在我的脚下,崴着我。疼痛潜眠在身体的各个筋脉,它又一次在我的右脚踝处苏醒,连带着唤醒的还有我的腰疼,缠绵絮叨,不依不绕。



脚痛已是身体的老友,它来如风、去无踪,我任由它刁蛮任性,因为再怎么,它也没有四处招摇。腰痛则是身体的新相好,它像一个生命的秘密,嵌入我的肌骨,花枝招展,阴鸷柔绵。它扰乱了我的生活,站不能提水、坐不能伏案。



有资料显示:痛多由湿著肌表、精气损伤、气滞血瘀。痛见于四肢为风湿阴络,痛见于腰骶为肾精亏损。腰隐隐痛,多数情况下由于坐姿不正、劳累过度、精神紧张引起。腰痛已成为困扰现代人的多发病症之一。美国哈佛医学院专家的研究报告表明,有60%—80%的成人在不同时期内都有过腰痛的历史,这种病症对工作和生活的影响仅次于感冒。



鬼在人的灵魂里。病痛像鬼一样潜伏在身心,是死亡的隐秘预习。它有着同死亡一样的神秘节奏、自由韵律、玄奥礼节。它拒绝交流,不存在抽象的理性。它是潇洒的鬼魅、无序的使者,不经意间,给我们上着一堂又一堂永远没有答案、生与死的哲学课。



我知道自己腰痛的病根。它来自春天,来自虚拟的爱恋、迷人的诱惑,来自电脑前长时间的静坐,来自一楼地下阴沟里的浊湿气,还来自于阳台上那些娇艳花朵的湿气,硕大的滴水观音叶片的湿气、辉煌的柱顶红花柱里的湿气……以及我身体内如潮如涌的潮湿。它们组成一支敢死队,一寸一寸地侵蚀我健康的领地。



生命里的疼痛与生俱来,生命的长度却无论身体的健康胖瘦,健康的心态是它远航的坐标。一位清爽的女孩,因腿上生了一个疖疮,受不了它的浊气而自杀。一位近七十岁的老人,不幸患了两种癌,动过四次大手术,脑壳空了一块,身上无时不吊一个尿瓶,十五六年了依旧开心地活着。而一位精神病患者,每天按固定线路早出晚归往返近百里,风雨无阻,有六个年头了,他像树一样活着,把生命放在风里,心随天地的脉络而自然流动。



如果说身体也有季节的话,那么病痛就是冬季。它能让人清醒,让人更加珍惜周围的温暖。蜷曲在小小的温暖里,你甚至会陷入自怜无法自拔。一位健朗的朋友,英年溘然去世,参加追悼会的当天,腰痛正式列入了我的日常生活议程。我先是热忱拜访了老同事——年近八十仍精神矍铄、腰板硬朗的梅老师夫妇。梅师母当场就给我演习了惊人的弯腰动作,她居然能毫不费力地把腿脚绷直、双手点地。在我的啧啧赞叹声中,梅师母教给我一套专治腰痛的简易操:站立,两足成外八字型,略比肩宽,调整呼吸,两手上举,掌心向上,至头顶后十指交叉,同时两臂及全身尽可能向上伸直,维持一分钟左右。如此反复伸展。梅师母身体力行,梅老师在一旁点划:“这样的病,一要多锻炼,二要少下水。中医认为,不通则痛,寒胜则痛。你可用热水敷。买个热水袋,缝个布袋子包了,系敷在腰痛处。”我感激地走出门,师母仍站在窗口对我大声说:“布袋子,哪天你拿热水袋来,我帮你缝一个!”



去商场买热水袋,恰遇一老乡。她问明缘由,哈哈一笑:“敷什么,麻烦死了。贴一张二元钱的膏药就好了!我试过。”我挑了袋子、买了膏药,仿佛已把小病捏在手心,欣欣然到单位,见同事小陈托着腰上楼,听他一说,我立马蔫了半截:“我腰痛了二年,痛时不会自己穿袜子。到瞎子那按摩一个多月,兼喝药酒,好是好了点,但要像年轻时那样已不可能。”小陈才三十,就说出这等话,令我愣了半晌。



药膏贴得皮肤过敏,热敷十来天病痛一点都没缓解,我渐明白,治腰病急不得,对待它要像对待平淡婚姻那样,尽管间歇作些斗争,但仍要耐心地与你的另一半,天长日久地和谐相处。



腰痛持续了二十几天,我实在挺不住,走进了医院,想找一位老中医。没想一进医院大门,一个二十几岁的妇科女医生,便分外热情地把我拉进了她的医疗室。女医生简单地问了一下我的病情,就蛮有把握地说:女人腰痛不外乎二样,一为风湿骨质增生,二为妇科炎症。你去拍个片,做个B超看看!



作为病人,我第一次享受医生如此周到的服务:她帮我交钱办手续,又把我领到X线拍射室门前,吩咐我坐远些,免得放射过强侵害身体。女医生的关照令我感动。X光拍出我的腰椎光洁如新,报告单上写着:正常。我轻舒一口气,来到B超室。只见四五个男医生围着一妙龄女热聊,见我进去,其中一个三十几岁戴眼镜的男医生,眼睛仍挂瞅在妙龄女身上极不情愿地走了过来,漫不经心地拿起显影剂,冷喝道:“躺下,快点!急尿了么?把裤子放下一点,再放下一点!”老天!B超室的门大开着,来来往往许多人,全室七八双眼睛瞄射着,我想自己已经露到极限了。眼镜仍一个劲地命令:“再放下点!”我尴尬扭捏着,笑着说不好意思。眼镜没反映,只顾一边看B超屏,一边照常和妙龄女打情骂俏。



恶心了五六分钟,检查报告单上写着:子宫、双附件未见异常回声。就为了这几个字,竟要忍受身子被作物件当众摆弄的羞辱感!



折腾了一上午,女医生利索地开了个药方:独活10g 秦艽10 g 细辛4 g 狗脊8 g ……



俗语说,只有真病,没有真药。吃下四剂药,丝毫不见成效。骑自行车,在水泥路上连一点小坡都上不了。



一天, 去温老师家小坐。我诉说着病痛,没想他倒感慨万千起来:“多年前,我腰痛得

厉害,打针吃药都不见好。我一个好友,担任着要职,工作极其忙碌,却仍每天利用午休时间,骑自行车走几里路来我家帮我用酒擦背。他从老家拿来自酿的上好白酒,头天在酒里浸好生姜片,第二天把浸好的酒提来,倒入碗里点燃,然后醮着酒火,在我腰背上上下下擦磨。他个头臃胖,每次都累得大汗淋漓。这样来回半个月,我腰竟好了!可过了半年又复发,他又拿来一土方子。用艾叶、柚树叶(或棉花籽),拌细沙热炒,炒到滚烫散香,用旧布二三层包好,趁热在腰背上烫敷,冷却后复炒。他一天二趟,不辞辛苦来回一个星期,我腰痛痊愈。至此,二十二三年了,再没复发。唉!就这样一个好友,如今竟反目成仇……”



我把温老师说的土方牢记在心。从邻舍门楣上摘下端午节留下的驱邪艾条,到郊外采

下柚树叶,到河边装来细沙,在阳台上把柚叶、沙子晒干,选择午休时间等女儿帮忙烫擦。这可忙坏了读初三的女儿!一回家就掐钟点赶紧扒饭,等我炒完艾柚叶,又急着为我上下擦抹,每次四五十分钟。女儿握着热沙烫得手心通红,烧焦的艾柚叶浓味熏得她欲呕,一到学校就有同学好奇地烦问她是不是在喝中药。但女儿仍乐此不疲,还边擦边炫耀:“妈妈,看我多能干多孝顺!”女儿连续为我服务了一个星期,腰背上的皮都有些烫擦破了,腰痛依旧如故。性温、有散寒祛湿功效的艾柚叶,在我的腰痛面前束手无策。



正自懊丧时,母亲从乡下来了,也是因为腰痛。她腰痛很有些年头了。治老腰病,母亲不信这信那,只认准一些活血止痛的膏药。在母亲顽固的腰痛面前,我永远只有健康和妥协,帮她买好药,送她开心地回去。弟弟听母亲说起我的病,第二天打来了电话。他笑着说:姐,你这病不用看!还是敢紧找个老公吧!过几次性生活,洗几个热水澡,全身血脉畅通,病就好了大半。你这样孤孤单单的,愁都会愁出病!



病,死皮赖脸地缠着我,没有一点撤退的迹象。我愈来愈烦躁不安。好友天诚知道后,大清早冒着凛冽的寒风,骑单车来我家,带我去郝华的诊所。郝华年轻时曾因四剂汤药,医好一个病瘫的风湿老干部而声名鹊起,乃至省地领导大老远慕名前来就医。那时他用药大胆,处方上没有他担保全权负责的签名笔迹,药房不敢抓药。年轻气盛的郝华曾骄傲地对人说:“没有把握,谁敢下这么狠的药?附片30g,制川乌30g,重病患者我甚至用过制川乌60g,当然熬药时间要一次二小时,生川乌2g(生川乌经过制作后成为制川乌)就能使人致死,但我还是下了。”但他终不敢对自己病入膏肓的婚外情下猛药,以至妻离子散,直到退休仍孑然一身。



听天诚这么一介绍,我也觉得郝华是个人物!但面见郝医师,话语温暾,黑胖面慈,不像想象中的果敢英勇。



郝医师果然与众不同,他一边给我把脉,一边向我讲解中药的双向功效:白术,15g健脾止泻,60g则润便;黄连,3g健胃,10g则清热;红花,多用活血,少用则养血去风……中医用药是一门务虚的大学问,可谓奥妙无穷!且看郝医师给我开的药方子:独活15g 制川乌10g 秦艽15g 细辛10g 狗脊15g ……



郝医师的药方粗看起来和女医生的差不多,不同的只是药剂量。这药方明白地告诉我们:1+1和1+2是截然不同的,数字是中医里最神奇的魔幻师。



郝医师特别吩咐:药要浸泡半小时后熬,沸腾后至少用文火煮半小时,以便分解制川乌中有毒的乌头碱。



四剂药下肚,身子顿觉轻松了许多,不禁让我想起这样一句诗:它们轻轻抓住你又把你放下,当一件东西在暗中挪动。



一场不大不小的病,像一面多棱镜,折射出生活的许许多多。它让我明白自身的劣根性,人只有经历切肤之痛,才能懂得认真地生活;认真生活了,才能让悬浮在空中的你安顿下来,在满是荆棘的大地扎根。但有一点是必须肯定的:健康比什么都伟大。如今我加入了广场健身舞的行列,轻歌曼舞中,一个念头在灵活的腰际闪动:当一场心的疾病在夜间悄悄抓住你,一件什么样的东西在暗中挪动,才能把你轻轻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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浇洁 发表于 2007-07-10 16:10 |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0 | 浏览:342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游戏
2007-3-14 星期三(Wednesday) 晴
游 戏 ·浇 洁 小时候,只盼下课铃一响,我便飞跑出去,一屁股坐在长条大麻石上,和朋友玩打石子的游戏。赢家有权把手别在身后,伸出藏有石子的拳头让输者猜,猜不中者受罚。我非常怕猜。为了免遭屡猜屡错的尴尬,我勤学苦练,在技艺上精益求精,以期胜人一筹。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的打石子技艺在整个乡村小学乃至中学阶段都独占鳌头。 长大了才知道,生活十八般武艺,样样技艺高强,我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成为赢家。命运一次次得意地伸出神秘的手掌,我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猜中它掌管的石子数。于是有人从中归结出生活的真谛:人生只在一念之间,活着就是为了猜谜,猜测命运伸给你的石子数——那些你不知道而想知道的东西。你必须学会和你的敌人或假想敌面对。 譬如,万花筒般神奇而平淡的婚姻,这种下班哨声一响,我们就奔赴的男女游戏。你这一刻不晓下一刻的事。和你坐在同一屋檐下,与你旗鼓相当,发誓和你玩到底的人,转眼将身在何方?他掌中藏着的石子数,未知、迷眩、光怪陆离,永远让你憧憬,令你猝不及防。再厉害的斲轮老手也可能在某一个黄昏,被你看来毫不起眼的配偶手中的空拳玩得瞠目结舌,找不到北。这位曾和你玩得废寝忘食、高潮迭起的亲密之友,总有一天悄然离去,留下令你伤心欲绝或啼笑皆非的一地石子,砸得你魂不守舍,面目全非。 最近常在报刊上看到歌颂这样的爱情:妻子瘫痪在床,丈夫几十年如一日地照顾她;男人再婚,前妻尽隙前嫌,照料其妻坐月子,把孩子视若己出;姑娘得绝症去世,恋人在葬礼上举行婚礼,并尾随而去…… 他们完全不遵循通常的游戏规则,一方输了,另一方变魔术,把石子隐藏或撤得遍地开花,所以博得满场喝采。 最耐人寻味、最变幻莫测的两人游戏莫过于一对对庸常的夫妻了。 女友说:有四五年了,前夫都会隔三差五开着那辆旧车,把她带到怡人的郊外或幽雅的茶馆,两人正儿八经坐下。然后前夫便开始千篇一律地对她说,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跟你在一起比较合适。但你如果不改,你还会再次失去我……不跟我,你会后悔的,我的等待是有限度的……每次他说到这,我表面上默不作声或唯唯诺诺,因为孩子在他手上,不这样依着他,怕他拿孩子报复我。其实别过身,我就想哈哈大笑,婚是我提出来离的,我实在受不了他的占有欲。有时候跳出来看自己和前夫的所作所为,就像看一则黑色幽默,令人忍俊不禁。揽镜自照,仿佛欣赏一幅莞尔的漫画: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所有的体面、尊严、修养通通萎缩,人体内固有的渺小、邪恶、低贱膨胀横行,上重下轻的身子托着一颗无聊占据的大脑壳。 游戏玩腻了、玩砸了,心灵疲劳扭曲了,我们像猴子一样相互向对方的脑门或心口掷石子,巴不得一方扒下伏地求饶。 据说最早的爱情诗是这样写的:你来自云南元谋/我来自北京周口/牵着你毛茸茸的小手/轻轻地咬上一小口/啊!是爱情让我们直立行走。 这首诗很有自嘲意味。哈哈一笑中让我联想起阿拉贡斯一幅题为影子的漫画:教堂里新郎新娘说完永不离弃的誓词,新娘披着婚衫,手捧鲜花,挽着西装笔挺的新郎手,微笑着接受众人的祝福。他们身后的影子却是,妻子披头散发地撕扯着丈夫,丈夫狼狈不堪地拔腿而逃。 游戏中,当你输了,猜不出对方掌中的石子数时,也许你自己的影子会告诉你命中该有的神秘数字。 也许有人会说,玩输了,何必绞尽脑汁去猜对方的石子,我难道不可以潇洒离开,选择和他人重新开局吗?反正玩的人多的是。这种人有点像我小时候童谣里唱的小麻雀:“麻雀崽,蹦蹦跳/跳上街,捡青菜/青菜黄,嫁小娘/小娘矮,嫁螃蟹/螃蟹聋,嫁相公/相公缺了牙,嫁蛤蟆/蛤蟆钻了洞,拿了柴棒捅……”最后的结局是——“出来不出来?打你实应该!” 一个我非常敬重的老师说,他根本不相信离婚这件事,特别是有孩子的婚姻。离只是一种形式,内在的情感藕断丝连,孩子是它永远的后遗症。我不知他说的对否?听了他的话,我是愣了许久的。 近来望着阳台上雨后盛开的鲜花,我总不能忘怀晚春那个暴风雨之夜,朋友的所为和她与我的倾心交谈。滔滔不绝地倾诉已无法遏制她的狂躁忧郁,最后她无视窗外的狂风暴雨,当着我的面,和第三者在电话里公然调情,长时间全神贯注地说着油腻腻的话,挑逗、矫情,全然不顾女性的矜持与自尊,至今令我羞怯脸红。我记得她打完电话,舒展了一下腰身,朗笑着对我说:“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本来我还想回去,老公打了电话来。现在我可以一觉睡天亮了!嘿……” 也许在智者眼中,万事万物都无罪过,判断事物只能是事实本身。游戏中,朋友游离了原来的位置、违反了规则,输得片甲不留,怀着侥幸心理,同时与两人玩起了打石子游戏,只不过一明一暗,连她自己也弄不明白,认真与调剂的程度。她只不过想避重就轻、声东击西,企图出人意料地一举拿下最关键的一局。 爱,是游戏成立的砝码。两人相爱嬉耍如同石子简单、明了,我们却在简单的石子面前“一、二、三”循环往复地乐此不疲,并人为地制造复杂,结果搞得自己在简单面前不得安宁。静下细想,简直夷匪所为!与想象中完美的自己判若两人。有时羡慕地望着大街上白首偕行的伉俪,反省自己,常有贻笑大方、悔过自新的憬悟。可游戏局势讳莫如深,一不小心,我们就掉入命运设下的圈套,让围城内外的人五十步笑百步。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上看你。芸芸众生就在你看我、我看你中自慰慰人、笑人笑己。再说,爱本来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深邃变幻如苍穹,雷霆万钧、风雨交加是常有现象。夜晚的风像狂妄的不速之客,迅猛、咆哮地撕拍着窗棂,敲打着门楣,裹夹着“呼……呼”旋响,就宛若人突如而来的情绪、桀骜不驯的躁动、浑然迷醉的嚎啕大哭。 当游戏陷入僵局,你执迷不悟、作茧自缚时,晴空万里已无法抵达安宁的殿堂,风起云涌、雷鸣电闪也许更能慰藉你孤寂无奈的心。于是为了自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黑暗便成为你人生的底色,倾泄将成为你绣在上面的红花。你一个人蜷在无人的角落,不停地操练,在那块黑底红花的帷幕下,你开始上演一个人的戏剧。尽管惊天地、泣鬼神,观众却只有你一人。你自导自演自看,你呼天抢地,振臂呐喊,你十分不甘心!你玩石子的花样层出不穷,思维活跃清晰,你成了自我世界里的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军事家。面对内心企图席卷一切的狂风和不知何时降临的暴雨,你似乎听到新绿的大树轰然折断,安稳的房屋顷刻倒塌;你似乎听到心灵庙宇内信仰的窗玻璃,摔下时“霍啷啷”的尖锐碎裂声……在灵魂一片狼籍、冰冷的薄衾里,你佝偻着身子、捂着头,警惕四起。 但这些都无用,你被对方藏有石子的拳头迷得晕头转向,你象小时候的我面对不忍放弃的猜测,患得患失、胆战心惊,缺少孤注一掷、奋不顾身的勇气。你明知无招胜有招,却无法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于是你在爱的海洋里蜕变成一条可怜的章鱼,遇上强大的敌人,你只有喷射黑色的烟雾,选择逃离与背叛。而一个人,特别是一个女人,要背叛自己的宗教信仰(女人的宗教信仰是那个心爱的男人)是件很不易的事情。于是我理解、宽宥了我的朋友。其实天下所有的女人都是一样的。女人的心像空空的管笛,对口轻轻一吹就响。所以,当朋友说: “恋爱时,他对我可好了!见面喜欢抱着我亲个不停。从一个房间抱另一个房间,坐下亲一阵,抱起到另一个房间又亲一阵,来来往往一个多小时,像抱一个可人的娃娃。”我高兴。 “我对他失去了最起码的信任,只要他一不在身边,我就像个疯子,电话里阴阳怪气、旁敲侧击。我知道这样不好,怀疑自己变态。可我没办法!不知怎么,离婚后我还是放不下他。只要他打电话来和儿子说话,我虽听不到他声音,站得离电话机远远的,我都会全身抖得筛糠,腿动不了,话说不了。他像一种病毒,嵌入我的骨髓侵入我的灵魂,挠乱了我所有的生活程序!我摆脱不了,只有找朋友喝酒。原先滴酒不沾的我爱上了酒,一喝就醉,醉了就哭。”我点头。 “我喜欢酷的男人,哪怕对我无情一点、好坏模糊一点,也没关系,只要他有事业心。一个男人持一利剑笑傲江湖是我最爱的意象……对钱,我倒不在乎。我总觉得付出的感情没得到回报,心理不平衡,我总想出轨做坏事。你说我是不是个坏女人?我是不是很放荡?”我微笑。 …… 那个暴风雨之夜,我随着朋友的思绪跌入了生活的幽谷。在这场畸形的游戏里,我一会是冷静的旁观者,帮其出谋划策;一会又不由自主参与,陷入情感的沼泽。我混淆了倾泄的对象,我成了她,她成了千万个在爱的风雨中挣扎的女人。当竭尽全力仍惨败如泥时,我想通过上帝之手或自毁的方式罢局,但似乎早有人告诉我,上帝不存在,敌人就是自己!我甚至缺少永不沾染的勇气,因为孤独是人生最大的障碍。游戏诡谲万千的无穷魅力令人一日不玩心慌、三日不玩手痒。家乡有首民谣这样唱道,“山歌不打心会凉,木籽不采会掉光,锄头不用会生锈,茄子不摘会转黄。”没有游戏的人生,思维会迟钝、生命会枯萎!那晚,正在我思绪满怀、辗转难眠时,我在肆虐的狂风、耀白的灯光下刚好读到美国作家怀特的一段文字: “令人窒息的闷热……所有表明生命的迹象都戛然而止。突然之间,已经停好了的船被一个新方向刮来的风吹到另一边,狂风暴雨的前兆哄哄而过。紧接着,犹如定音鼓、小鼓奏响,然后是低音鼓和铙钹,最后在一片漆黑中劈开一声闪电,各路神仙在山顶上龇牙咧嘴地嘲笑,再后来一切都安静了,噼里啪啦的雨水连续不断地坠入平静的湖面,光明、希望和人们的情绪又都恢复了……” 生活中有无这样的湖面,戳力纷争、硝烟弥漫后,让心恢复静谧详和,让光明、希望重现?或神灵眷顾产生奇迹,让颓然一地的石子变成喜鹊搭一座彩桥,使分隔在银河两岸、分属不同星系的男女互敬互爱、白头偕老?合上书本,窗外骤雨初歇,我仍心潮难平,而宣泄后的朋友却安详睡去,脸上的表情是八九岁时和我玩打石子游戏的恬美。那时,在我们身边,大麻石上划了一个个大大小小、歪歪斜斜用来记录输赢的“正”字。
浇洁 发表于 2007-03-14 21: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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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鱼
2007-3-14 星期三(Wednesday) 晴
飞 鱼 ·浇 洁 有年秋天,我家来了一个木匠,木匠有在滑竹篙上晒鸡蛋的本领。只要他走近晾衣的竹篙摸一摸,跟它亲密地说上几句话,他就能让一个个生鸡蛋长爪似地立在竹篙上,排成一溜。更奇的是,他还能让桌子说话。只要他用碎瓦片垫起八仙桌斜对两脚,使桌子另两脚悬空。用白瓷碗盛半碗清水,用手指在白瓷碗外沿边画边唱,唱画完毕,把碗轻放在桌子中央。唤来四个男士(只能是男士),用画唱碗的方式在四人手掌上画符,画好后四人各坐八仙桌一方,把画过符的手轻放于桌面,木匠吩咐四人放松不要用力,游戏就开始了。除坐着的四人不能动外,谁要问年龄,采用男左女右的方法,用手掌在桌面上摩挲一圈。只听木匠站在桌子旁问道:“桌子神,桌子神,你晓得刚才摸你的那个人的年龄么?一岁点一下。”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桌子脚动起来,“嗒嗒嗒”地敲着地面。木匠说:敲快一点!桌子就快一点。木匠说:敲重一点,敲声就大一点。木匠说:把碗里的水荡出来!碗里的水就动得荡出来。敲的点数与摸桌子人的虚龄完全相符!向桌子问过年龄、耳闻目睹的弟弟说得神采飞扬,出门在外的我听得目瞪口呆。是桌子懂人语还是人窥探了桌子的机密抑或人本身就有神性?只不过通过手语或桌子来表达?要么就是木匠有巫术,而巫术又是什么?弟弟看我惊呆不已,笑着补充:不过,桌子没有算出我口袋里的钱数。 世间万事万物都有灵。一片叶子、一根草、一缕风、一个声响等在世间都有它自己的家,只是它们的家隐匿在一个我们无法探知的地方。它们蒙着神秘的面纱、用奇异的语言在我们目力所不及的暗处交流,扑朔迷离地在我们心灵的窗口飞动。不知这种灵,是不是民间传说的神灵? 有了神灵,笊箩会跳舞,筷子会站立,扁担会舞动,死去的亲人会说话。村里老人说,早先年轻时,村子里有一项传统娱乐活动:每到八月十五中秋夜,星光闪烁,皓月当空。姑娘小伙呼朋引伴,在宽阔的晒谷场上做烧“灯塔”(或叫“瓦子灯”)的游戏。塔用砖块、瓦片砌成,塔基直径约一米有余,高二至三米,底设一火门,可装柴点火,塔身如鳞。燃烧时,撒谷壳,喷白酒,洒松香,火花从瓦片缝隙射出,俨似火树银花。按风俗,这天烧塔的柴,可随意到四邻八舍搬拿,就是再吝啬的屋主都会高兴赏赐,因为灯塔火越旺预示着家业越兴旺。 围着彤红的“灯塔”,小姑娘们开始唱歌,喜请笊箩神跳舞,那平时只用来漏米饭用的笊箩便会在桌面上跳起舞来。小伙子爱请“梦子戏”。几个人嘴里含一口水,闭上眼。然后另一伙人围着含水的人不停地唱歌:“张仙仙吕仙仙/你从何里来/我从三方四方桥上来/要来早早来/莫到三更半夜来/三更半夜鸡又啼狗又叫/十字路上桥难过/八字路上锁难开……”唱着唱着就有人眼睛好像被云遮住,须臾间灵魂出窍,迷迷糊糊如在梦中,没了自己的意识,无法自控,任人摆布。你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平日里从不唱歌跳舞的人,会情不自禁走台步,做出唱歌跳舞的动作。你要他挖泥鳅,他手在干地上挖出了血仍挖个不止,你不叫他停他就一直挖下去。只要大伙歌声一停,他喷出口中水,便会清醒过来,对自己刚才所为一无所知。也有的魂魄隔着江河无法回归的,你只要摘片竹叶当船放在请神的水碗里,来梦子戏的人就会返醒。我始终都不明白,歌声在中秋月圆夜竟有如此魅力,它能让万物生灵,让人进入自己所无法主宰的梦幻世界?而带有魔法的梦境竟被黑色的歌唱开了神秘的阿里巴巴之门,并以滑稽真实又荒诞不经的表演走上现实的舞台,让旁观者一睹为快,成为民间传统游戏的一种表现形式?神又为什么爱坐在有水的碗里?这是不是和人类的发源地——水有关? 人生就是用爱编织的梦中花园,人的身心是由一个又一个幻影组合而成的产物?老人还说:生命花园里开满了各式各样姹紫嫣红的花,我们每个人都是梦中花园里的一棵花树,树的品种、叶的稀疏、杆的粗细、花的色泽昭示了我们的生死与健康。 我对这些事是存疑的,我从小受的是无神教育,相信人定胜天,坚信我们人类才是高踞万物之灵。但村里老人却相信那是真的,他们说:不是真的,先祖们能信、能流传这么多年、能让一代代人信服?他们把自己经历的事描绘得活灵活现,把事理儿摆得振振有词。也许在目力之外还真有一个我们无法预知的世界?那个世界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如果真有什么意义的话,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让另一世界的精灵一眼看穿可随意支配的人,活着就是为了成为魂灵的傀儡么?没有神灵便没有傩。开傩仪式,可是中国人源远流长的一种过年活动,就连与我们毗邻的日本都保留着“撒豆驱鬼”的节日。相信神灵的中国人,自古觉得天地万物皆可亲可敬、有血有肉有灵,有着大的悲悯情怀。《易经》究天地阴阳之理、佛教讲空色、世人谈运道天意,都是从自然中悟得又否定了现实的自然。文学中李白的诗、苏轼的词、曹植眼中的洛神“若将进而徘徊,意欲止而复翔,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等皆有着大自然的浩浩仙意。而音乐本是通于大自然的。贝多芬读了舒伯特的乐谱,说是有神的光。世间大凡好的东西都是人与自然和神共在同美。 有资料谈起:宇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无所不能、无所不有的机器,达到一定温度,条件成熟时,就会重现人所亲历的一切,包括已故亲人的身影。有个曾经历死亡边缘的人谈感受说:临近死亡时并不痛苦,甚至有从没有过的飘飘欲仙的舒适,人仿佛走进一个黑暗的隧道,隧道口出现了光明,在光明中看到故去的父母亲人来迎接他。 我无法知其真假。不过,我曾为神灵事请教过村里曾大爷。他没有回答我,可不管我再怎么求他,他都执意不把请扁担神的唱词教给我。他说曾把唱词教给过一外村人,那人在八月十五夜,用之报私仇,一唱起扁担歌,门后那根扁担便飞舞起来,绕门追壁地撵着仇人打,结果出了事。至此曾大爷再不传人。与人朝夕相处的扁担都会出来主宰人的命运?我对眼前的世界越发迷惑起来。 村里有个老太太。她懂蛙语。哪天她想吃蛙肉了,便晚上出去,来到田埂或山垄下,对着茫茫夜色小声哼唱起来。至于她唱什么,现村里已失传。只要老太太站在夜色中这么一唱,成群结队的青蛙就会牵线般一只赶一只接踵涌来。老太太一切按规矩办。折了第一只青蛙的脚放生,然后把后面跟上来的青蛙,像拣撒豆一只只放到预备好的袋子里。待远远看到那只被他放生的瘸腿青蛙赶来,便立即歇手。 这个神秘的老太太极为友善。小时候我总看到她拄着拐杖四处挖草药,无偿献给他人。她家屋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干草药,屋子里总是黑黑的。我只到她家拿过一回草药,便飞也似地逃出。听大人说,老太太还懂蛇语。她能随时把蛇唤来,要蛇干啥就干啥。她能命令一条蛇沿木棍绕来绕去,或缠在她颈脖上。毒蛇伸着长长的舌就是不会咬她。倘若村里有谁被蛇咬了,请她去。她只要对着被咬者念一下咒语,就能立马止血,让毒血固定在某个部位,不使之扩散,然后煎草药医治。有一回,村尾有户人家,被蛇偷吃了一抽屉的鸡蛋,气愤之极,把老太太请去。老太太把偷蛋的蛇唤了出来,让蛇一动不动地盘在抽屉里,欲放到溪桥下,不知怎么忘了念活咒,蛇倒在溪里就死了。那一年,老太太的独生子无缘无故发病死去。村里人都说:那是蛇神来报的仇。 尽管孤寡老太常做善事,获得人们的敬重,但村里仍没人敢亲近她,说她身上有股巫邪气,近不得。我好奇,几欲前去探问,均被母亲严厉喝止。对于她,村里最多的便是传说。传说她每到大年三十夜,都要独自到村前深山里静坐一晚。她死前曾跟人说:某月某日她会离世。人们不相信。而她真的恰在那日无疾而终。也许她窥探了生命的机密? 在村人看来,人是可认识自己、了解自己的。二00四年末,印度洋发生海啸之前,许多动物都已预知,何况万物灵长的人。只要仔细一点,你就能感知自身的玄机。其实每个人,头顶上都有一束生命的火焰。自己的火焰自己能够看到。在清早旭日升起时,你走在青草地或青禾田埂上,青草、禾上还缀满露珠,你向着太阳走,身后拖着投在青草地或青禾田里自己的影子。这时你侧脸斜看,从影子上可以看到自己头顶那束如热气般蒸腾的火焰。火焰高者身体壮实,阳刚气足;火焰低者身体欠佳,阴气过重。或许老太太是那种看着自己头顶火焰熄灭的人,从她身上我终于明悟了“油尽灯枯”的含义。 五六岁时,我曾和大我二岁的邻居小姐姐米兰一起去菜园玩。菜园距离我家有四五里山垄田埂路。傍晚天快黑时,母亲要我们先回家,她锄完那块地再回来。走至半路,米兰说去树丛里解手,要我等她一会。不知怎么我左等右等她也不出来,叫她她不应,天已黑了,我先回了家。吃晚饭时,米兰母亲到我家寻米兰,扯着哭着问我,说米兰肯定被鬼迷了路。我在家吓得胆战心惊。母亲、父亲几乎全村的大人都出动了,打着手电,提着松油精灯,兵分几路唤着、喊着米兰,远的走了二十来里路,找了一夜就是没个人影。米兰母亲纠扯着母亲,哭着要母亲赔人。天亮正闹得不可开交时,外村传来了消息。说有人清早去看田水,意外发现水库坝下坐着一个小姑娘,脱光了衣服,赤身裸体,抱着一团,嘴里塞满了沙土。米兰醒后说:夜里她看不见回家,有一盏灯在她眼前晃动,她跟着灯走,后来怎样她自己也不清楚。 世界充满了无言的神秘。不过,我曾真真切切地听到过水说话。几年前,我曾想像水蒸汽一样消失,我想也许我的消失能给亲人们带来如雪的安宁。我选的归宿地是村外那个清澈的水库。夜里十点钟左右,我独自出了门,向黑夜里的水库进发,除了天上一小片弯月和四周悉悉卒卒(xisu)不知名的虫子声响,山野里死一般的沉寂。白日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此时泛着细碎的亮光,恰如生命里昏暗的些许微光。我来到水库边,跪着拜谢了天地、父母。迷迷蒙蒙向水库中央滑走过去,无意无识头脑一片空白。我一步步地向着深水走下去。这是八月,水不冷,趟在水里滑滑的舒适如冬夜爱人的臂弯,但我没有享受这种舒适。我一步步地趟滑着,缓缓地、缓缓地,水没了膝、没了腰、没了颈、没了嘴,将没到眼,快要一切的一切都看不见了!像条船似的载着我微微上浮的水……水里突然亮出一个巨大的声音:“活!活!活!”就像军人在酣睡中猛然听到集合的哨声,我头脑一激灵,身子就浮动起来,条件反射似地一跃而起,我完全没有主动意识地上了岸,恰好此时母亲带着哭腔的急切呼唤从远远的山路边传来,眼里豁然闪出无限光明,而刚刚发出声音的水却穿上了黑漆漆的缄默铠甲。是幻觉?我又明明听到;不是幻觉?为什么再怎么屏声静气都听不到刚才的水声?那么我有幸邂逅了水神?只有神灵才有风从肩头过、了无痕迹无所不在的能力,可我又没摸到她的衣袂,瞧见她的容颜。 也许是爱?也就是说我还爱着人生,所以能听到水说话?爱是神灵留给人世的唯一佐证。爱是宇宙最终的光明与黑暗,人的身心是世间最大的神秘国,熙来攘往的都是飞翔的精灵。一九九九年妹妹突然离世,母亲一直固执地认为妹妹一定还生活在某个地方,只是我们没能找到她,她怎么能不和母亲告别就消失?!母亲对我说,当年父亲过世不久,她就曾在方岩听到过父亲的声音:“那个花仙连咳嗽声都和你父亲一模一样,当时是和你外婆一起去的,你外婆吓得紧挨着我,大气不敢出。”我想母亲如此皆因太想父亲之故,思念是变幻无穷的魔术啊!就像深爱某个人,总能在人群中蓦然发现酷似者。但我拗不过母亲,怕她过于悲痛,于是陪她去外村询问“花树”仙,去听听妹妹的声音,问问妹妹是怎么死的。花仙原是一个四十五六岁的农村妇女,穿着满是污渍的衣裤,粗颈子粗手腕上戴着粗壮的金项链、金手镯、金戒指,她是因自己大病了一场又受巫婆传授才来仙的。她用志得意满的神情看着屋里屋外挤满了远道而来求她问亡事的人。又是大热天,屋内空气浑浊闷热不堪。妇人一会儿狐眯着眼、颤抖着,一会儿用大粗嗓门问:“你听清楚了么?”一会又停下喝满是黑垢的茶杯里的水,要不就大声赶着拥挤到身边令她透不过气的人。她坚持在屋厅正中人群间留出一条路,让花神顺着屋沿来到她身边,我仿佛看到“满七”祭日里让亡亲回归认路,屋沿下点满整齐亮堂的红蜡烛,陡然掠过一丝地窖里的阴湿气。也许是一连数时太累的缘故,妇人到外透气遇上我。她看了看戴眼镜有知识的我,带着异样的笑,悄然道:“你也信这个?……人又多……回去吧。” 我和母亲没有回去。一直待到傍晚,才轮上我们。母亲战战兢兢地报出妹妹的生辰八字、安葬地。只见花仙坐在椅子上闭上眼,嘴里用平缓的语调模模糊糊地吟着:“樟树姐,借锁匙/开花园,看花树/手掰花树登登转/脚踏云梯步步高……快打马,快游鞭/快手快脚走堂前/日晴晴,夜明明……”一会儿,她全身颤抖,声音急促,后来她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含糊,似贪婪的鸭嘴颈脖间卡着数颗大田螺,浑吞着。好一会,她的声音才变得阴悒、清晰起来,紧接着便学妹妹的声音哭道:“阿娘,我也不想死……呜呜呜……我死不能怪黑仔,我是从家里回洪源路上遇上一个药水鬼……”母亲哭道:“是不是黑仔那个畜生打你,你痛不过才去死?你说你说啊……你为什么丢下我丢下孩子?” 母亲回来路上一直念叨:这是假的,假的!她不会死,不会去死,她舍不下二个月大的孩子舍不下我……但自从问过“花树”仙后,母亲常会自我安慰:她命当死,要挡也挡不住…… 在充满神灵的天地间,我们是不会说话的木头人,我们的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我们的行动一切听从于内心,我们的身体在时光的河流里成了充满声音幻影的飞鱼,身上闪光的鳞片是“月光泱泱/牛吃水秧/半斤茶油/照到天光”的美丽童谣和小时候奶奶在门前枣树下讲的鬼神故事。而今,我离开了村庄,来到了小城。时光进入了二十一世纪,童谣和故事已被五颜六色的电视、网络所取代,泛滥着光明的夜已不再神秘。在坚硬的钢筋水泥砌成的楼房里,夜风无力地扑打着不需门神守卫的铁门铝合窗,半夜偶尔听到小城大街上传来凄厉尖叫的女声。 我被明厉的叫声惊醒,搂紧了睡在身边的孩子,一会儿,夜回复苍白的阒静。宽阔的大街上漂亮的街灯依然亮如白昼,不再惧怕鬼魂、不再相信神灵相信爱的人们,睡梦里张着欲望的鳙鱼嘴,大而空洞。
浇洁 发表于 2007-03-14 21: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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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尖上的漫步
2007-3-14 星期三(Wednesday) 晴
草尖上的漫步 ·浇 洁 安静的下午 下了整整一上午的大雨,天慢慢放晴,阳光像涂指甲花少女的纤手抹上去似的,淡雅、清爽。 在栽有柚树、桃树、枣树,盛开绣球花、紫茉莉、栀子花的门前,我捧着一本书坐在一楼阳台上似看非看着,楼上笛声悠扬传来,我心一片澄静。院子里,几个家属开辟了几畦菜地。有一胖一瘦两妇女站在自家菜地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的辣椒比我的好多了。” “诶,柚子已有桔子般大了。” “听人说,你那棵柚树结的柚子好吃,我这边这棵是酸的。” …… 她们的话语散发着淡淡的花果香。 离她们不远的水泥地上懒洋洋地躺着两条狗,肚子一上一下地翕动,仿佛时光伏在上面停滞不前。 望着窗台上爱人采摘的鲜艳金盏菊,我似乎又一次听到,午休时蜷在爱人怀里的呢喃: “不要离开我,好么?” “一切都过去了。我会心疼你的,宝贝。” 如水的光阴在眼前缓缓流淌,抚过我微笑的脸颊。 毛毛虫 傍晚栗子树上有二只毛毛虫。小时候上山砍柴、摘杨梅,最怕的就是这毛辣子了。不小心被它烫了,身上火辣辣地红肿,恼火了,找出烫你的那条,把它捣烂涂在伤口,竟立马消肿,令人不可思议! 如今闲来欣赏它还是挺有趣的。二条虫,一大一小,一样的褐灰色、腥红脚,头顶有二根羽毛状触须,嘴像蜻蜓嘴,吃起叶子来左右摇晃,像饿馋的人卷舔碗沿,“刷刷刷”,似乎带着声响,专心致志从不东张西望。我故意拿几根枯草撩拨它们。瘦小的那只,似公,顶着羽须,转着身子,露出红肚皮奋力反抗,我担心它会从叶片上摔下,可它后几条腿粘得牢牢的,好像成为叶片的一部分;肥胖的那只,如母,撩它时,刚开始还竖起触须抵抗一二下,见没什么效果,只知整个身子往后退缩。我看了实在不忍心,静静地离开。 远处的夕阳睁着蜻蜓般的大眼睛,红霞如翅飞动。 长尾雀 我站在一幢无人就读的教学楼前,这里有四五十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树、杨树、樟树。风声如涛阵阵传来,哗哗哗响,夹杂着幽长的蝉鸣,沐浴着自然的乐声,我心清凉明净。白蝴蝶在眼前幽灵似地曼舞。一只黑白相间的长尾雀许是在树上呆腻了,飞到树下来,蹦跳着走,像俏丽的少女踮着脚尖舞蹈,机灵的头不停摆动,间或啄一下地面,每走几步,尾巴都炫耀性地翘二下。我跟在它身后蹑手蹑脚走了一百多米,雀儿头也不回,悠闲自在地向前。趁我遐想的片刻,“扑愣”一声飞入树丛,无影般消失,像个倏忽的梦。恰在此时,身上手机铃响,是朋友发来的短信: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心中若无烦恼事/便是人间好时节。祝你天天快乐!” 风声蝉鸣中,我似听到雀儿清丽的欢唱。 下雨了 打雷了 下雨了 树叶先听到了雨声 然后是树林中的小鸟 再是大地 至于最后是挂在树梢上的那只旧鞋子还是我 无从知晓 风如耳 雨中银线穿梭 蝴蝶虫 女贞树上扒着一种小虫子,样子像蝴蝶花,也像蒲公英种子,全身雪白如羽,轻盈得仿佛风一吹就会飘扬。安静时,张着翅膀,伏在树枝上一动不动,就是蚂蚁往身上爬似乎也没知觉。性起时,一动它,便直蹦到你衣服上、头顶上,要么张翅飞到另一树丫上,似有跳蚤的弹跳力。 小虫子非常可爱,个如爆米花,肚子大大的,蝴蝶状四片羽毛是它的尾巴。人们见它都很惊讶。大人说:咦!怎么有这样的虫子?小孩说:那不是一朵小白花吗? 我用叶片好不容易托了二只回住处,一转身,就不知到哪去了。 水孔雀 我说池塘里盛开着孔雀,不知你信否?但你细细观察水风信子花,会感觉那是真的。水风信子学名凤眼莲,叶子嫩绿肥厚,有气囊。蓝紫色穗状花絮向上节节盛开,八九朵小花几乎同时开放。一穗就是一串高雅的紫。每一朵小花,都像一只美丽的孔雀。花开五瓣,四瓣蓝紫展开,独一瓣与花蕊呼应,雄雌蕊组合,状如孔雀头,对应的花瓣如孔雀屏,花瓣中央金黄色成扇状,再由深紫到淡紫向边沿散射,极似孔雀绚丽的羽毛。这是夏季唯一能和莲媲美的花! 水风信子繁殖力生命力极强。有了它,池塘水面一片碧绿,碧波上,栖息着千万只孔雀。 蜘蛛织网 吃好晚饭,我和爱人去人工湖畔散步。湖中央有一亭,亭与岸通过八曲桥相连。雕梁画栋的凉亭琉璃瓦上长着几株青草,开着小白花。 亭与桥相连处落满了蜘蛛网。去时,恰有一蜘蛛近在咫尺结网,我们便兴致勃勃地端详。这只蜘蛛约摸姆指大,腹部鼓鼓的,正在有条不紊、持续快捷地编织。蜘蛛工作用它八条腿和尾部,如人手脚并用灵活自如,织到网线相交处,用后腿弹拨,尾部一摆一点,就把丝黏连在它想要挂结的地方。蜘蛛织网极富条理,先在空中表演杂技般搭好大致框架,吊好几根主线,安置一个网心,然后以此为圆心把一个圆周角分成十九个大小一致的圆心角,再由里向外织十来个间距相等的正十九边形(而不是我们想像的圆形),最后又从外到内在两个多边形之间均匀填织,直到细密如筛。蜘蛛所走线路设计精当,从不多走一步,距离、角度精确,像个数学家。它工作起来旁若无人,一个多小时,一张网一气呵成,直至筋疲力尽地附在网心,饱餐自己事先备好的食物。此时,整个夜色都成了它色彩斑斓的陪衬。 露水街 只有千多人口的新居,篮球场大的一块空地上,每天清晨有个聚一二个小时的菜市场,称为露水街。卖菜的不到二十人,他们坐在石块上、木墩上,或干脆蹲着。每人只卖自家园子的一二斤茄子、二三把豆角、三四扎蕹菜,或五六个鸡蛋、一小桶泥鳅。当然也不排除一二个贩子。肉铺却有二三砧。他们从不大声叫卖。买主稀稀落落,大多时卖菜的比买主多。原来新居有许多荒地,门前屋后种几畦菜,全当闹着玩。 没到八点钟,这里就散街罢市。地上散乱着豆壳、黄叶。有几条狗睡到肉铺架下纳凉。一只黑猫侠客似地闪眼掠过,给清晨露水街短暂的热闹来个精彩的总结。 一条龙棋 吃完早餐,阳光淡淡的,天不热。微风在身上轻轻吹拂,扶着衣袂藏在毛孔下歇息。有二个四五岁孩子,男孩穿短裤白条纹短衫,女孩穿花裙子戴太阳帽,洁净秀气。他们蹲在门前水泥桥上下一条龙棋。 棋盘画在地上,是三个大小“口”相套,角角相连,四边如四个梯形的“田”字。双方各拿十二个石子对下,当自家三子成一线(一条龙)时,三子回收,同时可吃掉棋盘上对方任何一子,补上自己的棋。把对方棋子吃光者为赢。 两孩子下得很专心,头也不抬,俨然我们儿时下圆鼓棋的情景。 离他们不远,有一棵二米来高的柿子树。翠绿的叶片下藏着一个个小小的青柿子,精致、光溜、鲜嫩,戴着四叶小青帽,美得让人忍不住想用手触摸。我正伸出手,远远听一妇人急急喊道:“别摸!”原来柿子刚落花,摸了易夭落。 我依依不舍地凝神看着,静如一缕轻抚的风。 荷叶伞 在草丛里我们看见一只花蝴蝶,鲜艳对称的花纹,像精美绝伦的图案。爱人说:蝴蝶是对称的专家。 跟随这只蝴蝶,我们来到池塘边。小池塘一片碧绿,铺满了荷叶,可惜没开花,连蓓蕾也没有。见荷叶绿得可爱,爱人摘了一支。 荷叶盖在头顶,我立马成了开心的藕,竟奢侈地想:要是下几滴雨就好,可以聆听头上的雨声。 没想刚走几步,果真下起了稀疏大雨点。荷叶成了伞,我躲在伞下,听雨。十几分钟后,云开雨霁。 补鞋的女人 凉鞋一只带子断了。有人告诉我:卖化肥的女人会补。 到店里一看,这家店不仅出售化肥、销售农药,还连带着配钥匙、补鞋。只见店女人从一角 落取出一个黑包,里面包了一些杂七杂八的补鞋用具。 店女人短小黝黑,长着不协调的长脸,眉毛像横着一柄剑,原来眉毛、睫毛都是纹的,眼神 如黑石无光。整个人像刚勾勒出来的水墨画。 女人补鞋的动作稔熟,话语不多。她的二个孩子脏兮兮地围在身边,撵不开。可她的丈夫却戴副眼镜,白白净净的,端着饭碗在店里走来走去,似乎很忙碌。 鞋子补好后试穿,我感觉不适,支支吾吾。店女人犹豫片刻,便拿过鞋子,取出钩钻,不厌其烦地拆线,比划着细细重补。 我穿着舒适的鞋子,走了走,给了她一块钱。她竟执意找回我五毛。 我不好意思地笑着,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天正点点变黑。 杂货店的老人 路边一排矮屋里有几个老人,傍晚时分,或弓腰坐在小竹椅上拿匙子喝粥,或点炉子烧水,熏烟袅袅的。偶有孕妇腆着大肚子叉腰走过,旁边跟着一个穿开裆裤的小孩,嗯嗯叽叽地闹着。 繁华时,路两边开满了各式各样的店铺,如今只有几家低矮的小杂货店,冷冷清清,店主围在门前修起了“长城”。 缓缓的下坡处,有一家空心砖砌成的小店,摆了不多的几样小吃、肥皂、牙膏等日常生活用品,上面积满了灰尘。店主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妪,灰白的头发,精瘦矮小,连衣服也是灰灰的。不知怎么,即便大白天,店也大多关着,近黄昏,才把木板门打开,在店旁用柴火生炉子烧水煮饭。估计不再有顾客光临了,她便把灯熄了,在门前摆一张竹椅,几只碗放在长凳上,常见她一个人慢悠悠地摸黑吃着,似乎还抿点酒。看得见的几个闲常日子,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盈盈亮着。 锯板厂 (一) 一根人腰粗七八米长的树木,在锯板机、切割机面前,“嘎吱”几声便呈现出面条般的柔软。 世间没有什么是坚硬的,除了时间。可在画家达利的笔下,就是时间也有柔软性。 我到锯板厂一遍遍饶有兴致地观看,引起厂老板的疑惑。他问我看什么?我笑着回答:看木头是怎样变成木条的。他不相信地笑了,我也笑了。 树木也有笑声么?抑或把柔软的笑声藏在羞涩的纹理里。 (二) 在一堆堆捆扎的木料旁,一个戴墨镜的老板正和一个瘦小的员工吵架,他们的手用力比划着、飞舞着,声音时高时低,与“吱吱”的锯木声争相呼应。两个大男人争了半个多小时,时而相向靠近时而相反离开,却一直没有交手。其他的工人都若无其事地干着活。 不远处,井边有一洗衣妇,提着湿衣停在空中,扬脖竖耳倾听。几只肥胖的白鹅伸着脖子,聚在一起闲暇地踱着步。菜园的黄瓜花开得正旺。地上的草还挂着露珠。
浇洁 发表于 2007-03-14 21: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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