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女人的自恋情结

老女人的自恋情结
 
  故事(续) 2006-4-28 星期五(Friday) 晴
(二)

噩梦醒来是早晨。可是第二天早上醒来,无论我如何拼命揉眼睛,身旁这个女人,无疑是个揉不去的噩梦。

我的第一步行动,是要证明自己没有病。

我想得起可以帮我做这个工作的第一个人,是我的师妹鼻子。我和鼻子从小比邻而居,情如兄妹,我的所有重要的人生选择,都征求过鼻子的意见,如果我真的结过婚的话,即使我不告诉父母,肯定不会不告诉鼻子。

鼻子在美国,对我一大早把她从床上揪起来很不感冒。“你又破产啦?”她睡意朦胧地问。

“鼻子,”我决定直奔主题:“我问你,我结过婚没有?”

“什么?”她有点不相信。

“我结过婚没有?”我又问了一遍。

“你有病啊?”她生气了:“你大清早不让我睡觉,就为这个?我怎么知道你结过婚没有。”

“我是认真的。”我陪着小心。

“我也是认真的啊,”鼻子打着呵欠说:“从二十多年前,你就开始告诉我,你要独身一辈子,你要结婚了,你又要独身了,你已经结婚了,你还是要独身一辈子了,你这一回肯定要结婚了,你还是独身吧,你差不多算是结婚了…你状态这么多,我怎么搞得清楚?”

鼻子的口气听上去不像是开玩笑。这时候我才想起来鼻子和我的关系其实并不是手足之间的亲密,事实上,自从我到了德国,她去了美国,我们心情有起伏的时候,就互相通个电话,或者写封电邮叙叙旧,我知道她结婚,生了孩子,但是她是不是已经又离婚了,或者又生了孩子了,她现在在哪里上班,这些问题我向来不关心,想必反过来,我对于她也是如此。我从来没有想到过邀请她一家人到汉堡来,她也没有要把老公介绍给我认识的意思。对于我来说,鼻子是一种单独的存在,和其他事情不相干,和环境也不相干。有时候她半夜里打电话过来,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证明她的师兄耳朵确有其人。在这件事情上,我了解她就象了解我自己一样,所以从来不以为怪。

但是我找鼻子还有另一个原因。

“鼻子,”我严肃地说:“你老实说,你最近有没有伙同别人来耍我?”不能刮我怀疑,鼻子是一个非常爱开玩笑的家伙,有一次差点把自己的老公开掉了。

“你有病!”鼻子斩钉截铁地挂断了电话。

放下电话,我十分沮丧。我还可以去找谁呢?我有很多朋友,男的女的,我的电子计事本通信录有好几十页。可是我向来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一个自由自在的人。跟男人在一起的时候,我们谈论体育运动,一起打球,倒腾旧摩托,玩音响;跟女人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跟她们调情,做爱。我的人生回忆是由这些朋友和情人的名字组合起来的,但是每一个朋友,每一个情人,都只是这份回忆的一段,甚至只是这一段的某一个侧面。我的私生活看似绝对开放,每个人,包括我的情人,都知道我朝秦暮楚,不受拘束,他们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因此而爱我。但是我究竟是怎么回事,谁也不知道,也许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
下班的时候我故意在一份工程部的计划上吹毛求疵,叫了外卖到办公室来吃,拖到很晚。回家打开门,看到鞋架上那双高跟鞋,我的希望又落空了。

屋子里黑灯瞎火,我打开灯,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旁边一堆杂志。

“你回来了?”她如释重负地说,有点讨好。

我不理她,独自到浴室里去刷牙,准备睡觉。

我刚躺上床,她走进来,怯生生地:“嗯,你给我做点吃的吧,我肚子饿了。”

“什么?”我一下子跳起来,是可忍,孰不可忍?“你有没有搞错?这么晚了,难道你自己不会弄点东西吃?”

她的脸红了:“我不会做饭,这个,你是知道的呀。”

我看着面前这个自称是我老婆的女人。这个女人,身材干瘪,相貌平常,没有一点地方可以跟我那些风情万种的女朋友相提并论。我一向有发掘女人优点的特质,但是她?!

“你说你是我老婆,” 我一直问到她脸上去:“你连做饭都不会,我怎么可能娶你?”

她委屈得不行:“你说的,你不在乎,你会做饭,你要为我做一辈子饭。”

天哪,这么肉麻的话,亏她编得出来!

我愤怒地盯着她,她也盯着我。她的小鸟一样的褐色的眼睛里面,有一丝非常委婉但是却又非常坚决的东西,这东西我似曾相识,但是一闪念间,又陌生不已。我心软了,在女人面前,我向来是以心软著称的。

我叹了一口气,转身走进厨房。


(三)
两个月了,她一直没有走。

她的存在,对我的生活是一个很大的威胁。首先,我不得不推掉或者转移和很多女人的约会。其实就是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的时候,我也经常心神不定。她们很奇怪,不知道这是不是我耍的新把戏。可是我哪里有心思耍把戏,每次约会之后,无论我多晚回家,她总是在等我,当然没有吃饭。这个女人一定是个疯子,她不吃外卖,不吃现成食品,只靠我亲手做的饭菜维生,哪怕是我给她泡一包方便面,她也吃得津津有味。有一次我故意在外面待了一整个周末,回到家,她已经饿得奄奄一息,被我灌了一大瓶盐糖开水才恢复过来。

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就跟我玩扑克牌。她会用扑克牌猜测我的思想,可怕地准。不玩牌的时候,她就给我讲我的故事,从小到大,她似乎对我的人生了如指掌,甚至知道我和鼻子小时候偷偷换衣服穿的事情。

听别人讲自己的故事,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在那些故事里,你不是你自己,但是你又是你自己,让你又惆怅又向往。很多事情,连我自己都记不清楚了,她却能够讲得头头是道,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据她说,这些故事都是我以前亲口告诉她的。日子久了,我越来越糊涂,真的开始怀疑自己得了失忆症。

这样下去不行,我得找个人分析分析。

正好这天接到萨那的电话,说她要到汉堡来出差,问我有没有时间见面。

萨那是我的一个很特殊的女朋友,介于哥们和情人之间。我们在中国认识,后来她回英国,我几经周折,到汉堡落了脚。我们一直保持着坦诚而亲密的关系。有一次,萨那的母亲到汉堡观光,我受萨那之托,要做东道主。

萨纳的母亲恺西虽然徐娘半老,风韵却丝毫不逊色年轻的女儿。到我家后,她径直先去冲凉,我在客厅把长沙发放下来,布置成一张床的当头,凯西穿着浴衣,浑身飘香地走过来。我回避着她的眼光,客气地问她,想在哪里睡,客厅还是卧房?

凯西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我半天,缓缓展开浴衣,笑嘻嘻地问我:You don’t want this?

浴衣下面,一个呼之欲出的成熟的胴体。

Of course!

第二天一早听到电话里萨那的声音,我有点心慌。但是

“Hey,”萨那迫不及待地问:“tell me, who is better, my mum or me?”

所以当我和萨那坐在土耳其餐馆吃晚饭的时候,我把那个突然出现的老婆的故事简略地告诉了她。

萨那很感兴趣地听着,脸上是一幅好奇得不得了的神情。

“她漂亮吗?比我怎么样”不等我说完,她就问。

我摇摇头,说比你差远啦。

“Is she good?”她又问。

我领会到她的问题,我说我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

“You idiot”,萨那无限惋惜地摇晃着一头卷曲的红发:“You are so stupid。”

然后她饶有兴趣地凑近我的耳边,轻声建议:“不如,咱们来个三人行吧…”

我看着她那张眉飞色舞的脸,哭笑不得。

无论如何,萨那算是好说话的,那天晚上,跟她告别以后,我满心遗憾地回了家。

鞋架上那双高跟鞋还在,这些日子来,每次看到那双鞋,我心里竟然有了一点安慰的感觉。可是今天不同,门厅里乱七八糟,鞋架上集满灰尘。我走进客厅,客厅里也是一团凌乱,我的怒气篷地一声自肝而上。

“家里这么乱,你也不收拾一下?”我大声斥责。

她喜悦的笑脸一下子冻住了,低下头去。

“你不会做饭,不会收拾屋子。你到底是谁?究竟想干什么?”我干脆一泄到底。

她抬起头来,脸上一片苍白,但是小鸟一样的褐色眼睛里,那末似曾相识的东西,这时候更加委婉,也更加坚决。

“我告诉过你的,”她小声地,一字一顿地说:“我是个女人,我只想爱你。”

我象遭了雷轰一样,这句话,我是听过的,也许是很多年前,也许,竟然就是在昨天。一瞬间,似乎有很多片断闪过,不过他们太灵巧,太滑腻,我抓不住他们。

我定一定神,垂头丧气地坐到沙发上去,心有不甘地问:“那你每天那么多时间都怎么打发?”

她看出来我的态度有所缓解,开始高兴起来:“我每天都跟着你出门,然后在你上班的地方附近转悠,等到你下班,又跟着你回家。”她得意地说。

我不可思议地望着她。

“我是,我是担心你,”她不好意思地说,有点脸红:“我不在的时候,怕你出事。”

(四)
这一天我心神不宁。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女人的话。她的话,不只是肉麻,简直是疯狂。也许,她真的是个疯子?

上班的时候我不时往窗外张望,窗外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周围看不见一个人影。

如果她真的是个疯子,这个问题就简单了。我想。

下班,我同往常一样去公司车库。车库在两条街以外的地方,我穿过一条街,在拐弯处停下来,又向四处张望了一下。

事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一辆车飞快地从左边窜出来,冲向我。我还没有来得及做任何反应,已经被一
# posted by 过耳 @ 2006-04-28 19:02 评论(0)
  故事(一) 2006-4-28 星期五(Friday) 晴
我下班回家,那个女人正坐在我公寓门口的楼梯上,身边放着两个巨大的旅行箱。

看见我,她站起身来,一下子从楼梯上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

“你总算回来了。” 她兴高彩烈地说。

我挣扎着推开她,往后退了一步。

“对不起,小姐,”我惊魂未定地喘着气:“你,你,请问,请问你是哪一位?”

她脸上的一团高兴顷刻间霜冻成一个冰面具,尴尬地挂在那里。然后她把一双小鸟一样怯生生的眼睛对准我,两个褐色的眼珠子一动不动,满是不可思议的询问的神情。可是我的态度是百分之百的认真,她脸上那个冰面具受到我这种态度的熏烤,慢慢地化成一滴滴的水,从她的眼角流出来。

“我才走了不到两个月,”她抽抽搭搭地说:“你怎么能够这么绝情…”

“可是,对不起,”我的嗓子发干,脑子里拼命地过电影:“可是我不认识你啊。”

她不说话,垂着眼睛,撒着手,定定地站在我面前。冰面具的含水量不小,几个大水珠子打在地上,啪啪啪地湛出两三点水痕来。
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住在楼顶的邻居老太太跟我们打了个招呼,灰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看她,又看看我。

 “小姐,” 我干咳一声:“这样吧,我们进屋再说,好不好?”

她抬起头来,脸上的冰面具完全融化了,底下开出希望的花来。

我正要关门,“我的箱子。”她怯生生地说。

我只好把那两个其重无比的东西给扛了进去。

她径直走到门边的衣架跟前,轻车熟路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绣花拖鞋换上,然后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拖出来一个红色的女式小提包,打开,拎出一串钥匙来。

“啊,”她惊喜地叫起来:“我就知道准放在这儿了,我老是这么丢三落四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我,神情更象一只怯生生的小鸟了。

我有点晕头转向。

“等等,”我说:“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谁。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 “耳朵,”她愤怒地说,小鸟一样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开玩笑也没有这么过分的。我是你老婆,茹愿。”

茹愿,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说过啊,我拼命地回忆。

“我知道是我不对,”这个叫茹愿的女人接着说:“我不该耍脾气,扔下你自己回中国。可是我们结婚这么几年,你不能用这样的手段来报复我。”她又抽搭上了。

“茹愿小姐,你肯定弄错了,”我兴奋地发现了一个救生圈:“我还没有结婚,不信我可以给你看我的护照。”我尽量客气地说。

她冷笑一声,转身走进我的卧室。我跟了进去。

她走到床边的小柜子跟前,用那串钥匙里的一把打开中间那个上了锁的抽屉,从里面找出一张纸来递给我。

这是一张德国户口纸。上面第一行,清楚地写着:过耳风,男,已婚。

我一下子懵了。

再看下去,我的后面,还有一个人的档案:茹愿,女,已婚。

在户口纸的最后,一行深黑色的小字注明:过耳风先生和茹愿女士,于2003年3月23日在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汉堡市艾姆松区公证结婚。

我汗如雨下。这怎么可能?

“不对,你这个是假的,”我高喊起来,也从那个抽屉里找出我的护照,翻开第一页给她看:“你看你自己看我的护照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未婚这是有照片的我的照片。”

“耳朵,你…”她吃惊地看着我: “你怎么回事?你的护照是五年前换的,我们结婚才三年啊。” 她担心地说,眼光突然变得又忧虑,又悲伤:“是不是我出走的事情对你的刺激太大了?”

“胡说,”我一把挡掉她伸过来的手:“如果说我们两个中间谁有病的话,那是你,不是我!”

她的神情一下子僵硬起来,脸上一抹受伤的神色匆匆掠过,一闪即逝。“你一点没变,”她耸耸肩,决定作出一幅无所谓的姿态来:“反正我习惯了,随便你怎么说吧。”

说完,她转身回到客厅,把我一个人晾在卧室里,就像一个因胡闹受到惩罚的顽童。

我又跟进客厅。

她自顾自地打开那两个巨大的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大堆花花绿绿的衣裳,书籍,吃食,分门别类,放进柜子里,冰箱里,动作熟练,线路准确自然,真的好像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一样。

“如果,”我要做最后的尝试:“如果你真是我太太,为什么我家里没有一张你的照片?为什么我衣柜里没有你的东西?”

她扔给我一条“阿诗玛”,叹了一口气,说:“看来你真的受了刺激。我跟你吵架,走的时候,把我们的结婚照撕了,把我的东西都带走了。可是,我这么做是为了气你啊。你做了那么多对不起我的事情,我都忍了,你就不能让我也耍一回脾气吗?”她说着,泫然欲泣。

跟这个女人实在是有理说不清,我决定放弃,以不变应万变,看她怎么把这出戏演下去。于是我把自己扔到沙发上去,打开了电视。

这时候电话响了,我几乎是扑上去拿起听筒。

是珍妮,我的众多的女朋友之一。她说今天要赶一个报告,要迟半个小时才能来。我赶忙说不要来我家了,我还没有采购,随口跟她约了到“Lucio”去见面。

我讲电话的时候,她停止了整理箱子的工作,全神贯注地看着我。

我装作没注意,放下电话去冲凉。

从浴室出来,我裹着浴巾去卧室换好衣服。她走进来。

“我知道我错了,”她小声说:“这两个月来我想清楚了。我不能改变你,但是我可以尝试改变我自己。以后你要干什么,我都不会拦你,只要,”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只要你每天晚上都回家来。”
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什么都没有说。
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终于鼓足勇气,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如果你休息够了,要走的话,不用等我。门带上就行了,不用锁。”

她站在门厅尽头,脸藏在夕阳的影子里,孤零零的。

晚上我好容易说服了珍妮,独自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卧室里灯亮着,她居然半躺在我的床上睡着了,被子上扣着一本杂志。

我有点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到客厅里去睡沙发。但是她被我惊醒了。她欠起身,睡眼惺忪地在我的嘴上点了一下,说了声晚安,随手拉熄床头柜上的台灯,转过身就又睡着了。
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
我躺在床上,把自己从小到大认识的女人,有关系的,没关系的,通通过了一遍,实在想不起这个人来。可是,她怎么会叫我耳朵?耳朵这个小名,除了我父母,只有我的师妹鼻子知道。我鞋柜里有女式拖鞋,这个不难解释;衣架上也许会有哪个女人忘记了的提包,可是她怎么会有我的钥匙?我从来不给女人我家的钥匙。那张户口纸呢?是怎么回事?

我想起以前看过一部电影:在一个大城市里,所有的房子都是一个样子。有一天,一个男人开错了门,走进一个女人的家里,两个人就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地过起日子来。

记忆是什么东西?是真正发生过的?还是我们想要记住的?



思维上升到哲学的阶段,就说明我已经开始做梦了。


# posted by 过耳 @ 2006-04-28 19:01 评论(0)
  一群快乐的猪 2006-4-28 星期五(Friday) 晴
一群快乐的猪

我上班的路上,必须要经过一大片农田,农田边上,有一个bio养猪场,那里住了一群快乐的猪。

Bio养猪场,国内好像是叫生态养猪场,就是说,住在这种养猪场的猪,不圈养,吃的都是没打过农药的bio饲料,心情好的时候,可以畅怀大吃,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允许闹闹情绪,厌厌食。平常天气好,可以伙三伴四,满院子散散步,或者在太阳底下睡大觉,偶尔有点小忧郁,尽管躲进小棚子里去自成一统,管它刮风下雪,春夏秋冬,也不会有人抱怨。

这样的猪生活,难道还不算快乐吗?

这些猪,因为没有一天长十斤肉的指标,一般比较苗条,加上野生野养,身体灵活,自在逍遥的空当,偶尔抬起头来瞪一下过路的汽车,细咪咪的猪眼睛里充满嘲讽。如果哪天他们圈养的同胞,在上断头台之前路过此处,从车厢的缝隙里看见这幅情形,得知原来猪也可以过上如此的幸福生活,不知道会不会当即跳下车来,以死抗议。

我每天路过这个养猪场至少两次,一次上班,一次下班。我天生是个多愁善感的傻瓜,看见这群猪,免不了总要胡思乱想。特别是有时候受了老板或者同事的闲气,看见他们那么快乐,心头未免生气。你想,一千多平米的地盘,堪堪地只住了四五十头猪,猪平居住面积比中国人均居住面积还高。更可恨的是,这些猪献身以后,肉价比一般圈养猪肉贵了一倍还不止,我这样的穷人根本消受不起。在这种时候,我就幸灾乐祸地想:哼哼,别看你现在这么狂,到头来还是免不了任人宰割的下场。

但是我也有心情好的时候,周末的中午,天气晴朗,收音机里正在播放我最喜欢的歌曲,这时候我对于那群看似快乐的猪,不免生出些怜悯:猪的快乐,不过是无知的快乐。它们里面,唯一享有谈情说爱权利的一头公猪,虽然三妻四妾,到头来也只能是包办婚姻,自由恋爱根本不可能,更不要说包二奶和断背山的快乐。假设他知道自己勤奋劳动,换得子孙满堂的行动,不过是满足了人类的口腹之欲,不晓得会不会患上抑郁症,从此变成一头柳下猪。

但是好在这些猪比我聪明,不会做这样无聊又无意义的思考。这群猪,生活在公路旁边的bio养猪场上,也许既不悲哀,也无所谓快乐。无论如何,悲哀也好,快乐也好,他们最终会被运到屠宰场。作为猪,无论圈养还是bio地养,被屠宰,是他们的命运。就象对于我,经常发发莫名其妙的感慨,然后把这些胡说八道写下来给别人看,是我的命运一样。

# posted by 过耳 @ 2006-04-28 18:59 评论(0)
  皮袍上的虱子 2006-4-28 星期五(Friday) 晴
我家后院有一棵大松树,这棵树,自从我们搬进这所房子,就已经顶天立地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岁月。

自从我们搬进这所房子,邻居太太就开始向我们对这棵大树进行温柔的投诉。理由一:冬天里,落叶太多,西风一吹,都吹进她家的花园,甚至经过窗户,落到地下室,令他们烦不胜烦。理由二:此树年月久远,早已垂垂老矣,哪一天狂风突起,只怕有万顷倒于一系之险,如果角度稍有偏离,她家的房子怕是不能堪此重击,这又让他们忧不胜忧。

邻居太太大概四十岁上下,对于我家的花园和房子,向来不屑。据她说,她的先生是建筑师,我家房子玻璃太多,中看不中用,冬天不隔冷,夏天不隔热,纯属能源浪费;她的父亲是树林管理员,我家的花园,经过她父亲的鉴定,树多,过于阴凉,属于不健康型;冬天我家孩子踩着雪在花园里踢足球,会弄坏草坪的……

我听了这些话之后,冷汗淋淋。邻居先生的实际职业是建筑工程师,每个星期六,都可以看见他在房前屋后修修补补,忙忙碌碌。邻居的房子,简单实惠,邻居的花园,种满小柏树,冬青这些不落叶植物,修剪得整整齐齐,比起我家一任疯长的花花草草,让人惭愧。邻居家的小男孩不到三岁,在花园里玩耍的时候,老是听见他妈妈左一声右一声地喝斥:亨利,不准去那边,会踩坏花的;亨利,不准拔草;亨利,不准….邻居太太本人的职业是理财顾问,如果凑巧调到我们开户的银行工作,能够看到我们家零乱荒芜的户头,不知道她会不会联合村民们,把我们驱逐出村?

除此之外,邻居太太对于我家花园东边的一排灌木,也颇有微词,这排灌木是我们房子的前主人所种,秋天落叶片片,飘到邻居整洁的红砖侧廊上,让邻居太太十分烦恼,她多次婉转陈词,希望我们拔除灌木,改种上四季长青的小柏树。

我是个外国人,身在异乡,不敢得罪任何一方神圣,何况这远亲都比不上的近邻,连忙忧心忡忡,就要和老石讨论如何焚琴煮鹤。但是老石是个德国人,而且一向脸皮比较厚,对于这种种投诉, 丝毫不以为意。他认为:首先,这棵大树,经过花匠评估,相当健康,十年之内,没有倾倒的可能;其次,这是棵松树,即使落叶,也十分有限,何来侵扰他人之说?再次,花园和房子都是我们的,浪不浪费,健不健康,干卿底事?至于那排灌木嘛,他最讨厌小柏树,认为属于墓地植物。花园不是客厅,怎么可能没有落叶?何况灌木旁边,邻居的侧廊上,放着他们的渥肥圈,积水桶,还不知道谁在烦扰谁呢。所以结论是:不砍不砍坚决不砍,不换不换坚决不换!

我对于老石的态度,赞成一半,反对一半。那排灌木,春天的时候开着红色的花,要拔掉,换上沉闷的小柏树,实在非我所愿。但是为了安慰邻居太太,每年秋天,我挥动大剪刀,把那些伸向邻居侧廊的枝条统统连根剪断。三年下来,那排灌木看上去就象得了歪脖子病,统统一往情深地望向我家厨房的方向,形状怪异非常。

但是那棵大松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夏天那一片荫凉下面是我看书做梦的地方,秋天松球落了遍地,大黑二黑欢叫着比赛谁捡的松球最多。也许在有这座房子之前,他就已经立在那里,他的存在,让这座房子有了一点历史感。我向来对植物心怀敬意,不忍心随意修剪,对这棵树,更是十分尊敬。但是另一方面,这棵树的树根,深而且广,吸取了花园里大部分养料,使其他植物难得蓬勃生长。春秋天风大的时候,想起邻居太太的话,我也开始担心这棵树是否会突然被风吹倒。

这棵树,成了一只虱子,爬在我生活的皮袍上,随时令我心烦。

今年春天,邻居太太再次跟我谈到这个话题,并且严肃地补充:由于秋天多刮西风,不仅他们受害,我家这棵大松树抖落的松针,已经远远到达东边五百米开外的其他邻居的庭院,引得众邻们怨声道载。
我叹了一口气,和老石商量: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算了吧,退一步,海阔天高。

伐树的日子定下来,我找了一个没人的时段,徘徊在那棵沉默的大松树下面,伸手抚摸他粗糙的树身,很小资地洒下几颗鳄鱼的眼泪。

周六从中文学校回家,那棵大松树已经不见了,院子里堆得满满的树桩和枝条,客厅玻璃房的一扇玻璃被打烂,幸亏是双层玻璃,只烂了一层,保险公司也同意赔偿。没有了大松树的花园,一下子显得又大又空。想到邻居太太的满意的笑脸,我松了一口气——那只虱子,终于消失了。

但是邻居太太并没有笑,她招手叫我过去,说:松树被砍掉之后,如果站在我家的花园里,她家的晒台一览无余,叫人多么难为情。花园边上,我们总要种点什么,遮遮视线吧?

我看了一眼自己家如今完全曝光的玻璃房和那块打碎的玻璃,回答:准备种一排竹子,冬天不落叶。

邻居太太摇头说:我父亲是树林管理员,他说的,竹子冬天也会落叶。

我忍耐地问她:那您想要我们种什么呢?

她说:种一排小柏树吧,冬夏常青,没有垃圾。

我不能不笑了,我说:您家那边还有地方嘛。要不您种柏树,我们种竹子,种过来一点,让它冬天叶子尽量落在我家花园里,我们各得其所,好不好?

邻居太太无话。

看来,今后我生活的羊皮袄上,再不会有大松树这只虱子了,而邻居太太华美的皮袍上,却又多了一只竹子的虱子。

哎,但愿天下的虱子平平安安吧。

# posted by 过耳 @ 2006-04-28 18:58 评论(0)
  不是读书人 2006-4-28 星期五(Friday) 晴
我家有个大书架,三米多高,整整铺满一面墙。惭愧的是,加上老石的胆机专门读物,大黑二黑随便乱扔的卡片游戏,婆婆送的各种烹调园艺指南,我自己的几本字典小说,零零落落,勉勉强强,也就将将把书架放满,最上面一层还空出一大半,用来接灰尘。

这说明我不是一个读书的人,事实上,就连书架里面属于我的书,我也不是完全看过。

小时候爱看小说,为此逃过学,挨过打。其实那时候没啥可看的,我记得有一次矿了一天课,躲到小树林子里,就是为看一本“沙家浜”剧本。

中学的时候自诩为文学少年,赶时髦,借过买过一些公认的世界名著,大部分是俄文译著,比如托尔斯泰的四本经典。狼吞虎咽地当故事看了,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高中的语文老师是个非常书生气的中年男人,他的名言是:世界上有这么多好书给我们看,我们何其幸福。他用四川普通话声情并茂地朗读“纪念刘和珍君”的滑稽情形,至今仍在眼前。张贤亮的“绿化树”出来以后,他激动地四处做宣传,“绿化树”我当然也看了,还是没看懂,但是没有忘记老气地宣称:有思想,太有思想了。

上大学翘课赖床是家常便饭。大学里有图书馆,我也有借书证,不过很少使用。曾经借过一本朱光潜的“美学概论”,放在床头半年之久,大概看了不到十页,根本不知所云。

但是翘课的日子大部分都还是躺在床上看小说,只不过,除了顺来的室友枕边的杂志,翻来复去看的不外乎三本书:沈从文文集,百年孤独,红楼梦。

我喜欢反复看一本自己中意的书,这个习惯,至今未改。大学毕业之后的一段时间,看张爱玲;出国以后,看王小波。读旧书有一种安全感,你对那本书了如指掌,知道哪一篇哪一段宣泄的是哪一种情绪,随手翻开,你心头那一星半点的需要,就可以得到完全的满足。而你随时可以嘎然而止,甚至心平气和地酣然睡去,不用担心被误导,被欺骗,真是十分过瘾。

老石从来不看小说,晚上不倒腾胆机的时候,他就看电视。他看电视,跟我看书一样,首选看过的片子。周末晚上的美好时光,对于老石来说,是就着啤酒,看“play me the song of death"或者是“阿拉伯的劳伦斯"。而我,坐在旁边的躺椅上,随手翻开一本看了一百遍的旧书,中途不免沉沉入睡,书的情节,电视的声音,混合成稀里糊涂的怪梦,直到电视终了,被老石唤醒。——这种生活,不知道是不是也可以叫作幸福。

除了爱看旧书,我还有一个健忘的毛病。看过的书,如果不是放在枕头边的那几本,我一般不是忘了故事情节,就是忘了作者名字,或者名字和内容东拉西扯,张冠李戴。但是有些书,虽然整个情节忘得干干净净,却留下一些说不清楚的印象。我觉得,好的书,本身有一种气势,好的作者就象一个功力深厚的气功师,可以隔控制物,把这种气势传播给读者。比如小时候看过“喧哗与骚动”,这本书后来给借丢了,我也早就忘了书的内容,但是对书里面那种闹腾腾的不安和欲望,印象深刻。

晚上有时间,我偶尔也看看电影电视。我对电影并不着迷,我觉得屏幕语言太坐实,不能像文字那样,满足我想象的快乐。实际上,我更爱看影评,好的影评,读过回味无穷,就象看了一场想象的电影,情节不过是铺垫,是情绪宣泄的一条路经,而形象的模糊,成就了雾里观花的精神美感。

就读书本身来看,我是一个不求甚解的人。看过的书,虽然觉得好,却无法指出它好在什么地方。我不喜欢看文学评论,讨厌那些人把我喜欢的东西大卸八块,然后东拉西扯,上纲上线。对于作者写书的初衷和他想要表述的意向,我也没有太大的兴趣。我固执地认为,文字成型之后,就脱离了作者本人,独立存在,如何诠释文字,是读者的事情,与作者无关。因此,我从来不刻意去了解一个作者的生平经历,写作背景,包括我十分喜欢的书的作者。

我自己开始在网上写字之后,推己及人,发现写字人的动机之一,是有被了解的愿望,就像说话的人有被倾听的愿望一样。但是就连海明威那样的作者,在名满天下之后,仍然以自杀结束人生,是因为读者究竟没有能力完全解读他的书?还是因为有我这样的读书人,不愿意解读作者?或者竟然是因为:就算读者既解读了书,又解读了作者,而这种解读,对于作者来说,最终却失去了意义。

写字的结果,往往是剪不断,理还乱。这真是写书人的悲哀。

# posted by 过耳 @ 2006-04-28 18:54 评论(0)
  自己和自己说话 2006-4-25 星期二(Tuesday) 晴
博克的意义,就是自己和自己说话。
把自己的话记录下来,然后自我崇拜一把。
现代人真奇怪,一边喊叫孤独寂寞,一边发明了很多新把戏,让自己越来越孤独寂寞。
互联网在最初,使很多人惊喜不已,以为找到了一个多么方便快捷的交流渠道。但是就结果来看,人是越来越自闭。
写博克的目的,似乎是自我开放,但是实际上,树立了多少美化的幻想的自我。人按照自己的样子创造了神,然后顶礼膜拜。
总有一天,人可以复制一个甚至数个异性的自己,和自己恋爱,也许还可以和自己做爱。你不带我玩不要紧,我可以自己和自己玩。
嗬嗬,这一天该多么有趣。
# posted by 过耳 @ 2006-04-25 02:20 评论(9)
  240406 2006-4-25 星期二(Tuesday) 晴

大佛叫我在国内的网上开一个博克,我很听话,就开了。

多维的博克,熟人熟面,已经写成了文集。

昨天霏霏跟我说,过耳风失去了雪铁龙的潇洒,变得很愤青。实际上,我懂她的意思,女人老了,翻来覆去说的不过是旧日的好时光,多话的女人,个个都象祥林嫂。

女人的中年恐慌症来得比男人早,女人老了,只剩下掰着手指头细数旧情人的分。其实总的来说,男人也好,女人也好,没有人比爱自己更爱别人。

女人老了,无人可爱,其实爱与不爱,早就失去了意义。老女人不幸的地方是过早看透了一些东西。生活的意义不是在于你想什么,而是你做了什么。

如此而已。

# posted by 过耳 @ 2006-04-25 01:09 评论(0)
  啊兄弟 2006-4-24 星期一(Monday) 晴
啊兄弟,我为你哭泣,
你是家中最小的孩子,
父母最爱你
……
——电视连续剧《阿信》


十几年前,我大学四年级的第一个学期,家里人来信,说我十九岁的弟弟,离家出走了。

寒假回家,母亲到火车站接我。她的面孔在突然花白的头发下,苍老不已。

*************************
暑假结束,二娃送妹子上火车。妹子要坐一天一夜火车到成都,然后在成都转车,再坐两天三夜的火车,回广州上大学。

二娃十八岁,比大他两岁的妹子高出一大截。

车不挤,二娃帮妹子放好行李,站在过道上和妹子说话。也许他突然想起来,他是一个大人了,一个自己挣钱的技工,于是他从兜里拿出一包烟,散给妹子邻座的两个男人,“我姐一个人上路,麻烦师傅们多关照。”他说,年轻的脸和他的口气一样青涩。
*************************

我的父亲满脸病容,从床上欠起身来,他的目光闪闪烁烁,我看到他,心头有一丝幸灾乐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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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娃在哭。他又挨打了。

二娃算术测验考了零蛋,所以他会挨打。

妹子跑出大门。

二娃哭得好厉害。妹子想,但是二娃从来不求饶。二娃的老师是个混蛋,她肯定没有仔细看过二娃的卷子,她看见二娃的名字,就顺手打了一个大叉叉,画上一个红色的大零蛋。

他们大人,心情好的时候拿我们当玩具,心情不好的时候拿我们当出气筒,他们都是混蛋。

那天晚上,他们父亲用烧火用的木头棍子打二娃,打断了一根棍子。

*************************
我去找同学的爸爸。

同学的爸爸是公安局局长,我请他托同事在各地帮忙打听弟弟的下落。

同学的妈妈点头感叹。

我的同学如花似玉,穿戴整齐,正要和男朋友去看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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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跑到山上去躲起来,”妹子坚决地对二娃宣称。

妹子逃学到树林里看小说,被班主任告状,因此被父母罚跪一晚上,那本小说也被撕成几半。

“那你吃啥子呢?”二娃担心地问。

“我吃野果子,”妹子说:“我要躲到山洞里去写小说,像《红楼梦》一样的小说,你懂不懂?”

妹子满脸光彩,二娃疑惑地点点头。

“小说写完了,我就自杀。”妹子悲壮地说。

二娃想了半天。

“姐,我给你送饭吧?我把早上的馒头放到书包里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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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人知道弟弟为什么出走。

某一天早上,弟弟去上班,已经出了大门,又折回身来,走进厨房,对我母亲说:“妈,我走了。”

当天晚上,弟弟没有回家,我母亲翻看他的抽屉,他的身份证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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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娃初中毕业,分数只够上技校。

读住校的妹子对父母说:“让二娃再上一年初三吧。我可以每天晚上回家,邦二娃补习功课。”

如果二娃考上重点高中,最起码,可以上钢铁公司出钱委托培养职工子弟的大学。

父亲笑了:“各人的路,要各人自己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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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父母亲开始练气功,希望有一天练到天眼洞开,可以看到弟弟的命运。我的母亲到处找高人算命。算命先生们各个说法不一。

我在广州打工的时候,也曾经到中山纪念堂外面,找到围墙边站立的算命先生,卜算弟弟的命运。

那个人的普通话很难懂,他说:我和我弟弟命里相克,我克他,只要我在,我弟弟就不会回来。

十几年后,我飘洋过海,走得很远很远。可是我走了,我的弟弟,却仍然没有回来。
*************************
三爸来探亲。

每次三爸来探亲,临走前,都会给大哥大嫂的孩子们买新鞋子。

妹子,二娃和三爸站在百货商店的柜台前面。妹子的选择很简单,女孩子穿的塑料凉鞋只有一种。二娃渴望的眼光在一双蓝色球鞋上留连。

“你已经有一双白球鞋了。”妹子警告二娃:“你不买凉鞋,夏天穿啥子?”

“我就穿球鞋,”二娃小声而坚决地说:“我不怕热。”

三爸没有给二娃买蓝球鞋,蓝球鞋太贵了。
*************************

我做梦了。

我梦见一个装满水的大塑料桶里有一只小虫,我把水泼到厕所里。小虫突然对着我大叫:姐姐,救救我。

我从梦中醒来。重阳节,同室的女孩子都在别处狂欢,人民北路空荡荡的房子里只听得见高架桥上轰隆隆的汽车声。

在这间空荡荡的房子里,我放声大哭。

*************************
上学路上,妹子听见走在前面的二娃的哭声。

几个中学生扔石头取乐,砸在二娃的头上,他的头皮被擦破一块,流着血。

妹子拔腿就追,可惜作案的人已经跑远。

妹子拉着二娃,直接走进中学校长办公室告状。

中学校长带领妹子和二娃到一间间教室辨认元凶。

“姐,算了,”二娃小声说:“我不流血了。再说,我也没看清是哪个。”
*************************

小时候,我热爱悲剧,羡慕那些历经沧桑的人物。我发誓要像他们一样,经历坎坷丰富的人生。

后来我才知道,舞台上的悲剧,和生活中的悲剧原来是完全不相干的。真正的悲剧,发生在风云杀戮之后,一切高潮已经偃息旗鼓,留下来的,是面目憎凛的现实,脖子上残余的头,要吃饭,要呼吸。

在广州的日子里,我注目每一个和弟弟身形相似的年轻男人。为了寻找弟弟,差点被人卖掉。但是我无法在日记上这样写:老天,请让我的弟弟回来,即便?业囊簧苍谒幌А?

我犹豫了。

少年的我,如果遇到不顺心的事情,经常会狂奔到无人的山上,对住一片高远的天空,愤怒地高喊:你这个上帝,你再这样对待我,我就不相信你了。

我真的愿意以自己一生的幸福来换取弟弟的归来吗?

我害怕,我害怕苟延残喘的悲凉人生,害怕无歌无泣的真正悲剧。我害怕,害怕真的有一个上帝,正偶然间侧耳倾听。我尤其害怕,害怕命运会遗传。深夜里,我从恶梦中醒来,惊魂未定地奔向我的孩子们的卧室,打开所有的灯,以确定他们安然无恙。

我停下笔,对自己说:兄弟姊妹本无缘。
*************************
妈妈给二娃和妹子每人三分零花钱,总共六分钱,由妹子保管。

妹子要吃冰糕,二娃不干,他想吃麻糖。三分钱,可以敲一大块麻糖。

妹子说:“不行,妈妈说的,这个钱是拿给我们买冰糕的。”

二娃还是要吃麻糖。

妹子买了两根冰糕,二娃哭了。

妹子说:“你吃不吃?你不吃我就把你的那根也吃了。”

二娃不吃冰糕,二娃要吃麻糖。妹子买了两根冰糕,她把本来属于二娃的那根冰糕也吃掉了。

二娃不知道怎么办,他只有不停地哭。
*************************

我的父母亲曾经沿昆明坐火车南下,经过云南,广西,广州,海南,一路张贴寻人启事,寻找我的弟弟。历时两个月,无功而返。
*************************
妹子在争吵声中打着寒战。终于,她下决心推醒熟睡的二娃。

“二娃,起来。”妹子对睡眼惺忪的二娃说:“他们又打架了。我们要去喊人来劝。”

两个孩子跑出家门,跑到楼下的坝子里。夜很黑,每一家的门都紧闭着,每一家的灯光都已熄灭。

黑夜里,两个只穿着内衣的孩子,满心恐惧,瑟瑟发抖。
*************************

七月七日,是我弟弟的生日。

七月七日,也是我婆婆的生日。

在我婆婆繁花盛开的花园里,老石用力地拥抱我一下,问:你还好?穑?

?犜谥泄腋改傅募抑校雷由习谧耪氲娜淄肟辏夷盖滋稍诖采削鋈淮估幔业母盖祝雷载驮谛〔杓父埃锤吹赝嬉恢挚朴蜗贰?

牌开了,二娃明年会回来;牌不开,二娃下个月不回来……

十几年后,我是一个男人的妻子,两个孩子的母亲。我终于理解了我父母亲当年柴米油盐的悲哀和无奈,这种理解,使我原谅,这种原谅,却只能让我更加茫然。

因为我虽然理解,虽然原谅,却没有勇气,去拥抱一下我悲哀的父母,和他们一同放声大哭。

当我放弃追究责任的时候,我也为人生中所有悲剧的起源找到了一个借口,

他,就是命运。
*************************
妹子二十岁的生日,在大学收到了二娃的汇款,二十元钱。

十八岁的二娃,技校毕业,已经是工厂里的一个学徒钳工,每个月有六十块人民币工资。
*************************

在身居异国的日子里,我到中文网上写字作为消遣。

我的第一个网上身份,是一个平庸幸福的男人,他有一个姐姐。

我以为,记忆是一种主观的存在,可以任由你粉饰发挥。经过粉饰的记忆,有时候,比真实更真实。

我的网上男身份,豁达从容,乐天知命。

我在一片喝彩声中,忘记了记忆。我以为,如果忘记了记忆,我们就可以非常幸福。

但是,在阳光明媚的午后,我下班开车回家的路上,经过一片绿油油的田野,收音机里突然放出一首曲调,歌词
# posted by 过耳 @ 2006-04-24 21:10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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