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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头明月枕边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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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2-8 星期一(Monday) 晴 |
史铁生在《病隙碎笔》中说:“约伯的信心是真正的信心。约伯的信心前面没有福乐作引诱,有的倒是接连不断的苦难。不断的苦难曾使约伯的信心动摇,他质问上帝:作为一个虔诚的信者,他为什么要遭受如此深重的苦难?但上帝仍然没有给他福乐的许诺,而是谴责约伯和他的朋友不懂得苦难的意义。上帝把他伟大的创造指给约伯看,意思是说:这就是你要接受的全部,威力无比的现实,这就是你不能从中单单拿掉苦难的整个世界!约伯于是醒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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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2-8 星期一(Monday) 晴 |
卡夫卡在日记里说:“不要绝望,也不要为你之不绝望而绝望。在一切似乎行将结束之际,总会有新的力量相继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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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2-2 星期二(Tuesday) 晴 |
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道:“要是有些事我没说,地坛,你别以为是我忘了,我什么也没忘,但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也不能想,却又不能忘。它们不能变成语言,它们无法变成语言,一旦变成语言就不再是它们了。它们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是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它们的领地只有两处:心与坟墓。 比如说邮票,有些是用于寄信的,有些仅仅是为了收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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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2-1 星期一(Monday) 晴 |
前几天在网上碰见老刘,说有个姓俄的同事最近喜得一女,让他帮忙起个既文雅又通俗的名字。他自己想出来的总觉得不满意,因此找我求援。自从上了中文系这条贼船之后,我就经常被人委以这样的重任。一想到名字这个符号所担负的要伴随别人终生的使命,我每次都如临大考。 但老刘是我高中时代的老同学,当年经常共享那些租来或者借来的金庸、古龙、温瑞安的小说,看完还要交流一番读后感受。大学时,又在同一个城市读书,也一起喝过不少酒。 本科毕业后,他去了张家口一所高中教书,我留在兰州继续读书,从此就没再见过面。他平时也喜欢舞文弄墨,偶尔也会发一些自己写的东西给我。但由于作息颠倒的缘故,一般别人醒的时候我都在睡觉。经常看过就忘记了,好几天之后想起来又觉得没有回复的必要了。老刘发来的信息也经常遭遇这样的命运。后来,我看到一本书上说,渴望得到回应是人类最原始的欲望之一。因此,反省之后,决定以后做一个有短信道德的人。 最近因为论文的缘故,想象力极度贫乏。况且人家还要一个既文雅又通俗的名字,苦思不得,只好委托美女小欣帮忙,她经常自称我徒弟。年轻人精力旺盛,这个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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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1-30 星期六(Saturday) 晴 |
清代学者胡文英在<<庄子独见·庄子论略>>中写到:“庄子眼极冷,心肠极热。眼冷,故是非不管;心肠热,故悲慨万端。虽知无用,而未能忘情,到底是热肠挂住;虽不能忘情,而终不下手,到底是冷眼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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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1-18 星期一(Monday) 晴 |
《阿尔贝·加缪》 威廉·福克纳 加缪说过,诞生到一个荒谬世界上来的人唯一真正的职责是活下去,是意识到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反抗,自己的自由。他说,如果人类困境的唯一出路在于死亡,那我们就是走在错误的道路上了。正确的道路通往生命,通往阳光。一个人不能永无尽止地忍受寒冷。 因此他反抗了。他就是不能忍受永无尽止的寒冷。他就是不愿沿着一条仅仅通向死亡的道路走下去。他选择的道路是唯一一条可能不光是通向死亡的道路。他所遵循的道路通向阳光。那是一条靠我们微弱的力量用我们荒诞的材料制造出来的道理。生活中这条路本来并不存在,是我们把它造出来之后才有的。 他说,我不愿相信死亡通向另一个世界。对我来说,这是一扇关闭的门。这就是说,他试图相信这一点。但是他失败了。像所有艺术家那样,他不由自主地将自己投身于自我追求与寻求只有上帝才能回答的问题中。在他成为他那一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时,我打电报给他说,"向永恒地自我追求、自我寻找答案的灵魂致敬。"如果他不愿相信上帝的话,那他当时为什么不停止追求呢? 就在他撞到树上的一刻,他仍然在自我追求与自我寻找答案。我不相信在那光明的一瞬间他找到了答案。我不相信答案能被找到。我相信它只会被寻求,永恒地寻求。而且总是被人类荒诞的某个脆弱的成员。这样的成员永远不会很多,但总会至少有一个存在于某处。而这样的人有一个也就够了。 人们会说他太年轻了,没有时间来完成自己的事业。但这不是"多久"的问题,也不是"多少 "的问题。这仅仅是"什么"的问题。当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时,他已经在门的这一边写下了与他一同生活、对死亡有着同样预感与憎恨的每一个艺术家所希望的事:"我曾经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当时,他正在做这件事。也许,在那光明的一瞬间他甚至意识到自己已经成功了。他还能有何求呢? (原载于《泛大西洋评论》1961年春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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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1-6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新的一年,又快过去一周了。有人说过,时间就像在沙滩上玩耍的孩子,你一不经意就跑远了。随着年岁渐长,深以为然。现在回想2000年,很多事很遥远,就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远了;但有些事却如昨天才发生的那样历历在目。新年伊始,曾集句遥寄师友,今稍改其词赠诸网友兼自勉。 美人经卷葬华年, 醉拍阑干酒意寒。 青眼高歌俱未老, 一事能狂便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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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12-31 星期四(Thursday) 晴 |
岁末,天寒地冻,诸友四散,论文就业压力如山,心绪凋零,无心文字。因故技重施,摘录大半年来签名聊以纪录。祝愿我们都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我所渴求的,无非是将心中脱颖欲出的本性付诸生活。 一个人清醒的时候太多,岂非也很痛苦? 绝望之声是最美的歌! 虚荣是年轻人佩戴的一朵优雅的花。 土木形骸,旁若无人;凤兮凤兮,故是一凤。 兴味萧然似野僧,不是愁中即病中。 做了过河卒子,只能拼命向前。 一要戒懒,二要戒躁。 哈罗,撒旦,是上路的时候了。 它们都与路无关,尽管灿烂。 我的忧思缠绕着我,要问我它们自己的名字。 落日晓镜悟流年。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诗穷莫写愁如海,酒薄难将梦到家。 试试吧! 用决心来面对不浪漫的东西,这样它就会变成浪漫的。 窗头明月枕边书。 意贵透彻,不可隔靴搔痒;语贵脱洒,不可拖泥带水。 视线所及之处是你浓雾般的身影! 人总该有点不可理喻之处。 人生就像小说,当然需要修正。 根本的问题是偶然性。 对寒冷,对所有事物的感伤。 对于雪的怀乡病。 日拱一卒,当最艰难的岁月寂寞着来临。 夜航船。 年龄覆盖我如毛毛细雨。 遇酒但饮之,君醒我自醉。 荒谬的人就是绝不拔一毛以利永恒的人。 月浅灯深,梦里云归何处寻? 醉拍阑干酒意寒,江湖寥落又冬残。 不可与之言而与之言,失言! 你静静默默的名字,驰过如一匹马。 风光又老一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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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12-25 星期五(Friday) 晴 |
早上醒来,发现不少转发或原创的祝福短信。感激朋友们好意的同时,不由心里暗笑,我又不信基督,生蛋对我而言不过是皇帝的新装,又有什么快乐可言呢?众人狂欢之际想起的L先生,愤慨莫名,因转抄豆瓣网友廖兄日志诗两首遥寄。 《题林冲题壁图》 聂绀弩 家有娇妻匹夫死,世无好友百战戕。 男儿脸刻黄金印,一笑心轻白虎堂。 高太尉头耿魂梦,酒葫芦颈系花枪。 天寒岁暮归何处,涌血成诗喷土墙。 席间口占 郁达夫 醉拍阑干酒意寒,江湖寥落又冬残。 剧怜鹦鹉中州骨,未拜长沙太傅官。 一饭千金图报易,五噫几悲出关难。 茫茫烟水回头望,也为神州泪暗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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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12-23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今天下午收到利哥从东北寄来的贺卡,暗红色的封皮,挺好看的。翻开一看,果然又是没头没尾,也没有那些客套的俗话,照例只以略显阴柔的字体竖着抄录了纳兰容若的小词《采桑子》:“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辜负春心,独自闲行独自吟。 近来怕说当年事,结遍兰襟。月浅灯深,梦里云归何处寻?” 去年就曾在元旦大醉的当天收到了利哥的贺卡,利哥每年都给兄弟们寄贺卡,让人在毕业后才发现他原来是个外表粗犷、内心细腻的人。开始反省自己的麻木,于是用qq邮箱的制作明星片的功能,做了一些发给朋友们。 仔细想想,自己恐怕是有好些都没给别人送过贺卡了吧,更别说寄了,好象是大二以后就连信都很少寄了吧。有什么事情都发电邮或短信了。快是快了,但写信这一行为本身所蕴含的情感恐怕也是比以前淡了许多吧。写信总要选笔、选墨水、选信纸、选信封、有人甚至连邮票也要精心挑选,更别说内容了。但现在,我们似乎生活在某种对快的崇拜中,不能或不愿意慢下来了。 记得小时候,村里有人在外地打工的人总要来找父亲读信、写回信。父亲在问完人家的意思后一挥而就,后来我上中学了,也曾经帮父亲写过。开始我费尽心力写的,却被他批评我学生腔,原因是用的成语和诗词名句太多。不能一味卖弄自己的学问,弄得人家都看不懂,信要以表达意思为主,对这样的批评我当时是不以为然。现在大家都有手机了,恐怕再也没有人去找父亲写信了吧。 昆德拉曾经问:“慢的乐趣怎么失传了呢?”“他们凝望仁慈上帝的窗户”,他引用一句捷克谚语用来比喻古时候人们比较慢的悠闲生活。在他看来,凝望仁慈上帝窗户的人是不会厌倦的,是幸福的。但我们顾不上凝望任何一扇窗户,我们在马不停蹄地赶路,并在路、以及对其的迷惘和踌躇中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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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11-29 星期日(Sunday) 晴 |
费尔南多·佩索阿是我们的朋友碧国故乡的诗人,上次吃饭的时候他推荐过。今天在豆瓣上看见好友推荐,于是找他的诗集来读,感觉很好。佩索阿与梵高一样属于死后才出生的一类人,生前寂寞,死后轰动。他才华横溢,大型组诗《牧羊人》49首几乎在一天内一气呵成,但却只能在为公司翻译外国信函的间歇里写作。他诗歌的内容多为对爱情、神灵和信仰的思考与困惑,他主张:“看的时候不去思辩,思辩的时候不去看”,但是“变成自身,除了可见的什么也不去看,是多么困难!”因此,“我的神秘主义不是指望去了解,是为了去生活而不是去思考它”。是的,去生活而不要思考它吧。 《牧羊人》: 作者:费尔南多·佩索阿 26. 有时,在完美的明亮的日子, 当事物获得它们能够获得的全部现实性, 我停下来问自己 为什么我把美 归因于事物。 难道一朵花会想方设法拥有美丽? 难道美丽会想方设法把美丽赋予果实? 不:它们拥有色彩和形状 还有存在,仅此而已。 美是一种并不存在的东西的名字 是我把美给了事物,用来交换它们给予我的欣悦。 它什么也不象征, 那么为何我还要说这些事物:它们是美的? 是的,纵然是我,只和生存活在一起, 也一样卷入人们对于事物的谎言 对于简朴地存在的事物。 变成自身,除了可见的什么也不去看,是多么困难! 第49节 我让自己呆在屋里,关上窗户。 他们带来灯,向我道过晚安。 我也用满意的声音向他们道晚安。 哦 我的生活也许应该就是如此: 日子充满了太阳,温情的雨, 末日似乎降临时还会有暴风骤雨, 夜色温柔,人群走过, 好奇地从窗口张望, 最后的友善的一瞥落在寂静的树木上, 然后,关窗,点灯, 什么也不读,什么也不想,也不睡, 而是去感受生命溢过我恰如小溪漫过河床, 而在外边,巨大的寂静就像一个熟睡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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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11-29 星期日(Sunday) 晴 |
我喜欢黄昏时给家里打电话。一般没什么要紧事的话,爸妈基本不打电话给我,都是我主动打过去。好多年前,他们经常在上午给我打电话,但每次打来我都在睡觉,说不了几句就挂了。以后他们就不打电话给我了,因为他们不知道我的作息时间。我对他们的作息时间则了如指掌,知道黄昏是最恰当的时候。那时候我刚睡醒,吃过晚饭,他们都会在家且还没休息。 几天前下午,老爸忽然打电话给我,问我没出什么事吧?搞得我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原来他们在家看见新闻上说四川又地震了,老妈给我打电话,恰好我下楼吃饭,忘了带手机。她以为我出事了呢,打给还在上班的老爸,两个人轮流打,直到我吃完饭回到宿舍接到电话。现在每次地震过后我都要打个电话回去,免得他们看到新闻又担心。昨晚又震了,所以今天赶紧打回去。老爸说家乡昨夜下雪了,但天气还不是太冷。妹妹的两个小孩都在幼儿园被传染上流感,不能去上学了。他说又去喝人家的满月酒了,小孩的父亲比我还年轻,言语中羡慕之余颇些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知道他们最近也开始担心我的终身大事了,就故意不接他的话,顾左右而言他,用杂七杂八的事情逗他们开心。 下午接到少年时的老朋友电话,他在家乡一个中学工作,已娶妻生子,生活美满。今天老婆带着儿子回娘家了。他家居无聊,就打电话问候我。聊天时说起好多老同学均已结婚生子,不少人准备在县城买房子了。听着他们的生活,有时恍然若梦,像在梦中看着别人的生活。而我回不去了,只能做一个旁观者,听凭这世界从我身旁走过。 我长期黑白颠倒,基本一沾枕头就能睡着,向来很少做梦。最近居然开始做梦了,但能记得得不多。前不久梦见在参加论文答辩,忽然发现居然一个字都没写。从梦中惊醒,久不能寐。一个人在黑暗中胡思乱想了许久,终昏昏睡去。前几天梦回当年本科的宿舍——八号楼114,一推门看见泉哥在炒土豆丝,老大在扫地,我也还躺在泉哥下铺的床上看小说。记忆中这应该是非典时期,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就像一朵谎花,忽略了结果的意义。那个著名的才女说,年轻时三五年就是一生,有时候真觉得似乎我的一生已经过去了。 曹文轩的小说中有个叫板金的人,他家族中的男人在18岁以后就永远不会再做梦了。每个人在18岁的时候都要离家去寻梦。板金最终死在了寻梦的路上。临终前他说,他儿子也已经在寻找梦的路上了。如果从来不做梦,生命大概也会黯然失色。但若一直在梦中,估计也会难以忍受吧!梦于生命,犹如阴影之于阳光吧!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梦中之色,镜花水月,大概因其不可企及的绝望而成了最美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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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11-16 星期一(Monday) 晴 |
早上还在梦中,忽然收到家乡同学的短信,说家乡下雪了,两寸多厚,因此发短信与我一起分享。感动之余,想起卞之琳的诗“友人带来了雪意和五点钟”,贴其全诗以谢友人盛情。 《距离的组织》 卞之琳 想独上高楼读一遍《罗马衰亡史》, 忽有罗马灭亡星出现在报上。 报纸落。地图开,因想起远人的嘱咐。 寄来的风景也暮色苍茫了。 (醒来天欲暮,无聊,一访友人吧。) 灰色的天。灰色的海。灰色的路。 哪儿了?我又不会向灯下验一把土。 忽听得一千重门外有自己的名字。 好累呵!我的盆舟没有人戏弄吗? 友人带来了雪意和五点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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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11-15 星期日(Sunday) 晴 |
另一个人 作者:博尔赫斯 事情发生在1969年2月,地点是波士顿北面的剑桥。当时我没有立即写出来,因为我第一个想法是要把它忘却,免得说蠢话。如今到了1972年,我想如果写出来,别人会把它看做故事,时间一久,我自己或许也会当成是故事。 事情进行时,我觉得不合情理,在此后的失眠的夜晚,越想越不对头。但这并不是说别人听了也会震惊。 那是上午十点钟光景。我坐在查尔斯河边的一条长椅上。右面五百公尺左右有一座不知什么名称的高层建筑。灰色的河水夹带着长长的冰凌。河流不可避免地使我想到时间的流逝。两千多年前的赫拉克利特的形象。前一天晚上我睡得很好;我认为学生们对我下午的讲课很感兴趣。附近一个人都没有。 我突然觉得当时的情景以前早已有过(心理学家们认为这种印象是疲劳状态)。我的长椅的另一头坐着另一个人。我宁愿独自待着,但不想马上站起来走开,以免使人难堪。另一个人自得其乐地吹起了口哨。那天上午的许多揪心事就从那一刻开始了。他吹的,或者试图吹的口哨(我一向不喜欢充内行),是埃利亚斯·雷古莱斯的《废墟》的当地配乐。乐曲的调子把我带到一个已经消失的院落,想起了多年前去世的阿尔瓦罗·拉菲努尔。接着他念起词句来。那是开头一节十行诗的词句。声音不是拉菲努尔的,但是学拉菲努尔。我惊骇地辨出了相似之处。 我凑近对他说: "先生,您是乌拉圭人还是阿根廷人?" "阿根廷人,不过从1914年起我一直住在日内瓦,"他回答道。 静默了好久。我又问他: "住在马拉纽街十七号,俄国教堂对面?" 他回说不错。 "那么说,"我蛮有把握地说,"您就是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我也是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我们目前是1969年,在剑桥市。" "不对,"他用我的声音回答,声音显得有些遥远。 过了片刻,他坚持说: "我现在在日内瓦,坐在罗丹诺河边的一条长椅上。奇怪的是我们两个相像,不过您年纪比我大得多,头发也灰白了。" 我回说: "我可以向你证明我不是瞎说。我可以告诉你陌生人不可能知道的事情。那幢房子里有一个银制的马黛茶罐,底部是盘蛇装饰,是我们的曾祖父从秘鲁带回来的。鞍架上还挂着一个银脸盆。你房间里的柜子摆了两排书。兰恩版三卷本的《一千零一夜》,钢版插图,章与章之间有小号字的注释,基切拉特的拉丁文字典,塔西伦的《日耳曼地方志》的拉丁文原版和戈登的英文版,加尼埃尔出版社出的《堂吉诃德》,里韦拉·英达尔特的《血栏板》,扉页上有作者题词,卡莱尔的《成衣匠的改制》,一本艾米尔传,还有一册藏在别的书后面的平装本的有关巴尔干民族性风俗的书。我还记得杜博格广场房屋一层楼的傍晚的情景。" "不是杜博格,是杜福尔,"他纠正说。 "好吧,杜福尔。这些证明还不够吗?" "不够,"他回道,"这些证明不说明任何问题。如果我在做梦的话,你当然知道我所知道的事情。你长长的清单根本没有用。" 他反驳得有道理。我说: "如果今天早晨和我们的邂逅都是梦境,我们两人中间的每一个都得认为做梦的是他自己。也许我们已经清醒,也许我们还在做梦。与此同时,我们的责任显然是接受梦境,正如我们已经接受了这个宇宙,承认我们生在这个世界上,能用眼睛看东西,能呼吸一样。" "假如我们继续做梦呢?"他急切地问道。 为了让他和让我自己安心,我装出绝不存在的镇静。我对他说: "我的梦已经持续了七十年。说到头,苏醒时每人都会发现自我。我们现在的情况正是这样,只不过我们是两个人罢了。你想不想稍稍了解一下我的过去,也就是等待着你的未来?" 他不做声,但是点头同意了。我有点颠三倒四地接着说: "母亲身体硬朗,还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查尔加斯一马伊普街的老家,不过父亲三十多年前就去世了。死于心脏病。先前中风后半身不遂;左手搁在右手上面,像是孩子的软弱无力的手放在巨人的手上。他最后活得不耐烦了,但是从不抱怨。祖母也死在那幢房子里。临终前几天,她把我们都叫到床前,对我们说:'我是个很老的老太婆,大半截已经入土了。这种事太平常了,你们谁都不必大惊小怪。'诺拉,你的妹妹,结了婚,有两个孩子。顺便问一句,家里人怎么样?" "挺好。父亲还老是取笑宗教信仰。昨晚还说耶稣和高乔人一样,不愿意受牵连,因此总是用寓言传教。" 他迟疑了片刻,问我说: "您呢?" "我不知道你写了多少本书,只知道数目太多。你写的诗只讨你自己喜欢,写的短篇小说又太离奇。你还像父亲和我们家族许多别的成员那样讲课。" 使我高兴的是他只字不问我出版的书的成败。我换了口气,接着说: "至于历史……又有一次大战,交战各方几乎还是那几个国家。法国很快就投降了;英国和美国对一个名叫希特勒的德国独裁者发起一场战役,是滑铁卢战役的重演。1946年,布宜诺斯艾利斯又出了一个罗萨斯,和我们那位亲戚很相像。1955年,科尔多瓦省挽救了我们,正如恩特雷里奥斯以前挽救过我们一样。现在情况不妙。俄国正在霸占全球;美国迷信民主,下不了当帝国的决心。我们的国家变得越来越士气。既士里土气,又自以为了不起,仿佛不睁开眼睛看看外面。如果学校里不开拉丁文课程,改教瓜拉尼土语,我也不会感到惊奇。" 我发现他根本不注意听我讲话。对于不可能而又千真万确的事情的恐惧把他吓住了。我没有子女,对这可怜的小伙子感到一种眷恋之情,觉得他比我亲生的儿子还亲切。我见他手里捏着一本书。我问他是什么书。 "费奥多·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邪恶的人》,或者我想是《群魔》吧,"他不无卖弄地回答。 "我印象模糊了。那本书怎么样?" 我话一出口马上觉得问得有些唐突。 "这位俄罗斯大师,"他提出自己的见解说,"比谁都更了解斯拉夫民族灵魂的迷宫。" 这一修辞学的企图使我觉得他情绪已经平静。 我问他还浏览过那位大师的什么作品。 他说了两三个书名,包括《双重人格》。 我问他阅读时是否像看约瑟夫·康拉德的作品那样能清晰地区别书中人物,还问他有没有通读全集的打算。 "说实话,没有,"他略感诧异地回答。 我问他在写什么,他说他正在写一本诗,书名打算用《红色的颂歌》。他还想到《红色的旋律》。 "为什么不可以?"我对他说。"你可以援引著名的先例。鲁文·达里奥的蓝色诗集和魏尔兰的灰色《感伤集》。" 他不予理睬,自顾自解释说他的诗集要歌颂全人类的博爱。当代的诗人不能不面对现实。 我陷入沉思,接着问他是不是真的对所有的人有兄弟之情。比如说,对所有的殡仪馆老板,所有的邮递员,所有的潜水员,所有无家可归的人,所有的失音的人,等等。他对我说他的集子谈的是被压迫、被遗弃的广大群众。 "你所说的被压迫、被遗弃的广大群众,"我说,"只是一个抽象概念。如果说有人存在,存在的只是个别的人。昨天的人已不是今天的人,某个古希腊人早已断言。我们两个,坐在日内瓦或者剑桥的一张长椅上,也许就是证明。" 除了历史的严格的篇章之外,值得回忆的事实并不需要值得回忆的词句。一个垂死的人会回忆起幼时见过的一张版画;即将投入战斗的士兵谈论的是泥泞的道路或军士长。我们的处境是绝无仅有的,老实说,我们都没有思想准备。我们不可避免地谈起了文学;不过我谈的无非是常向新闻记者们谈的话题。我的另一个我喜欢发明或发现新的隐喻;我喜欢的却是符合隐秘或明显的类缘以及我们的想像力已经接受的隐喻。人的衰老和太阳的夕照,梦和生命,时间和水的流逝。我向他提出这个看法,几年后我还要在一本书中加以阐明。 他似乎没有听我说。突然问道: "如果您做了我,您怎么解释说,您居然忘了1918年和一位自称也是博尔赫斯的老先生的邂逅相遇呢?" 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难题。我毫无把握地回答: "我也许会说事情太奇怪了,我试图把它忘掉。" 他怯生生地提了一个问题: "您的记忆力怎么样?" 我明白,在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小伙子眼里,七十多岁的老头和死人相差无几。我回说: "看来容易忘事,不过该记住的还能记住。我在学盎格罗一撒克逊文,成绩不是全班级最后一名。" 我们的谈话时间太长,不像是梦境。 我突然想出一个主意。 "我马上可以向你证明你不是和我一起做梦,"我对他说。"仔细听这句诗,你从未见过,可是我背得出。" 我慢条斯理地念出那句著名的诗: 星球鳞片闪闪的躯体形成蜿蜒的宇宙之蛇。 我觉察到他惊讶得几乎在颤抖。我低声重复了一遍,玩味着每个闪闪发亮的字。 "确实如此,"他嗫嚅说。"我怎么也写不出那种诗句。" 诗的作者雨果把我们联结起来。 我回想起先前他曾热切地重复沃尔特·惠特曼的一首短诗,惠特曼在其中回忆了他与人同享的、感到真正幸福的海滩上的一个夜晚。 "如果惠特曼歌唱了那个夜晚,"我评论说,"是因为他有此向往,事实上却没有实现。假如我们看出一首诗表达了某种渴望,而不是叙述一件事实,那首诗就是成功之作。" 他朝我干瞪眼。 "您不了解,"他失声喊道。"惠特曼不能说假话。" 半个世纪的年龄差异并不是平白无故的。我们两人兴趣各异,读过的书又不相同,通过我们的谈话,我明白我们不可能相互理解。我们不能不正视现实,因此对话相当困难。每一个人都是对方漫画式的仿制品。情况很不正常,不能再持续下去了。说服和争论都是白费力气,因为它不可避免的结局是我要成为我自己。 我突然又记起柯尔律治的一个奇想。有人做梦去天国走了一遭,天国给了他一枝花作为证据。他醒来时,那枝花居然还在。 我想出一个类似的办法。 "喂,你身边有没有钱?"我问他。 "有,"他回答说。"我有二十法郎左右。今晚我要请西蒙·吉奇林斯基在鳄鱼咖啡馆聚聚。" "你对西蒙说,让他在卡卢其行医,救死扶伤……现在把你的钱币给我一枚。" 他掏出三枚银币和几个小钱币。他不明白我的用意,给了我一枚银币。 我递给他一张美国纸币,那些纸币大小一律,面值却有很大差别。他仔细察看。 "不可能,"他嚷道。"钞票上的年份是1974年。" (几个月后,有人告诉我美元上不印年份。) "这简直是个奇迹,"他终于说。"奇迹使人恐惧。亲眼看到死了四天的拉撒路复活的人也会吓呆的。" 我们一点没有变,我想道。总是引用书上的典故。 他撕碎钞票,收起了那枚银币。 我决定把银币扔到河里。银币扔进银白色的河里,画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不见,本可以给我的故事增添一个鲜明的形象,但是命运不希望如此。 我回说超自然的事情如果出现两次就不吓人了。我提出第二天再见面,在两个时代、两个地点的同一条长椅上碰头。 他立即答应了,他没有看表,却说他已经耽误了时间。我们两人都没有说真话,每人都知道对方在撒谎。我对他说有人要找我。 "找你?"他问道。 "不错。等你到了我的年纪,你也会几乎完全失明。你只能看见黄颜色和明暗。你不必担心。逐渐失明并不是悲惨的事情。那像是夏季天黑得很慢。" 我们没有握手便告了别。第二天,我没有去。另一个人也不会去。 我对这次邂逅相遇思考了许多,谁也没有告诉。我认为自己找到了答案。邂逅是确有其事,但是另一个人是在梦中和我谈话,因此可能忘掉我;我是清醒时同他谈话,因此回忆起这件事就使我烦恼。 另一个人梦见了我,但是梦见得不真切。现在我明白他梦见了美元上不可能出现的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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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11-3 星期二(Tuesday) 晴 |
黑色骑手 [秘鲁]巴列霍 生命中有如此猛烈的打击——我不知道缘由! 这些打击仿佛来自上帝的憎恨;仿佛在它们面前, 一切苦难经历的深水 都从灵魂里涌出……我不知道缘由! 不是很多,但它们存在着……它们劈开黑色的沟壑 在那最凶恶的面孔中和那最强装的背脊里。 也许它们是那异教徒阿蒂拉的马, 或者是死神派到我们这里来的黑色骑手。 它们是灵魂的弥赛亚们的严重倒退, 远离遭命运嘲笑的宝贵信仰。 这些血淋淋的打击是某块 在火炉口烧烤的面包发出的噼啪声。 而人……可怜的人!……可怜的人!他转动眼睛, 就像有人在背后拍掌叫唤我们; 他转动疯狂的眼睛,在那一瞥之间 他的经历全部涌出,像一池罪孽。 生命中有如此猛烈的打击……而我不知道缘由! 黄灿然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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