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之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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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 小

高窗听雪 发表于 2009-10-23 23:41 | 正常 | 星期五(Friday) 晴




学校所在的地方,小地名叫“鲤鱼池”,在《人间别久不成悲》里,我写过这个名字的来历。传说中远方有鲤鱼飞来,落入池中,所以得名。
我从教室的窗口望出去,看见白鹤。它们在田野里散步,又集体飞起来,落在丘陵脚下高高低低的树上。近来每天都可以看见它们。这种白色候鸟,在秋天深色的背景里,像一道亮光。还有别的禽类。白鹭比白鹤多。如果不是走近,或者它们不飞起来,很难把白鹤和白鹭区分开。苍鹭是黑色的,即使站在一大群鸭子里,也能一下子看出来。收割后的稻田里,稻草被扎成小草棚子,像披着蓑衣的守望者,麻雀们落在上面啄食剩余的谷粒。
  霜降之后,稻田里依然没有下霜。稻草被村民们移走,在沿河的岸边,柏树跟下,垛成草树。田野里空旷起来。白鹭还没有飞走。和它们比较起来,苍鹭的数量少得多,往往是孤单的一只,兀立在水田中或者寒塘边。
  从前对白鹭的印象不好,源于一首唐诗:“刻成片玉白鹭鸶,欲捉纤鳞心自急。翘足沙头不得时,旁人不知谓闲立。”也许是这几句话刺痛了内心深处里贪慕名利的隐痛,此后厌恶白鹭的清高,也努力掩藏自己的“闲立”相。现在我在湿地边上,在它们飞翔的地方看见它们,忽然觉得它们才是真正自由的。

学校不大。在我之前,很多人来过,又离开。在他们看来,我不过是走进了他们遗落在这里的一段时光。
第一个人来这里的时候,宽大的四合院中间长着高大的老槐树。到晚上,院子里黑黢黢的,什么声音也没有,夜幕下一盏豆大的油灯亮到天明。一个人,像是一颗种子,被扔在这里就会发芽生根,变成植物,一生不再移动。我和某些人说:人的一生会有不得已和不自由的时候,有时候是无力改变,有时候是缺乏勇气。他们反对。如果看到被扔在野地里的这些种子,或者他们自己变成这样一粒种子,也许会明白。
从内心的真实出发,假如有更好的选择,能有几个人愿意把自己最美好的岁月撒在这样荒凉的地方?
第二个来这里的人,颇有些传奇色彩。他本来在中心校工作。上班第一年,端午节,在学校里转了大半天,没看到校长,估计是回家插秧去了。但是又不能确定。全校老师都在上课,校长不在,这是肯定的。那天下午,学校大门口贴出一则寻人启事,大致内容是:绿鼻子的哥哥红鼻子失踪了,有知其下落者请与某某联系。年深日久,启事的具体内容被忘记,“绿鼻子的哥哥红鼻子失踪”却成为经典,一直流传。
仔细分析这则寻人启事,实在是精妙至极。绿鼻子和红鼻子像是童话里的两个可爱精灵,让寻人启事之类本来应该严肃的文体一下子活泼起来,引起大家的阅读兴趣。扩大了知晓面,寻人自然容易起来。漫画的笔法戏谑和夸大了校长的酒糟鼻,使他恼羞成怒。接下来这位文笔出众的老师,开始了被人“漫画”的命运,飘萍一样辗转在各个村小之间,最后扔到这里,成为野地里的另一颗种子。
我去的时候,村小已经壮大为六个班的规模了。老师也有六七个。去报到的时候是下午,在路上陆续遇见回家的学生。办公室是多余的教室布置出来的。因为已经放学,老师可以自由活动,有两三个人围着下跳棋,另一张桌子围着“斗地主”的人。打过招呼之后,也加入了旁观的行列。

四周有竹林,绕着围墙有小河,校园的坝子边缘有草坪。偶然间从孩子们描述学校的作文里,寻获一些佳句。
有一个孩子写道:小河叮咚流过。我问他,泉水才会有叮咚的声音,河水怎么会这样呢?他说:我确实听到过。我想应该是真的。河流不大,秋天几乎要断流,细流经过河床上那些高低不平的石头,是要叮咚着响的。但它终究是一条河,水底有鱼虾、有螃蟹、有水草,河岸有垂柳,树荫下有垂钓的人。
“夏天的傍晚,我们去竹林里,用蜘蛛网做的工具捕蜻蜓。捉南瓜藤上的蜻蜓,捉枯笋上蜻蜓,捉木桥下水草上的蜻蜓......”这样写的孩子一定是家在附近的,放学之后扔下书包就可以跑到野地里玩。他们分不清蜻蜓和艳娘,会把河边水草上的艳娘叫小蜻蜓,甚至并不起眼的蜉蝣——总之是体形修长、看上去柔弱又能自由飞翔的,都可以叫做蜻蜓。
课间的时候,他们最大的乐趣在草坪里,玩“打架草”、钓白蚁、捉蛐蛐。有时我进教室上课,看见他们课桌里跳出绿绿的纺织娘,也不忍心责怪。他们从这围墙内的一片草地中得来的快乐,不是成年人可以想象的。
沿着围墙跟长着苍耳子、铁线草、仙鹤草、狗尾巴、满天星。群草中最高的是苍耳子,有半人高。秋天,被蚂蚱们光临过的叶子,斑斑驳驳,千疮百孔,像张爱玲的爱情。

  村小不远有一条大河,是乌江的支流。下过雨,附近的渔民提着新鲜的鱼虾,来向我们兜售。
  校门是敞开的,所有人都可以自由进出——也包括那个流鼻涕的傻女孩。
  开始的时候,她远远站在围墙外面,傻呆呆地望着草坪上游戏的学生,不敢进来。有一些认识她的孩子看见了,远远叫她,老师也没有不许她进来的意思,就慢慢往校门里移动。
  课间的时候,傻站着看其他小孩游戏,上课的时候,傻站在教室外的窗口,什么也不说。有时候,她的爷爷会拿着柳条子来赶她回家,她撒腿就跑,从围墙外面的田埂子上绕一个圈,又回来了。
  我们的教育不是“有教无类”的,像她这样的傻孩子,按规定应该要被送去特教学校,和普通学生一起,会影响老师的考核。所以她一直站在教室外面。
  有一天,卖鱼的人又来了。漫不经心地说:刘红婷死了。我们问:谁?他说:那个站在教室外面的傻子,掉河里了,影子都没找到。
  我们才知道她原来有那样一个好听的名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谁让她站在外面,谁又有权利把她关在外面的呢?

  村小是平和的,跟所有乡间的事物一样。少有的一些人事变动,丝毫改变不了它一如既往的安宁。我这样散漫和凌乱的叙述,不过是试图还原它本身的样子。
  2005年左右,最后一批和我们同过战壕的代课老师离开了学校。他们中间的一些人,经过考试成了正式的公办教师,其余的从此离开了讲台。和他们有关的故事,也将要永远成为历史,他们的善良和辛勤,无庸赘述,兹录一二幽默可供解颐的。
  同事甲,教数学,学生期末考试全班平均成绩13分。早上放学,沿途获得一路赞扬:某老师,你是尽力了的,你把自己所有的知识都教给我们的孩子了。
  同事乙,参加代转公考试,二分之一加三分之一答案是五分之二,三分之一减四分之一做不出来,出来问其他老师:三分之一减四分之一,三比四小些,怎么够减呢?
  经过一次简单的考试,他们中百分之八十的人成为公办老师,去了更远的村小,要终身以教书为职业了。
  周末回来的时候,偶尔还是可以一聚。举杯的时候,我们说:感谢教育部那个球茎不懂的部长吧,这可真是个好人,但愿他永远昏头昏脑的。
  不过一想到那个曾经站在教室外面的傻孩子,又希望他早一点下课。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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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别久不成悲

高窗听雪 发表于 2009-07-13 16:23 | 正常 | 星期一(Monday) 晴

  
  
  缅怀和悲伤,都只是生者的事。对于彼岸的魂灵来说,一切尽成了梦幻泡影。父亲去世后,我陆续想到从前那些和他有关的细节。散杂凌乱,聊以寄托哀思。
  一
  旧年腊月二十二日,父亲去世。忙乱了好几天,把灵柩送回老家。父亲生前,已经为自己找好了一个永久的家,我们也不再费心去找风水宝地了。出殡那天,依乡间的风俗,母亲没有去送。第三天,一起去上坟,母亲远远看见,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母亲说,你们看,这个地方的石头长得很好,后面一个石狮子,两边的石头像椅子一样围着,他葬在这里,很安静的。
  回来以后,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继续说风水的事情。母亲说,我们在老家的阳宅,风水也很好。从前是一个大财主住着的,他们家银子多到要晒到院坝上来。有一天,来了一个看风水的人,改变了这家人的命运。风水先生为财主的父亲看了一处墓地,看地之前,要财主保证养他一辈子,因为说出了真正的风水宝地,会遭天谴,具体的惩罚就是——眼睛会瞎掉。先生也真的遭了天谴。财主给他的待遇是让他每天到磨房去拉磨。很久以后先生的徒弟路过,对财主说,那个墓地的位置要是再移动一下,会更好。财主信了。移动墓地的时候,很多人看见,一对金色鲤鱼腾空飞起,飞到了很远的地方。当然,风水宝地的灵气也随之而去。
  这个故事,父亲从前说过很多次。我们都很相信。那对金色鲤鱼飞到了几十里外的一个池子,鲤鱼落下的地方,有了新名字,叫鲤鱼池,就在我现在工作的镇,还有一所村小建在那里。
  父亲在的时候,也讲过一些不信鬼神的故事。大寒之前,不能动土。大寒之后,开春之前,是可以随便动土的,据说这段时间里土地爷上天述职去了。可是有一个人等不及了,忙着要安一个石碓舂米。拿锄头挖土之前,说:土地爷呀,你要让就让,不让老子要挖在你脚背上。土地还没来得及让呢,就被挖了。土地不干了,跑到天上告状。玉帝问:那个人挖土之前对你说了什么没有?土地据实以告:他说,要让就让,不让挖在脚背上。玉帝说:这就是你不对了撒,人家打了招呼的,你自己不让开。
  每次听到这里的时候,我们都会发笑。母亲说,坎上的疤眼表爷,很会讲这样的故事。疤眼表爷小时候捉弄一个道士,差点把道士吓死。道士捉完鬼,准备回家的时候,夜深了。月亮地下,道士听见身后传来沙沙的响声,若有若无。停下来听的时候,什么也听不见。一走起来,沙沙的声音就响了。慢的时候声音也慢,快的时候声音也快。道士念了很多咒语,声音还是随着,不紧不慢的。一路狂奔到家,才发现,道袍上被人拴了一根长长的细线,线上连着一串竹笋壳。
  有一件灵异的事情,是父亲亲历的。母亲也是亲见的。有一次父亲外出,提着一壶酒归来,被对门的明生表哥叫住,又喝了几杯,回来就晚了,好在不远,只要过了一个山洼就到了。山洼里是一丘长田。明生拿着手电筒。两个人走在田埂上。田埂两边,忽然亮起一路火光来。(“像莲花一样一路开着。”母亲说。)两个人心里发毛。父亲打开酒壶,大声说:老子晓得,是陈友宣陈友生两个龟儿子,想喝老子的酒嘎。一路走,一路把酒浇在路边。那火慢慢收拢,最后缩成一团,熄了。陈友宣陈友生是父亲的酒友,那时候都去世了。常和父亲一起喝酒那些人里,父亲是最长寿的,七十七岁高龄。
  在父亲的墓地前,小路两边,有一路野花。那天我们路过的时候,叶子还绿着——是四季都绿着的。开花却要等到夏天。花开的时候,杂草也没有。“像莲花一样一路开着。”母亲说。
  父亲去世的这段日子,时时想起他慈祥的样子。即使没有鲜花,我也是希望有另一个世界的。以父亲一生的善良,必能进入天堂。
  去年四月,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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琐忆(八)

高窗听雪 发表于 2009-07-10 03:41 | 正常 | 星期五(Friday) 晴

  
  起初我以为,每隔一段时间会回去看他,但人终究是惰性的,自己对自己说:心里想着就是,何必在乎形式呢?这么久了,始终也只是存了念头,不能成行。
  那片坡地本来就是我们家的。祖父母耕种之后,收归集体。包产到户后,又被承包给我们。满坡奇形怪状的石头,石头和石头之间的空地,土壤贫瘠,种着玉米、豆类等植物。因为隔得比较远,在我们都工作、离家之后,就荒芜下来,渐渐长满麦冬、兰草,再后来杂刺丛生,石头和草类都被掩藏在丛林里。
  也许在他的心里,原本的归宿地不在此处。
  手抄的旧书中除了记录着一家人的生日,还有几行字,记录了这个家族的起源,遗憾的是太过简单。
  父亲在世的时候,喜欢和我们说家族的历史。我们是从湖北咸丰县迁移过来的,到父亲这一代,是移居后的第四代。父亲的曾祖父,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被带过来,一个人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为什么要迁移过来?从哪里迁移过来?留下一个谜,一代代猜想。
  他是渴望回原籍看看的,但一生忙碌,到老的时候又体弱多病,终究带着遗憾离开了。
  叶落归根,而他连归于何处也不知道,一生都怀着漂泊的隐忧。我常见他和湖北过来的人拉家常,用记忆中的小地名询问远方来人,没有一个人知道。世事变幻无常,一个平常人心里看得比山重的东西,在其他人的心里,是丝毫不在意的,没有人会记住那些也许早已消逝的地名了。
  我也去网络上查找过,没有结果。在他之后,在我之后,再也没有人会去寻找了吧。
  “江西起租,落籍湖北施南府咸丰县仁孝里,小地名青鱼岩柿子坪。”他用钢笔在书的空页里这样记录着。
  一盏离愁而已,也被终身牵挂。因为心里怀着隐忧,一个人就不再空虚了吧。
  远方无法归去,那么只剩下这片耕种和劳作过的坡地了。坡地向阳,小径两旁野生着艳红的龙爪花,狭长的、深绿色的叶片,花瓣反卷如龙爪。
  据说龙爪花又叫彼岸花。花开不见叶,有叶时看不到花,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花香可以唤起逝者生前记忆。
  如果真是这样,花开也只是徒增悲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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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窗听雪 发表于 2009-07-08 16:09 | 正常 |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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琐忆(七)

高窗听雪 发表于 2009-07-06 02:09 | 正常 | 星期一(Monday) 晴

  
  我年幼的时候,体弱,时常感冒发烧。晚上睡觉的时候,父亲用胸膛贴着我的后背,一身大汗之后,觉得全身轻松了,感冒就好了。那时候,他忙于一家人的生计,我不过是个孩子,几乎都不在语言上沟通,但这样身体接触的方式让我觉得我和他其实在精神上是相互关联的。
  即使是在这几年里,住在一起,我们也很少说话。进门出门的时候问候一下,有时间就一起吃顿饭,似乎父子之间,永远不会有亲密无间的关系。但我依然确信我们之间在精神上是相通的。
  他这样的宁静从容,并非是因为听不见外部世界的声响。他只是像乡间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野生植物,自在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急不缓地度过自己的一生。
  有一次和朋友讨论:如果可以随意想象,按照自己的要求来打造另一个自己,你希望自己在另一个环境里变成什么样子?
  我说,我想我自己是这样的:秋天的乡下,一个穿旧衣服的儒生,斯斯文文地走过来,文绉绉的,但也不酸腐——一个青衣书生的模样。
  这其实是父亲给我的印象。只是在想象里把他和国画里那些月下小酌的儒生进行了比对,换了一套服装而已。
  我自己的数十年,其实也是这样活着的。要是放在从前,我就是个乡下教书的秀才,一直考试啊考试啊,到老都没中举——一生都活在希望里,一生都活在不雅不俗里。
  去过泸沽湖的人,回来都说羡慕摩梭人那样质朴恬淡的生活,仿佛去了一次,就澄净了一次,奢望自己可以常住在那里,或者隔一段时间能去一次也好。我以为,只要是在乡间,不一定非要去泸沽湖,随处都可以找到这样的地方。
  先是花了很多年的时间,努力从乡下移居到城里。还试图把那些树木和绿草一起移过来,种植在我们可以看见的地方。最后能留下来陪伴我们的植物,也只有少数,更多的野生着的植物们,不能和我们同享城市的繁华——也因此更让我们想念。
  而父亲的眼中,随处都是净土。一个来自乡间的老人,走在城镇的街道上,走在城市里那些老于世故、千篇一律的水泥建筑群下面,像走在自己的田间小路一样,任天外云卷云舒,那样安详。
  现在我们无法再复制具有这样情怀的人:一个读过书,有些见识的人,能一生安心于耕读。
  
  床头那本手抄的旧书里,有我们每一个人生日时间,是父亲手书的。家里每一个人的生日他都记着,却从来不向我们表露什么,让那些特殊的日子和平常所有的日子一样。
  母亲会张罗一家人在一起团聚,吃饭喝酒,父亲往往喝醉。
  他喝酒的习惯,直到最后一年,因为心脏不好引起哮喘,才逐渐控制下来。烟还是照样抽。只是要背着我们,怕我们看见了会抱怨。
  有时候早上起来,打开通向阳台的玻璃滑门,空气里飘着烟草的气味,我们就知道他抽烟了。
  在他走后,烟草的气息也从我们的空气里消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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琐忆(六)

高窗听雪 发表于 2009-07-02 09:17 | 正常 | 星期四(Thursday) 晴

  
  在厢房里,阳光从缝隙里穿进来,照在那些悬垂而下的蛛网上。尘世里的浮土,被蛛网粘结,在方言里被称作“扬尘”。被柴烟熏过的扬尘,一律黑色。积满尘垢的条桌,是父亲搁算盘、毛笔和账本的地方,也是我们做作业的地方。我们偶尔在灶门前的条凳上坐着,说几句话。
  有时候也看见他在院里的坝子上晒谷物,用长柄的木耙子,来回翻动那些谷子、玉米,或者花生,让每一粒粮食都享受到阳光。我从厢房的木门里看出去,最近的是他的背影,其次是木耙子和晒席、粮食,接着是车前草、李树、远方的梯土,最远处是天际的山。
  在他老年的时候,还拥有至少四亩耕地、二十亩以上的山林,早晚都会带着镰刀去林子里看看。现在这些尘世里的牵累,都被他抛弃。
  每个人不过都是尘世里的浮土而已。被我们依恋着的一切,最后都被我们抛弃。
  最后的一年,他来了城市。因为听力衰减的原因,城市于他,也是宁静的。他不像别的老人那样离不开故土里的一切。他习惯于劳作,放下之后却也没有什么不安。他习惯于乡村里那些琐屑的人情来往,离开之后也没有什么牵挂。
  仿佛随处都可以安身,随处都可以静得下来。一个人内心里的宁静,也许是与生俱来的。
  夏天大地震的时候,街道两边所有的空地上都晃动着黑压压的人头,蚂蚁一样群聚着。那时候真是觉得,在上帝的眼里,所有生命都是轻贱的,随意晃动几下就可以悄无声息地、成千上万地埋葬。我们匆匆赶回家里的时候,他正在沙发上看电视。
  “地震了。”他说。
  “出去躲一下吧,到空旷点的地方去。”
  “你们去吧,我不去。离得远呢。不怕。”他微微地笑着,把手里的遥控板轻轻放在茶几上。
  晚上,收到单位里群发的短信,说会有强烈的余震,时间不确定。我们硬扶着他出门,到广场的空地里去。在那里,挤挤挨挨都是不归的人。谁也不敢入睡。未来里一次不能确定时间的余震,像悬在我们头上的大山,让我们惶恐不安,仿佛世界末日。
  他坐在花坛的边缘,和我们说:回去吧,都是自己吓自己的。我们说,小心点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在我们从疲倦里睡去又醒来的时候,他早已经回家了。
  以后的几天,再也没有露宿过。我们都相信他说的,会没事。
  接着到了冬天。寒假里,我买了两本字帖和一些宣纸回来。看见纸笔,他变得兴奋起来,像从前在厢房的条桌上一样。那时候他的心脏功能已经很糟糕了,写一会字,就会停下来喘气。但他还是坚持着写,这是他最开心的时候。
  那是最后的时光了。腊月里的一个早上,他去了另一个世界。茶几的纸上,还留着他写过的字,那些他翻看过的书也还在,在他去世后这些时间里,我一直不忍心去碰触。
  ——“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手泽存焉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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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风里.十年

高窗听雪 发表于 2009-06-19 01:18 | 正常 | 星期五(Friday) 晴

  不早不晚,遇见那些美好时光,应该心存感激。也许它们是真正让我快乐过,尽管现在,我和它们隔着茫茫大河。
  也许江风会容纳我们无处安放的灵魂。
    
  住在医院旧房子的时候,唯一的较好的家具是一个书柜,可以放下百来本书。不过满满的都是教科书一类,可读的不多。某日有朋友来,翻遍书柜,没找到一本可以消遣的。失望之余,也觉得奇怪:写东西的人,怎么能不读书呢?
  其实心里也没有惭愧的意思。——我不算写东西的人,最多算个爱涂鸦的人,不读书,也不惭愧。
  十余年前的时候,确实是喜欢舞弄文字。那时候本地有一份报纸,逢周四有副刊。不过一直没有认真读过。第一次投稿很偶然,贴了邮票直接寄某某报社。不久之后,有人说:你发表文章了。然后找报纸来看,才知道有专门的副刊。
  很高兴。以后就一直写着。这张四开的小报纸,后来改版扩大,再后来变成都市报,浮浮沉沉十来年,我也随着舞弄,直到厌倦。
  最初的两年,小心地收藏那些有副刊的报纸。看别人的、自己的,看不厌。新报纸有油墨的清香,藏了很久的报纸发黄了,翻阅的时候会有久远的时间感。单一的爱好,让我幽闭在自己狭小的空间里,亦不孤独。当有一天,我忽然发现,原来自己反反复复有滋有味地做着的事情,除了可以带给自己近似于自恋的小小的快乐,此外一无所用。
  “百无一用是书生。”于是稍稍醒悟。收集了一两年的报纸,送给摆百货摊的街坊用来糊墙壁。很多时候,一边打麻将,一边背靠着墙壁上自己的名字,和那些孤坐了半夜一笔一画在稿子上誊写过很多遍的文字,心里就会有异样的说不出的滋味。
  文字也不能温暖我们,无法抚慰我们在尘世里不安和失落着的灵魂。时间之沙,日日堆积,依然找不到一个可以酣畅淋漓的出口。
    
  曾经读到过一篇叫《有痕岁月》的文字,一共三章。此前,以为岁月是无痕的。当我看到文字里那些飞扬在江风和树叶间的物事,开始明白,岁月其实有痕。岁月的痕迹在风吹过的地方,在水流逝的地方,也在我们身体里。
  感动源于一瞬。无数年后,遇见当年的作者。忽然想起从前那个人的名字。问道:是你吗?说:是的,是我。
  无法陈述可以牢记一篇文字和一个名字的理由。也许我收藏过那期副刊,或者是紧挨着有我的文字。都被我忘记。我可以在偶遇的那一刻想起一个名字来,至少这个名字是被铭记的。
  牢记着的,是一段美好岁月吧。我在那些文字里看到曾经的自己。
  大约十年的光阴,有痕无痕,有意无意,我遇见当年的作者,犹如遇见一段过去的时光。我们在江边的小摊上喝酒,闲聊。世间浮华,一如烟花。你无法想象那么安静的一个人,如何在俗世里安放自己的灵魂。
  那一天乌江的水小涨了一次,恰好淹没河床。
  “我向往的是在干涸的河床上行走,一直走,浩荡的风吹起来,翻起我们的衣襟。”我说。
  昏黄的灯光里,垂钓的人,收拾起鱼竿,从堤岸的石阶向上走。我们向下,一路叙说的,“唯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
  这一晚乌江很安静。两岸渔火倒映,夜行的船都靠了岸。我们沿河游走。
  “这不是我喜欢的江风,太柔弱。”
  “但真的是有风的,你看。”
  如果仔细在夜色里寻找,也许真能看见那些江风吹拂过的轨迹。
  我说,你去吧。我一个人去桥上,桥上的风更清爽。
    
  夜色入高楼。在桥上来往的人,不会在意我们尘埃一样的忧伤。想到那些被文字暖和过的日子,有些失落。
  ——它们将去往遥远的时光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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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dong地主

高窗听雪 发表于 2009-05-31 18:04 | 正常 | 星期日(Sunday) 晴

  三个人斗地主,一个人在旁边看。说不清楚是一把好牌还是孬牌,因为最后牌被弄得一团乱了。
  HDZ要翻牌,DYJ不让。DGD就拿钱砸DYJ的脑袋:老子有钱,翻开!DYJ不肯:底牌在我手里,不给你怎么了?
  于是badong小茶馆里发生了惨案。
  其实真相真的很简单。钱多的那个人死了,HDZ好好的活着,DYJ好好的活着,还有一个旁观者DZJ。
  三个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  现在的问题是:三个人谁会说真话?我们会相信三个人中谁的话?
  三个人的话,一定都各不相同,一定都让我们不放心,信不过。
  HDZ说:我他妈难得出来潇洒一回,羊肉还没闻到呢,弄得个血溅青楼,我不服啊。
  旁观的那位说:我失忆了。
  DYJ说:我好好的打我的工,你跑来捣什么乱啊?也没想出这么大名呢。
  法官说:都别嚷了,剩下的那三张牌,到底是什么?
  网民说:是的,是的,那就是真相。
  律师说:搅局了,早弄混了——DYJ一刀下去,所有的牌都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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琐忆(五)

高窗听雪 发表于 2009-05-18 16:08 | 正常 | 星期一(Monday) 晴

  
  一个人若有巨大的悲痛忽然降临,反而平静,一是因为忙乱,无暇顾及悲伤,二是悲伤重重地砸下来,我们无法从旁观的角度看到自己到底和从前有什么不同。
  父亲是腊月二十二去世的,腊月二十六入土。腊月二十九日我们再次回家垒坟。过年了,别的人家照常贴年画、放鞭炮。无数人喜庆的气氛和我们一家的悲伤,复合成一个丧乱中的除夕。
  父亲刚刚离开的时候,我们随时随地都会想着他。回到家里的时候,会先看看他常坐的那个沙发位置。早上起来的时候,会先推开房门看看。走在小区的绿化带旁边,会去看看他坐过的石凳子。
  有时候我们在路上走着,她会忽然地问我:你会想到父亲吗?我说:恩。然后她说:好好的就这样走了,总觉得少了一个人,多不习惯。
  我说:是啊。
  然后彼此沉默。我们都是隐忍的人,即使在父亲丧事期间,也很少流泪。但是现在我们说到他的时候,眼泪就会在眼眶里打转。
  清明的时候,回老家给父亲上坟。晚上又说到了父亲的离开。
  “好好的就少了一个人,冷清了,不习惯。”
  我说:是啊,忽然之间,就去了;以前大家在一起,好好的,现在,留下他一个人,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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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脚之刀,猛于枪炮

高窗听雪 发表于 2009-05-15 18:24 | 正常 | 星期五(Friday) 晴

  邓贵大,野山关招商堂堂主,与黄德智、邓某并称梦幻三怪,所擅者,饮酒作乐、欺男霸女。贵大善使“币”。币者,软兵器也,叠之成沓,散之如雪花飞舞,可蛊惑世人心智。贵大常言:吾辈虽名招商,能招即招徕之,不能招则商之,招之不来,商而不致,则强摁之。
  一日三怪向梦幻城寻欢,遇邓氏女玉娇。玉娇美姿色。德智招之。玉娇曰:吾不“服务”。德智再商之,不从。贵大怒,叠币成沓,抽其面。玉娇烈女也,币不能惑。贵大强摁之,玉娇奋起,贵大再摁之。另一邓某壁上观,德智亦攘臂向前。势急矣,玉娇抽刀自卫,贵大立毙,德智伤右臂。玉娇从容自首于官。
  考玉娇所挥之刀,终不知所出。或曰:古龙先生所谓“第八种武器”耶?玉娇归案后,衙差细省其刀,盖平常人家修脚所用也。
  夫子曰:小子识之,修脚之刀,猛于枪炮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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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春天

高窗听雪 发表于 2009-05-01 11:38 | 正常 | 星期五(Friday) 晴

时隔很久,我们又提到了这个词语。
花开和花开像是行程间的驿站,我们一站一站地走过来,常常要很多话要说,常常无话可说。
院子里的樱桃花开起来的时候,寒潮也随着来了。我一直等着它绚烂起来,然而在雨里,它一天天小心翼翼,到阳光灿烂的时候,新叶子长出来,满树的花匆匆谢了。
广玉兰隔着墙,只能遥望。背景是荒凉的野山。
黄色的迎春花在院墙上,桃花接近屋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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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屠妇.文字游戏接龙

高窗听雪 发表于 2009-02-28 18:30 | 正常 | 星期六(Saturday) 晴

2007年的,文字游戏。
之五
雨山吆喝一声,走出包间。无尘拽了拽游踪:“据说这里的老板红狐狸可是远近闻名的主,至今尚未婚配……”
原来这无尘见红狐狸开着虎肉馆,想来口袋里必有些银子,有心要为自己将来打算。却不知道这游游早就和红老板有些不清不楚,前番说老高如何如何,不过是掩人耳目,这些事情,连惯常走家串户的老僧也不知道,无尘如何得知。只见那游游“哧”的一声笑,说出一番话来,管叫无尘绝了那傍大款的念头。游游道——
好妹妹,你趁早绝了这念头。你见这红狐狸有几个钱就动了凡心,殊不知那有钱的主儿,有几个不是三妻四妾?你我这风月场中走的人,你当他真看在眼里?不过是逢场做戏而已,前脚抬你进门,后脚就拿乱棒打了你出来。你只看他那一脸横肉就晓得,这是连老虎也敢剐的角色,历来那会打虎的,都不会怜香惜玉:武松醉了也能打虎,却生生把他嫂子推到西门庆怀里,到末了还成深仇大恨;李逵两把板斧砍死好几只大虫,一辈子却连老婆也不曾讨到。那打虎的人,一双眼里白多黑少,冒着凶光,背后盯着你都直发毛,亏得你将来怎么和他同床共枕?
无尘听了这番话,倒吸一口凉气,抱着游游痛哭,直叫:多亏姐姐提醒,不然今生毁也。说话间红狐狸已是来来去去游荡了好几趟。游游抱着无尘,一边安慰一边冲那红狐狸挤眉弄眼。
这叫作:把爱情扼杀在摇篮中。
三个人在这里各怀鬼胎。那边老僧、焱冰和开农用车来的车夫掷色子喝酒,花花悄悄从桌子底下递了杯白开水给焱冰,却被老僧伸手接过,还趁机摸了花花的手,那花花还只道是焱冰,借着酒盖了脸,暗送秋波。
正在得不可开交处,老见传呼叫了。一屋子人像见了南极企鹅般希奇,都道这年头真是怪了,放着公车不用,开什么三轮,单位报销话费不用手机,用什么传呼。老见怪笑着,只不解释。惟有雨山久在大堂,懂得其中奥妙。——原来貌似清廉的,极是贪婪,正所谓大智若愚,大奸若忠,大贪若廉。
老见并不急忙回复。门童飞的理由便来门口张望。被游游一顿骂:你那里鬼鬼祟祟做什么?你当老娘们在这里做那见不得人的勾当吗?给老娘滚进来说话!
门童只顾朝老见使眼色。老见起身离席。其余人等继续饮酒作乐。三屠妇互使眼色。无尘蹑手蹑脚跟去,只见那先前在木鱼上刷卡的女强人正在门外徘徊,一见温胖子出来,就拉住低声道:大事不好了,刚才舒云儿电话我,说我们的事情发作了。
老见一呆,也不说话,扶那吴静坐上三轮车斗里,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就去了。
屋子里继续热闹着。焱冰见老见久不回,疑心起来,坐立不安。为着黑矿工一事,找了老见好几回,老见只是推三阻四,后来送了好几个红包,才压住卷宗,只说证据不足,不肯移交到法院。如今见他神色慌张而去,以为不妙,难免心慌起来。
无尘无意窥得老见与吴静的秘密,不由得也出神起来,在那里想不明白。老僧为摸了花花手,也在那里流了口水发呆。红狐狸狡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了进来,和游游翻纸牌打手心。雨山来看一头出去了。花花眼里的柔情流了一地。
正要各自散去,门口闯进两三个人来,都蒙着头脸,喝叫:把手举起来,靠墙跟站着,男的站左边,女的站右边,和尚站中间,打劫了!!!

之十九
三屠妇见了白衣服美少年,口水流了一地,将身上钱财只顾掏出来,口袋里掏干,竟欲将身上衣物一层层剥下。此刻老僧从宋朝游历,飞过天空,目不忍睹,叫声“善哉善哉,前几回已然裸过一次,再裸万万不可。”那风语者梦中听见,大笑:老僧不必担心,待三屠妇口水流干,自然清醒。
风语说毕,抽出腰间三尺无心剑,哗啦啦一抖,三屠妇一激灵,果然口水断流,猛然惊觉。
无尘道:我等为何着迷?游游道:难道又有绿眼的狼诱惑我姐妹?花花道:我三人来自恍惚文字村,自然时常恍惚。
风语待三人说完,挥手叫白衣少年退下。招呼三人坐下:既入赌坊,何妨玩玩?譬如进了宝山,不可空手而回一般,三位侠女选自己擅长的套路,风语者陪着玩玩吧。
快嘴花花道:拿什么做赌注?风语道:三位便以刚才掏出的钱财做赌注吧,我以无心剑为赌注。
游游问:这剑有什么好处?值得那么多钱财。
风语者不答,以手指弹剑刃,隐隐有龙吟之声。此时白衣少年在幕后,以琴声应和,三屠妇忽然呆住。
风语者手拂额前长发,跳上赌桌,青衣飘飘,而袜子有破洞。面向观众,以韦小宝似的怪笑、周星池般的鸡声,道出这无心剑的好处来:
列位看官,此剑虽名无心,其实大有深意。剑长三尺六寸,暗合三十六周天之数;剑柄九分九厘,暗合久久不到头之意……
无尘大叫:打住,打住,说说我们赢了它可以做什么,是否有阿拉丁神灯一样的妙用?若没有,任你天花乱坠,我等不和你赌。
风语道:好,正要说到妙处。此剑可与主人心意相通,达成主人心愿。比如无尘,你若想着心无尘埃,要做个清华的完人,只需要想着,心中自然澄明;比如花花,你若想着唐朝那一群胖姐妹,也只要想着,自然可以前往唐朝;比如游游,贪婪好色,剑中也自有颜色如玉,黄金白银。
游游嗤笑道:若真如此,你只需要想着要我三人输,我三人无何能赢?
风语道:不然,宝剑尚未遇见真正主人,不肯随意施展法力。三位赢得此剑,可携之同游江湖,若宝剑与三位有缘,自然认了三位做主人;若无缘,亦可于江湖中寻那有缘人赠之,不至埋没此剑。
三妇人道:好!既然如此,规矩由我三人定,你与我三人各赌一场,若胜得两场,钱财我们留下,若输了两场,宝剑我三人带走。
花花道:我擅长描眉画眼,第一场与你赌描眉画眼。
游游道:我擅长沉底潜游,第二场与你赌潜水憋气。
无尘道:我擅长打坐诵经,第三长与你赌默诵佛经。
一声鼓响,大幕将四人罩住,观者只见大幕摇动,内中似乎有惊天动地的争斗。再一声锣响,各内声响停止。
列位,击鼓为进军之号,是比赛开始,鸣金为收兵号令,此刻胜负已经分出。只见大幕徐徐拉开,三屠妇花容惨淡,风语者六神无光。
这一场比赛到底谁胜谁负?围观者无人知晓。若风语者胜出,以三妇人的秉性,自然不肯罢休,这大名赌坊,从此将永无宁日;若三妇人胜出,一剑不可有三主人,势必有一场明争暗斗,直到名剑有主。
总之,因了这一场赌博,数十年间江湖再无宁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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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录

高窗听雪 发表于 2009-02-12 16:04 | 正常 | 星期四(Thursday) 晴


  2006年7月的一天早上,鹅池中学的操场发生一件奇异的事情——一条“烙铁头”蛇吞食一条“竹叶青”蛇,上影了一出蛇吞象的活剧,旁边还围着30多只八哥。乡间以为,看见蛇吞象大吉,加上有八哥围观,更是大吉大利。
  纪晓岚《如是我闻》卷一:俗传鹊蛇斗处为吉壤,就斗处点穴,当大富贵,谓之龙凤地。余十一二岁时,淮镇孔氏田中,尝有是事。舅氏安公实斋亲见之。孔用以为坟,亦无他验。余谓鹊以虫蚁为食,或见小蛇啄取,蛇蜿蜒拒争,有似乎斗。此亦物态之常,谅必当日曾有地师为人卜葬,指蛇鹊斗处是穴。如陶侃葬母,仙人指牛眠处为穴耳。后人见其有验,遂传闻失实,为鹊蛇斗处必吉。然则因陶侃事,谓凡牛眠处吉乎?
  以“俗传”而论,这所学校的操场某处,当是所谓“龙凤地”了。龙凤地与牛眠穴,传闻而已,“用以为坟,亦无他验”。不过是俗人心中一种美好愿景。
  专家称:“30多只八哥观看表演,应该是属于“食物链”效应。一种可能是,30多只八哥本来也吃动物残尸,看见一条蛇要吃另一条蛇,心里非常希望蛇不被吃完,剩下点尸体,让它们分享;另一种可能则是,其中一条蛇在事发前曾偷吃过八哥蛋或八哥幼鸟,因此八哥相互联络,准备以群体的形式对蛇进行报复,可能在报复的当儿,另外一条蛇出现了,于是出现了蛇吃蛇的插曲。不管怎样,当地老百姓对这种现象当成神灵膜拜,是没有科学依据的,不值得提倡。”
  专家也可笑,要用自己的推测来打消乡间人渴望发达的美好愿望。纪晓岚以自己切身阅历怀疑“龙凤地”,比专家的解释,来得可信。
  《山海经》有“巴蛇吞象”的故事,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的出处,据说那蛇吞象之后,三年才吐尽骨头。民间以谬传谬,又演变为“蛇吞相”,多出些趣味来。
  蛇在民间是神秘的动物。土家俗谚里这样说一年禁忌:正月莫看鹰打鸟,二月莫看狗联裆,三月莫看蛇戏雾,四月莫看人成双,五月莫看蛇脱壳,六月莫看牛冒栏,七月莫看猪打圈,八月莫看羊起群,九月莫看猫喊春,十月莫看蛇吞象,冬月莫看鸡打水,腊月莫看马挂窝。十二个月里,三次说到了蛇。
  “蛇戏雾”是方言,指蛇交配,据说看见“蛇戏雾”将有大难临头,看见了“蛇戏雾”的人,要立即把这种不好的预兆“呼叫转移”到别的地方,比如一棵树,而且要说出来:“蛇戏雾,蛇戏雾,要找你就去找那棵马桑树”。被嫁祸的那棵马桑树就会枯死,割草的乡里人会安然无恙。
  “十月莫看蛇吞象”,可见即使在民间传说里,看见蛇吞象也并非都是吉利事,还得看什么时候,十月里就看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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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6日

高窗听雪 发表于 2009-02-06 22:05 | 正常 | 星期五(Friday) 晴

  去年元旦去龙潭,写了个博客文字,酉阳的冉仲景老师(冉老师是重庆最知名的诗人之一)帮忙投到《中国民族报》,发在今天的“文化周刊”。他在QQ里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很感动——我是第一次听说《中国民族报》这个报纸。
  《时代信报》办成周报了,以前的副刊不在了。前几天在群里听说好多人的稿费因此缩水,昨天居然就收到一张,三十大洋,想了好半天,想起来了,去年在上面发过《风水之外的玄机》、《草地上的歌声》《5.12的余波》。
  《草地上的歌声》是红歌征文,强雯老师说写得不好,不好用,最后还是发了。
  好像是去年3月份的时候,日报发过一篇,题目叫《那些草》,在西区论坛上选的,彭水的远伦电话我说看到了报纸。结果人家也没问我是谁,也没寄报纸,也没寄稿费。
  贵州的《黔东作家》发过几篇。
  普通人如果要靠文字来出个名,非得发疯。要靠稿费来养活,非得饿死。
http://press.idoican.com.cn/detail/pages/20090206526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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琐忆(四)

高窗听雪 发表于 2009-02-05 01:13 | 正常 | 星期四(Thursday) 晴

偶尔怀旧。不去想,可能许多事情就此忘记,消逝。在能够想起的时候,想到什么就记下什么,留待日后翻检。
有很多有趣的地名。
像白杨湾、燕岩等等。想到秋后的白杨湾,亮在水湾里的那些倒影。也想到春草发芽时候,划过燕岩的那些飞鸟。
还有很多野生植物。
在丛林里,板栗和榛子掉在厚厚的落叶上。刺丛里隐藏着青涩的八月瓜。野葛和岩豆子的藤蔓缠绕,是乱石堆里越铺越宽。野草莓是白色的,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蛇泡子艳红,却不能食用。
刺梨长在路边。
刺梨的花,含苞待放的时候像玫瑰,只是开起来的时候单薄得多,所以不及玫瑰蔷薇一类有富贵相。我们童年,对刺梨的花和银杏的叶子,充满遐想,把它们夹在书里,看着它们一天天变轻变薄,希望有一天它们变成蝴蝶飞起来。

刺梨的果子,酸甜里微有苦涩。有一个谜语:头戴纶巾是孔明,身披乱箭是罗成;比干丞相挖心死,酸甜苦涩李世民。说的是刺梨的果子。纶巾是刺梨身上叶片一样的东西;乱箭是果子上的刺;挖心死是说吃刺梨的时候要挖出里面的籽;酸甜苦涩是味道。非常形象。
小时候听父亲说这个谜语,一下子就记住了。估计这个谜语是文人做的,不然不会把那么多的人名和典故集中在一起。会编这样的谜语,至少要读过《三国演义》,诸葛亮羽扇纶巾的形象,是《三国演义》里形成的,是从以前别的书里,描写周瑜的句子里借来的。还要读过《说唐全传》,《说唐全传》里的罗成,是别的书里(比如《隋唐演义》)罗成和罗士信两个人的故事合拢的,是说唐里最悲壮的一页了。比干挖心,是《封神榜》里的故事。用酸甜苦涩形容李世民一生经历,也比较恰当。


以前读《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以为覆盆子就是刺梨,因为刺梨的样子,就像小小的盆子一样。后来从别的地方知道,覆盆子其实就是我们这里乡下所指的“刺泡儿”,是一种野刺上长出的浆果,熟透的时候像桑椹一样,柔和甘甜,在江浙一带,叫做覆盆子。
马桑的果子,也和刺泡儿差不多,熟了的时候乌黑色,可惜有很大的毒性,不能吃,常有小孩子误食中毒。马桑在乡间,是神圣的植物。传说从前的马桑,能够一直向上长,长入月宫,放牛的小孩子顺着马桑爬到月宫里,神仙们不甚其烦,罚它从此以后长得低矮。
还有一种刺,不结果子,春夏时候长出肥嫩的刺苔儿,用手指轻轻撕开外面的薄皮,也是小孩子的美食。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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