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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游刃 发表于 2012-01-06 10:57 | | 星期五(Friday)
小雨 |
我隐隐然感觉到地球稍稍向北倾斜 南流的河水变得慢多了,有的还停住 水势在我们头顶变化着。女人早晨一起来 水龙头流不出水,仿佛她忘了解锁的 密码。窗外的雪更急了。总得有一条 通透的管道吧,水的影子投向北方 太重的阴影!在一千里外,我闲读 《画梦录》的时代,住在东山村的时代 黄承彦悲切的声音:长空雪乱飘 改尽江山旧。仰面观太虚,疑是玉龙斗 那时的我固执地包在被窝里,单薄 而脆弱,在做一个避世读书的美梦 无非就是对世界的胆怯,雪花也会伤及 无辜,越轻的事物越难听到她真切的 声音。仰观太虚,我要问的是:你们 你们这些雪花,都越过了哪些阻碍 在我的脸上化为泪水?你们原不原谅 我放纵的想象启发过一个薄情的胸怀? 没有我在,老家的雪下得不完整 我的女人,我的孩子,我们曾是一体 将要结伴而行。人们在欢呼着,雪地上 那些肮脏纷乱的脚印,还想在这个 冬天里搜索到已逝的烂漫天真,你们 像小树摇啊摇,七重天外,无比沉寂 雪停了,有人在一小片温暖里坚持住 一团庞大的寒气,他是所有上班族里穿得 最黑的一个,就像一只诡异的蜘蛛 将把网布在未来某个溽热的夜里 在自己新的斗室,冷水刺骨,手冻得 发僵,老家的雪和水终于找到了他
福建游刃 发表于 2011-12-29 19:44 | | 星期四(Thursday)
小雨 |
我犹认得那节车厢,那扇窗口 柔软的车身在虚空中,逶迤向前像蛇 追逐着某一个人,杜撰的车轮声 一直响在无限的远方,无力靠近 ——那列无始无终的火车,出现在乱世 总有它的寓意。慌乱的身体一如旗帜 单薄却无法掩藏。我犹认得那条逃难的路 不高不低,恰好浮在我的头顶 桥梁已经坍塌,辎重四散在旷野 重演的离别那么熟悉,我仍不忍 多看一眼。没有人踪的车站 逡巡着连年兵燹后无数的亡魂 我远望崩毁的垣堞,防范着冷枪 既恐惧出门,又渴望离开 世间的戏剧总会接近尾声 我知道演完这一幕,将遗弃这个梦境 我犹认得那节车厢,载着面容模糊的 一群演员离开,我看见母亲的脸庞 在窗口闪过,认得,我犹认得 我无法迈动的双腿要去追逐那列奔驰的火车
福建游刃 发表于 2011-12-25 12:25 | | 星期日(Sunday)
晴 |
还能在这个清晨侥幸醒来,一如复活的 奇迹,我感觉昨夜我的心脏属于另一个人 从未如此,仿佛某个星座昨夜并没有 回到原定的位置,时间远行要将它抛下 夜里的寒凉并没有将人间高涨的情绪 冷却下来:圣歌、烛光、爱与恨的恋人 街衢的气味并没有将超脱的魂灵送到 应有的高度,人们从教堂,从影院,从 西餐厅回归到世俗网络搜索得到的范围 身上并没有同情和牺牲的伤痕,在广大的 恐惧里,人们并没有停止对虚无的传递 骨骼折断,接续,直到像天线一样接通 宇宙至大,心灵的屏幕呈现的影像多么 模糊,至今我看到的也只是那个人的后背 蒙尘的镜子昨晚会过他么?可镜的正面 并没有留下那张孤寂而永恒的脸照过的痕迹 我看到的只是一张无奈与期待交织的倦容 电动剃须刀刮过这张有血有肉的脸 他并没有也从不可能回避人生的种种遭际 他紧紧攥住的仿佛不是一部机器,而是 一只救赎自己的手。他使劲地刮啊刮啊 他祈求回到少年,祈求得到从不曾得到过的 怜爱,也祈求很多人的宽谅,仿佛昨夜 某个星座并没有也不想回到原定的位置
福建游刃 发表于 2011-12-16 10:32 | | 星期五(Friday)
阴 |
 本辑诗家为:美国的倪湛舸、杨铁军,加拿大的孟冲之。 三位诗人都生于1970年代,个性独具,可惜篇幅有限。 感谢卓美辉兄协助约稿。 倪湛舸的诗:《战役》 她走在没有灯的街头,看不见空中的 玻璃;大衣口袋里掖着钥匙和便条 还有死死攥紧的手。她曾经试图停下脚步, 弓着身子就像枝条被鸟压弯,迟疑着, 马一般粗重地喷出白气。她听见 翅膀在扇动,听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慌张。 靴子上的雪混着泥块,留下令人沮丧的 污渍;皮革里,指甲正无声地生长,扎进 肉。她埋着头拼了命地走,像一根 扎进铁的钉子——那能够敞开的,却不是门, 也不是早已丧失温度的怀抱。玻璃上方, 冰冷的巨人轻飘飘地翱翔,盔甲叮咚作响, 他们的脸上却只有空的洞,眼珠都被她攥在 掌心——他们,是她被仇恨折磨的孩子。 杨铁军的诗:《秋天》 不要相信落叶的注解, 不要捡起雾气弥漫的松针, 在细雨的秋天, 不要试图理解艰深的鸟—— 一团寒冷的鸡皮疙瘩。 秋天,似乎更有时间意味, 它与景色的交汇, 构成了纷飞的颗粒。 秋天来到了, 你不要满足于感官, 乘着想象的翅膀。 也不要企图,把它形象化。 不要让你的眼睛对着雨水, 徒劳地与时间竞争。 也不要透过雾蒙蒙的天 把形象从过去捞起。 这是你的秋天,你的…… 你推辞会加深它的寒冷, 你接受会让它漫长。 这是一个真正的秋天! 孟冲之的诗:《一个父亲的早晨》 他把上班推迟了一小时,但还是常常迟到 为了挤出几分钟的余裕,他必须使出浑身解数: 把挤好牙膏的牙刷,横放在接满水的水杯上 用湿毛巾的两面,擦两张睡眼惺松的脸 将煮好的面条公平地分配…… 有时他还得使用糖衣炮弹、三十六计,甚至家长专政 他全然没有时间意识到自己的不完整 以及他对于一个家庭的无法解脱的从属性 朝复一朝,他被习惯性的磨蹭和撒娇撒野折磨 心怀怨恼的同时,尽最大努力 表现得像一个称职的(简直是模范的)父亲: 首先他把女儿送到保姆家中,然后 在凯里科公立小学前的马路旁,停车半分钟 目送他的儿子折入操场,和别人的儿子玩成一片 然后,打左转灯,挂前进档,驶入朵拜路 同时关注着后视镜中越来越小的身影…… 然后,他逐渐将车速提升到70公里 让六月早晨的凉风,从半开的车窗外扑扑地吹进来 像是他失散的部分,纷纷回到他的身体
福建游刃 发表于 2011-11-26 10:56 | | 星期六(Saturday)
阴 |
○ 诗成初年,那诗人说—— 这是我骨中的骨 肉中的肉 你可以称之为女人,也可以称之为男人 ○ 诗成初年 天雨粟 鬼夜哭 造化再也不能藏其秘,灵怪再也不能遁其形 ○ 诗成初年,万物安静 星光欲照未照,鸟飞过的痕迹常在 浓雾先试探着,最后涌向山顶 第一滴雨毫不迟疑地落了下来 ○ 诗只需要两个人: 一个人发现它,另一个人了解它 诗人是多余的 他们永远无处安生 ○ 幻灭的年代,我们伪装成 如释重负的样子 你从哪里觅得一盏古典神灯 一直往回走,并不意味着你的梦未曾碎过 ○ 幻灭的年代,我们血液与内脏里 欲望的网状须根密布 用于写诗的字词仍残存在我们神经末梢 身体里消除绝望的功能却迟迟不能恢复 ○ 传说中的小镇,所有人都是透明的 所有人之间都相互认识 他们是一个毫无个人秘密的族群 一个外地人一早来到小镇,入夜时便发现: 那里蜚短流长炽盛,他身体被衣服遮盖起来的 部分,迅速成为人们晚餐时的话题 ○ 传说中的小镇,透明人在夜里走动,无需 照明,那个外地人发现人们形同鬼魅 他的灯照在四周,透明人的交媾触目惊心 仿佛他来到一个巨大的爱情坟场 ○ 小镇上的透明人,用耳语交谈 他们的耳朵因此越变越长 他们听风知雨,听神听鬼 有人甚至还能听到星星交谈的只言片语 ○ 传说中的小镇,曾经存在过一种方言 也曾经流行过一种可怕的恶疾 能操这种方言的人相继死去 舌头,音韵,遗传和历史,皆自得其是 在街角,一个老太婆把煎饼从一面翻到另一面 如同把一种语言翻译成另一种语言
福建游刃 发表于 2011-11-18 10:14 | | 星期五(Friday)
小雨 |
中午进入某小区时,发现一个中年保安在读一本杂志,细看,竟然是《诗刊》。我心里顿时一阵激动,这个读诗的保安仿佛给了我重新写诗的勇气。据说,衣修午德发现一个水彩画画得很好的交通警察。梅里美遇见过一个爱读帕斯卡尔《随想录》的强盗。斯坦尼拉夫斯基碰到唱歌不用换气的乡村歌手。这个面容憔悴、眼神带着神经质、时常不断嗫嚅着并浮出莫名会心微笑的中年保安,如果我跟他聊诗,说不定他会对普希金、惠特曼或艾青说出让我茅塞顿开的一番话,他也完全可能随口诵出几句我所喜欢的何其芳或博尔赫斯的某几行诗。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个甘愿为之献身的乌托邦。作为一个底层的弱者,这种献身感由于不合时宜,在外人看来,多少有些凄凉和悲怆。但是,强弱相生相克,再强大的人,心里也会残存着哪怕一点点的诗意,因为诗意从来都是人性柔弱的存在,但也从来都是人性最后的屏障。故而,桃源旧梦并非仅是一条避世的通道,而是人类与生俱来的伟构之一。当那个保安沉浸在他的诗歌世界时,他既回到了集体共有的想象记忆里,同时也回到他个人独有的对现实短暂的遗忘中。
论纯诗的不安
有许多级台阶,往回走,有一级我必经过 因此:起点存在 被鞭笞的人,要骨头露出才痛,要火燎烧才香 却从不流血,因此:必有地狱
我已经做出最后的选择,末日 却不现丝毫端倪。这恶命,这苦爱 一一剔除,留下的必是一个原型的花园 幽灵狂欢,必有超越现实的烂醉
深渊里没有实体,我会是烟 要有光,必处处有光 一个算命的老者喊道:你的星座,你的命运!对于一个 眼睑低垂的天使来说,我的仰望必为虚幻
虽然听到《安魂曲》我未必会痛哭 可是,我仍要合上双眼,多好!光必不存在,镜子和脸也 必不存在。我没有什么可以丢失 从此必无人能取走我的头颅和心脏 2011/11/20
附记: 关于纯诗:我们一直不知道真正的诗是什么样子的,想象它,正如想象上帝的面容一样。真正的诗也许没有任何意义可言。爱伦·坡提出“纯诗”这个概念,经由波德莱尔的阐扬,到马拉美时已经发挥到了极致:诗的本质并不在于任何方面包括政治上的功能,诗中的语言自有其存在的重要性。而诗的意义,即便能与现实不谋而合,亦非它们存在的前提。这个观念的玄虚就在于它实在无法让我们对一首诗是否是纯诗进行指认的实际操作。不过,马拉美想象过真正的诗:诗的最高境界是自行消解于无,这个“无”就是大写的Music,它才是诗的原型。 关于不安:现代主义文本同样把明确的意义融解为一场自由而愉悦的文字游戏。德里达把马拉美和庞德一起视为解构主义的先驱。愉悦一直是一个让人忧虑的话题。它既可以像柏拉图、像弗洛伊德及其追随者那样把它与痛苦作为共生共存的对立双方,反映自身的不安;也可以像罗兰·巴特那样,把文本的愉悦看作是“滑溜的,惬意的,肉感的,和谐的,欣快的”色情学实践。阅读的愉悦以性高潮般的极乐摧毁读者的文化认同。伊格尔顿评论道,在一个有人不仅缺乏书籍而且缺乏食物的世界上,这种自我沉溺的、先锋派的享乐主义多少会令人不安。
福建游刃 发表于 2011-11-08 16:31 | | 星期二(Tuesday)
小雨 |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我回老家参加表弟的婚礼,那时,乡村还不像现在这样凋敝,照例有请吹鼓手们来热闹一番。闲下来时,我听他们在谈论一部名叫《喜盈门》的电影,那个年老的唢呐手兼胡琴师说,这电影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种地、洗衣服、做饭和吵架吗?多年来,我一直记得这句话。这个只认得工尺合上四凡一这几个字的老唢呐手兼胡琴师,也许就是中国乡村的雅各布逊或什克洛夫斯基。文学性,在俄国形式主义理论家们看来,是建立在一类话语与另一类话语的差异性关系之上所产生的功能。有差异性,才能产生“疏离”或“陌生”的效果。文学语言,其意义在于它使将我们这个习以为常的世界被生动地更新了。种地、洗衣服、做饭和吵架,你能说出让这个只认得工尺合上四凡一这几个字的老唢呐手兼胡琴师,忘掉你是在说种地、洗衣服、做饭和吵架的新东西吗?毫无疑问,在另一个向度上,我们都会走得非常远,因为对现实生活与日常语言进行变形的能力,一直是我们写作时给自己预设的一种基本能力,甚至,它就是一种文学传统,强化、凝聚、扭曲、缩短、拉升、颠倒,凡此种种技术,不一而足。当然,我们写作时,很少甚至从未将这个老唢呐手兼胡琴师作为我们的假想读者。问题在于,我们从这种疏离和陌生化出发,文学本身的内在规定性允许你走多远?也许永远不会有唯一正确的答案,但它肯定有一个限度。伊格尔顿在《二十世纪西方文学理论》的“第二版序”里指出,为什么抱怨文学理论阅读困难的人却从不期待自己一下子就读懂一本生物学或化学工程学的教科书?因为我们都期待着文学本身是一种对任何人都唾手可得的“普通”语言。这是文学自身的历史起源(文学一直都在贵族圈子以外为穷人提供最低廉的人文教育)所致,也是文学的民主激力(对中心或主流的一次次瓦解以重建平等)所致。所以,一个徘徊在乡村的“只认得工尺合上四凡一这几个字的老唢呐手兼胡琴师”的形象,始终目光如炬地隐藏在我们所有文字的背后,在阅读与写作之间建立他的坐标,既不容我们裹足不前,又不许我们走得太远。我可以把他理解为是一个原型读者。
福建游刃 发表于 2011-10-22 08:42 | | 星期六(Saturday)
晴 |
○ 这座城市我唯一能爱的是它的榕树 垂悬的髭须,浓密的树冠,让我想起祖父 只有在她遮天蔽日的树荫下 我才能抬头找到夜空里的星星 ○ 剧场里的塑料掌声,迎来那个 劣诗朗诵者登场,在炫目绚丽的光影里 他的表演迷狂沉醉。我怀疑,附体于他的 与我们秘密供奉的,不过是同一个神灵 ○ 在公园,我绕着那些草木慢跑 起初,我以为自己与她们无关 没有微风,但她们的叶子仍在不停晃动 呵,我一定加入了那条无法察觉的因果长链 ○ 中年,意味着开始学会在自己的 诗里去除那些夸饰之词 就像不断放逐身边谗妃倿臣的君王 我知道自己越老将越加孤独 ○ 妖孽有妖孽的口齿、鲜血和语言 但我们与他们共用钱币、蔬菜和酒店 蛇走人道,人走蛇道 在这个恶魔的化身常与我们擦肩而过的时代 ○ 那个躺在工地上午休的年轻人 我对他心怀歉意 命运一个小小的计算误差 他成了我的替身 ○ 天外来客潜入我的房间翻箱倒柜 不知这个疑神疑鬼的隐形者要寻找什么 从对嗤之以鼻我写给她的诗来看 她俨然是一个古代老江湖 ○ 目中无人的天外来客 在我的房间里走动抽烟喝水洗手写字 这个拥有无上能力的隐形者 常常借用我这具功能尚可的肉身 她高深的道行毕竟还有瑕疵 我的眼光她永远无法完全替换 因此,我能看到她的特立独行 也能看到她难以排遣的孤独 ○ 天各一方,可是,每天清晨 我们一觉醒来,第一个想到的总是对方 仿佛是在恋念昨晚入睡后 我们短暂地合而为一的身体 ○ 哪一座楼的对面没有一个胖女人 哪一个房间没有一只蟑螂 但我仍然在奋力写诗 借用灰尘、旧医院、车轮的声音与塑料 讽喻这个时刻被肉欲推动的城市 与此同时,不少幽灵转变为人
福建游刃 发表于 2011-09-26 17:19 | | 星期一(Monday)
阴 |
 周梦蝶,生于1921年,河南南阳人,1948年赴台。周梦蝶长达六十多年的诗歌写作,并非以某一首诗名世,而是以其近于奇迹般持续着的写作与人生状态为人敬慕。纵观其诗,驳杂多样,良莠不齐,常常字词削瘦锋锐(颇像李贺),语句枯淡冷寂(颇像倪云林),俨然一个嫉俗老僧,就总体而言,他的诗,从不承担诗以外的承担,封闭、闲雅、保守,从这些难得的品质来看,他更是一位古代诗人。 周梦蝶其诗集有诸多难解的悖谬:其一,他诗歌中庄禅哲学的“言无言”、“不着文字”与诗歌写作本身的不得不言存有矛盾;其二,向佛的求静灭欲信仰心态与他诗歌的丰富、生动和复杂存有矛盾;其三,在诗歌表达上长期的古典坚持与他所处的现代生活及其语言交流功能之间存有矛盾;其四,诗歌写作本身“显”的属性与他自身寻求“隐”的心性之间存有矛盾。 周梦蝶:《八十八岁生日自寿》 (一) 俱往矣俱往矣 好想顺着来时路往回走 在世界的尽头 结跏趺坐。窅然 入无量百千亿劫于一弹指而不动: 我,犹未诞生! (二) 要来的,总是要来的! 因圆果满。应以色香得渡 即现色香而为说法—— 原来威音王*如来 蹲在这里已经 已经很久了。 *注:空劫前无佛,威音王为第一尊。
福建游刃 发表于 2011-09-24 12:12 | | 星期六(Saturday)
阴 |
○ 你有两个身体,我要拥有最后的 那个。语词消失,爱存留 你是那个穿着光明衣袍的天使 我一旦和你交谈,你我就不复是你我 ○ 那一个个顿悟总是不常出现 因它中断了日常生活的连贯性 平淡无奇的诗行,隐含着 世俗平淡无奇的欢愉和伟大 而我沮丧于自己总被感情的突变 所诱惑,怠惰讨巧的劳作 一定有悖于我们真实的处境 诗的福祉最轻,轻得超越任何重量 ○ 我在片断里隐蔽起来,压缩自己 让自己呈现为肉体的形象 这需要什么样的技巧我全然无知 片断即是连续,外衣内都藏有相同的魂灵 ○ 总有哪一粒沙子最先听到潮声 总有哪一个字,最先表达了内心 那孤独的外乡人竖起了耳朵 透过我们喧嚣的诗行,他听见了天上的寂静 ○ 一直以为是潮水一波一波地涌进 我错了,是大地在一步一步地退却 你看,沙滩上的那只小螃蟹 正为占领新的领地而欢快盲目地奔跑着 ○ 有时,我为我们的爱情感到恐惧 仿佛我们是人类两个最后的孑遗 地老天荒,为了繁衍出新的人种 我们每一次的交媾总是近乎虚脱 ○ 我的童年被困在那所幽灵幼儿园的玩具橱里 布娃娃、小狗小熊们好奇而安静 她们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一动也不动 那座摇摇欲坠的积木城堡因此免于坍塌 ○ 怎么可能做个真实的自己 我们的每一个字都藏有幽灵,都是古老声音的 回应,诗一旦写成即是废墟 所谓完美,不过是失败得最彻底 ○ 那未及写出的空白,我们可以看作是 洪荒,是青草的原初 有时,简洁是出于天意 空白越多,玄奥越深 ○ “在我家高高的阳台上,偶尔可以一瞥 那座永远隐藏在雾中的城市的 教堂尖顶。这是不是说 信仰总是从某种可支配的东西里浮显出来?” 我从那人的玄想中悄然侧身退出 伺机在他家装有铁栅的阳台向远方眺望 我真觉得自己被困在鸟笼里,有一瞬,我羞惭于 我们可笑的对话被雾中城市的人听见
福建游刃 发表于 2011-09-22 16:42 | | 星期四(Thursday)
阴 |
傍晚的时候,我和外甥女从六楼往下走,到了楼梯的拐角时,哈!我们同时惊叹了一声,远远地,我们看见了对面楼房的走廊外面,挂着一排衣服,其中有两件裙子,不是由于它们颜色的鲜艳,而是那两件裙子的长度。与它们同时一起挂在晾衣杆上的其他正常人的衣服,跟那两件长裙一比,短小如初生婴儿的衣服般微型袖珍。我对外甥女说,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得出,那个女人的身高至少在两米五以上。外甥女的判断与我一致,说,是这样!那一刻,我们内心里一定都同时掠过一种难言的恐惧和神秘: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啊?一具难以想象的肉体就住在离我们不远的对面楼房里,她吃她喝她睡她拉她聊天她看电视她出入客厅厨房卫生间她往外张望她惊讶她判断她想象她恐惧。那一刻,一个女人,因被我们过度想象而变得愈加不确定。我的记忆再也永远无法抹去她的肉身,一个人哪怕存在过一个瞬间就是存在了一生。我这样劝说自己:那不过是两套演出服而已。但是,与此同时,她的舞台,那个搭建在这个世界某处的舞台,她为命中注定要目睹她的秘密观众,展现了她那不可思议的肉体。
福建游刃 发表于 2011-09-16 10:20 | | 星期五(Friday)
晴 |
○ 你来到我的诗里就像进入我的陋室 你打开灯,外面的天就亮了 在我们不知日月的拥抱之后 我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经静止了好久 ○ 一如硬币,甚至如所有的事物,诗一定 也有两面:我从未窥见过诗的另一面 凌晨,迷迷糊糊中,我忽然心血来潮 试图写一首诗的反诗 就要写到最后一行的那个瞬间 我竟然又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那首眼看就要 写成的反诗,早已杳无踪迹 ○ 那个前辈,有一天对我说:我要放弃 对不朽追求。那痛苦的表情,仿佛他放弃的 是一笔即将到手的巨大财富 难道我们是深不见底矿道里的掘金者? ○ 你说:最初。最初就是回到 湖面结冰开始的那一瞬 就是回到整个湖床开始积下第一滴水的那一瞬: 那第一滴水是从哪里滴落下来? ○ 那么宁静,静得像是在引诱人大声喊叫 这深处藏有一种看不见的疯狂—— 失语症患者每天都面对这听不见的喧嚣 如果他无法稀释,那就等着内心全面崩溃 ○ 一片落叶牵动整个秋天 每个句子的背后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从来,说话的人并不是我 是那个深藏在母亲子宫里的忧郁女人 ○ 那个最好的诗人,在贫病交迫中死去 他的尸骨被填埋入历史的深处 因为他的无名,所有人觉察不出存在过高度 也觉察不出深陷的浅薄 ○ 原型并非实有,只有躯体真实 洞穴、隧道、迷宫,模仿了我们肚子里 奇妙的肠子,而我们的肠子如此曲折 一如还魂的路径,未有直达,常现迷失 ○ 有时,冲向岩岸的巨浪会进退两难 高飞的小鸟,翅膀会触到天幕 一个踽踽独行的人,会恋上自己的影子 朝圣的道路会在脚下突然坍塌 止步,未达挣脱的终极结果而止步 我们可以视之为怯懦与犹豫,也可以归因于 局限和天命,当然,我们必须自责: 我们对真理的献身远远不够充分 ○ 试图将这个可怕的世界置诸脑后 那个写诗避世的人,寻求遗忘 就像雪,为邪恶拉上纯洁的帷幕 他也曾将一块铁反复锻打成利剑,完美而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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