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尚宁(下简称“黄”):我们知道近些年您一直以台湾、海外的诗刊为阵地,不时发表手法独特、内容开阔的有份量的诗歌作品。2002年您的代表作《毛泽东书法》在《葡萄园》诗刊发表时,编者在封面特别标为“名家之作”。今年6月,我将您的作品和我写的解读评论发到网上的各个诗歌论坛,引起了大陆广大诗友的关注。其中一个争论的焦点又回到了朦胧诗之后一段时期内出现的老话题:学院写作与民间写作,也就是关于诗歌的进步性与人民性的争论。在这一点上您比较主张两者兼容,不走知识分子写作或民间写作的极端,而应尽量寻求达到与读者的沟通和共鸣。作为在回归诗传统的港台和海外比较受欢迎的大陆诗人,在您看来,写作者在创作时能否预测和照顾到读者的感受? 董克勤(下简称“董”):真正的诗人,灵魂里满是生活的草叶、泥土的气息,他的语言并不是华贵学院里鸡尾酒会上水晶杯边的高超术语,而是顶着汗珠从土里长出来的街巷村野市井语。这样的诗人因为他贴近生活、贴近读者,所以他创作时,不用分心去考虑读者的感受,却能满足读者的感受,引导和升华读者的感受。读者是他的知音和崇拜者,他是读者的朋友和引领者。 伪诗人总是将自己作品的外表装扮得玄妙、伟大、莫测高深,或让穿“三点式”和“乞丐服”,用来恫吓、作弄读者。伪诗人在写诗时实际上是特别考虑读者的感受的。 黄:您说得对。现在的一些口语诗,“口语”变成了“口水”,的确很令人反胃。 现在的意象诗充分拓展了海子诗的一些含蓄和想象,以及手法,可以说海子是影响后现代一部分诗作者(主要是主张学院写作的作者群)最深的诗人之一。其实海子的诗最引人注目的并不是它的语言或手法,而是它深入人性灵魂的内容,比如他最著名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日记》等等,都是最朴实的。我们一直都认为是诗人在引导大众,而不是大众要求诗人怎么去写诗,但是在引导的时候, 很多人都习惯于认为最深沉的东西才是最好的东西。我常常想,平时我们在广场上搞演出,自然而然就会想到要准备群众喜闻乐见的节目,一旦准备的节目不合观众胃口,势必会影响到整场演出的效果。一首诗,其实我觉得光有语言是很空乏的,过度依赖语言将会使诗歌陷入深邃难懂、死板无味的境地。 诗歌离不开传统,再新潮的诗,也离不开传统的用语方式。诗同时也不能脱离现实,脱离当下,脱离了现实和当下的诗歌将会失去立足点。除了不背离传统,不哗众取宠,我觉得,诗歌的探索和改革还是必要的。 董:任何创新都是传统的土壤里长出的新芽,完全丢弃传统就是失去土壤。应该批判地继承传统,在此基础上创新。新生代和某些趋时附尚的理论家认为“新诗在诞生时,就没解决好语言问题”,“二十世纪中国诗歌最大的问题仍然是语言和形式问题”,这是极端错误的,这样的言论正在把中国诗歌引向死地。语言(即形式)和内容是对立的统一,如此斩钉截铁的割裂分明,是不妥当的。文学史表明,我国很多历史时期,总有些贵族文人,将文学从中、下层人民手中抢过来,进行“形式和辞藻”的玩弄,把文学推向形式主义的深渊。例如齐梁时期、唐初前五十年、西晋末等都出现了这种现象。我国新诗也逃不脱这种历史的遗传痼癖和宿命,今天果然有人从“形式和辞藻”上下手了。我认为,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以至更多的世纪,中国诗歌最大的问题仍然是形式和内容的对立统一问题,即内容和形式如何实现完善地统一的问题。 当今,我国诗歌在错误理论的导向下,正快速走向形式主义的死地,许多所谓的好诗,实际是一堆五颜六色的空果汁盒。 黄:这一点我也有同感。我不主张诗歌太过注重语言而忽略内容。语言只是披在身上的马甲,当然得穿,但最重要的还是要保持身体的干净整洁。从这点来分析,语言还只是诗歌的外在美,诗的本质内容才是诗歌的内在美,两者缺一不可,但两者又有主次之分。无论是朦胧诗,后现代,还是口语诗,都有它特定历史下存在的原因和价值,也具有它或新颖或浓重的特点,比起传统新诗来,在手法、表现方式和诗的发现力等方面上有很大的进步。它的不受欢迎,我觉得并不是因为手法不行,而是太注重了手法而忽略了内容。所以您提出的吸收各方面的优点,批判地继承传统,我觉得很有针对性。 作为艺术,诗歌当然要有“深度”,要进步,但这“深度”和进步不能用语言来打造,还得靠内容,靠作品的本质内涵,靠艺术的创造力。古诗之所以一直让人一吟再吟,主要是它们基本做到了通俗易懂,随时都可以按照它的韵律口占一绝。令人遗憾的是,现在的诗能够口占一绝的很少了,诗人往往不是触景生情写诗,而是关起门来写诗,像雕刻一样雕琢语言,刻意地在语言上下功夫,这种方式无异于凭空造诗。 主张诗歌的人民性,我的理解为一种是把握好诗歌作为艺术的“度”,不要太深邃或者太直白;一种是处理好作品与大众的关系,建立作品与大众沟通的桥梁。 董:诗的人民性,并非包含所有的人都懂诗的意思。鲁迅先生的作品有人民性,老百姓就看不懂他的文章。诗的人民性主要是指诗的内容。人民性、人道主义历来是好诗好文章的重要标准。要写出人民性的诗,诗人必须是人民中的一员。贵族诗人必须热爱、同情人民,与人民息息相关。“诗的私人化写作”这概念的提出也不妥。诗人必须是无数善良人民良心的集合,诗人必须从无数人的口语里找出诗的句子,诗人和人民必须保持广泛、经常的联系。《诗经》的写作,《荷马史诗》的写作,《三国演义》、《水浒》的写作都不是“私人化”的,而是私人和群众一起创作的。“私人化”写作者的作品的读者,也一定是“私人”----一个人,因为既然是“私人化”就与其他人无关。 我认为新时期、今后时期受大众喜好的诗,绝对不会是“私人化”写作者的作品,它应该是内容上具有人民性的,形式和内容较为完善统一的,形式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又有所创新的,能汇聚同时代各种风格优点的集大成者的诗歌。 黄:近一年来我一直都在观察诗坛,在观察中思考,我发现现在太多的诗始终没有把握好人民性和进步性的问题,也就是诗歌作为艺术的“度”的问题。这主要表现为一种是过度依赖语言,造成诗的深邃死板,这主要体现在主张学院写作作者群的诗;一种是过度依赖手法,以及过于随意,造成诗的“口水”泛滥,这主要体现在主张口语写作的民间写作作者群的诗。即便是市场化的时代,我仍然认为文学的进步性与人民性是能够兼容的。譬如在古代,关于治国方略的论述中“法治”与“德治”是对立的,现在我们发现,两者又是统一的,完全可以结合互补的。文学的灵感因大众而得,由私人加工生产出来,最后还是要与大众见面,这就必须做到文学的进步性和人民性两者兼顾。在我们这个特定的市场经济时代,艺术不应提倡走极端,应当提倡多样化和兼容性。 在写作上,您比较主张“意象中渗透感情”,而一个人在写作时情感的涌动往往是贯穿于整个创作过程的。在您看来,艺术的“度”与情感的“度”在创作中是什么样的关系?写作者在创作过程中是否应当适当压制内心的情感,以达到作品的“艺术化”? 董:这仍然是内容和形式的关系。在这里,内容是主要的,形式是为表现内容而存在的,它被内容所决定。艺术的“度”也应被情感的“度”所决定,艺术的“度”发挥到何种地步,应由情感被表现到是否最佳地步所决定,情感被表现到最佳的程度,那么表现它的形式发挥的作用就是适度的。何为“最佳地步”?看法不一样。现在流行的是“寓热于冷”。为此,需要人“不能在感情激烈时写诗”“要冷却”也是你说的“压制”,也很好。但现在此法效仿得多了,无情、伪情者的非诗得以乘机乱真。 2006-07
尚且宁静 发表于 2007-08-03 11: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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