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奔跑在青龙峡
□ 英涛
久困于斗室之中,挂网码字而生活,竟也光荣地“积劳成疾”,气虚体弱,医师嘱咐要多锻炼,于是突然如中蛊似的狂热于往户外跑。只是当华青电话约我参加文学沙龙第一次活动,去青龙峡时,我还是犹豫了一下,近日我只是在平路上走走,最多在小山包下转转,不知足力能否胜任跋涉青龙峡?老波(刘述涛)说看青龙峡不必爬山,只要上一些台阶,再就是平坦的地方走了。我就放下心来。及至后来见了台阶才恍悟,爬台阶不就是爬山吗?
青龙峡是遂川县新开发不久的景点,因有道长长峡谷穿越两边青山之间,恰似青龙出岫,当时随同禾源镇政府去考察开发的老波遂以青龙峡命名。虽是一道青龙峡,但却跨越禾源、草林两镇,所以我们一行十余人填在小面包车里,到了草林的三眼桥便下车步行,进入唐虞村地界。
唐虞村,不由让我想起唐朝、虞世南,想起“有虞陶唐”,小小村落于是便很有古典意味起来。阳光甚好,泥径也白而亮丽,看两旁稻田或黄或青,或如巨毯平铺,或如梯叠垒,稻田间,有几名妇人与男子戴了草帽在收割、打谷。依山几座白色村舍,有两层土房,亦有几层砖楼。远近青山高低起伏,前呼后拥,渐远渐淡,线条多变,如水墨点染淋漓,连接绵密处,竟有似桂林之山,中间一座似屏障者,左缘如家豕拱鼻微翘,之后作弧线渐隆起伏下如头如腰身;而稍近的右侧那座山挺而尖,虽个儿稍矮,却独秀于群山之间,似有老农戴笠伏行,见笠不见人。再前行,便可看到小路的左边有一湾溪水,大小石头赭赭白白,如乱珠缀玉,镶嵌于溪水中、草滩上。时值仲秋,溪流不深,或宽或窄,随石头的布排或缓或急向山外流淌着,激流处,急转迴旋,石块分布疏密有致,白色水花层层激溅,岸边突横出一长条石,裂皴满布,溪水趁势侵入石下,截下此画图,竟可做中国画水纹示范画面。溪对岸有梯田、菜园、果树,大小草树错落有致,几丛竹林潇洒风尘,白墙乌瓦的赣式民居掩映其间。
溪流是从拐弯处那几座拥在一起的青山间流出来的。我们走到那边的山下,在电站停留片刻,便往山上进发。先要上几百道台阶,台阶右侧山坡上种了很多油茶树,台阶左侧则是为了使水流落差发电而铺设的巨大铁水管,仰视或俯视皆如一门异常硕大且长的炮筒,气势非凡。果然这些台阶爬得我片刻就气喘吁吁,于是不时停下拍摄山下的风光与山上行走的同伴,因此出发伊始,我便落到了队伍的最后。
到了台阶的尽头,铁管的顶部,连接一条水渠的闸口,是个小小的平台,转过这个平台,我们真正地站在了山上。俯瞰山下,阡陌纵横,青山横卧,溪流蜿蜒,而眼前则有白花花的芦苇随风摇荡,装饰着这幅景色的边框,颇有世外桃源之思。然而,我们的主要目标是青龙峡,他们已经走了好远,我忙着捕捉周围的山水和友人们的背影,拍一阵,又就小跑着追一阵,快追到了,又忙着拍,拍完了又得追。
左边临着数丈深渊的青龙峡谷,右边则是水草拂动的水渠,脚下的水泥路面不过一尺多,用脚一量,只容得两只脚多一点的长度。往高高的山下一看,一汪碧绿的溪涧,原来溪水的源头便是青龙峡谷。沿着水渠边走一阵,水改道进了山岩间的隧洞,废弃的那段枯渠于是成了道路,一边是刀削斧凿的岩壁,一边是人工垒起的石坝,高度几乎没过人头,仿佛战时的工事,有一夫当关的气概。在如此险要的高山上筑就这样的工程,想必是千难万险,带路的村长说当年费了四个村的人力。不禁想起著名的红旗渠,眼前的这道渠,是否也有那般的悲壮?是否也牺牲过宝贵的生命?青山无语,满山的静谧只教你默默地走过这道人间奇观。

走过突兀如鹰嘴的岩石,过了隧道,又见水流从水泥筑就的水渠缓缓流过来。我看它,也看两侧变幻的山。这些山,最有特色的是岩石,有的在一片绿色中偶露峥嵘,有的异峰突起形成种种奇特意象:有像倒挂着的靴子,有像昂然长啸的马首,有的似一张鬼脸,有似两犬点头,有的如一只安详的鸟头,伏在山头上,静静俯视着眼前的山和水。据说依形象而命名的景点有仙人晒靴、仙人下棋、棋盘石、点将台……壁立千仞的山崖,又常被一片逼人的翠色包围。褐灰色的山岩总是如画家的皴擦之迹,层层叠叠的裂纹,又点厾上一堆一堆的绿色,苍秀而又沉郁。又有斧劈似崖壁上,似画家泼墨淋漓,长长墨点如雨而落。“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峡谷中的石块比水多。杜甫说“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今日才发现,原来在山的石头总是比出山的石头更有棱角,尖利得率真。溪涧边盛开着许多鲜红的彼岸花。各种杂草之外,有一片一片密密的绿色灌木丛绕着峡谷,一路簇拥在山崖脚下。峡谷边长长的茅草伸出白白的花絮,在风中摇啊摇……仰头拍摄对面的高高的山头,一弯黑线上点点簇簇一抹林梢,阳光闪耀在山头,泛起一阵轻雾般的白,有霓虹的颜色透过这片茫茫的白,如同迷梦,想起苏东坡的“明月月,短松岗”,心中一片寂然。
一片山水就这样悄然无息地浸湿心灵。一样的山,读的人不同,便会有不一样的感受。瞬间的流连,也许会有百样的诗情,或欢乐,或愁肠。其实山水是一首蕴藉的诗,要细细读,又似美人,要与之静处,像打太极,要在一呼一吸之间缓缓地收放、进退,有闲雅从容之心,才能打出行云流水之韵。只是我还来不及想太多,又发现自己一个人驻立,队伍已前进到很远处。无奈,我继续左手搂起身前的小挎包(防它摇晃),右手抓住相机,又开始一段一心一意的奔跑。
我终于追上了人群,到了青龙电站蓄水筑坝处。电站后,有灰色的水泥阶梯,以群山为背景,有天梯的美丽,适于情侣相对喁喁私语。还有三叠泉水,于一线天缝中,突破几块横亘的大石块,泠然琤瑽,奔泻而下,在大岩石边低洼处凝成几泓泪,清浅见底,有鱼虾闲游,还有遂川人呼为“石拐”的青蛙蹲驻石边,泡着清泉。我掬起一汪泉水,沁凉入心。
一阵欢乐的合影后,大家决定不再向前,原路返回。文友们仍以自己速度前进,而我却生怕漏过任何一个角度的美景,不断停顿,拍摄,再小跑。用完了两对相机电池,又拿出手机来拍。我跑得顾不上欣赏开在山路上的细碎小花,无暇去看山中翻飞的蝴蝶,也许此刻,我就是山中翩跹的一只蝴蝶。体弱的我竟然变得健步如飞,简直是奇迹。我的眼里、心里,全是大山本身,抛弃它的意象,不管它的典故,奔跑在大山里,就像在母亲的面前撒野,在爱人的怀里撒娇,如此自然,不必做作。明媚的佳山水啊,向来就与艺术家有着脱不开的缘。竹林七贤嵇康、阮籍……魏晋风度王谢子弟,甚至不食周粟采薇首阳山的伯夷、叔齐,还有结庐瓦尔登湖畔的美国人梭罗……莫不充满烟云水气,越名教而任自然,风流自赏的名士风范莫不因依附山水、崇尚自然而来。远离尘嚣的葱绿山水,轻缈的天籁,能把心灵涤荡得无比澄澈和灵动。放荡在自然里,再粗糙的心也会变得灵秀,再浮躁的感情也会变得质朴。芳树、清风、云霞,给生命以充沛的滋养与呵护,生命的怡悦,人与自然的默契无痕,不是艺术之幸,也是人生之福呵!
我投入青龙峡的怀抱,忘情地奔跑,连华青这个大男人都对狭窄的路面和脚下的悬崖心存恐惧,除了看路不敢看风景,而我这个弱女子,却忘记了一切,不曾想掉下山涧的后果,对山水,对草木不加防御,甚至爬到险峻的岩石上取景。回到山下,我浑身一无处伤,而驮着棍子防蛇、不住用手拨开草木的同伴们,都被使鲁班发明锯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