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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7-22 星期四(Thursday) 晴
年复一年
你在许多场合不断地想起这个词语。时间过去……过去,你的低语变得频繁。下午,你骑着单车独自穿行在这个城市的东南一隅,高大的泡桐岸立在马路两旁,撑起一路宽大的树阴,行人在这个午后失去了踪影。你看到树杈间漏下的阳光,细密、柔和,让人感到满身困倦。你轻启下唇,舌头转动,轻轻吐出一个字:累。这个字飞快地穿过你内心重重掩饰的雾瘴,你看到岁月剥蚀,宝刃穿过钢甲的声音在内心响起,你感到心跳固定在过去的一刻时间上,而一种苦涩的感觉延伸下去……你在这个冬日午后苍白的阳光下席地而坐,干燥的光漫漶在你起了皮屑的手背——在冬天,老茧变得更老的掌心。 是的,年复一年。 大部分我们熟悉的昆虫只有一年生命,在夏天,我们憎恶的苍蝇、蚊子,我们喜爱的蝉。没有一种生物因为我们憎恶的诅咒早夭,或者,因为我们的喜爱稍作停留。更多生物的生命也许更短,朝不保夕,转瞬即逝。其实,如果终究要逝去的,又何必在乎短长呢?广义相对论说,我们所处的时空是恒在的,你的过去、现在、将来都是固定而恒在的。某个生命,某种记忆,将停存留在永恒的时空之中。就像装裱在墙上的那幅名贵而迷人的印象派油画……它的创造者、历代拥有者,他们此刻被挂在了永恒的时空上面,在那里,他们寄寓了多少坦荡或不可告人的秘密? 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你年轻的骨骼已经发育完整。你的身体并不出众,四肢消瘦,眼球有些浑浊(你一直怀疑自己是否未老先衰?)。你生活在这个世界之上,通过父母、师长,你自己的努力或懒惰,通过巧合、天命和偶遇,建立了和别人大同小异的生活(其实你一直否认这种大同小异)。白天你忙碌在这个城市的大学校园之内,漫不经心的学习,有时并不学习,参加一些事务,有时也拒绝参加一些事务,你感到一切只是徒劳,就算绞尽脑汁也总是忐忑不宁。有时候你走在路上,因为某个突然而至的事件忽然忘记了要去的地方,一阵惶恐之后,你开始寻找此行的动因。你的逻辑感很强,能够从路径、着装打扮中推测此行的目的,事情往往不到半分钟就回过神来,你为此感到惶惑,事情经过重新推导之后,它的意义变得模糊不清。两年前,你在五百里外的一所中学,被一种惯常的逻辑推到这个学校,两年后你可能去做一个教师,也可能是某个企业的文秘,一切顺理成章、波澜不惊。你的内心悬置在生活之外,你经常在夜里看见花朵,看见童年无拘无束的所在……其实,一切只是你内心的忧郁。很多个纷至沓来而又缤纷远去的夜里,你梦见一场大风雪从天而降,大地一片火光,你感到世界在颤动,象一列火车开往不知所终的地方,你心如刀绞地坐在这列火车上忽冷忽热、亦步亦趋,你知道,没有办法改变这样的存在。 多少想象中的日子过去了?多少内心凄凉的日子过去了?它们就挂在永恒的时间上面,挂在你柔软、多汁的内心,你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衡量。或者你可以再活五十年。你可以想象几十年后迎风飘动的满头白发,而你早已老态龙钟,皮肤布满大块的老年斑、牙床松动……这时,在黑夜里,你从梦魇中醒来——当你转身,一朵等待已久的牡丹近在咫尺,开放、并在瞬间化为尘埃,一一凋落。你感到内心的忧郁就像这朵毁坏的牡丹,在瞬间滋长,像云朵一样,腾空而起,你听到它们在内心呼唤,发出低沉、怒吼的声音。 2003年秋天
# posted by 陈慢之 @ 2004-07-22 19:22 评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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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7-20 星期二(Tuesday) 晴
劝学
一个处在成长之中的人,最优秀的品格莫过于谦虚好学。好学使人进步,谦虚让人在进退之间游刃有余,加之必要的因缘际会,成功的果实也就触手可及了。但这对于一个艺术家的成长来说,却是远远不够的。 《景德传灯录》里说,佛家证道时,有三重境界: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很多人注意到这个哑谜中人的认知能力发生的变化,却往往忽略了其中微妙的内在纹路。第一重和第三重境界之间看似相同,实则不同;看似不同,实则一也。人生于世间,通过学习理解了什么叫山,在诗学中我们可以称之为命名;懂得一些道理之后,对我们的存在本身发生了怀疑,于是就有了“见山不是山”;怀疑让我们的存在无所适从,在寻找中得到了精神寄寓的所在,这就有了“见山还是山”,实际上是“信(仰)——怀疑——信(仰)”的一个过程。 这个看似徒劳的过程,其实包含了一个隐秘的变化:由最初无知的山到后来有知的山——最初的山是被他人命名的,而后来的山是被自我所重构。然而问题的重点仍然不在于认知,是通过后来相对稳固的认知,达到进入存在的真实世界的可能。 艺术的原理也是一样的。我常听到某某的文章风格是学习某某大家的,写得干净漂亮,受到很多人的称许和好评,这似乎也就不错了,于是这些人就渐渐满足于现状,在原来的领域和文字风格上精益求精。这些当然都是值得赞许的,但是对于一个艺术家的成长来说,却是远远不够的。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设想一种拥有短暂生命的动物,栖居在大地之上,有什么比认识他们自身更重要呢?“他只证明他自己,他唯一的证明就是他自己,所有对手都能一下子战胜他,但不是通过对他的反驳(他是不可反驳的),而是通过证明他们自己(卡夫卡《他》)”如果一个决定从事艺术的人,终其一生也不能真切意识到他自身的存在,不能尽量完整的表达出他的此生,有什么还会比这更悲哀呢? 当你理解到艺术是一个重新建构的过程——这个过程包括认知世界、更重要的是认知你自身,那么你就不会去轻易地去相信一件事物,不会莽撞地去学习一门技艺,也不会草率的认为被世界所认可的价值是值得嘉许的了。在你的身上,怀疑、自嘲和反抗与日俱增,而在这一切之中,你会发现最不可信赖的,是你自己的意识、是你的判断能力。你看到这个扭曲的世界,看到自己陷入自身的泥淖之中无法自拔,你感到自身的可笑徒劳,甚至连可笑本身也变得可笑、连徒劳本身也变得徒劳。 总而言之,你感到认知是不可能的——当然确实是不可能的。在这广大的不可能中,你开始反抗,积极或消极的反抗:“这一切都是骗局:寻求欺骗的最低限度、停留于普遍的程度或寻求最高限度”。在第一种情况下,当你去追求善,你的追求往往欺骗了善,这和庄子说的有什么不同呢;在第三种情况下,你开始反抗,远远地避开善,这时你当然离善越来越远了;唯一可取的是第二种情况,既不去主动追求,也不积极反抗,听从你自己的经验的需求和身体的自然力。 这就回到了佛家所说的第三重境界了,那就是顺从自身的经验和自然力。但是艺术和佛家究竟是不同的,在佛家的第三重境界里,作为主体的人,是以一种忘我的静谧进入真实世界的,他们的我已经交给了他们内心的信仰;艺术家的不同在于他们没有忘我,虽然也听从自身的经验和自然力,但是证明自身的存在总是他们的心头大患,而存在总是迷雾重重,因此他们的反讽始终无法摆脱。当他们懂得一切之后进入世界,虽然面带笑容其实心如刀绞,虽然浪荡不羁实际却比谁都放不开,他们追求安静但是最终会自己放弃,他们热爱幸福但是最终无法摆脱自己……他们一生都无法得到平静和幸福,这几乎是可以断言的,但是也可以说他们在这样悲伤的平衡里,得到了一种奇异的平衡。这平衡和众人生活的平衡有什么不同吗?有什么相同吗? 当你真正明白自身尴尬而无法摆脱的处境,当你的生活已经已经逼得你走投无路,那么就可以取舍了。只要保持内心的仁恕和爱,价值的判断就不要在乎对错。在理想中每个人都应该成为艺术家,对于短暂的生命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迫切的了,但是在强大的时代和生活压力之下,真正成为的几乎没有一个。我们该说什么吗?我们不该说什么吗? 学习这个词展开来说,就是学而习之的意思。包含了认知和模仿两个过程。所有和艺术和存在有关的知识,当你不能以良好的方式进入存在的世界之前,你的认知既然不可能,那么你对它们的模仿难道值得称赞吗?我经常批评别人也批评自己,就是因为我们都很难真正进入自己的生活。 两年来我经常为自己的状态感到忧虑,也感到自卑。孙文波回答白夜时说:“如果我到现在还不能以一种自己的语言方式来写作,那么肯定就是失败的了。”但他果真做到了吗?我想也未必是这样,存在本身是不确定的,自欺欺人是难免的,我们所能做的是自欺欺人的相对性、以及我们面对存在证明自身的决心,当然,不能过于相信自己的判断力。 一个艺术家总是处在在路上的状态里。他需要不断地学习,不断地放弃。他顺从自己的自然力,但不能过于顺从;他对一切事物抱有反讽,但前提是对他们的热爱;他要抱有九分的怀疑,一分的肯定。九分的怀疑让他成为一个艺术家,一分的肯定至少让他不至于崩溃,得以成为一个人。 陈错2004年7月11日
# posted by 陈慢之 @ 2004-07-20 21:09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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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7-20 星期二(Tuesday) 晴
自由,但是寂寞
“我认为……突然会,也必须出现一个人,他将以某种理想的方式完善表达我们的时代……此人已经降临,他就是约翰·勃拉姆斯。” ——罗伯特·舒曼《新途》 1853年,对于20岁的年轻作曲家约翰·勃拉姆斯来说,还有什么会比杜塞尔多夫的秋天更加美丽怡人呢?在那里,他如愿以偿地拜见了音乐界前辈——浪漫主义大师罗伯特·舒曼,并得到无微不至的呵护和肯定。不久之后,在那篇名为《新途》的预言里,舒曼以热情洋溢的姿态,向世界宣告了一个音乐天才的诞生。不过,尽管如此,对我们年轻的勃拉姆斯而言,他的喜悦更多的还是来自于另一个人,这就是舒曼夫人——舒曼·克拉拉。 3年后,罗伯特·舒曼因病逝世,勃拉姆斯得以顺理成章地照顾师母和她的孩子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切变得暧昧和可能,然而,事情却决非预想的那么简单。 1853年,在老师罗伯特·舒曼家中,第一眼看到克拉拉的时候,勃拉姆斯就无法控制的爱上了她,但是直到1896年克拉拉去世,历经43年之久,即使后来越来越深爱对方,他们也没有发生更多的关系。在后人的评述里,曾把勃拉姆斯的节制同日尔曼民族崇尚理性、严格自律的品格联系起来,并称在日尔曼音乐界的三B(另两个是巴赫、贝多芬)中,勃拉姆斯最能够代表日尔曼品格,实际上,这样的推断是不难理解的。 同样在1853年,另一个人的出现也不得不提。这就是勃拉姆斯终生挚友,比他大22岁的音乐家约瑟夫·约阿希姆。从他那里,勃拉姆斯听到了一句话,一句隐藏在他内心许多年,却一直没能够说出的话——“自由,但是寂寞”。我们听勃拉姆斯的音乐,即使以表现“黑暗到光明”的斗争性为主题的第一交响乐,何尝不是充斥着寂寞的况味呢?也许,我们更可以从生活的经历来看待他对这句话的认可,比如双亲的不睦,比如不合时宜的处世态度、过虑而缺乏自信的性格,比如,平淡无奇的成长经历……然而,这一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欣然接受了这样的生活态度,并终其一生地坚持了下去。 1859年,勃拉姆斯写下他的A小调第二号小夜曲。勃拉姆斯的一生只写过两首小夜曲。这一年,克拉拉40岁,他的老师舒曼逝世3年,勃拉姆斯26岁。当年九月,他将这首小夜曲寄给克拉拉,作为生日的贺礼。有了这样的背景,其意义是不言自明的。“就象我正在看到一朵美丽花朵中的根根花蕾”,收到这份礼物的时候,克拉拉转个弯子这么说。 在勃拉姆斯的世界里,寂寞是他一生的态度,而和克拉拉长达43年的精神之恋则是坚持寂寞的内心之泉。某种意义上说,克拉拉的存在,正是勃拉姆斯的审美追求得以延续的坚实基础。1869年,谈及变奏曲的时候,勃拉姆斯曾向阿尔多夫·舒伯宁坦言:“……而基础低音对我是神圣的,这是一个神圣的基础,在这一基础之上缔造我的故事……”实际上,这何尝不是他对生活态度的一种表达呢? 进入90年代以后,勃拉姆斯的周围和他的内心变得越来越孤寂。在他后期的作品里,甚至出现了一些结束线。他不再为乐队、宗教,室内乐和钢琴乐谱曲,他开始静静地呆在屋子里,静静坐着,或者四下走动,收拾房间、整理乐谱…… 是的,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他的一生里,没有房子、没有家乡,没有妻儿,不合时宜却非反叛,博爱却不乏自私,宽容而略显尖刻……在他的一生里,一直在寻找和发掘源于人类的、内心的寂寞…… 一个卓越的艺术家,总是以他一生的言行证明某种存在的价值,并以理想的形式将之完整地保留下来。勃拉姆斯所揭示的,是人类伟大而脆弱的灵魂。他所教给我们的,是对命运的感知、理解和包容。 1895年,舒曼夫人克拉拉病重。 1896年5月20日,克拉拉逝世。享年76岁。5月22日,勃拉姆斯得到消息,乘车前去送葬。5月28日,勃拉姆斯病发不起。 1897年4月3日,勃拉姆斯离开人间。享年64岁。 默石2003/3/7凌晨3点
# posted by 陈慢之 @ 2004-07-20 21:06 评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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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7-20 星期二(Tuesday) 晴
《2004年除夕》和《孩子》
2004年春节,我和父亲一起去继母老家过年。那是浙江西部的一个山村,在一座山的中间,海拔总有400米左右吧。 我和家里的关系一直不好。去继母老家时,我带了四本书:石康《晃晃悠悠》、格非《小说叙事研究》、本雅明《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杨键《暮晚》。 每天我坐在他们家的二楼(楼下有一条小道),读这些想象中的书。《晃晃悠悠》从2000年读起,这回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已经第N遍了;《小说叙事研究》差不多已经看完,写得很不错,但是体系性和完整性不够;本雅明的这本《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闻名已久,初看觉得不错,仔细看了一些,才发现是本学术垃圾。这样,就只剩下杨键的诗集《暮晚》了。 除夕这天,许多人在一楼弄这弄那,筹备年饭。我一个人坐在二楼的房子里,房子有一个很大的窗户,《暮晚》从一早看起,这时候已经看了大半了,前十几首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是劣等的诗歌,奇怪的是,从第十几页开始,几乎每一首都是精品了。 看到下午两三点,有些累了,就看窗外。一个小孩子从下面跑过,脚上不小心缠了一个塑料袋,就象我在《2004年除夕》中说的那样: 他的右脚不小心缠上一只塑料袋 他继续奔跑,跌跌撞撞,起初不以为意 后来甚至渐渐乐衷于袋子的沙沙声 这期间,他曾停下脚步 试图抖落顽皮的袋子。 他的稚嫩的心太过焦急 他究竟没有抖落顽皮的袋子。” 这个孩子的出现一下子让我百感交集。我说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也许之前《暮晚》中的诗歌对我的打动,为我这时候情感高潮的来临做了很重要的铺垫),那时侯,我忽然就想记录下这个人,与其说记录这个孩子,其实又何尝不是我自己失落的年少时光的写照呢? 这首诗歌中,我一再强调孩子的“拙笨”。这是我不经思考的一个词语——应该说,眼前的这个孩子、或者说这个年龄的孩子——确实很拙笨,他们往往对任何事物充满好奇,并且有一种奇怪的玩笑的姿态。当然,我的这些感觉是和我自小的不快乐的经历有关的: 我坐在这个并不快乐的村庄上 面对即将到来的2004年除夕 看着这个拙笨的孩子 看着这么多拙笨的孩子 如果拙笨能让我重新快乐,那该多好? 倘若不是这样的生活过来,看到同样的场景时,也许就会是另外一种感受了。可是,生命真的非得因为坎坷的际遇才会显露出悲伤的情绪吗?我说:不。 我想,这首小诗中流露出来的悲伤,一方面,确实和我自身的不快乐的经历有关,但这并不是唯一、甚至并不是最重要的因素,最重要的是什么呢?我感到,那是每个人与生俱来、并且与时俱增的不完美、空落落、忐忑不安。有句话说:人只要一到人世,就甭想落好。或者说:生而为人是最大的痛苦。可是不做人会是怎样?或者象小孩一样,那又会怎样? 我们一生同样无法满足。这是肯定的。我依稀记得从童年开始,我身上就有一种犯禁的冲动。经常无端的做一些规矩之外的事情,想想看,如果不是自己的这种冲动,如今也不会有处身人世的忐忑不安的痛苦,可是即便那样,我们又果真真能够期冀幸福?我在另一首《孩子》的结尾中写道: 已经很久了,我想起自己年少的时光 在大人的呵斥声中穿梭在小巷里的玩伴 他们的声音,他们的称呼和样子 所有人都曾是他们中的一个 但只有很少的人,可以永远成为他们。 其实是否真的要“永远成为他们”,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们在此岸不满足,于是冀望于彼岸。抵达彼岸之后,也许就冀望此岸了。人的精神需要的其实并非幸福——因为幸福是不可能的,我们所需要的,是一种平衡,说到底,是存在的一种平衡。而诗歌在这其中担任、并且可以继续担任的角色:是用以和我们纷繁、肮脏、快乐的世俗相平衡。 这首诗歌的句式,顺便可以说一下:《2004年除夕》是2、3、4、5的递增句式;《孩子》是4、3、2的递减句式。句式的有序增减对于语气和情感的表达是十分有利的,尤其对于抒情短诗。 陈峥/2004/2/1 附诗: 2004年除夕 在四百米山坳的村庄 拿着木棒的小孩从楼下小道上跑过 他的右脚不小心缠上一只塑料袋 他继续奔跑,跌跌撞撞,起初不以为意 后来甚至渐渐乐衷于袋子的沙沙声 这期间,他曾停下脚步 试图抖落顽皮的袋子。 他的稚嫩的心太过焦急 他究竟没有抖落顽皮的袋子。 我坐在这个并不快乐的村庄上 面对即将到来的2004年除夕 看着这个拙笨的孩子 看着这么多拙笨的孩子 如果拙笨能让我重新快乐,那该多好? 孩子 在年关的村庄里 我经常看到这样的小孩 手里攥各式的小鞭炮 出没在轩陌交错的小巷中 已经很久了,我想起自己年少的时光 在大人的呵斥声中穿梭在小巷里的玩伴 他们的声音,他们的称呼和样子 所有人都曾是他们中的一个 但只有很少的人,可以永远成为他们。 2004年除夕
# posted by 陈慢之 @ 2004-07-20 21:03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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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7-20 星期二(Tuesday) 晴
我的叔叔庄子(三)
6 我的叔叔庄子是在八十四岁的时候死的。我已经说过,这在蒙城乃至整个楚国来说都算是有数长寿的人了。这样兵荒马乱的年代里,总有四成以上的壮丁死在战场,剩下的要么是有钱有势的人,要么是身体比较差的老百姓。老百姓身体不好,又要操劳,活不久很正常。至于有钱人,这些人每天享用脂膏,积累了很多毒素,中年以后,往往会得怪病,所以活不长也是很常见的事情。 我的叔叔庄子之所以能够活到八十四岁,一方面,固然和他无忧无虑的心性、以及每天坚持锻炼身体有关;另一方面,却也还要考虑到另一些因素:比如说,我叔叔身体健壮,几乎可以用高大强壮来形容,为什么年轻时却没有被抓去当兵呢? 这件事要从我叔叔年轻时候说起。我的叔叔庄子十六岁的时候,得了一种怪病,身上长了许多拳头一样大小的疮,连脸上手上也不能幸免,用手轻轻一碰,就流出一种褚黄而腥臭的脓来,那种臭味据说可以传出数丈。我奶奶带他看了许多医生,还看了不少巫师,用尽很多方法还是不管用。我的父亲于是在家里大院的后面给他开了一个小的院落,让他一个人住在那里读书写字。自从我的叔叔庄子得了这种怪病以后,远近一带的人对他避之犹恐不及,兵役的事情也就不大有人提了。有一年春天,一个兵部的黎姓小官来蒙城征兵的时候,不相信这个事情,以为大家有意包藏,于是带着人马去我叔叔住的那个院落。结果刚推开我叔叔的院门,就被一股恶臭熏得当场呕吐不止,慌忙带着队伍狼狈而走。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提过要我叔叔服兵役的事情。 我的叔叔庄子生了怪疮以后,兵役的事情虽然免了,附近的人却也因此开始疏远他、鄙视他,叔叔小时候的几个朋友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找他玩过。而我叔叔少年时曾经喜欢的一个女孩子,也在我叔叔生恶疮的那些年中出嫁了。 我的叔叔庄子年轻的时候,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庄周”,周就是周全、美好的意思,后来为什么改叫庄子呢?那时侯“子”的意思不象现在流行的说法,表示对人的尊重,记得我父亲和我说过,那时侯“子”的意思就相当于“小鬼、烂崽”,事情是这样的,我的叔叔庄子得了怪疮后的很多年,附近的老百姓都看不起他,大人们看不起他,放在心里不说,小孩子看不起他,每次看他出来,就远远地叫道:“哆!庄子!庄子!咦……”我的叔叔庄子每次碰到这种情况,就远远地绕道而走。至于后来“庄子”成为一种敬称,许多小时侯看不起他的孩子,后来都非常仰慕我的叔叔庄子,那就是谁也了也料不到的事了。 眼看我的叔叔庄子年纪一年比一年大,我奶奶的心情一天比一天焦急。我的父亲虽然几年前就结婚了,可我母亲却一直没有怀孕的迹象,而我的叔叔庄子自从生了这病,那腥臭,别说人家女孩子,就算老太婆也受不了! 事情的转折出现在我叔叔三十岁的时候。那是我父母婚后第十年,这年秋天,我的母亲奇迹般地怀上了我。而我叔叔庄子身上的恶疮,也在一天之间踪迹全无。仿佛一切只是一场梦境,而真实从来没有降临。 这两件事情让奶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但她心里却还悬着另外一块石头,那就是我叔叔的婚事——毕竟,她已经老了,头发全白了,而且开始脱落。 我的叔叔庄子经常漫不经心地说:妈,您就别操这份心了,一切凭缘分,再说了,像我这样的人,没有家室也许是个好事情。 我的奶奶就板着脸说:你就忍心让妈去的时候心里压一块石头吗? 我的叔叔庄子就不说话了。 一年以后,我的叔叔庄子就结婚了。我的婶婶是一个蒙城人家的女儿,我小的时候见过,长得并不漂亮,但是很和蔼。我的奶奶在完成她的使命之后,不久就死了。 7 我记得我的童年是和叔叔在一起度过的,他经常带着我去濮水岸边玩。钓鱼的时候我坐在他怀里,我的叔叔庄子钓鱼技术非常好,有时半天就可以钓满满一桶,不过每次他总是只捡一条回去,而把其余的又重新倒近濮水里。几年以后,我的叔叔庄子有了他的几个孩子,也就是我的堂弟堂妹,他们比我更小,也更可爱。 我的叔叔庄子后来几乎是在一天之间改变的。这件事情我亲身经历。在我叔叔四十五岁的时候,我的婶婶因为一场突然而至的病死掉了。我的婶婶死前没有没有半点迹象,起先大家还以为是风寒什么。毕竟我的婶婶那时侯才三十出头。 那天傍晚,我回到家里,我的几个弟弟妹妹还在外面玩耍,这时候,我看见我的叔叔庄子静静地坐在屋子里,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正要进去,却被父亲一把拉住了。我的叔叔庄子在屋子里坐了很久,后来忽然从地上拿起一个瓦盆,边敲边唱了起来,那声音起初还像哭声,后来一变为明亮、高昂,仿佛没事的人儿似的。 不久,我叔叔的一个朋友惠子闻讯赶来,听到他在屋子里唱歌,于是很生气地冲进房子说:庄子啊庄子!好歹她也是和你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生养了三个孩子的人!现在她死了,你怎么能这么高兴呢? 我的叔叔听他说完,这才抬起头说:惠子,你说得对!刚才我是很难过的!可我现在想通了,生死是很正常的是,有生就有死。这是顺应天道,无所谓长寿,也无所谓早夭。现在她顺应了她的天命,我应该高兴才是,即使不高兴,也不应该表示哀伤啊!以前的我是太执著了! 我婶婶死后,叔叔把我的几个堂弟堂妹托付给了他临近几个城镇的朋友,两个月之后,就带上他最喜欢两套灰色的葛衣,又背一口小袋子,里面装了几个碎钱和面饼、还有三双布鞋子,开始了达三十五年的四处游学的生活,此后往往几年才回家一次。后来我的父亲和母亲死的时候,他也游居在外,一直没有回来。关于这个事情,直到现在我心里还是忿忿不平,要知道,我的父母只有我一个孩子,他们死的时候,我一个人既要承受心理上的痛苦,又要独力安排丧事的办理。这种压力,实在是难以忍受的! 8 以前,我的叔叔庄子每次游学归来,总会带很多的金子和礼品回来,那是路上他给一些王侯将相讲学得来的。回到蒙城之后,他很快就把这些东西分给蒙城穷苦的老百姓。以至于后来我的叔叔每次回来,总有许多贪得无厌的人层层叠叠地围在我们家门口。分光了叔叔带来的金子和礼品不说,往往还要添上不少家里的积蓄才能打发走他们。 唯一一次例外只有我结婚前的那一次,我的叔叔庄子游学回来,破天荒藏了几块金子给我,说我爸爸妈妈不在了,作为叔叔,他应该好好给我办这场婚事。这样看来,他还是懂得人情世故的,我真不知他平时究竟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我的叔叔庄子最后一次游学归来是在他八十岁的除夕。虽然他自己总是不服老,可怎么也是八十岁的人了,所以在我和妻子的力劝之下,我的叔叔庄子打消了之后的游学计划,开始安心在家修养身体,闲时教育一些蒙城内外前来求学的青少年。 我的叔叔庄子那时虽说已经八十出头,可是饭量却着实不小,比之一个壮汉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点,直到他安心住下来的一个月后我才逐渐发现。加上他生性好客,经常有不少朋友弟子在家吃饭,因此在他入住的之后四年里,我的叔叔庄子以及他的朋友、弟子,几乎吃光了我一生中的大半积蓄,加上他从来不知敛财,有钱也是分给穷人而不知自备,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才好! 现在,我的叔叔庄子究竟还是死掉了。在经济上,平心而论,我有一种由衷的轻松感,我清楚自己的家底,要再这么折腾四年,恐怕大家都得饿死!但是,他终归算是我的叔叔,虽然在他生前似乎并没有做什么对家里有益的事情,可是,从某个角度,当我平心静气的时候,却总能够清晰地感到,在我的叔叔庄子身上,有着比我父母更亲切的气息。这不能不说是件奇怪的事情。 9 我的叔叔庄子死了。关于他的死,其实我隐藏了一个最重要的秘密。我一直拿不定主意是否要说出这个秘密,如今,我之所以下这个决定,是因为在我叔叔死后的这三个月里,我左上的一颗大牙掉了,右下的牙床也有些松动,我今年也已经五十有三,我知道,倘若不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也许以后再也没有说的机会了。 这件事情是这样的:因为某种特殊的原因,我总能够感觉我和我的叔叔庄子之间有一种气息相通之处,虽然从小到大,我并不知道它在哪里,可是几十年的经验告诉我,这种感觉是存在的。我叔叔出葬前的晚上,我在睡梦中醒来,我的直觉告诉我灵堂中似乎有动静,于是悄悄地从妻子身边爬起来。 灵堂里的光线晦暗,我叔叔的棺材还没有上钉,在晦暗的光线中,我忽然感到,棺盖和棺身之间,有一丝细微的缝,棺盖是我昨晚上亲手盖的,我记得这条缝本来不存在。 有谁动过吗?我想。 这个困惑很快被我自己的举动证实了。出于某种直觉,我的手轻轻地揭开了棺盖——这时候,我看到:棺材里面竟不是我的叔叔庄子的遗体!而是一截被棉布包裹的粗木棍! 我的心神在顷刻间停顿了,我的喉咙试图发出声音,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抑制下去。一瞬间,我感到我的内心平静无比,就像水晶和宝石一样透明,我忽然想起年少时父亲曾经对我说过的叔叔的求道,还有《老子》,感到某种长久以来困扰我的、不安的东西,就在那一刻,轻轻放下了。 2003年11月
# posted by 陈慢之 @ 2004-07-20 21:01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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