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在网上看过许多关于祁连的图片、游记,也知道祁连山大草原是中国最美的六大草原之一,但到了祁连,仍是一片茫然。下车的时候,我们向司机打听从祁连到青海湖可有班车,这一问不打紧,竟替我们捡到一个游伴——姜姐(听上去太像“江姐”,不祥,后来改称姜大姐)。姜姐已经驴行近一月,走川藏线入藏,继而转战青海,和我们搭同一辆门源到祁连的班车,因为目的地相同,遂果断结伴。
进了祁连汽车站,我们又向售票员确认祁连到青海湖的班车,得到的回答是没有直达车,但可以从刚察转。正说着,闯进来几个蒙面小伙,领头的那个直接冲我们嚷:“去西海镇啊,从西海镇可以过去。”他们猛可里冒出来,又个个全副武装,戴着面罩,墨镜,遮阳帽,杀气腾腾,倒唬了我一跳。原来,他们刚游过青海湖,从西海镇搭班车来的。听说我们来自西安,几个男孩纷纷除下面罩,巧了,竟是陕西乡党。头一次遇到专业驴友,又是乡党,不觉大为兴奋,我们就在小小的候车室叽叽叽喳喳交流彼此的信息,约好同游祁连。姜姐不耐烦,将行李丢在我们身边,独自找车去了。
后顾之忧解除了,当下便一心一意专注于祁连的行程。我和W原本计划先找好宾馆,将行李卸下,轻装上路。但时已午后,他们只打算在祁连停留一夜,因而剩下的时间弥足珍贵。这有悖于我们一贯懒散的旅行方式,可我实在对他们太好奇了,很想看看别的驴友是怎么玩的,于是作出了让自己后悔不迭的决定。
草草用过午饭,敲定景点,便包了一辆面包车上路。司机是当地人,非常健谈,然而,我的祁连之行有一大半就毁在他的手里。此次二上青海,祁连是我预想中的重头戏,我本打算在祁连停留两三天。可当我捧着打印的攻略,挨个向他求证:“皇城草原美吗?”得到的回答却是:“就那个样子,照我们当地人看,没多大意思。”“双石桥呢?”“没听说过。”祁连山森林公园、大湖滩草原……总而言之,据他看来,都意思不大。至于驴友必提的卓尔山,也不被他另眼相待。那几个男孩一听说卓尔山要收门票,更加不情愿去了。最后,还是姜姐出示攻略上的建议——“卓尔山是重点中的重点,强烈建议去两次,日落和日出时都很漂亮,绝对不可错过”,力保卓尔山,男孩们才勉强同意了,但前提是晚一点才去,只上去拍拍日落。
三拨游客里,姜姐和几个男孩的心态类似,都喜欢在最短的时间内,观赏到最多的景点,拍到最美的片片——据我看,对他们而言,拍出好片尤其重要。我大约猜得到,他们应当凭借这些片片,在论坛上拥有众多粉丝。姜姐和他们的不同之处在于,男孩们是逢票必止派,她则是逢票必买派。拿姜姐的话说:“收费自然有收费的道理,大凡收门票的地方,风景多半比别处好看。”相对于这两拨勤奋的专业驴友,我得羞愧地承认,我和W是懒汉型驴子。我们每次出行,最多不会超过三个景点。走过的每一个地方,只要稍有几分姿色,总会恋恋地停留几日。果不其然,姜姐听说我们在青石嘴居然逗留了两天,不由大为诧异:“那地方有那么好吗,需要住上两天?”她只用了一天,便把上至门源县城,下至青石嘴的所有景点全部走遍。被她一问,我不禁语塞。到了今日,回顾青海之行,我才可以在心底回答她:我不是贪心的人,也不愿风尘仆仆,疲于奔命。我喜欢慢节奏,即使在路上。这一趟,青石嘴是最让我怀念的地方——我怀念黄昏时在田间偶遇的回族老人,他和蔼地让W抚摸他的小马驹;怀念山上邂逅的回族小女孩,她深深的双眼皮和她戴的小花帽;怀念房东为我们沏的碧螺春,杯面上那几粒鲜艳的枸杞;怀念在七月酷暑,我们坐在火炉旁边啃西瓜;怀念晨光中的青稞,长而饱满的穗绽着金红的光芒;……
车子开到冰沟河森林公园,果然应了司机的话,“意思不大”。男孩中领头的那个更表示:“我一张照片都没拍。”林子里的本地游客倒不少,还支起了烧烤架,在草地上野餐。作为一个都市人周末的野营地,冰沟河还是能够胜任的。我对祁连的信心动摇了,这样看来,司机的话是真的了。还有必要再停留两三天吗?
一晃已是下午六点,多留无趣,一行人径直杀向卓尔山。
到了售票口,面包车便不能再上了,我们得步行十分钟,才能爬到山顶。刚下车,我便大呼后悔,对姜姐说:“真是不该在冰沟河浪费时间。”姜姐还是那句老话:“收费有收费的道理啊。没事,还有两个多小时才天黑,够玩了。”对我来说,远远不够,依我的性子,最少也得一天。
卓尔山仿佛是为弥补我们一下午的损失而出现的,又像是替遭我们误解的祁连力挽狂澜。就像一个饥寒交迫的行路人,怯怯地叩开一扇门,他原本期待的不过是一块饼,或者一个馒头,然而,令他目瞪口呆的是,主人慷慨地捧出了一桌大餐。卓尔山,便是祁连大手笔奉上的一席盛宴。
站在山腰望去,山谷里交错镶着一小格一小格青稞和油菜,像一方方晾在坡上的绿手帕,黄手帕,在风里摇摇招展。云影长长地铺在高山草甸上,将它们凝成黛绿,林海、花田犹浸在斜阳里,散发着温霭的气息。最夺目的是一带红岩丘陵,棱角分明,风骨凛然,令我陡然想起边塞,想起“一片孤城万仞山”。
卓尔山的最高处,是一座烽火台,台下一石碑上书:西夏烽火台遗址。西夏?我的第一反应是虚竹,而不是元昊(文盲真可怕)。烽火台上尽是架着长枪短炮的摄友,只待日落。我们的傻瓜相机没有用武之地,也就识时务地下来了。卓尔山对面的牛心山顶,仍有疏疏的几处积雪,山上一面是披金列翠的梯田,一面是莽莽林海,卓尔山与牛心山之间,便是祁连县城八宝镇。
我在烽火台下的草甸上躺了一会儿。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落日吸引去了,没有人会注意到我。躺在开满鲜花的草甸上,是我长久以来的梦想。只是,这片草甸离我的梦想还是有一定的差距。我在山坡上只寻到一种花,狼毒花,当地人喊它“馒头花”,因为每一枝狼毒花,都是由一簇小花组成的,圆圆的,有点馒头的意思。狼毒花异常的香,茎却是有毒的。我采了一束,一直嗅,一直嗅,直到下山回到八宝镇,同行的一个男孩不禁笑我:“你怎么还在嗅啊?小心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