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樟树的花期似乎格外长,花开了很久,也不让人担心。不像蔷薇开时,我得空总要多看上几眼,隔一天,倘见它犹在枝头,便顿觉受宠若惊,那意思里颇有几分自作多情,仿佛它是为着我,才不肯凋落似的。蔷薇像是由一双柔荑般的素手绣上枝头的,花瓣和叶片皆楚楚有致,一派闺阁女儿的纤弱与娇艳。香樟花则平常得多了,简直不能称之为花,一粒一粒,一串一串的,说它白吧,其实又更像米黄,簇在肥绿厚实的叶片中,毫不起眼。可是它的香,是重感冒的人也能嗅到的。即使在交通高峰之时,香樟花的香气,也能举重若轻,长驱直入,将汽车尾气荡涤一清,它是都市人天然的空气清新剂,为此,我对香樟树感念不已,要说感恩,也不为过。
合欢恐怕是花里最别致的一种了。和香樟花一样,它也不大像花,倒像一柄渐变色的小扇子,扇骨莹白,扇面水红——当算世上最轻灵最雅致的一柄扇子了,合该擎在红楼群钗的手里。合欢的花一丝一丝的,比羽毛还要轻盈,触在脸上,绒绒的,又细又软,让人爱怜不已。即使最顽劣的孩子,纵然下得去手掰碎玫瑰花瓣,也绝不忍一根一根去揪合欢的花针。夏天的黄昏,暗沉沉的绿叶托着灿然的合欢,恍若满树流霞,又仿佛小心翼翼擎着的一个梦,连风经过时也不免蹑手蹑脚。
牵牛花最像美人,因为它的花瓣格外柔嫩,吹弹得破。但它又最不像美人,因为它从不挑剔,不拘哪里,窗前院后,田野河岸,豆棚篱落,至于垃圾场,都能见到一脸无辜的它。它不懂得“珍重芳姿”,别个也就不会宝之贵之。我一直纳闷不过,为什么有些人家的墙上会舍牵牛而取爬山虎。我偏爱紫花牵牛,尤其花瓣上还沁着露珠的时候,那自然得在清晨。牵牛的紫简直是华丽的,越发显出周遭的寒伧,单调。
波斯菊天真烂漫,是青梅竹马的伙伴,潜在记忆的一隅,若即若离。倘若邂逅波斯菊,断然不会只看见一朵,一定是成片的。它们和油菜花一样,喜欢扎堆,粉白、深红、浅紫,开得热烈,无拘无束。可是波斯菊的美,绝不像油菜花那样,以数量取胜。漫山遍野迎风摇曳的波斯菊固然令人心驰意荡,然而,单朵的波斯菊也妩媚秀雅,让人不忍移目。虽是单瓣的花,波斯菊却不像月季那样羞缩,八片花瓣开得大大方方,稚气可掬。
石榴是我深爱的花,过于喜欢的事物,或者人,我往往不知从何说起。那么,不说也罢。这些我年少时认识的花朵,正如年少时结交的人一样,总让我念念不忘。假如将人生的种种欲望删繁就简,我想要的,也不过一株石榴,一壁牵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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