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了半天,走的汗流浃背,像背了一座山。山是城北的锡山,上面还驼着龙光塔。下午,龙光塔颠倒在寄畅园的水栏中,湿淋淋,扒出最后一截粉色短裙,还露了底。
水面太暗,找不到任何一根芦苇。想了想,只好把三十年的陈皮宣抽出来裱成长轴——抽刀断水,一纸过河。更何况纸本设色的旧园林。其实,可以再画上一堆赶考的秀才,或者,嘉树堂前的一群鹅。会稽内史当年嬉鹅习字,故意把寄畅写作兰亭:取欢仁智乐,寄畅山水阴……本来吧,画成一群赶考的俊俏秀才该多好。其中还有个女扮男装,于水、怀一、老高、杨哥、秋一、老鱼、虫,最后一个书萍。
十月底一群人又去了寄畅园。秋一和老高坐长廊练摊,榭下躺着怀一,披件花青肚兜,鲮光闪闪。我惊了一跳,糊成一墙花花草草——秋风,称雨,会愁煞人。那还了得,不如泼墨一纸春光,塔影动摇,倏鱼跳波……一旁怀一、老高鬼祟祟念起素女经。嘉树堂顿时暗了下来。
——我心里默叨,念什么也不要素女经,那可是镇园的介如石。于水眯眼瞧了我半天,神鬼出没递来一本书,“老鱼写的,见色,即是见心,见法,见佛、见神。求个无法、无佛处,了不可得……”他说得慢吞吞,慢得像书里磨研的墨迹:鸣声乍咽乍舒,坠于池淙然崩然——嘉树堂的椽顶呈了桃木色,人也是一片桃木,“十月见桃,桃花错认东风暖,却兴芙蓉斩小红,,,”
桃红,桃红,快熬成怀一瞌睡的心经吧。
一串穿红T恤的僧人鱼惯从石桥穿过。一池幽壑,中间,开出莲花,像会稽内史家练字的鹅——虫貌似诗人般说了句漂亮话:龙光塔,鼻尖朝上……那是二泉的映月,可惜少了把二胡,映月只是挂嘉树堂前的木椽。老鱼说,读书就要读成这样,莲花开在天上,木椽敲上心头。以后选个日子我们还来?
嘉树堂的桃木色喑了三四分钟,二泉被分成七道,糊不上墙,,,有人在念,心即佛,佛即心……还是老鱼的声音。
老鱼带了他的《国画和禅》给我,看了半天,一个字也看不到。我琢磨是天书。一个字看不到要么是鹅,要么就是佛了——鹅还是大屁股的鹅,大屁股的鹅可以练书法,下盘稳,写出的字遮遮掩掩了鼻尖朝上的龙光塔。只有佛目不邪视。我只好睁一只眼睛看佛,另一只眼睛装模做样敲出桃木——是桃木的木鱼——装了半天,佛一个个跑了,躲到老鱼《国画和禅》里成了桃木桂丛的插图,湿兮兮,晃在山门口蠢蠢欲动。
我找不到那截短裙,终于把粉底也弄丢了。佛又说,不管什么事物,游在水里,都会念着心里的妄图。
老鱼其实是个很好的老头,慈眉善目,一看就比怀一秋一们忠厚。那二个家伙,才是天煞星。一个行者,一个花和尚。有一时辰,嘉树堂突然鸦雀无声,像撞上鬼,阴风了了,寒气森森……花和尚叫道,不如大家讲讲鬼故事,吓死一个算一个。天煞星推老鱼起头,老鱼连连摆手,说只有韩羽老师才是鬼祖宗,老人家不在,鬼自然不会招徕是非。于水《鬼故事爷韩羽》写他“语调飘忽,略带戏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