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放凉了。我嘟嚷了句,上京城请请小染吃哈根达斯吧。天就开始下雨。密密屑屑从江南汇集万寿山下,冒出一地冰激凌。小染说流了两千多年,哈根达斯都成哈利波特了:
“你可以试试把它放姑苏台廊架的一只老花瓶里。”
那会我们正在玩一场寻宝游戏。赵飞燕、李夫人、阿娇、褒奴,还有一群莫名其妙又新鲜的人围着护城河念诵,声音脆脆的,听得见一盏盏宫灯映着铜雀台朱雀街上林苑留园长生殿还有什么什么的瓦当照璧铜人藏经楼石幢,堵在河中央,明晃晃,被按上朱印。红杏出墙。才是上过清漆的青花瓷瓶。我叹了句,——只有寄畅园是碎的。
护城河是通向历史的界线。一堆人,走走停停,哈根达斯便是穿浅绿吊带裙的《中国建筑》,站着孤汀汀的小染,空旷的戏台演练了无数次青梅竹马的游历。似乎还有爱情——“带着怀旧情绪和复古行为。”
《中国建筑》其实是本伪大众文本,是董家小女子设计好的阳谋,只是文字写的“周旋节曲。横亘五里”。比如满房葱葱香的桂花糖芋头,灌输几万、几亿年前的树化玉里,我错觉成了红杏出墙——浅绿吊带裙倚上哈根达斯,让赵飞燕们灌昏了头。廊下,花瓶响了一地。那边早已经叽叽喳喳:“大小姐,洗洗干净就吃下去吧!”京城的贝勒爷格格们不是随便侍候的。况且董小宛的闱蜜。流了两千多年,偏偏还生得一地绿油油——过了几日,我把贝勒爷格格们连同那本《中国建筑》搁上香火气十足的朱雀街坊,李夫人阿娇赵飞燕乾隆玄奘赵佶文征明灵囿未央宫华清宫艮岳晋祠铜雀台留园长生殿浅绿吊带裙树化玉桂花芋头汤护城河碎瓷碗一个个从万寿山的戏台有模有样长出来……戏文上记录,是董小染沾了桃花劫,不是乾隆,不是李夫人阿娇赵飞燕褒奴。当年天子六下江南,是乾隆爷把寄畅园搬去万寿山——不是小染,不是文思。
我忿忿了半天,到底用狼毫笔在封面涂了一行小字:董,小,染,有,本,事,你,把,乾,隆,爷,拿,去,黑,了!
你以为寄畅园就是哈根达斯?哈哈,不煮了你才怪。一个人在二千多年的屋檐上走,难免有点寂寞,不如找一堆人陪着走,哪怕一堆废弃的瓦当、宫花、照璧、铜人、藏经楼、石幢……“舟中盛陈妓乐,日与西施为水嬉。”嬉了大半条河,周文王李隆基玄奘治赵佶文征明粱思成都成了表亲。哈哈,一表八千里,湿泥泥,吐出一粒粒蚕蛾。已经很亲近了。
在风化的屋檐上走,听到的全是哈根达斯哈根达斯哈根达斯哈根达斯哈根达斯……我错觉了,以为是春秋朱雀街上偷情的暗号:
——磨剪子来,戗菜刀!
幸好夹在那本《中国建筑》书里。声音被闷住了。不然,滚过的全是冒油的桂花糖芋头。
实际也是,留园,华清宫,晋祠,我只去过一次。一点没察觉比寄畅园更打动我。铜雀台,艮岳,朱雀街,还有什么什么雕梁画栋都没去过。想去的时候天已经冷了。早些天,去惠山直街做了件香云衫的短衫,脖子挂一串朱砂宫花。小染说,“汰,是不是从姑苏台老花瓶里放出来的?”
——我没回音她。不甘心哪!
——红杏出墙,却少了寄畅园。我还是嚼嚼哈根达斯回家去吧。
2009-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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