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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四日记
如此秋阳。有一句老话说得好:阳光灿烂。多么陈旧的感觉!多么新鲜的感觉!我一日三次看见阳光,也要礼赞阳光。如果没有阳光,人们会制造阳光。热烈的聚会,排场的迎合,活泼的歌声,衷情的陶醉。有人生活在阳光里,一生都生活在满足中:这就是阳光下的生活,这就是志得意满,人生美好,无话可说。
正像那秋阳下的芙蓉花,诱惑我的意识和眼睛:积习有它的力量,可以抹去一切新鲜的刺激,或者更添新鲜的刺激。三日来在阳光之下坐班。我就这样把三天当作两天过了。学生放假教师坐班,这是上级或者学校的特别政策。有人在办公室内旋着说:我的事情做完了,没事了,却还等早上的另两次考勤!有电脑里放出音乐,我就很喜欢。斜对角的她,叫放出《白狐》来听,说词曲有仙气。对面的他说是唱一种奉献式的爱情。我想确是很唯美的歌,可我并不曾好好领悟它,我从心底里抵触牺牲式的爱情。要牺牲,必然完,哪里还有爱情的新生。爱情至上主义么?爱情怀疑主义者。牺牲式的崇高,是童话式的梦想,不完全人格,悲剧中的悲剧。
年轻的人们大约并不喜欢谈论爱情。三三两两地呆在阳台上,头顶阳光说话,嬉笑。我收拾好自己读了两页的小说《新生》在书包里,穿过年轻人的阳光和微笑,走电脑室去。这《新生》的开篇是一个三十五岁的丈夫查出了自己的癌症,文笔散文化,甚至有些诗意。我抬眼四顾,抖落一些心上的尘土,则见阳光在植物间投下浓烈的阴影;大楼后面没有太阳的地方,是浓密的树阴,显然是另一种感官世界。在电脑室呆会就下了班,回到家里,感觉又是一重天地,需得披衣而坐。坐在阳台边隔窗的阳光下接着读一部长篇章回小说。过去时世,书里人情,活灵活现,如在目前。原来有的篇章已经在民间颇为流行了的,如今我才见得它们的出处,了悟它们的寄托,亦颇有幻灭与虚无之感。那个过去了的时代,真是男人们的好时代啊。然而如今又何尝不是!女人何尝把自己看作生活的主体,可以在感情面前予取予求?但是抹去时代与环境的客观差异,其实人是生各有命。像一首新歌《龙鳞》里唱的:一生一命,了断爱情。此书像是与《红楼梦》互补来的,将生活的形而下完全表现出来了。自然有人不胜神往,然而哪里知道这只不过是作品。文章里的新鲜与和谐,及其个体的生命感觉,都被喜剧的形式,金钱的魅力,混淆了。等到极哀伤时,有人一声妈也叫不出来,便灰飞烟灭,繁华落尽,哪有芳华,哪有情致,只有一团浊气,在身内钝响。人生何处不荒凉。
早上出门便近九点,太阳在江堤左前方的楼顶,正将破云而出;右见江边一钓者,钓者面前的水中云影清晰凝止,于是掏出背包里的相机收揽了这景致。下午近三点在太阳下走,便择小路下脚了。怕脸被烤着。这样走在路上,这样孤孤单单,这样矜持含笑,这样狼狈铿锵。样样滋味感觉出来,心里似要哭,又似要笑。在街道转角的地方,见左面梧桐树下,一桌老者在打牌,右面门市里,一筐苹果发着将腐的晦暗红光:这一路走到此时,我内心莫明其妙地阵阵悲哀。因为这一路的安祥或者陈旧之景,我不愿意再走在这路上。还是像风一样掠过吧,不着脚印,不留痕迹,不引动伤心,那样才好。我也不要成为哲学家,我是欲抄近路的人,哲学家固然淡泊冷静,却没有这样急于求成。
人生四十,还有什么急切处呢?我常常自问,也明白只是无边闲愁。当我读书到半夜时分,目光呆滞,心还出不来,对人说话也是文言化地,极尽简洁。饭桌上的父与子,一唱一和,要逗弄我,气得我无话可说。竟只一叹:我这一辈子啊。儿子几成书痴,到哪也手把一书。中国古代十大公子,他向我大略讲出一些公子事迹。小学校因流行病也放假一周。孩子放假是父母的负担,家长大多顾及不上陪伴。
从十月二十九日晚起假,已经五天。太阳几番升起落下,人事却一无希望,只无尽灰心,万无一味。人生的太阳啊,你看着它,感觉到它时,它已经落了:我想起诗人如此意味的一句话。一些人走着走着就不见了。落下去像叶子一般的,何止是花,何止是些可见的美,更有生命与情感,时光与艺术。轮回不是永恒。没有永恒。
上午打电话给一位朋友时,偷眼看窗外深秋仍绿的银杏,探问有无防流行病的药方。说有:微笑,爱情。其声朗朗,令人愉悦。此时我听着的是一首大提琴曲,我感觉到自己灵魂出窍了。以写日记来消磨这一个下午,很不自在。我在阳光之外想,在这个世界上,终只有悲哀。只有太阳来晒着,阴风来吹着,尚能感觉到一些活气,一丝为人的痛感。只有这乐音,是一种推动,一种跌宕,一种揉搓,一种抚慰。眼泪慢慢地由那根心里头的弦子,拉扯出来,又揉搓进眼里去。这曲子是班得瑞的《追梦人》。
准备早点回家,仍要在路上走走,晒一晒黄昏的太阳。我的日记里,是有一些隐秘的心情,但是并不在意人来探究。把几十天的日记放在一起,这也比较隐秘。因不希望读者沾染这样的悲哀。受不了其间的灰暗色调的人,也便不会再来。假如有一天,必然有那一天,我连太阳也不能自去晒晒,不能再在阳光下走动,就是说那时我真的老了,或者死了,这些话,自然也没有再提的必要了。我尚且不来的时候,谁还会来呢?日记是一个生者的墓地,自然有的是日常的哀思。如此而已。放在这里的,是生者挖的一个泥孔儿,吐出心中的淤气或者抹掉手上的血迹。它如今正是我的生之路。我只有它这一条路可走了。请读者原谅我的任意。我注定成不了哲学家,哲学家从没有像我这样抄近路的,哲学家不是要死,而是要长久地活着,思考死,或许他们是比芸芸众生强大的。阳光比生命强大。生活比思想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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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湄 发表于 2009-11-13 16: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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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网上搜索一首歌,却忽然想起一个人:胡慧中,双栖明星。于是搜到网上有她的歌曲和影片,但不知道她演过什么人,唱过什么歌。
我居然想起明星,这有点奇怪。其实定神回想一下,无非出于两种可能。一是想认清自己不是明星,尽管有人曾经暗示过我与胡慧中的姓名非常接近,简直就像她的妹子;二是想表明我没有在表演方面受过什么追捧,即使有,也只是小范围的,比如有人说我声音好听,可以唱卡拉OK,比如我在班会或者学校的集会上有时会有幸成为领唱。
说出我不是明星这样的话,仿佛我应当是个歌唱的明星。也许罢。我在学校里唱歌的能力曾受到重视。这很有可能是得益于我的两个有文艺细胞的姐姐,她们都是学校的文艺骨干。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早上醒来躺在床上,就可以听二姐大声朗诵高尔基的《海燕》:“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文章蓬勃的豪情,使我想象出一个“箭一般地穿过乌云”的海燕,脑中定格了“像黑色的闪电”的海燕。我有时把朗诵者姐姐看作这个激情的天使,我感动于海燕的高傲,我从来没想过它的处境的可悲,没想过它的也许盲目的努力。我被文字所眩惑的童年是清澈而肤浅的,这种肤浅使我在更长久的岁月里,思想感情近于浪漫地乐观,居然敢于舞文弄墨。
姐姐们也是这样地浪漫,少女时代的她们,是光彩夺目的,是舞台上的小明星。她们的光荣和骄傲在歌声中浓郁地表现出来。在对歌词还无甚领悟力的时候,我就从她们口中听会了那个时代经典的流行歌曲。我在家的任务是早上起来打扫所有的房间,有时在灶前烧火,我很喜欢这些单纯的工作,可以在相对自我的空间里心思散漫。我边做事边背书,更多的时候是唱歌,或者听歌。总会有个姐姐,有时是我们的母亲,在边唱歌边做家务,这样即使家里没有开收音机,也能听到山间的歌声悠扬,我很为这歌声骄傲,因为除了我们家的女孩子的歌声,村庄里只有禽畜的叫声,鸟儿的啼鸣。我知道好多双远处的耳朵都在尽享这种愉悦。有时候,我听到大姐的歌声从广播里传来,如果不报出歌唱者的名字,我也无法分辨出她艺术腔的歌声。
唱歌于我,有两三次事故,记忆深刻。一次是在家里,两次是在学校。大约我年纪不大不小的时候,有一次在家里哼歌,母亲忽然看着我,说你怎么唱这样的歌,我看得出她眼里的嗔怪之意,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哼的是《敖包相会》,一首情歌。那种曲里拐弯的调子,一点也难不住我。我想辩解什么,但母亲并未追究。也许我那时确实是太小了,小人穿上大人衣服,还不让人笑话么。也或许是情窦初开的时候,所以母亲会阻止我。这一回母亲淡淡的责问并没有打击我唱歌的信心。
在学校里唱歌的机会很多了,音乐课上,老师教到后来,就会叫我站到讲台上去,站到老师脚踏的那个像钢琴一样的庞然大物旁边,为大家领唱,这也是一种殊荣了,这种唱歌的殊荣常落到我身上,越长大就越感觉不安。但我从来没有试图反对过老师,连推托的意识也没有,可见那时的我是真的纯粹的人。在那所小学校,我读到初中毕业,才考入县城的重点中学。好像我们初中时候每年都要搬一次教室。在最靠近琳琅山的那间教室里,我在课上哼歌,被马老师听见,他坐在讲台上什么都没有说,我看到他瞪过来的眼睛,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求学时期差不多一直坐在第一排,第一排只有这么一点不自由,我从来没有埋怨过,此后再没有得意忘形地在课堂上唱过歌。高中时候学习紧张,甚至忘记了自己会唱歌,只记得其间流行过一首《故乡的云》。
比较大的一次歌唱事故,是我被安排在校会上唱歌时发生的。记不清是小学还是初中了。下面是黑压压的人群,我走到队伍前面的高台上去,没等到音乐伴奏,就站在自己的班级队伍前面唱了起来。可是我唱了也没被允许下台,而是被命令到台子正中去重新唱。这台子是校长向学生训话的地方,我却要站在这里独自表演一首歌。高大帅气得像体育老师的我的初中数学老师何老师,走上来掀开琴盖,为我伴奏。不知道我是不是怯场了,总之我唱了一段,歌词就无以为继。我无所听也无所视,我肯定是低着头匆匆走下高高的会台。这个台子是泥土筑成的,也许地面刷了水泥。一个土台子,在我这样的,习惯于在下面肃然站立着听校长讲话的学生心目中,是一个高不可攀的圣坛,我却因为会唱歌而登上去过。而且我还记得另一回,校长站在台上向全校学生说出我的名字,将我树为一个刻苦学习的榜样。尽管我现在丝毫不记得没唱完的是哪一首歌,但与这高高的土台子有关的胡思乱想,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也许我当时渴望在记忆里抹掉这个失败的经历吧,我羞于给人讲起这段经历。但是现在,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写到这里,我眼里充满了泪水,为这个土台子,为我未唱完的歌。我刚才联想到何老师的时候,眼睛一热,我很想念我年少时候的老师们。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见到他们。我放假的时候才回乡,而他们多数也放假了,或者有的已经退了休进了城。
我最后的对于姐姐们唱歌的记忆,是二姐在家反复练唱的越剧《宝玉哭灵》,我学到几句唱词,感觉十分沉郁,它也许是我的歌唱生涯中一个转折点。之后我喜欢有深度的悲剧性的情感,在大学唱过不少纯情的歌,最后记忆深刻的还是王杰的近乎呼吼的歌《安妮》,喜欢姜玉恒的沧桑的《最后的辉煌》,喜欢许巍的《故乡》、《我只有两天》,弹唱过三毛的《滚滚红尘》等等。如今流行歌曲中,有古典之美的歌词,我也喜欢,比如《东风破》《风声》等等,只是现在学歌,不容易像以前那么专心,乐声过耳,如风过怀,唱歌给谁听呢?人们手上都拿着mp3。人们不大愿意传唱一首歌,归于集体意志,落下狂热病。现在唱卡拉OK,我最擅长的是有些神经质的陈淑华的《梦醒时分》,甜美而激情的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柔美而甜润的张涵韵的《隐形的翅膀》,深情执著的庞龙的《你是我的玫瑰花》,苍凉得近乎绝望的屠洪刚的《霸王别姬》等曲目。
青年时代可以为一本诗集流泪,看到自尊破碎成泥的句子,我很动情地流了泪,想来也曾无数次为某一首歌感伤得流泪,而现在,当我寻找“红梅花儿开”的时候,再一次流下泪来。
“红梅花儿开,朵朵放光彩……”
乍一听到这首歌的时候,我是在同学慧的重庆的家里,听她老公唱着这一句歌,觉得很熟悉又很新鲜。他说重庆市现在传唱红歌。在这样的背景下,我对于这首歌,当即有种旧友重逢的亲切感。红歌一向于我们有隔阂,但我谙熟重庆的红岩,我知道红歌正是重庆人民的无与伦比的宝贵财富。
今天我忽然想起来搜索这句歌词,一面再度回味国庆在重庆的一次歌唱经历。十月三日晚我们驱车去朝天门的时候,天微雨,同学慧的他,边驾车边悠然地唱起了歌,还是这句他惯唱的红梅花儿开。他唱了第一句,我就跟着唱,居然没有忘词,我不知道是何时,在哪里,学会这首歌的,但在同学面前我特别骄傲,我想,真所谓“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这是灵魂深处的歌呢。在车上同学慧大约是为了让我尽情发挥,只是小声哼唱了两句,待回到家,她却高扬起声调,几乎是用美声,唱起了红梅花儿开。一时间我心里充满了温暖的感动。
但当我输入红梅花儿开五个字,搜索到的全是俄罗斯歌曲。这让我简直目瞪口呆。然后我想尽办法重新搜索,我再输入草莓的莓,结果还是俄罗斯民歌,还是有不少红梅花儿开的写法。又打开一个《新音乐·新长征》的专辑,以为可以听到朵朵放光彩的歌词,结果仍然是俄罗斯民歌。我不得不听了一遍这首少女风情的田园牧歌,这首歌用新的乐器表现之后,有黑鸭子、彭丽媛的演唱。听着彭丽媛似乎陌生的声音,我的眼泪白雨似的,一霎来了。
我想用重庆朝天门前面两江交汇的壮景,来隐喻两条时代的音乐生活之流,自然而然的交汇现象。一条是主流音乐,一条是流行歌曲。这两条音乐流,往往会因为历史需要而水乳交融,成为别具一格的、新鲜活泼的乐曲。然而在音乐欣赏方面,我有我的执著。这种执著或可能是一种怀旧,一种追求,一种信念。我给搜索条件加上两个字:中国。我搜到了《红梅赞》。它仍然在这个《新音乐·新长征》专辑里。我听明白了,这新音乐的新,完全是把药也换掉了的,像梦一般轻快,它轻音乐的抒情方式,像风行水上,而非箭一般的海燕,盘桓飞翔的雄鹰那般高昂、激越。
《红莓花儿开》是俄罗斯情歌曲名的一般写法。我搜索到红莓的图片,就是红草莓,它红得那么性感,它完全是歌曲中用于起兴的意象: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表达的是爱慕与羞赦的颤音,是少男少女青春的心跳。
“红梅花儿开”,则是一首灵魂颂歌,它高亢、昂扬,表达的是灵魂的飞翔,精神的礼赞,它是深植于中华儿女的心底的词句,它应当被祭奠,被铭记,被传唱,被颂扬。重庆如果评选市歌,我觉得《红梅赞》应当列为候选曲目,它作为我们民族的经典,而特别为重庆人民所热爱,我的国庆见闻即是明证。 (2009-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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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湄 发表于 2009-10-26 22: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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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之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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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10 星期六(Saturday) 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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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之门 ——江南三周年祭 完美的狙击手——那一闭眼的释然,像含羞草的敛息,像蜜蜂交出身体的毒,像子弹饮尽鲜血的陶醉。车厢碟片里的动感画面,唯这幅留驻于心。 我似乎应当是一个正在瞄准的射手,或者是被射手瞄准的对象。月亮在天上,它是上帝把握的冷兵器,向我散发着神秘的气息。“月光会献出感情之核”,我是在山城之门,以诗祭月的女人。 于夜色隆重的时候,来到山城名震天下的水码头。望巴渝榕上月,思世间传奇情,捕捉奇迹般的美景。目朝长天,可见千万只蝴蝶,那不是上帝造出的蝴蝶,那是无数的人间花朵,那是长江与嘉陵江沿岸,居民楼窗口透出的美妙灯光,大桥公路叠出层现的璀璨霓虹。近旁时有悠然的目光。哦,灵动的,斑斓的,声音之轨拖着的,飞翔的目光,如蝶舞,如月明。 既有明月的指引,又有灯光的陪伴,虹霓的安慰,揣着一种宿命感走过朝天门。沿着朝天门广场向下的阶梯,一步一步,竟然丈量出别样的激情世界。徜徉在新鲜夜色与深邃感怀里,径入簇新的世界:一段旅程,一段记忆——生命中无语的历程,记忆中无言的青春。 如今的朝天门,那么开阔,那么有层次,又那么浑然一体,那么富于动感。这样的感觉,是在懵懂地跟着同学的一家,慢慢步下台阶的时候,豁然开朗,恍然领悟到的。同学告诉我:朝天门码头,看上去就像泰坦尼克号。我不大相信,一个城市的门户或者脸面,难道敢修得像一艘沉船么! 在广场远近辉映的灯光下,走过一段隧道似的门洞,蓦然回首,看到那门洞外高上去的阶梯,我意会到了朝天门三个字的文化含义:朝见天子,这个门洞就是一个不怒自威的表情,如果把这些阶梯放在今天的帝都,那就是新中国领袖们迎着朝阳登上天安门城楼的金色阶梯。我所站立的门洞外的石阶上,除了同学指点的“古渝雄关”四个大字的月下投影,没有投射下更多千百年来古人东下时在此停留依恋的旧迹。想起码头脚下两江交汇处一清一浊的鲜活无比的滔滔水流,我心里绽开烟花一般的浮想。据传明初修建石城的时候,朝天门是17座城门中最大的一座,又正好面朝当时的帝都南京,那么在我走向江边时踩过的某一级石阶上,一定有个圆点,曾经为一个笏板或者一颗头颅所叩打,那是跪拜圣旨的王子皇孙、近臣功卿手执的一个笏板或者身上的一颗头颅,他双眼放射的光芒,激越如两江之水。在这样一种背景下,文人墨客到此,哪有不情动于衷,感怀赋诗的?李白“思君不见下渝州”时抵达重庆的那个夜晚,是不是也在此舍舟登岸,踩过这些石阶,作那“欲上青天揽明月”的动情呼喊? 站在这向江下倾斜的门洞边,我毫不费力地穿越渺小个人的历史时空,眼前闪动着县城高中的旧校门这样霭然矗立的身影,闪动着那些明亮的眸子——同学口中“梅花鹿一样的眼睛”,也闪现着校门内花坛里艳丽的虞美人和串串红。多么难忘的富于古典气质的穹窿似的门洞啊,它在我心中唤起的庄严感和神秘感,已经化作久远的青春记忆。这段记忆属于我,也属于我的同学她,可是我不知道她,是否还恋爱着昨日之日。我于是并没有开口。任何一种质询,于此刻的月下都嫌突兀。十五六岁的青春是一道我和她一起走过的门,唯有处于暗中的记忆能将它打开。今晚的朝天门是我和她一同走过的另一道门,多年以后,也将由我这段文字,将它缓缓开启。 步出幽暗的朝天门隧道似的门洞,抖下秋风一般飘缈而执著的怀想,眼前为灯光所照亮的,是近江的石梯和沿江摆开的游船。看上去像是小不点的人们排着队,将要登船观景。朝天门大桥就在左面视野里,霓彩托起壮美的单孔虹桥,令人有大饱眼福的心满意足。我明白我们已经下到了码头的第二层,码头的水近在眼前,但牵引视线的却是巨大的船、蛇行的人。码头之大,令我想起自己寄居的清寂古城的小码头。阆中古城外嘉陵江上夜航船天天有,节日之夜还可见近年打造的清明上河图的景观,清幽雅致大约不输于眼前长江与嘉陵江交汇处的这段航程。这样想着,抬头四顾,灯光烂漫,月色清新。月是故乡明:今晚古城外的嘉陵江上,月亮一定更为孤高清明。我不禁有了乡愁似的一叹。 看啊,这就是泰坦尼克号。我跟在他们仨身后慢慢地向右转的时候,他们提示我。我转身仰望,码头像是玩了一个变身,在我眼前明显呈现出一个船体的模样,灯火通明,船身白亮。这码头改建有十一年了,自从放映那个影片后,“泰坦尼克号”就叫开了,好多人在上面模拟那对恋人的飞翔姿势:同学这样介绍着,我内心早涌起五味的感想。 月亮仍在船的上方。泰坦尼克号与月亮,这两者同时给我一种臆想的悲剧感。我无惧于这月光的逼视。月亮似乎是一个欲语的人,似乎是一个阴谋家,把玩着寒光射人的钢刀。月光对于人们的情绪,有着支配的力量。月光在眼前穿透我的第三个中秋,我的思维总去触动隐秘,这不是故意的,矫情的,这是我的呼吸,我的记忆,我的生命攸关。中秋的月,比任何时候的月,都让我情感失调,饱含忧郁。码头上似鼓荡着千古风帆,我的脚却被月光的绳索扯断,踬踣衔泪,伤痕累累。月亮它要用冷淡的目光,穿透或者包容我的生命,我的血性,我的软弱。近两年我一直在古城的深井里看青苔,在慢中生活,有时在路上没命地飞奔,在思想里危险地跨越,想像放任者有它的报偿。月亮越圆,月光越冷,刀锋越钝,我已心锈成铁。太阳没有温度,江海没有深度。有什么超过死亡的极致呢? 没有眼泪,只有人造的天堂:平和的朝天门是一艘巨舰,被中秋月照亮,它亮出雄壮优美的笛声,向着皓月出发,扬帆远航;它慢慢驾起两面江风,微展翅翼的蝶一般,渐行渐远,消失不见。 当游览归来,以为结束了臆想,却又在异地,开始了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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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湄 发表于 2009-10-10 23:29 |
分类:未分类 | 推荐指数:0 | 浏览:30 | 评论: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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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代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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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9-27 星期日(Sunday) 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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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代价 午夜吉他,青春摇滚。 许巍唱:青春的岁月我们身不由己。一句词,道尽生活的一切秘密。沧桑尽处是天真。这余韵不绝的歌声宛如香茶,缓缓将呼吸浸润,将手中的文字捂热。 这文字漫步的晕眩! 这艺术气质的夜晚是无尽的, 像江风卷起无尽的桂香, 像爱情片蕴藏的无尽甘甜。 时间是不知疲惫的歌手,它的琴声里有的是阳光,风声,雨水,缠绵无尽的爱情。 抖开一件丝绸睡衣,看它三十年飘飞如一面斑斓的旗,多像爱情,在你的眼前招展。你疲倦的眼,光芒明灭,幽暗时光里的孤独夜晚,爱情这个名词都让人心生疼痛。无数个夜晚,这个名词无数次在呼吸里浮出。 女孩焦灼的脸,赌气似的嘴,像一只湿润的不安的果子,令人迷醉地飘摇在我一个人的客厅里。这时候,你的声音从阳台的桂香里传过来,像是从画面里流出来的。我说出电影名字《爱的代价》,我用陈词滥调回答你:爱情最大的代价是生命。这个片名就是一个悬念,你的问题难不住我。我就是要看看,怎样强有力的一根幸运鱼杆,才能用昂贵的生命之饵钓起爱情之鱼。 爱情你在说。爱情在上演。爱在她心里轮回,漩洄。爱的瀑流,越过山岳般倔强的父亲,在她喜欢的男孩雷米身边激越地喷溅。 她十六岁的黑色风衣,像笋壳一样无声委地。被单下初次的较量,男孩眼睛比新笋的白更新更亮。云朵一般的被单,已经盖住了镜头,却给予一个人想象中不多不少的一切美感。 爱情使恋人确信。爱情使他目光专注敏捷,像投篮的人一般果敢而兴奋。 她在内心的情感风暴中挣扎,父亲和恋人都让她感觉到了爱,她将要以爱来回报他们内涵不同的爱。却差不多忘记了初恋的男子马克,那个曾让她想望着可以同居的男孩。因为马克不敢面对她威严的父亲,无法把爱情实质性地向前推进一步,她骂他“懦弱的男人”。马克无意中一次次伤害着女孩的父亲:他们爱情关系中最重要的角色。别扭的爱情!经不起考验的爱情!他似乎比一个恋爱中的女孩更害羞,并且没有沉稳气质与包涵力。当这样两个盲目相爱的孩子最后一次面对的时候,他们制造出可怕的争吵与玻璃破碎的声音。马克砸碎女孩喜欢的一个烟缸,回敬她的辱骂说:我要你知道我是不好惹的。我忽然明白了他那张喜剧演员似的脸,有一颗何等脆弱的心。而对比之下,许巍的吉他,这时候会显得无比优雅。 和谐的爱,呼之欲出。 男孩马克后来带来和大家见面的,是他连名字也不知道的新女友:爱情之船继续飘流,向着他独特节奏的航道。 女孩的爱,是在她仓皇而且决然地告别严厉的父亲和失败的医学考试后,去国外寻找母亲的路上,一路上飞翔的喜欢:是男孩雷米摩托车上的剪影,雷米脑后飘飞的红格围巾,是无尽长的铁轨,风驰电掣的摩天轮,是不同的轨道交织着的两个人的朦胧情感…… 爱情的感觉总是相似,看电影或者唱歌时。我们可以通过语言揣摩那种恋人的口气,但是恋人的心境常是隐晦的,他们沉默时会借着漫不经心的行为暗示难以言传的真心。如果这时候有新鲜的歌词或者老歌的调子传过来,我们就会恍然触摸到类似爱情中的感觉。爱情是一首浪漫的歌,一首遥远的歌。我的家乡,最美丽的城市,最美的山梁和最美的你。许巍唱过一个男人的前世深情,我常常在歌声里想象那个女人的旷世忧伤,怎样滔滔汩汩地汇成大河大江,我曾经听过这个男子一遍一遍地唱: “我思念的城市已是黄昏, 为何我总对你一往情深…… 我在遥远的城市 陌生的人群 感觉着你遥远的忧伤” 忽然就感觉到电影与歌声的契合。遥远的爱情,遥远的忧伤。一切深沉的爱情,都有着诗意的特征,顽强的生长性。这爱情不知不觉,有时甚至一夜之间,就长成了撼之不动的大树了,何况是十年,或者是三十年。 相爱的人之间,有一个无形的场,由内而外。举手投足,微言笑语,无尽的神往与分寸感、命运感。出于喜爱或者同情,到不由自主的被吸引,再到身不由己的献身。那些无语流转的眼神,说明了一切隐情,表达了爱的真谛。爱情就在行动之中,爱情就在眼神之中。在爱情面前,年轻一代如此,她分居十年的父母,也通过深沉的眼神看到了对方静水深流的内心。专注的爱人的眼光,锁住了她母亲的心,点燃了曾经蒙灰的爱。 爱的代价,不只是时光与孤独,不只是破碎与分离,还是思念,是宽恕,是重逢。 亲爱的,如果让我告诉你影片的结局,我怎么说你才明白呢? 爱的代价是永远沉没——俗世的人们,在情的天空,爱的海洋里,耽溺与翔泳,幸福无边; 爱的代价是渐渐剥离——剥下身上的羞怯与懦弱,畏惧与无知,自大与狂妄; 爱的代价是相互拯救——我看到你举着芦苇花招魂般的手掌,在无穷无尽的时空里,漫舞招摇。 (2009-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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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湄 发表于 2009-09-27 21:49 |
分类:未分类 | 推荐指数:0 | 浏览:43 | 评论: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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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 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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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8-30 星期日(Sunday) 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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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的情感密码里,"秋思"二字最是曼妙,在所有描摩秋的文字里,以其简炼,以其神韵,简直足够醒目。
忽然琢磨起这两个字,琢磨也是赏玩。缠绵于心的,有一首《秋日私语》的世界名曲。愁而不惨,哀而不伤,则是中国古诗的意境了。
"秋思"是一个漫游于泥路的诗人,还是一个衣袂飘飘芦苇般的天使呢?
"秋思"无形又似有形,飘渺而又沉重,晚风似的由对岸泅来,漫过人影幢幢的江堤。这人声喧哗时候的江风,梦一般地飘拂,漪沦般地拂你裸露的颊颈。七夕之后的夜风凉爽得很,足以惊人,足以动人,足以醉人。
行走于秋夜的江边,执迷于此间的感觉,就像早间困惑于跟人的遇合,萦念于一些生命感觉。黑夜的空疏宽松与白昼的丰沛激越,在入夜时分交融激荡,流布着种种甜美的心意,使阳光般消失了的白日时光也在夜色里暗暗发酵,倏然洄旋。
秋思的深沉与芳醇是无限的。
秋日的朝阳有一种说不出的娇柔味道,这娇柔气质来自园艺家荒疏了的花朵,紫荆花妖艳极了,攀上了它的花枝的藤蔓,更以娇嫩的柔绿,衬托了花朵的娇美。
休完了一两个月的暑假的老师们,三三两两地走到这阳光下来,走进紫荆园边的樟树林里。穿着T恤或者夏裙的男男女女,悠然从容的步子,已经被开学考试的钟声催促着了。只香樟树是永远从容的。这一片樟树林,高处满载了阳光,层层叠叠的枝叶下面,却有一层青苔般的幽暗与惬意的凉爽。
"这香樟树可以作什么用呢?"有人打破了樟树间的宁静和隔膜。
我吃惊地抬起头来。我看眼前的樟树,它们桦树一样笔直的树干,就像第一次看一个熟人的脸,不禁为自己的粗疏感到意外。
但同时我的嘴里却莫名其妙地呼应起来,似乎想要解答他的疑问,实际上倒提出了又一个疑问。至于别的智识者是怎么解答他的疑问的,我竟没有在意,也就没有听见,此刻还是存疑。
"树干那么直,肯定有用吧!"我感叹似地说了这么一句,竟然忽略了别人的解答。可见是想到远处去了。
"樟脑丸是用它的叶子提炼出来的。"有人对着我转过脸来说。
真是的,我这一生何曾考虑过樟树的问题呢?他的答案确实让我感觉新鲜得很,也并不怀疑。有什么必要怀疑一棵樟树的用途呢!
樟林边有三四个清洁工人在动作,将花台植株间的残叶扫出,任其落在白磁砖下面,排成一列暖色调的垃圾,你难以想象,这绿色的林下每天有多少枯黄的落叶,而一个人含蓄的微笑之下,又掩盖着多少青春生命的颓颜!
这是我难得的一次没有掐着时间到校。到得早了,在校园里闲逛,看那些闲适者的春容。人们似乎毫无表情,这正是自在和闲适的特征。人们惶急地奔走时,脸上便会是雾蒙蒙的戚容,茫茫然的焦灼。当开学报名完毕,学校恢复了秩序,便显出一派闲适与安静,我才得以看到这么多静处一隅的人。
我的注意力常在人情方面。坐在紫荆园花台边的白磁砖上,没有一个人再有什么言语。没有抱怨。优雅的禽在自己的庭院里,在杏树下,在梨树下,在竹林边,无非也是这等神气,甚至我还想到一只伴随我大姐长到成年的狗,身体是松弛的,眼睛是黑亮的,睥睨着或者感应着一切的风吹草动。我也在坐下的同时停止了语言。我不到教室里,而在这林间小坐,大约也就是偷得这一天的十分钟之闲,要领略绿化的完美,生命的美满。我再也不会像上学时候那样,老气横秋地感慨:生活在阳光下的人是多么少啊......在工作之余,我现在随时可以置身大自然,享受风月、花草、歌舞,为什么反而关起自己的禁闭,过着忙碌的生活呢?我的心太忙碌了,身体也疲劳厌倦。下坠的心而非下坠的身体,才是最要命的累赘。
我的心为什么甘愿忙碌着呢?那是因为被诱惑,因为对未来日子的贪恋和奢望。我甚至渴望六十岁到来,渴望完全放下,抛开存在的繁琐,在秋日阳光下拊掌沉思,享受心的安宁。
谁也不见得能够拥有生命中全部的从容。就算在那些神经质的、自我的眼光中,看到了心灵的紧张,从那些喋喋不休的辩论、灵魂出窍的表情中看到了浮躁和轻狂,也要一笑置之,像抬脚跨过地上闪亮的水洼与粘性的湿泥。
人永远不会有不惑之年,但可以提早进入不校之年,从自然中领略人情,心胸比大海宽广,眼光比樟木端直,笑容比鲜花活泼......目光随着远方渐起的歌声高起来,我看见一对鸟儿闪电般地穿过林间,簌簌的樟叶掀起了广泛的兴奋的颤栗,四五片黄叶激情地闪闪烁烁......秋来了。
孩子们整整齐齐地坐在教室里答卷,我坐在讲台上张望。我的视野里似乎无所不有又一无所有。两边的高楼,操场边海水绿的梧叶,遮挡了全部天空,却看得见飞鸟不时掠过叶间的影子。我还凝视那窗外左前方,常春藤装饰的墙头上,一棵巨大的形似弹弓的梧桐树,正漏下单人课桌桌面大小的两块天空,十分光亮,十分稀罕。一手遮天,一叶障目,皆地势使然。任凭它生命里,锦上添花,花团锦簇,云遮雾罩,月迷津渡......人生行至水穷处,往往只有一线天,只要迷途知返,不作穷途之哭。
一日之内,我读完了秋日阳光下的人生寓言,思绪纷纭而温暖。 (2009/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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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湄 发表于 2009-08-30 09: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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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粱般的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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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8-18 星期二(Tuesday) 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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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并不卑微,心灵才会卑微。从来卑微是女子。萧红说过女人的天空是低的。 女子堪怜。走在一起,总是看衣服的款样,皮肤的色差,神采的明暗,多少有一番妇人式的筹谋,多少感觉卑微了。 如此堪怜。如果是她,会让我心情大变,反而看到自己的卑微。我的心为她这样敢于担当的女子,永远保留着神圣的一席之地,她讲述传奇的仍旧年轻的声音,强烈地震动着我的神经。 她是怎样一个女子呢?我用“女子”称呼鹤发童颜时候的她,表达我对于女人前世今生的爱。 女子生命是寂寞的,像青皮梨子守着她庭院边的树,像梨树守着土屋后的空山,一种无所知无所用的寂寞,一些自然中的声响带来的寂寞,像一滴丝瓜花上的晨露,于万道光芒中,滑落在青石板上,洇出季节的滴漏,反照闺阁女子脸上的血色。 这大空虚是为了过渡到大充实。当一个女子的眼光落入男子庭院般的眼眸,她对于生活还有什么不可企及的渴求?王子的白马出现在天边时,她身无彩翼,她心有大家庭的牵念。她的身体是轻盈的,她的灵魂却在温情的大地上挣扎,染一身令人沉醉的高粱红。她无可奈何地率性挥别了罕见的天早时的云彩。寂寞的青山,四季里风云变幻,像女子多情的心眼,空灵复水灵。 在她的春夏与秋冬,多少季风都成为考验,年轻的心如临大敌,但是她的情感根柢是稳固的,支撑来自于雍容大度的我高寿的外祖母,也来自我从生下来就没见过的早死的外祖父。没有父亲的女子,她自己就是父亲。身为我姨与舅的大姐,她放弃了当随军太太的好运,成为也早死了父亲的我两个伯伯的大嫂。她一生没有仰仗一个男子,而到底成全了一个男子,她与担任大队会计的丈夫在农耕生活中拉扯大了两家的弟妹三男二女。 女子内心是丰盈的,婚姻中的她像那田园里的橘树,懂得非得经霜才能孕出饱满的果实。果实红扑扑的,在她的心上成为一个又一个梦,一个又一个远方,一个又一个肥皂泡,她还是喜不自胜。 她的一双巧手,不长于女红,而长于接生。她这一双巧手,接生过很多男孩儿,却为自己接下来五个女孩儿,每一个女儿的身上都缠绕着婆婆巨大的惆怅和她无限的哀怨。生儿子的愿望破灭了,生下来的女儿就是她的儿子。她要女儿们上学读书,都送到高中毕业,我还顺利考取了大学,她像白云一样骄傲,快乐之情溢于言表。 女子的使命,是要做三代人的精神偶像:弟妹的好姐姐,儿女的好母亲,孙辈的好婆婆。在孙儿辈中,她亲手抚养的孩子又有三四个,直到他们上中学上大学,才松闲下来。年近七十的她,仍然将一副好身板侍候着农田,并依靠子女们的自愿供给,与丈夫过着自给自足的乡村生活。 我知道有一颗沉甸甸的果子,坠在她的心上,不知道现在是什么颜色。我不问,她也不说。但在我面对困惑的时候,她会以一个女子的细心,适时地帮助我度过危机。用牙齿叩瓜子一般,她剖开自己的灵魂,吐出自己的秘密。对于我这个自以为已经历尽坎坷的女儿,她这样做不是第一次,但每一次都是为了现身说法提醒我。她用一个女子的过来人的苦心,给女儿讲生活的辩证法,讲生命与情感的细节。 有些人是磁,有些人是铁。如果你搞不明白自己的身份,把自己放错了,让自己看错了,就会让自己变得可疑。也就是说,你永远要做磁,不做铁。感情的动乱对于家庭的影响,如同瘟疫与病毒,有灭顶之灾,令人心惊肉跳。我们几个女儿,不知道最终谁做了自己家中的磁,谁做了自己家中的铁。但我以为母亲一直是这个大家庭中最有磁性的角色,何况我还听到见多识广的长辈乡邻对她的评价:你妈是我们那个乡镇最漂亮的媳妇……你们这几个女儿,都没法比,变种了。当她用闺密的口气,用一个我熟悉的人物来阐明女子心中对于家庭的责任时,我心中涌起了无限的温情,我看到了母亲心中的玫瑰,也看到了花枝上隐蔽的刺。八十年代的中国农村不会上演《廊桥遗梦》。我无从解析人们的情感密码,无法透视人们的灵魂,但我知道那里有爱,也就够了,哪怕这极端个人的爱最终落得自生自灭。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城市里,人们也不能穿越爱情只是做梦的樊篱。“你求,但永不许你。”所以聪明人绝不说出爱的希望和绝望。 我瞥见堂屋正中石灰白的壁上那幅大画,一位年轻潇洒的叔叔画的迎客松,二十多年了,那壁仍白,那画仍在,画下有她设的小小神龛。堂屋两个侧壁上还有叔叔手写的诗词卷轴:苏东坡的明月几时有与李清照的九万里风鹏正举。在一个老去的女子身上,似乎看不到爱情的影子,但是,哪一个女子的心上,没有爱情的一席之地呢?“祭神如神在”,爱情自当同时领受这般敬畏。 我问院子里的那株高高大大的仙人掌树怎么消失了,她说翻跷了,倒了。那棵繁荣的仙人掌树,到底没有立定脚根,竟然失去了自己的位置和生命,而母亲这个自信坚韧的女子,多么像山岗上美丽的红高粱,用铁一般的脚抓牢贫瘠的土地,在暴风雨中无畏地挣扎,强悍地催熟饱满血红的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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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湄 发表于 2009-08-18 10: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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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无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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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8-1 星期六(Saturday) 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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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时光所赐,如果不是命运所赐,那么对你,我或许仍然不以为意。 邂逅是一种伤害。每一次相遇,每一种声音,每一个笑脸,都在我的生命里露一般消逝,又铁一般沉沦。我独自在路上彷徨,在彷徨中叩击聆听。
我忽然堕入忧郁里。当然我总在雾一般的忧郁里沉浮,只是平常事务一天天地将它分割,使我免于可怕的沉没。清风鸣蝉来到我的心上,也染上了忧郁气质。我的心在自然之中依然焦虑而软弱。我知道这忧郁情怀如大江永在,内心的不安是它点点浪花:我正兴致勃勃地四处游走,却陡然听见喉咙发出暗语道“打住,回来”;或者肩上卸下一副担子之后,反而感觉到有点不被需要的空虚以至惶惑。这类情景使我敏感而忧郁,并且使我烦恼,一种由来已久的烦恼,有根有底的烦忧,一种想要救世或者需要被拯救的情绪:明明感觉良好地自我尊奉,却又窥见暗藏的冰冷的唇舌。
——简直太完美了,无可挑剔。
——无可挑剔首先意味着要面对挑剔,这挑剔首先来自你自己的心。
我在心里暗暗感叹一句,立即又自我辩论一句。自我挑剔倘若建立在完美自我的理想之上,那么它本身就显示了人性理解的深度。挑剔者至少懂得自己或他人的内心需要。 我陷入了一件小事引发的虚妄的快乐和痛苦之中。我敢说,未来一点波澜都不会有,我无力改变自己的命运,我并不曾想藉此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我希望自己的话语像田园里遗落的菜籽,被土壤拥抱从而获得自己的生命力,开出它们美妙而坚韧的花来。 既心劳力拙,便闲游养心。离开三尺讲台,心里大约就消去了自我的沉重,而变得轻飘飘起来,把自己交给自己,甚至于忘记了无所用心的自己。这样一个“优雅的狂人”(爱默生语),叉着腰在夜色下的江边公园走着,看上去足够骄傲,目中无人,轻声唱着,自言自语,与草木攀谈,身体里似乎流淌着丁香花与夜百合的血液。夜色迷离,草色淡绿。洪水过后的公园无甚大变。七月里嘉陵江涨水,淹没了这一方土地,几乎所有的柳和杉都在水里泡着,直不起腰来。绿树葱笼的小渚完全失掉了平日所见的优雅,像一个被暴雨打湿了头上所有辫子的可怜村妇。两天过后江面下降,石砌的路面又露出来,路边堆着人力铲除的淤泥。树也都缓过劲来了。野草大约是永远淹不死的,渐渐又活过来了,我在路上走着,就感觉草叶子漫不经心地来拂我的手臂和脚背了。这种大勇无言的顽强的生命感,使我的心也充满了感动与欢欣。 到底是个内心得不到安宁的可怜人,感觉有什么孕育着,又很有点倦怠了。我无所适从,无法坐下来思考一句相当真实而又相当微茫的,好像是安慰又好像是赞扬的话。它仿佛唤醒了我的前世今生的使命感,它让我骄傲而又痛楚。 ——为什么要离开?我们只要你! 如果早在青年时代,最渴望这种声援的时代,有这个声音出现,会是怎样地幸福呢!其实那时候我也并不缺少这幸福,只是我自以为不配听到这样的声音。我如果是一尊佛,一尊慈爱的佛,就会得到一切信托。我永远慈悲,但是我并不说出慈悲,甚至缺少慈爱的表情。我的心中有爱,但唯独没有我爱的人,所以我看不到世人眼中的爱。 ——为什么要离开?我只要你! ——但是我想要离开。我仿佛听见了心灵的声音。在晚风中任意颤栗至于痉挛的痛苦的心,此刻发出了同样的声音。一直是这个声音。永远是这个声音。 我们多么需要爱,但是爱不在唯一的一个人那里,爱即使因邂逅变成永远,变成刻骨铭心生生世世,还是抓不住那个唯一的神圣。当一个女人不想被当作一束花带走,不愿意死在那个采花的人手里,她的命运就会呈现江流的态势,她裹挟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在繁忙的河道里挣扎出世。她不会被收藏被雅赏,她一直在奔流在开创。 生命的果实我们最终会消受,但是我们首先会享受它的形色之美,而结果变得不太重要。结果摆在那里:死亡摆在那里的,成功摆在那里的,幸福也摆在那里的,但我好像只需要这样一片荒凉的滩涂,这些经历过生死考验的野草和树。它们现在的样子让我松了口气,同时也凛然,我知道我不会像它们这样幸运地逃生于一场洪水,我心中虚拟的感情的洪水。有一天无路可走时,大江就是我的托身之所,面对一条激流不息的大江,人也无需逃避一场洪水。 没有人告诉我,忧郁的黑夜就是我优美的葬身之地,一场洪水扫荡一切生命,一场洪水成全一切生命。 (2009-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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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湄 发表于 2009-08-01 18: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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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美丽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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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7-24 星期五(Friday) 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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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美丽的人
——读周国平的心灵自传《岁月与性情》
七月十九日我开始读周国平这本今年四月出版的书。此前我并未想起,周国平还是一个诗人。仅仅知道而没有读过他九一年出的诗集《忧伤的情欲》。诗人,意味着热情和正义。在阅读过程中,我对这个精神性的人,有了更多的认同。他的唯美性情让我想起另一个青年作家王小波。读到后面部分看到有周国平自供,说大学里曾流传一句话:“男生不可不读王小波,女生不可不读周国平。”在网上搜周国平的词条,果然有这么一句话。
我一直关注在文学史上有崇高地位的北大哲学系的作家们,比如朱自清。也曾给我的学生说我推崇周国平。他在这本自传中说到自己在哲学领域里世人有目共睹的成绩——这当然用不着自谦,如果一个人能够像他那样勤勉那样渴望永恒的功勋的话,更用不着那种有不自信的嫌疑的自谦了——令人惊叹。
我在大学里曾经阅读大量中外优美的哲学、美学书籍,记下许多笔记。因为记笔记的速度问题,同时又受自己正做着的记者梦的蛊惑,就自学了汉语速记(本来属于新闻专业的选修课程),所以很少用汉语行楷写字。所读除了古典文学、外国文学作品以外,就是尼采,叔本华,宗白华。范围虽然不算广,但是认真去理解了的,必抄录笔记的。当时尼采的译著的激情和文采就给了我很深的印象。直到今天我才意识到这品质非凡的著作和优秀译品出自周国平之手,才知道我从十八岁就与周国平的书结下了不解之缘。
周国平一九八三年九月开始译《悲剧的诞生》,八五年开始写作《尼采,在世纪的转折点上》。那么作为八九十年代的大学生,我们是把这些奉为通俗哲学的经典,仔细阅读了的,包括他完成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偶像的黄昏》等等在社会上有广泛影响的译作。
我赞赏周国平笔下具有酒神精神的思想家尼采的伟大人格,但是悲剧哲学家不是我们凡人所需要的。当今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的中国的哲学家也还是解决不了人生的苦难,特别是女人自身面临的问题。我肯定读过周国平发表过的所有关于爱情和婚姻的论述,并且深以为然。比如他说艺术家的结合多半是脆弱的,所以忠告世人:慎勿与同行结婚。我虽然学过辩证法,知道任何理论都有其存在的土壤,但是并没有比哲学家想得更远。现在生活教育了我,思想倒是通透多了:焦大固然不爱林妹妹,但是贾宝玉却不能不爱林妹妹,尽管他更艳羡宝钗的健康美;同行不同行不是关键,像维护自尊一样维护对方,像爱自己一样地爱对方,才是爱情的正路。
他把婚姻分为三种:以幻想和激情为基础的艺术型,以欺骗和容忍为基础的魔术型,以经验和方法为基础的技术型;他还说魔术型婚姻最稳固。以大多数读者的见识,对于他的话是困惑的,并不见得能够领悟,不见得认为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真会那么危机四伏。现在我能够看出他思考的局限:其实每一个婚姻里都少不了这三种气质,他并没有说出,这三种状态正是婚姻走向稳固或者走向破裂的三部曲。除了欺骗是他所不需要的。
我收藏过周国平的散文集《守望的距离》《人与永恒》《爱与孤独》等,还有他主编的《诗人哲学家》。他的书在书店里占着很显眼的位置,可以说凡有书店处就有周国平。我对于他的空灵的语录体非常欣赏,以为他有哲学家的智慧之语,而无哲学家的自得之态。他到二00二年止发表了三百多篇散文。九六年出版的《妞妞》,使很多人动容,使我看到了一个与我有相似经历和相似人格的周国平——请原谅我在这里把自己与他相提并论。他四十三岁有的女儿妞妞患有恶性眼底肿瘤,一岁零七个月(我永远记得这个数字)之后夭折了。他真实地写出了一个悲惨的父亲的爱与悲伤,一个小小生命对于人世温情的留恋,软弱的书生气质令人气愤而同情。这气愤而同情更多施于我自身。
我在散文《足下的花》里,写到与这本书的邂逅。“就是在这个海棠已经由花而叶了,君子兰正怒放的时节,我的等待有了结果,我等到了一个人带来的一本书。”我清楚地记得,这本书指的就是文联主席带来的《妞妞》。但是读着这样一本书,我却写的是文学与爱情。我说:“我所追寻的爱情,都在巨大的文学语言的背后。”“文学使我感情丰富,我有那么多勇敢的、懦弱的、负载着感情的重荷的朋友,那些文学形象,他们在适当的时候给我行动和语言的暗示。我和他们无限地接近,我就感到无限的亲切。”这些话像是一种来自过去的电波,振动了我哀伤的成长记忆,我在灵魂的颤栗中不由自主地说了那些似乎对于人类的痛苦充满理解的话,这在我也是不同寻常的,几乎已经抹掉了婉约中的绝望调子,生命的信心到底还是遮掩了思想的迷乱。对于《妞妞》中的周国平我不是只有同情,仍然有敬意。我们都是重视精神生活的人,但是他的精神世界更加明亮,注定要挂住像我这样的长久处于暗夜的弱者的心。
他在书里的自剖文字,让我大为震动。他说自己的写作之路就是心灵之路,他一直在寻求觉悟和走向超脱。“我原是一个易感的人,容易为情所困,跳不出来。我又是一个天性悲观的人,从小就想死亡的问题,容易看破红尘。因此我面临双重的危险,既可能毁于色,也可能堕入空。我的一生实际上都是在与这两种危险做斗争,在色与空之间寻找一个安全的中间地带。我在寻找一种状态,能够使我享受人生而不沉湎,看透人生而不消极,我的写作就是借助于哲学寻找这种状态的过程。”⑴
在这本自传中,他特别讲了北大岁月,讲到了与中国第一文人郭沫若的儿子郭世英的交往,郭世英对他一生的影响,郭沫若两个儿子的死,周恩来在“四人帮”时代的艰难。他笔下的郭世英是一个思想家,一个真人,他真诚的悲悯情怀就像王尔德童话中的“快乐王子”。全书文字之简约,表达之有力,令我折服。我从书社里借了这本书回乡去看。酷暑之中,有一堆人在邻屋里打菜油。香喷喷的菜油,从那个加进木柴燃着灶孔的机器里吐出来,一边是油,一边是树皮一样的油枯。有人在机器边上走来走去,关注着出油情况,或者是扫去油枯摊开在院中晾晒。想象那种被机器吐出的热气和天然的暑气一起蒸着的痛苦,简直无法言说。但是劳作中的人是乐观的,仿佛他们也“像梵高一样与朴素的事物有着血肉的联系”⑵。有人告诉我,一对夫妇租婆婆家的房子开的这个作坊,一月可挣一千块钱。我想,虽然他们的钱挣得很少,虽然热得不可开交,可是大家都没停止做事,也没有抱怨。我在这样的氛围中读这本书,读周国平在大学里的思想经历,在文革中所受到的牵连,大学毕业后在农村十年的寂寞生活……身边的人事似乎也在印证他说的话:“好的男子汉本质上都是农夫,朴实,安静,沉湎于自己的园地,不管那是音乐、绘画还是书籍。”⑶我了解了他的三次婚姻,他的婚恋观,他的自我和超脱。我感觉到了他人生的诗意,因为他说过痛切的感受:“世上有聪明人,也有老实人,但缺少心灵美丽的人。”⑷心灵美丽的人在他那里,至少是单纯的人,有丰富人性的人,不那么世故的人。
这个年近六十还自称淡泊而敏感的人,在52岁时拥有了与一位博士生的“性格吻合”的婚姻,后来又拥有了一个叫啾啾的女儿之后,过着安静的日子,思考着自己的归宿。“那一定是一种解除了人生的大困惑的境界,我还不清楚它是什么,但我知道,在那个境界中,我今生今世的全部日子都将受到祝福。”这样的心情多少有些禅意了,让我感觉智慧的生活最接近完美。我很欣赏这个心灵美丽的人,我记得他说过的一句话:“对一个既懂得世事无常又珍惜生命经历的人来说,任何美好的事物只要存在过,便永远存在了。”⑸我想,生命与爱的哲学不但永远存在,而且在人世间永远流通。
附注释的本书页码:⑴267 ⑵254 ⑶255 ⑷226 ⑸259 (2009-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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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湄 发表于 2009-07-24 18: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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纠缠与终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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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7-17 星期五(Friday) 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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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似的寂寞啊。每每我都这么想。且不只我一人这么想。鲁迅那个《鸭的喜剧》的短小说,本够喜剧的,想不到又写了一个俄罗斯的幽默的盲诗人,他唱歌似地这样说:“寂寞呀,寂寞呀,在沙漠上似的寂寞呀!”于是盲诗人养起了科斗,然后又养了几只鸭,吃掉了那些科斗。 难道我们不知道自己寂寞吗?我们不说寂寞,我们只说无聊,说郁闷。我们也不想养什么动物。养动物要的是知识,养死了又伤感情。连养人也嫌麻烦,难道还能不寂寞吗? 生命中有的是种种声色的享受。人们感觉寂寞,是因为无法享受热闹了。如果有信仰,也可以忏悔一番,来进行自救。但实际上什么都享有,什么都感觉不到。 有一天黄昏的校园使我特别感觉到了自己的寂寞。我想起了鲁迅小说中沙漠似的寂寞的话,我用自己的话说是无边的寂寞。一种无计可消除的灵魂的寂寞:如同渴望,又如同绝望。那一整天我都在想死去的她。大学四年同处一室时,她看似快乐地边听收录机边哼哼着,歪着头擦寝室中间唯一的一张八人共用的大桌子,与我交流过裙子、音乐、爱情观。却无法向人倾诉。她不再和我一样拥有记忆。她也不再需要我。我却会看见她,和她说话。向过去的追溯,并不因为死亡而变得可悲,向二十岁回看是不期然地,死亡使人更习惯向回看,使人更加地寂寞。 “只是我像萨拉一样,也祈求自己的身体不要太结实了。” 这是情人的死,在生者心上造成的哀伤和寂寞。 有时候人也许会沉迷于死亡。死去的人,朋友或者情人,与你息息相关。多年以后也是如此。看到电话号码,你会想起他们说话的样子。他们的生动形象就像一张张熟悉的相片,忽然翻回来了,在眼前上映。你常记起他们说的某句话,让你深深地感到了他们的情意,就像你了解他们永远含蓄地藏在心底的一个拥抱一个亲吻。你永远不会忘记他们说话时的姿态,因为他们那种豪情不再刷新,他们的那些未曾言及的怅惘也永远在那里。你会忽然记起那些细节。你看到太阳下,任何一起走过的地方,他们的生,他们的死。你感觉到他们意外地或者坚决地走向死亡,把你弃绝。你渴望和认识他们的人谈论他们。迷信说人们提早享尽了人间的幸福而死,实际上谁知道呢,也许正是爱情的绝望把他们推向死亡的幽谷。爱情是存在的,它有时是火焰,温暖你的生命;它有时是海水,窒息你的生命。 英国小说《恋情的终结》讲的是水深火热的爱情。格雷厄姆•格林用热烈的笔调讲述了一个婚外恋,但是这个婚姻好像是没有嫉妒的,没有活力的。爱情几乎要战胜婚姻,可爱情无法战胜嫉妒,无法战胜绝望。女人萨拉在爱情回来的时候放弃了,她有病也不愿意要医生,她在雨中长时间地走,不停地咳嗽也不肯呆在家里,也不肯呆在情人的怀里。她死了,就像那个嫉妒的情人所希望的。对她的不能停止的爱,变成了对她的死的不能释怀。他也开始自我放弃。 这小说触及到了爱情的本质,让人读到了爱情的苍凉和非人的一面。我想,有多少人能经得起爱情的折磨呢?然而如果没有爱情,生活又是多么无趣啊。难道聪明的人不应当自己享受爱情,而只是冷眼旁观爱情,建设一些莫爱其妙的爱情理论吗?这是作者格林的自传体小说,里面没有生硬的爱情哲学,而是真实地呈现了爱情的病症。他也没有贡献什么解药,但他的意识感觉深深地吸引着我,因为经历过死亡我更能感觉到他描述的真切,而他们那种毫无保留的爱情让我神往。读着他在萨拉死后的动人剖白,我的眼泪一再涌出,控制不住地越过脸庞。我非常艰难又非常满足地看完了这部绝无仅有的好小说,似乎再度温习了关于她的回忆。 爱情有时候不太纯粹,就是很纯粹的爱情也不见得能够有始有终。也许不是婚姻制度的问题,是爱情本身有问题。婚前人们对于爱情的追问太少了,等到不幸福的时候,追问只能导致更深的不幸。年轻的时候人们相信爱情是在肉体之中,越到后来,肉体对于爱情越怀疑,越麻木。当感觉不到心灵里的爱情的时候,肉体之爱也不能进行下去了。外遇成了婚姻的补偿,但灵魂之爱并没有隐匿,男女都想得到对方全部的爱,这种绝对的占有欲望使外遇无法进行下去,尽管作为婚姻补丁的外遇开始的时候,双方尚还清醒。所有的爱情都会褪色,但所有的爱情都不会自动消失。无论是初恋还是外遇,如果爱情中的人还能够心平气和地爱着,那他一定是还对于爱情不自信,一旦拥有了对方全部的感情,那他一定又不满足了,他要挑衅,要折磨对方,直到那个爱人死去,别人谁也别想再拥有她。由此你可以想象爱情中的人,尤其是女人,是多么不幸了。这个时候的爱情已经退化为人性中最消极的部分,嫉妒,病态,绝望,自虐。 如果她,还没有过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情,就把自己交给了一个被动的婚姻,交给了从不相识的死神,那她是怎样地不甘心呢。像电影《无极》中被命运诅咒了爱情的女人,在生活中并不鲜见。有时候女人诅咒自己的爱情,像诅咒自己的命运。她从来没向我谈及她的爱情,所以我对她总放心不下。 同学们说起她,好像她还活着,谁也没有流露过多的悲伤。悲伤的时刻已过,我只是感觉寂寞,但是关于睡衣的细节,一下子引出了我泉水般的泪。中年男子刚刚失去他共过患难的妻子,女儿留下了妈妈的睡衣,一看到那睡衣,他就忍不住想流泪。他向我诉说的时候,他没有说那是他的爱情,但是我听得出他爱她。我的眼泪霎时溢满了眼眶。我说我可以理解。我一下子又想起她。我只为她一个人送过葬,我打开她的衣柜,看到她为数不多的衣裙。但我甚至没有想留下她床头的一本书。我看着黄昏时分的柏树巅上的霞光,又转过头久久地看那片健硕的玉米林,但眼泪终于止不住,无声地流了满脸。如果有人在一边看着你流泪,恐怕没人能忍得住泪水。 六月里我又去了她曾经生活过的城市,因为几年前她曾经邀请我去过。她有坏脾气,我却有不好的际遇。我非常珍惜她的热情,何况毕业后我们之间还有过偶尔的书信。我毫无疑问是她的知己。她不需要向我发出第二次邀请。她的弱点就是太骄傲,我把她看得很完美,她在我面前就不用骄傲了,我在她面前更不会骄傲。 她大约一生都没有得到想要的爱情。我知道她在恋爱的时候,是有点苦恼的。她很骄傲地用鼻子哼着:想追我?显然她是不喜欢那个追求者的。我不了解她与班长的恋爱和结婚过程,但是我知道她的骄傲是没有理由的,她也许因为缺少父爱,所以脾气那么坏。三十二岁的时候,我看见她都肯为了打错一张扑克牌而指责男人,甚至不惜拂袖而去,但她是绝不会拂袖而去的,她会像被挫伤了自尊的公主一样,对于扫了她的兴致的人本能地施以耳光毫不手软。她那么容易受伤,而且又毫不留情地对无关的人施以报复,尽管平静之后,她又会以加倍的好来回报你的宽容。她的敏感脆弱令人心疼。 谁要是懂得生活,谁就应当懂得爱。我的记忆穿越时空回到某个地方,她和我在一起。我非常了解她柔媚的另一面,没有谁能拒绝她的友情,当我们走得很近的时候,她是自然的,比如赤着脚陪我走路。多数时候她很平静,说明她还是得到了婚姻中的自在,这一点令我羡慕。她有时候生气,我也看作是一种自然状态,并不在意,因为她的怒气不针对我,而可能是针对忙于事业的公务员丈夫忘了洗的一家人的脏衣服。我很害怕辨认一个人的生活细节,我的生活中也有许多这样不堪回首的细节,足以把装着爱情幻想的灵魂逼上绝路。但是人们说起她,就会说起这些细节,谁也不能说出她的苦楚。 人既然有勇气面对失败,就应当有勇气面对死亡。看到她躺在丈夫身边——这是第一次看见——她还是比丈夫要短小一点。人们走过他们夫妇的灵柩时会大放悲声,投出手中的白花,说你走好。可是我什么也没说,我睁大眼睛看着她的样子,连眼泪也没有。我非常惭愧。但我确实不能像别人那样做那样说。焚尸炉前高高的烟囱,她的亲朋的哭脸,她漂亮的大黑白照,托着她的遗像的青春女子扭曲的脸孔。同学手机上车祸现场的照片。这些都在我心里存在着,但并不使我更沉重,只是偶尔触及死亡题材时会想起。他们俩的骨灰都在一起了,他们的墓地无比安宁。但我知道她的灵魂永远得不到安宁。我的灵魂也不能,尽管我也许早就已经开始死去了,就像我刚上大学时感觉自己开始老了。我问自己有没有好好爱过。我想我的骨灰将散落在哪里。有时想到我彻夜无眠。 (2009/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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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湄 发表于 2009-07-17 00: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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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水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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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7-10 星期五(Friday) 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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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一条闭不上嘴巴的大鱼。我隔着女友远远地看教练,年轻教练在为她示范游泳第一个动作,他为我示范的时候离得近,看他冻得乌了的嘴情形是不一样的。他叫她嘴巴不要闭着,要张开嘴吸气。于是我就看到了他拉长了的嘴,与鲸的扁形大口不同,唇是乌的。像什么呢?我没见过海生动物的皮肤,所以无法具体形容。
在游泳池里学吐气时,教练要求我睁着眼睛,我意识到我下水时就戴好了眼镜,但我还不习惯在水里睁着眼睛。我在水下看见教练的深蓝泳裤,我放松身体像小鲸一样浮在水面上的时候,我没有看到自己身上的肉,在水里一切都失去了重量,包括我的个人意识。这正是我所寻求的效果。我要找到一种忘忧的方法。我要学习,我要天天向上,我要告诉自己,我不会已经穷尽了自己情感和智慧上的可能。这有点像,我个人更以为是,一种挣扎。没顶之感。还是这四个字。我几乎都把这个文章忘记了,我也忘记了我的种种无知和危险的思想。
我正陷于更大的无知之境。对于命运,我知道自己无回天之力,无法自拔。我的办法是屏住呼吸,安静地面对这个世界。一动不如一静,当你无法前进的时候,站在路上,让别人推动你,或者让人挤掉你。我忽然在水下找到了自信。我深信有她的在天之灵。我一站到水边,我就想起了大学里在游泳池看到的纵游全池的女同学江南。她固然死了,但似乎获得了精神和肉体的自由,反让我随时可以感觉到她。
在水下鼓起勇气学呼吸、行走、漂浮的时候,老师教我的时候我似乎没有想到她,只有当我的心里感觉到空虚的时候,当我的精神生活停止,当我感觉到我的实际存在,比如一阵风也给我实在的享受的时候,大学里的游泳池和她,就一瞬间来到我的眼前。我甚至向游泳教练描述大学里上游泳课的情形。我没有泪,因为我在水里,并且很紧张。我后来感觉泳帽外面的眼镜箍得我的头非常之痛。头一天下午没有太阳,池水温度不高,我打了一个喷嚏就收兵了,第二天我在水里呆了两个多小时。年轻教练还真像个老师,非要我复习每个动作多少次,我在独自练习和感受中,以为自己已经可以游了,只是不能掌控速度。我的信心已经建立了。我再也不会挑选老师了。当初我不要这个年轻人教,我说昨天那老师沉稳有教学经验。众人都笑笑说才没有必要。 女友在我即将结束训练的时候站在池边叫我的名字,我过了一秒钟才省悟过来。我转过头去跟她打招呼。我忽然意识到我学得很专心,并没有感觉寂寞。教练的描述已经向我展开了一个光明的前景,再过两天我就能自己在水里游走了。我一个下午在大学生教练的辅导下苦学,我一直不足的是信心而不是新鲜感。水中的一切对我都是十分新鲜的,但我知道目前我还不能得到水中的自由。
她下得水来,教练开始教她,我要走,他却叫我复习潜水和漂浮的动作。她笑微微地走向我,说给你说个话。她说,你的胸好诱人啊。我不由得看看她的胸,感觉有点平淡,不由对着她微笑。我的笑还有点难为情,就像我不敢相信她的话。我不知道她心里是什么滋味。我的心里是有同情的。一些留给自己,更多的留给她。在这样的场合也表达着做人的快乐,传达着友情,我很欣赏她的阳光。我知道她是不会来奚落我的,她有时是天真的,或者因为懂得风情,喜欢在人心里播下一点甜蜜。风情这个词,在罗大佑的一首歌里唱出来的时候,我就为之着迷,觉得它非常有人生的意味。一首校园歌曲,却用了风情这个词,真是有点不可思议,“春风不解风情,吹动少年的心。”但就是这点野性,打动了多少少女们的芳心。
其实在我眼里现在没有什么肉体的概念。我只知道通过一个人臃肿或者绷紧的肉体,可以感知人的年龄。但今天的情景确实让我感到惊讶。我在水下睁开眼睛的,看到瘦瘦的高高的大学生教练,把双手放到自己的身体前面,交叉起来,好像在掩饰什么,让我感觉到他的不自然。昨天那位教练可没有这样掩住身体,我也丝毫没有注意他的身体。今天的情形正是欲盖弥彰。问他说是体院的学生,他的语调是很温柔的,眼神是很清澈的,让我想起小儿子。专注明澈的眼神,这就是年轻。并不是我人到中年这样的慵懒,挑剔,百无聊赖,流露出对于生活的不自信,不热情,对于人生的心不在焉的幻想:生活在别处。
在网上看到过最近的一条新闻,有家公司为提高企业效益,倡议职工周五那一天全裸上班。结果据说不但停止了裁员,还因为业绩上升而增加了两名员工。我想这真是女人解放的福音啊,女人那一身的束缚终于可以稍有解脱的时间了,工作效率怎么能不高呢。我就很喜欢在家的随意着装,特别喜欢躺在床上思考,就像随意的散步一样,特别有灵感。
我穿好衣服,看到手机上有她的短信,约我五点去游泳。可是那会我已经在游了。就是在她的撺掇下,我才来到学校的游泳池学习游泳的。我喜欢她浓密的头发,自信的风度,圆熟的表达。我多少是有点孩子气的,不但是一张娃娃脸,还是一张沉思的脸,我甘心作她的陪衬,只要她像朋友一样对待我。
第三天下午下了几颗雨,我没去游泳。她说她也不去。我感觉自己的胸更强健了。于是又想起江南,她们俩的身体条件倒是很相近的。想起她我忽然有些感动:老天真是看顾我啊,给了我这样一些朋友。
看我独自心乱如麻地想了些什么?从陆地到水上,就像我从抒情到叙事,不知不觉就完成了一个伟大的转变,而朋友在其中的作用是很明显的。感谢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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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湄 发表于 2009-07-10 08: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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