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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峰是否还会回来
2007-1-15 星期一(Monday) 晴
  
  
  
  1.
  几个月前,钱峰的房东来过一次电话,询问他的行踪。“你问我,我问谁?”当时毫不在意,料想他如往常一样,在外面游荡几天,就会自己回来,他一向如此呀。今天,警察突然找上门来,拿着本子一边记录,一边严肃地询问他的去向,我才想起,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2.
  十年前,火车哐当哐当走了两天三夜,在那个著名的小镇兵站上停下来,我端着刷牙缸子去锅炉接开水。马上轮到我了,于是从背包里抠出几皮茶叶丢进口缸。突然肩膀被人猛拍了一掌:“看样子,你也茶镇的!”
  聊起来,钱峰家距我家不过十里,奇怪的是以前却从未相识。我和钱峰,在离家千里的小镇开水锅炉前,交换了各自的茶叶,从此开始了长达十年的交往,直到发现再也找不到他。
  
  3.
  现在,我能为警察提供的,只有一张用傻瓜相机拍摄的钱峰全身照。这是钱峰退伍时,我从他的背包里翻出来,但没有被钱峰抢回去的 。照片上的钱峰站在巨大的仙人掌丛前面,在炽辣阳光的直射下,细眯着眼睛,显得很迷茫。这是非常不容易看到的状态,他总是精力充沛精神饱满劲头十足积极进取,这张照片捕捉到了他内心短暂的柔弱,所以在我看来十分真切。尤其是它被警察拿走后,我更觉它的珍贵。
  我对钱峰这张彩照的怀念,甚至超过了我对钱峰本人的怀念,因为我其实并不理解钱峰这个人的行状。
  比如,他完全可以没有照片上这种无助的片刻,他在部队里的表现十分优异,退伍前经过多方挽留,传闻团长亲自找他谈过话。完全可以这样猜想:他留下来,一定有一个看得见的前景,但他坚持在第三年底退伍离开了部队。
  此前,他在短暂的军旅生涯中,有过极其耀眼的一次经历。他的状态一直十分稳定,聪慧机敏,又沉默寡言,这些都是行伍生涯里必要的品质。第一年做瞄准手,两个月升至炮长。又两个月,迎来军区组织的实战演习。那种骚动的气氛,让远在山顶靶场哨所的我感受强烈。营院里人欢马嘶,热情高涨,个个都像初次套上鞍鞯的小马。
  这次演习,钱峰第一次作为炮长取得了七发七中的优异成绩,并受到团长接见,为军区首长现场表演了单炮多发同时弹着科目的表演,声名鹊起。命运总会突然恩宠某个人,或是相反。
  那是在荒无人烟的滇西北,连长刚刚通报了他们发发命中无一偏离的射击成绩。他们的汗水从钢盔下面冲刷下来,个个五花六道的脸上带着傻笑。正在卖力捅擦炮膛的射击间隙,突然一大行人来到炮阵地。钱峰看到了将军肩上的金星闪亮,晃得睁不开眼。然后走过来和他握手,和班里的每一个人握手,拍他们的肩膀,称兄道弟。这一切,仿佛是在梦中。
  于是就又开始了操练,他们喊声震天。一切就绪了,有一些官员请将军指示射击目标。滇西北一漠平地,将军举着望远镜瞭望了半天,指着辽远处矮冈上一棵老树,说:“就它吧。”后来钱峰对我说,看得见目标,炮的射击就如同枪的射击,直接瞄准就行,没啥了不起。而且有戴眼镜的白脸参谋们已将算式演算了又演算,可谓万无一失。 开始了,三角红旗啪的只一挥,火光一闪,巨大的声响将满地的枯枝败叶激冲起来,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也听不见了。接着又响了第二声,第三声。远处传来炮弹的炸裂声时,似乎是过很久很久,只一响,这便是奇迹的功成。后来硝烟散尽,钱峰说,远处已经不见了那棵大树,目光里是一漠平川。
  这次演习归来,钱峰突然变了,不再理会任何有关火炮和射击的事情。立功前夕,他提出了调往炊事班的申请。这令人大惑不解,没有人能知道他突然要离开炮长位置的决定。这时团里正在抽调文艺骨干组建军乐队,钱峰会吹笛子,于是被临时借去。领导很惋惜,但这个风波很快平静了,他在军乐队开始了迥然不同的另一种生活。
  我也搞不懂钱峰的这个决定。我想我不会如他一样,生活中非要刻意地取舍什么。我对生活本身的程式是不假思索的,顺从于它的水到渠成。水的漫漶受制于既有的规律,能流出多远就流多远,就算流不动了,就在低处聚成一潭。我看不到另外的意义。我也无力抗拒那些顺理成章的流程。
  很久以后,当我一个人在哨所有了七年或者八年的驻守之后,才似乎有所领悟。新兵连,我在轻武器射击中以五十环夺冠,作为奖赏,直接调往靶场。那个哨所在远离营院的山顶,只有一个人驻守。我从前任手里接过一支从未射击过的旧枪,踌躇满志,理所当然地开始享受一个酷爱射击的人与枪的终日厮守。我把上锈的老枪擦出光芒,这种光芒一直保持到七年八年之后,我终于击发了第一颗弹丸,而从此永别了哨所的时候。
  在我一个人驻地守靶场的这个过程中,钱峰到哨所来找过我一次。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被遗忘了,整天呆呆地看着哨所旁边一棵孤独的树。
  钱峰那时刚到军乐队,他跟我不停地讲他在军乐队里的趣事:宣传股长为了在文艺汇演取得名次,把一百个人聚在一起演奏竹笛,说这样一定会引起注意。钱峰说到这里,愤慨,鄙夷,无奈,一脸苦笑。
  我并不懂笛子演奏的妙处,所以不以为然。我惟一晓得的就是,钱峰因为他出色的“军事技术”,在这个团长的任期内,出于每年的实弹考核成绩的考虑,为钱峰提干或者保送军校的希望,反倒十分渺茫。我说:“至少会闹个志愿兵干干吧?总不至于让你再回去种地。”
  “就算当上个军官,你面对的还不是那一棵树?一样样的。”
  我愣了一下,没有话了,他和我一起呆坐着,只到月上东山,才起身回去。回去不久,钱峰就又离开军乐队,回到连队养猪,直到退伍,从此失去联系。
  这期间至少有五年,我再也没有见到过钱峰,也没有得到过关于他的任何消息。他无法让别人感受到他的存在,我甚至已经几乎完全将他忘掉。除了这几件事,钱峰也实在是一个性格十分模糊的人,如果他站在我面前,我能认识;如果不在我面前,怕是永远不会想起。
  
  4.
  后来我退伍回到村里,是七年或者八年之后。我既一无长进,前途无亮,村庄虽仍不失为从前的村庄,但村庄里的人谁都不想理我,我也不想去理谁,百无聊赖,做不了任何一件事,也无任何一件事情可做。几个月后,我又回到了当兵的县城,安顿下来,花光最后一笔退伍费,买了一辆破旧的微型车,又开始了在这里的生活。
  还有很多的同乡人在这里谋生,摆小吃摊的,开服装店的,替人打工的,林林总总好几十个,分布在远离故乡的这个小城的各个角落。通过他们,我又见到了已经开始发胖的钱峰。
  我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也在这里,见到他的时候,好像有把锋利而冰凉的刀,将我从头到脚,劈成两半。
  他的头发很长,披在肩膀上,一些没弄干净的胡茬子,使他的脸显得凌乱。但已经彻底洗去了乡村的成长印迹,以及短暂军旅生涯磨成的锐利,变得完全随和。这个一幅城里闲人作派的钱峰,后来经常穿着一件红色的宽大T恤,坐在我那辆破车上,出没于这个边地小城的黑夜白天。他现在的身份是一家药厂的推销员,但已经不用再去医院和药店磨嘴皮子,他极其神秘地告诉我,他目前的工作,就是每天吞服大把的各类药片,试验它们的疗效。
  我吓了一跳,说,“太玩命了,到底能弄多少钱?”
  “够我一家人吃了,比你强。关键是这个活儿,只消坐在家里就成。”
  我不好再说什么,看着眼泡肿大,浑身虚胖的钱峰,几乎每次都要提醒注意身体,或者干脆不要再干了。但实际上我有时候下作地想,我如果要能顶替了他的这份工作,那该有多好。我必须每天赶早去汽车站,偷偷拉上几个人去火车站,然后在那里等待一班火车的到来,就这样在路上耗去一个白天。倘若稍有疏忽,错失了拥挤的人群,那回到住处的时间还将再次折扣。只有接近深夜才能歇息下来,去附近的黑网吧里泡上一会儿。我太需要时间了。
  不久,他为我弄到一幅某年金庸先生来大理时,为他们药厂题写的匾额的复制品,“看你喜欢读书写字,这个送你。”我一下子差点落下泪来,为自己曾有过想替掉他的念头倍感龌龊。他不再是以前那个十分自我的钱峰。他的口音变成地道的大理话,除了我,他们都在迅速地融合,和这里打成一片。只有我的潜意识里还在对立,僵持。
  那个晚上,我没有出车,买了一木箱啤酒,坐在出租屋的水泥地板上,和他对喝。中间,我说出了希望他不要再干这个了的意思。我说,哪怕和我一样跑跑车,不也强得多吗?
  他有些醉意,说:“你不知道,其实我是在治病哩。以前总是晚上失眠,拼命睡都睡不着。这些药,大多是滋补安神一类,晚上可以睡下了,还能拿些钱,占了大便宜的!”
  我有些狐疑,但也只好劝他喝酒。又默喝了些时候,半醉了,他突然问我:“想不想家?”我苦笑一下,不愿接住这个话头。他说:“故乡在酒里。”
  后来我们都大醉了,恍惚中果然回到了故乡。醉酒真的是另一个故乡,一个速达的,没有江东之愧的故乡。这个故乡美丽,清晰,在瞬间里以它的宽容谅解一切。
  然而次日酒醒,反而倍加失落。那天我在他的怂恿下歇息下来,去他的住处闲坐。这是我惟一一次去他的住处,十分幽暗的石板街曲曲拐拐,进了种满兰花的小院,房东大嫂眉高眼低,一个劲地盯住我看。我心先自凉了半截,几次想抽身回去。到底坚持住,跟在钱峰身后,爬上狭窄陡峭的木梯,来到一团糟糕的阁楼。坐下来的时候,遭遇了地震。木楼剧烈地摇搡,到处嘎嘎响成一片,墙上写着“莪术油”的广告画页掉下来,砸在钱峰头上。他笑笑,说他以前就推销这个呀,“现在再不用低三下四,去舔人有的冷尻子!”恶狠狠地笑了。
  那张广告画掉下来的地方,显现出一幅用粗黑的线条画成的一幅简笔画,是一个女人的裸体。草草几笔,却十分传神,一眼就能认出,她是县城有线电视节目主持人,那个在小城里在十分有名的美丽女孩。我笑了,说:“你画的,你喜欢她?”
  “我想搞她!”他又恶狠狠地笑了。他打开了电视机,拔掉连接在电视机上的游戏手柄,把那些复杂的线绕成一团,丢到墙角。电视里正在播放“大理采风”,那个女孩甜甜地对着我们笑着。钱峰立即坐直了,用手当梳子,捋了捋自己的长头发,不再理我。我悄悄地离开了他的住处,从那以后,再没去过。
  
  5.
  如果遇到“赶街天”,就用不着再赶远路去火车站了,到县城附近的乡镇多往来几次,也能讨个生活。傍晚我拉完最后一趟,从寅街返回,快到县城时,一辆飞驰的摩托从后面超过来,吓得我猛打了一轮方向,艳羡地看着它绝尘而去。但前行不远,摩托被交警拦了下来,骑车人正在激烈争吵。那个人,是钱峰。他硬着脖子:“前面的军车也闯红灯了,你们为啥不拦?”
  交警满脸调侃:“我拦他们,他们敢打我,你敢不敢!”
  钱峰的头发一甩一甩地说,“我没有钱。”眼神望着别处。
  交警就开始推摩托,嚷嚷着让交来钱后取车,钱峰一下就扑了上去。我只好下车去帮他交了罚款。他骑着摩托,和我并排往前走,风把长发吹得一飘一飘,很潇洒。“什么时候买摩托了?”
  “借的,这个玩意太他妈刺激了,”他说,“我得加速了,”说完,一阵轰鸣地超过我,一会就看不到影子了。
  之后,几乎又有小半年没见到钱峰,我也没太在意。这段时间县城里发生了一种奇异的现象,经常有夜里停放在门外的摩托车丢失。很长时间,有人偶然发现,在很远的一处山崖下面,散落着好些摩托车残骸。这些摩托车都有共同的特征:排量惊人,外型极酷,奔驰如风。
  
  6.
  难道钱峰是就栽到了这上头?黑夜里已经埋伏了铁一样牢的圈套,一个头发很长的人影蹑手蹑脚地摸过来跨上了车,训练极为有素地拔了线头接上,正待点火,突然一声断喝,人已在网中缚定了,再也无力挣脱;或者这样的网并未将他笼络,马达清脆地鸣响了,大灯雪亮,车如剑一般剌出去,两排路灯潮水样地倒退,远了,更远了,空旷的山腹地的夜使人倍加孤独,有风相伴,风却寒凉,路边黑色的深渊使人不由为之心动……但这一切都无从确认,因为不久之后我又在街道上见到了钱峰。
  仍是一件套头T恤,宽松下耷的大裆裤,裤腿挽到了膝盖弯,露出一腿黑毛。拖鞋踢踢踏踏的,只剩半截了,脚跟踩在地上,走得十分慵懒。仿佛拖鞋只是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若即若离地跟着他在走。我简直无法想像这样一个家伙,会在无人的夜深处激情如火,暴走如风。
  我正要走上前去,却看见他低头撞到了一个胖子身上。他一抬头,胖子就抽了他一个清脆耳光。我赶紧闪开了,倒不是不愿拔刀相助,只怕这个时候出现,钱峰会受不了的。
  走了好大一段,我才回过头,钱峰仍然站在胖子面前,定定地看着胖子。胖子笑了一下,瞬间里很迷茫,但随即表情又回到脸上,抬起手,又抽了钱峰一个巴掌,十分响亮。更要命的是,那个在有线电视台做主持人的漂亮女孩,正从不远的地方走过来。我不忍再看,掉头走开。我真诚地希望他不要出事,因为那个漂亮女孩,人家根本就不认识他。
  
  7.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钱峰。半年后警察找到我的住处,拿着笔来询问他的情况之后,我突然十分想念他。但我没有告诉警察,曾经有那么一个胖子。我寻访了许多地方,问过所有同乡和朋友,但仍是音信全无。我不愿一个两家相距不过十里的朋友,在离家如此遥远的地方结识并相处十年之后悄然走失,这时候我才感到我是了解钱峰的,我是他惟一的朋友。所以如果你什么时候见到了他,还请你和我联系。
徐佶周 发表于 2007-01-15 06:20 | 正常|分类:未分类 | 评论: 1 | 浏览:500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远 近 天 籁
2006-12-20 星期三(Wednesday) 晴

  
   双腿随着队列向前机械迈步,不知走了多久多远,耳朵里充满了嚓嚓嚓的巨大声音,白色河卵石被踢得噼啪乱溅。突的一拐弯,视界陡然开阔,河流缓缓展开了,形成了一片辽阔滩地,齐齐的荒草长满整个河湾。一只鹰在天边悠悠悬浮。是猛的一声清脆枪响,鹰翅一抖,倏忽划过山梁,再也不能望见,我的心跳颤着几乎要冲出胸膛……终于轮到了我。
   一卧倒,我反倒平静下来,仿佛一个历经无数次射击饱经了沧桑的射手,不动声色地压弹,据枪,瞄准,几秒钟过去,百米胸环靶在秋水般地凝视下,越移越近,越来越清晰。瞬间里屏住气息,枪声猝不及防地鸣响了。击发似乎来自身外的另一种力量,枪管开始了它自己的精确抽弹,金黄的弹壳如同夏日田埂的蚂蚱,纷落于身边的草丛之中。
   后来枪声顿住,耳朵里十分空。直到报靶员旗语令人眼花缭乱,心跳才再次轰鸣起来。“四十九环!”我一下子又都什么也听不见了。民兵集训结束,我被表彰为轻武器射击第二名,惊异地从武装部长手中接过作为奖品的搪瓷盆,沿着盘绕山道,一路叮当地回家。
  一推开老屋的黑旧木门,一束金阳光落到脚地,父亲立即就激动了。父亲年轻时,是枪法百里挑一的英武猎手。百步开外,枪响狼倒,弹无虚发。他的出类拔萃,使他同自己的“左撇子”一样,难以融入村落里的人群。他背着斧、锯、锛、凿等一系列木匠工具,孤独奔走于故乡一架连着一架永远走不出尽头的大山之中,无休无止地榫着方的桌子凳子,箍着圆的木盆水桶,一失神,斧头就咬到了食指。
   不久,村里另一名同伴外出当兵并且在射击中夺冠提拔为军官。消息传回村庄,父亲一语不发,砸碎了既为他带来荣耀,又浸透了他的失憾的猎枪。
   那年冬天我当兵离开了村庄。锣鼓喧填,村路两旁聚集起许多乡邻。这时候开始下雪,大片篷松飘忽的雪花,被锣鼓手们手中的红飘带旋舞得十分美丽。我穿着肥大的军衣,跟在父亲身后去往县城。他仿佛年轻了好些岁。仿佛是他穿上这肥大的绿军衣去当兵。
   在武装部门口,我偷偷地指给他看那个我在民兵训练中获奖后,亲自将奖品授予我,而后又在我报名参军时帮助了我的武装部长。父亲嗓子突然沙哑:“他就是当年从村子里当兵去了的那个人,他的枪法逊得多了,我……我没有了食指。”
  
   我似乎继承了父亲的秉赋,也别无选择地接力了他的人生梦想。果然,从军后的第一次射击我是五十环,直接从新兵连调往靶场。或许第一次手指与枪接近的触感过于强烈,闪着冷幽幽的蓝色光焰的钢铁,一定烙伤了最初的某种记忆,使我对枪一直停留在最为新鲜地体验之中。我一直珍藏着那次射击的五枚弹壳,它们在我的记忆深处充满了金子般的气息。尽管后来在靶场分发过数量巨大的子弹,却再也找不到这五枚子弹所具有的质感与美感。就如同那些子弹泥鳅一样,从我指间娴熟地滑向弹匣,又被射手们卧姿嵌进枪身,然后据枪,清脆地拉动了枪机,看着他们,我却再也没有得到一次射击的机会。
   我坚守着靶场的宁静岁月。山脚整齐的营院里,传来了队列行进时的口令与歌声,洪水一般相互冲撞,此起彼落。靶场深处的鸽群突然飞起来,宛如枯叶随风,掠过靶场漫长的红砖墙投进瓦蓝的晴空,方向不定地冲突盘旋着。随即又被草坪吸纳进去,靶场复归于长久沉默。
   但每年中的某个日子,终年沉寂的靶场也会突然嚣闹起来。急雨般的短促枪声,撕破大山旷日持久的严肃。烽火台一般古旧雄浑的射击台前,深深构筑的堑壕上方,扯起了大幅的标语。对于荣誉地紧张期待,使第一次射击的年轻士兵们,一度沉浸在陶醉之中。红旗招展,枪声次第,这些,都是节日或者生日的氛围。而当啾啾的弹啸逐渐稀落最终归于死寂,扛着枪的射手们吼嚎着打靶歌越走越远,此时的靶场,才刚刚展开了日子的顺序。
   靶场更多的时候,处在回味与等待之中。山色在春天变得缤纷繁复,夏天的来到使葳蕤野草火一般席卷了整个靶场,越是茂盛便越是荒芜,而当秋天逼近时,天空一日更甚一日的高远澄澈,只待冬天将它们收拾得绝对简单。
  
   枪族更替着,那些初次射击就想一鸣惊人的射手,也不知走了多少茬。那时,我总觉手执的,已是一支老枪。我将枪迅速地指向远处的树或者近处的电线杆,然后便如同树或电线杆一样,凝然不动。这时检查准星缺口,三点往往不在一线……枪管一准变得烧火棍般曲曲拐拐了。尽管日积月累地摩拭,铁的部分又积攒起了金属的光泽,但仍然无法掩盖岁月日渐深蚀的痕迹。日子一定怀着某种刻骨的阴狠,如此均匀如此不动声色地流动。
   与枪终日相伴相守,却从此远离了射击,这时候,我开始怀想起自己的第一次射击。与其说它为一个想当兵想得头疼的农村子弟带来了格外的恩宠与幸运,倒不如说那四十九环使我终生抱憾,因为那次的冠军后来被选送到八一体工队。
   在对射击的等待与渴望中,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人能打出我当初的成绩,这使人十分沮丧。我怀着巨大的热情不断地想象着那些肩扛星牌的人,能突然看到分发子弹的这个人,像电影里那样,走过来拍拍我肩膀:“小鬼,你来打一梭子给他们看看!”
   不停重复堆砌的白天和黑夜里,我听到珍藏的五枚金黄弹壳,独自发出隐约悠远的啸吟。季节继续移转,弹壳的隐约啸吟终于淡漠甚至消失,接着,我在静极的深夜听到另外一种声音。这种如潮水一般沙沙的声音来自远处,起先我以为是黑夜巨大的静夸张了远处大河的流动。我早就发现远处有一道河流,被两岸高大的树木掩住水面,在高原上蜿蜒地伸到辽远处。我无数次在月光下看到树木上方水气蒸腾,被月光映得透亮。听着这声音,仿佛已经能看到波叠浪涌,汤汤大水不停地前仆后继,潮声便如粗石一样嚯嚯地磨砺。次日天刚亮,我迫不及待奔向那里,看到的却是满河滩碎石,没有一滴水。但依然有潮汐般哗哗的响声在远处响起。响声也许在靶场,甚至是更加遥远的地方。
   我没有向更远的地方走去。回到靶场经常伫立的地方,看着风长时间往复拉锯般地扯动。每日从门口落下的阳光的三角渐渐撤去,草地开始变得疏黄,悄然间飘落了雪片似的鸽羽。这种据说亘古不绝但只能在长久地独处中才能到的响声,我以前从未听见过,而一旦听到,它从此就再未停歇。同时,我开始明白孤独并非只在远离人群的地方,这据说是天与地对话的沙沙声无处不在。在后来的弹雨纷飞中,我仍然听到了轻风吹动细草,阳光晒绽春天的第一颗花蕾,天地间全是一派轻柔琐屑。
  
   有一天,我终于将枪口,对准了树顶上端坐了老半天的一只褐鹰。它平静地望着哨所瓦垅间的鸽子。阳光流过鱼鳞般细碎动人的瓦片,鸽子们柔情万种地咕咕着,溽热的蒸气将它们亲昵的影子,变得轻烟般袅娜和迷濛。我右手食指急速抖跳起来,像一块滋滋烧烫的铁块。我使劲地屏息静气,却怎么也按捺不住枪柄地抽弹,激动之中,我似乎听到一声巨大的轰响,天地和天地之间的空气全都震颤了,耀着金色光翚的鹰羽,刹那间翻涌飞扬充满了整个世界。
   这一年临近尾声时,我终于永远地离开了靶场。当汽车沿着盘山道小心翼翼地爬过山垭口最后一道拐弯,我掀开了车厢后挡板,看见靶场越来越小……靶场仍是来时的模样,我坚守靶场的时候,时光似乎停止在了这一刻,或者时光已经在一刻流失殆尽。但我回到故乡,已是七年或者八年之后的另一个冬天,我看见作为奖品的搪瓷盆的盆底已经磨穿。父亲没有发现背着背包的我已经来到他的身后。我静静地看着他。我看见父亲老朽得如一张弓的身子趴俯得很低,没有食指的右手抖抖簌簌,将很大一片塑料纸烧着了,焦黑的熔滴宛如子弹般啾秋下落,却怎么也对不准盆底的穿孔。

徐佶周 发表于 2006-12-20 05:35 | 正常|分类:未分类 | 评论: 1 | 浏览:281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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