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在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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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香香
2011-10-28 星期五(Friday) 晴

  
  香香是郊区的女孩子。高中毕业后,在家闲着没事做,后来,经人介绍到美容店做学徒。她爹送她来的,看着美容店正正经经的,不是野店,才放心托付给老板娘,学门手艺总不是坏事。
  农村里的爹娘只盼着女儿早点找妥人家,早结婚早生子早享福,二十岁的香香,在他们眼里年纪不小了,照他们的话说,当年他们这个年纪时已生了香香的姐姐。不免成日念念叨叨的,要她去相这个相那个,很有点烦人。所以香香初到城里来时,有些遇了大赦般,处处就焕出一份活泼,自小长在乡郊,自然又比城里女孩子多几分勤快与实在,所以她几乎不用什么时间来适应周围环境。
  香香长相倒平平,但笑起来就不一样了。一笑眉眼皆弯,少女的甜美就在一张脸上荡开。因是生手,自然大多数顾客不愿她来试手,甚至光洁个面都不愿意。脸皮薄一点的,背地里会跟老板娘打招呼。性子直爽一些的,会当面毫不留情地拒绝。这个时香香的脸就涨得通红,站起身,默默地退后。香香并不像有些女孩子一样就此受了打击,她没事时,便在自己脸上按穴位,口里念念有词。什么鱼腰呀,晴明呀,攒竹呀,迎香呀。下次见着人时,哪怕对自己严词以拒的,仍是一脸坦荡的笑,心无芥蒂的样子,叫人不得不叹一声到底乡下妹子质朴。
  所有的顾客中,她最喜欢我,她也从来不掩饰对我的喜欢,我一去,欢喜得走路都带蹦。我去的那天,照老板娘的说法,香香像过节一样,我久些日子不来,香香还时常念叨着今天该来了吧。其实我也明白老板娘这样说,是一种笼络与世故。香香要学出来,总得有人让她试手,那时,她的顾客里只有我与另外两三人不拒绝香香,而我的态度无疑又最叫她们安心,不摆脸色,还能与香香说说笑笑,让她放松。
  香香的喜欢我,自然与不拒绝她有关。香香技艺当然远比不上熟手,甚至扎个毛巾松紧程度都把握不了,新手总是怕毛巾掉,有次勒得很紧,我也忍着,待她转身去打水时,我自己悄悄松了些。我要说的话,她必定手忙脚乱,一错再错。她的喜欢我还有个重要原因,可以与我谈谈文学。她是陈丹青的粉丝,陈无论什么在她眼里都是千好万好的。长得几好啵,头也剃得帅酷了,画也画得几好啵,写也写得几好啵。还问了借两本陈丹青的书。她还喜欢张爱玲,照例会背她几句,一袭华美的袍子,低到尘埃里之类,那自然不在话下。
  
  熟一点,就把她的私事也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她爹打电话来,叫她回去相亲。她不肯去,她爹就来了,跟她说不去相亲,就不准学美容了。城里生活的新鲜,才打开一扇窗户,还不晓得将要打开的有多少扇呢,自然不愿轻易失去。好在那个男人听上去还可以,读过中专,做销售,手头较宽裕,比她大四岁。相完亲,爹娘非常满意,男方也满意,香香说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反正不咸不淡的没什么感觉,但似乎相处一下也是可以的。男孩子于是带着她去市里逛了逛,买了个手机送给她,说是他老出差,方便联系。那么,照乡下礼数,俩人也就有了恋爱关系。说是常联系,却俩人很少联系,偶尔发发短信,香香到底是才从学校出门的浪漫少女,自然有点文艺腔。男人却是不咸不淡的三五字。这样子处了两个月,香香有些灰心懒意了。男方居然提出想尽早结婚。按道理来说,是颇有些热烈的。香香却觉得俩人难得见一次面,也是平淡得很,并感觉不到男人的牵挂。爹娘却很赞成,男人说拿了证,就买个三室二厅的房子,这样的人家,哪里寻?
  美容店老板娘还有几个师奶级别的师傅,每天给她出主意,教香香这般发一个短信,那般发一个短信,左一考验,右一考验,男人的回信总要成了她们的笑料,香香也和她们一起狠狠地嘲笑。这么演练了些回合,也就有了反对爹娘的勇气。有天回家,把手机往爹怀里一送(香香很喜欢那个手机,还央我帮她下过歌),要过日子你们去跟他过,你总不会要我嫁给钱吧。说完就跑,爹追着佯装要打她。但香香跑到城里去后,爹也没寻来。那个男人也就此算了。但听说,竟不依不饶地问了媒人要了手机的折旧费还有出外两次花费的餐费。我们于是齐声说,这样的男人,确实没要场。
  
  香香倒没什么事,仍旧快快乐乐的,手艺虽不精,但替人洁洁面的资格是有了。碰着我,就要将一向积存的文学问题来说一通,比如韩寒和谁吵架了,又比如谁又抄袭了。
  我隔一向去,竟发现她不在了。老板娘后来悄声跟我说,走了,不干了。说是因为有天她夜里到店里取东西,香香将店门反锁了,老板娘叫了很久的门,只听得里边应门,又听得“嗦嗦嗦”弄出的急匆匆响声。待香香好不容易开了门,老板娘不晓得她在里边搞什么鬼,火气冲到脑门上,说话时,难免一脸狐疑,问三问四的。香香第二天便辞了工。后来推测不过是女孩子爱美,正偷着敷了脸,不巧老板突来,惊得手忙脚乱,收拾局面。
  后来美容店门面扩大,招了三个女孩子,最小的十七岁,最大的二十一岁,这些都曾在美容店做过,一个个都蛮洋派,不像乡下女孩子。只估计没念过多少书,开口就是狠话粗话,相互间调笑,将“把你的处女膜踢爆”挂在口头上。好象非这样,才能证明她们的新潮。许多顾客听她们聊天就皱眉。没多久,其中一个给餐馆的一个厨师看上,就谈起恋爱来了。恰好那个餐馆有三个年轻厨师,几来几往,就正好与三个美容小姐各自配上对了。
  再过两个月,三个都不见了。听老板娘说,三个全怀孕了,不做了,也不敢要这样的女孩子。老板娘只叹不懂事,简直配种一般,三个硬生生配上三个。
  不知谁又提起香香,老板娘只说,还是香香放得心,规矩。
  过两年,又碾转听到消息,香香的“前男友”死了,留下一个怀着身孕的小妻子,原来他有先天性心脏病。我们叹完生命的无常后,又替不知在何处谋生的香香庆幸。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11-10-28 11:07 评论(5)

水也开花了
2011-10-19 星期三(Wednesday) 晴

  
  紫薇园的正中蓄了一水池,搭假山,养睡莲。池周栽了一圈各式各样的花,有兰花,有海棠,有月季,有杜鹃,有格桑花(抑或太阳花?),这些都正在放花,或红或粉或紫或黄,深深浅浅,煞是好看。大人们围着这些岸上的花们拍的拍照,闻的闻香。池中的睡莲快要过季了,只一朵暗紫嵌白的睡莲正正开在水中,旁边散着八九片圆叶。
  四岁的小男孩安安脱口说了句,水也开花了。只把我听得且惊且喜且叹,还有比这更好更能打动人的诗句不?
  
  我和安安蹲在池边,看水里的东西。有几条金鱼,红红的小身子,是一团团游动的锦绣;有岸上花草的倒影就着天光不停地晃动。但安安对它们不感兴趣。安安说水里有两只青蛙,并指着一只告诉我,青蛙趴着不动,是为了看花。它的家在圆圆的绿绿的叶子底下,天黑了,青蛙就回绿叶子下睡觉。睡莲的每片叶子都有小小的缺口,天生的,但安安认为是青蛙咬的,睡觉时用来出气的。这些他与我说起时,口气是肯定而认真的,他从不需要征询我的意见,我只需要由衷地频频点头,诗人的所见就是本质所在。不是吗?以最纯净的眼光看取世界,自然脱口即能道出最本真的所在。
  
  紫薇园进门处挂了两只鸟笼,一只鸟在笼里不停上下扑腾。安安仰头道,鸟扑来扑去,是想飞到大树上。鸟笼右手边,种了一棵桂花树。
  
  到二楼看根雕时,凡我看不出究竟的,就问安安,他总能轻易而肯定地回答,是在飞的恐龙,是在撒尿的狗,是在捉鱼的鹭鸶……他的回答,总让人恍然间明白,确实,果然。
  那个傍晚因为这个剔透的小人儿,所有的事物瞬间都变得美好而容易表达。一群中年人在听这个小人儿说话时,表情无一例外地格外柔和。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11-10-19 08:19 评论(4)

消失
2008-8-7 星期四(Thursday) 晴


我曾经住的生活区,是一个大厂的家属区。食堂的对面,有个专门的讣告栏,贴一张新的出来,总有人围看。过身的人也会顺路一看。骑车下班的人,会特意支了单车停下,去看看。在食堂吃饭的年轻人,也会端着饭碗凑过来看。那些退休的老人们更喜欢去看,在一个地方工作生活几十年,基本会有或多或少的牵扯,人老了,更喜欢怀旧。连菜场里的小贩们有时等生意收场了,也会去瞄上几眼。
因为公司大,并不定就认得。讣告提供的没有影像,只是一个名字后边的生平,亲人的眼泪也在短短的套路式文字后边。很难叫人由一个名字联想什么,也很难立马感染人。但总有人会跟你扯出一点夹夹绊绊七拐八弯的相熟,叫你恍然,原来就是他。一下似乎就近了,陌生感也就少了很多,好象与自己有了关似的,心里顿起了哀意,脸色间也有了肃穆。一个人就这样永远消失了,我在厂区生活区里的人流中,再也不会见着他。生死之隔在我们这些似熟非熟的外人眼里就是张写着生平的讣告栏。
讣告栏前因为能聚人,也就周周围围贴满广告,家教的,门面转让的,房屋出租出售的,各种商品信息的,目不暇接,便利了广告人也便利了欲求人。白底黑框外,是花花绿绿的热闹世情。生在此高于死。叫人也要一叹,去的人去了,在生的人仍得继续。食堂照常开饭,菜场照常吵闹,那家肠粉店天天照样生意好得不得了,叫搬离的人好久都要想念它的味道。川流的人照样怀揣着各自的心情或者秘密继续日常的生活。
那些在讣告栏里的人,曾经一定也在这里怀着外人无法揣测的心情看过无数张讣告,如今轮到别人来看他的了。人世就是这样循环而无常,今天看别人,讲不定哪天别人看自己。生与死在这小小一方,就是看与被看。

我工作的地方附近,是通往火葬场必经的马路。上午出门办事时,时常可以逢着敲敲打打的车队,一路纸钱飞扬,鞭炮声声。又一个人去了。
路人看看遗像,若年轻会叹息几声。碰到认得的,会有人说说他生前的故事,也就聚了三五人凑拢去听。也有车队骈骈,丧事之盛可谓逶迤不尽,路旁的老人很是羡慕死后能有这样的哀荣。也有相熟的朋友,守在路口,待汽车过身时,放一盘鞭炮,算是送行。孝子孝女会捧着遗像,哀哀切切地下车,行跪礼。
两旁的店铺员工几乎没有侧目而视的,该干嘛仍干嘛,两耳不闻身旁事。卖早点的,仍往油锅炸油条炸油饺,专心致志。买早点的,一手交钱,一手就拿着大饼在咬,低了头赶路,也不为死了个人而伤心而停步,更不为无关的人的逝去而吃不下。日日不断,好奇心同情心兔死狐悲心哀悼心,几近麻木。

我做小孩子时,就被大人教导,若迎面碰着送丧的队伍,躲避不及,就要朝地跺脚,在心底呸几声,把晦气斥尽。还好,我碰着时,很少是迎面,所以很少需要履行这套程序。极少数的几次迎面,我总是犹豫,照做,似有些对死者不敬。不做,到底不安。我想生死在我来说,终归还没有麻木到不闻不问不触动的地步,我看着这些一个个将要去消了形体的人心里总会忽然一沉。于是最后我仍然会照老祖宗遗下的法子,来求得我的安宁。我以为这套仪式是对生与死的一种敬畏,那么,逝者定会原谅我的贪生求安吧。
车队一般开得不快,后边的车多半超奇有耐心,并不与之抢道。死者为大,在某些方面是中国人固有的传统。再缓慢开过,终究仍要过去的,一个人就此在世间在陌生人眼里永远消失,有无波澜都消失了。

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08-08-07 16:36 评论(5)

捐款人不是施恩者更不是施舍者
2008-5-22 星期四(Thursday) 晴


据说灾区人民吃方便面吃腻了,想换下口味了。有人就此推论全国人民将惯坏灾区人民,其结果将和历次慈善行为一样,被救助的人也许不会心怀感激。也有人抱怨甚至极个别的还开骂,我捐了钱,你怎么还能提要求,都什么时期了,有啥吃啥,还挑什么三拣什么四。当年人家慈禧太后被八国联军赶出宫逃难时,不一样吃窝窝头。早几天,你们不是连纸都吃连尿都可以喝。

很多次公众捐款,捐款人或者根本没捐款的人自动成了义务监督。就此盯牢人家,你打了回的,你吃了什么好东西,你用了什么好东西。我都舍不得,你怎么可以?于是觉得受骗,于是觉得善良被人利用了,于是以百倍于当初捐款时的热情骂得人狗血淋头,将人的生活干扰得混乱无序。被捐助的人疲于应付各种各样的检查,毫无隐私可言,甚至连用卫生巾的牌子都调查得清清楚楚,公之于众。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受捐的人成了公共罪人,道德有了无可置疑的缺陷。捐助者成了兴奋的道德审判者。结果,自然是把场好好的善举演成闹剧丑剧,两败俱伤。

大灾难前,我们被灾难的惨烈震醒了,民族蛰伏已久的传统品质开始处处显见,人性的美好从来没像今天一样集中彰显过。我们流泪,我们捐钱,我们做志愿者。于是时常可以听到这样的话,虽远隔千里,我们与汶川同胞感同身受。我一点也不怀疑这句话说时的真诚,就如我也一点也不怀疑广大同胞眼泪与捐款与各种救助的真诚。但感同身受是不可能的。你在千里之外享受着阳光、安全、正常的生活,瞬间天摇地裂,瞬间生命就没了,瞬间就失去了所有,瞬间好好的家园就成了伤城。你想感同身受,又如何能感同身受?
所以当劫后余生者吃了八九天方便面后,小心翼翼地表达吃腻了,想换一种口味。你们中的一些人听着就不舒服了,因为还在悲伤中,你们宽容地忍耐着不舒服,不在伤口上抹盐。再过一个月或者三个月或者更久一点,他们再有些别的要求,在你们看来过分时(其实在你们的生活来说是很平常的要求,其实是只要是人,就有的平常不过的要求),你们会不会肆无忌惮地开骂呢。我很表示怀疑。但以经验判断,你们中的一些人会骂的,会直接骂人家不感恩的,甚至用非常恶毒的话来谩骂。你们本就不曾有过一时一刻的感同身受。你流了泪你捐了款,当初是因为生命,甚至在我来说,还另有些自私,还为稍微的心安,那么多无辜的生命那么多洁白的生命那么多悲伤的生命,折磨着我,觉得自己享受着非常奢侈的幸福。但过后你忘了初衷,你就站在了道德制高点,有了审判一切的权力了,俨然一个施恩者甚至施舍者。
可是灾区人民不是乞者,天灾猝不及防,他们十天前和你我一样,有着正常的生活习惯与生活秩序。我们怎么能要求一个身体与心灵受到重创处于悲伤中的人,一个流离失所的人,一个还处在余震疫情水灾的恐慌不安中的人,马上就去适应我们规定的灾民角色呢。我们又凭什么给人定位呢?就因为捐了吗,就因为表达了爱心吗?他们也是人,比我们更脆弱的人,更需要各方面的安慰,包括食物的安慰。基本生存无虞后,有正常人的需求,想吃平时习惯的饭菜想换一个口味,这有什么错。我们为什么要漠视呢?让人吃饱,不问吃食,这是最初级的救助。我们为什么不寻求一种更为人性的救助呢?因为国家救助体制漏洞与客观条件,一时不允许,就更需要耐心的心理疏导。否则埋怨与指责,极有可能扭曲心灵。

很惭愧,我在最初听到灾区人民有吃有喝,就觉得有些宽慰,生命有着落了。过几天,看网上倡仪捐卫生巾时,才猛醒,灾区的女子也一样有生理期,一样需要更体面更周到的救助,甚至人在一无所有缺乏安全感时,更需要作为人的尊严。
爱是持久,而不是靠一时冲动。爱是耐心,而不是简单粗暴。我想请所有真诚表达过爱心的人,能更耐心一些倾听灾区同胞的物质及精神诉求,真正持久地帮助他们一起走出困境,不论是物质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08-05-22 17:09 评论(2)

菜场──花摊
2007-7-3 星期二(Tuesday) 晴


生活区的菜场没有固定的花摊,花农也不是天天来,没什么准的,有时三五日来,有时连着来,有些兴之所致的意思。但总结起来,还是有些规律,节假日来得多一点,骑个三轮车,支在菜场进口的水果摊边。过身处一般不是做生意的有利位置,其实还是蛮好,开阔,又是买菜人必经之处,进菜场就看到,大多是看几眼,凑了鼻子闻闻花香,问几句,并不买,真正买是出菜场后,有兴致的顺手拎一钵两钵。花农坐在中间,周周围围都是三轮车上搬下的花,三轮车上仍摆了几钵。花农脸晒得黑黑的,有层金属亮光,牙齿很白,年纪不到三十。他不是花贩,自家种的花。别人说他家住果木园,那个村子,大多数人种花,富。他给五颜六色的花环着,有种世俗的喜气,即算不笑,也有些他在丛中笑的意思。花草大都是好养的平常不过的品种,他最喜欢买当季开花的。太阳花,仙人掌,茉莉、杜鹃、月月红、绣球、米兰、石榴、三角梅之类的,也有雅致一点的文竹、吊兰。

这个花农从来不招揽生意,更不拖着声调叫茉莉呀,卖喷喷香的茉莉呀,那个只合小姑娘挽个篮子穿行小巷时喊,木门吱一声响,白脸的女子出来,买几枝。
他自带一把小木椅,坐在其中,有时看书,是隔壁旧书摊里的故事会,看得津津有味。有时,跟水果摊上的人扯谈,讲点什么,倒没仔细听过。只收市前,常看他买些水果丢在三轮车上,骑得飞快,西瓜、苹果在剩下的几个花盆间的空隙里滚来滚去。

我跟他买过很多次花,价钱比花木市场要便宜一半。基本是一口价,童叟无欺。买两三钵,他会主动少点钱。没什么多话说,但只要问他如何养花,立马就变得饶舌起来,怎么浇水隔好久施肥施什么肥,一一讲给你听,临走还要反复叮嘱。
他的花木都有根,好养。 我那时住七楼,没地方养花。但按他的法子,文竹吊兰一直养得好,衬得房子里绿意盈盈,来客总惊讶,我能养几年不死。其实法子很简单,少浇水,摸着比较干时,浇透,但不能积水。再,夜里偶尔放外面,吸吸露,当然冬天不能放外面,那还不冻死。这些植物虽喜阴,但还是偶尔要晒点太阳,比如早上的太阳,有光合作用才生长得好。这些都是他教我的。
后来花一盆盆地多起来了,有些花放在室内,总显得失了生机,要死不活的。便在阳台上做了一长溜的花架。早上拉开窗帘,隔着玻璃就看绰约的花叶在晨风里摇,推开窗户细看,又开了几朵花又发了多少叶,顺手喷水、浇水。晚上回来,也习惯性地要去看看,其实哪时时有变化。碰到忽然黄了叶萎了枝,蔫蔫欲死时,就要到菜场找他。要是碰巧几天没来,还有些急。等他一来,就迫不及待地向他述说情状,他坐在花中,他养的花都绷着劲开。他听着,有时会插上一两句问话提示,犹如医生对着病人一般。然后笃定地开方子。移下盆,换点土。浇水多了,烂根了。晒多太阳了,白天搬进家。
我回家照他的法子,确实大多转机了,一盆将死的植物在自己的莳弄下忽然焕了生机,简直是莫大的欢喜,好象做成了天大的伟业一般。
我再碰着他时,如果他不忙,也没在看书时,就跟他说一声,果然救活了。他笑笑,露一口白牙齿,一点也不吃惊,早在意料中。

他的花钵有些就用白塑料钵,我不太喜欢,总觉得除了地面,瓷盆陶器才像养花的所在。他后来特意带了一些瓷花盆还有陶钵给我,如意蓝花白底的瓷盆,几枝写意的兰两行行草的白盆,陶盆很粗,手工拙朴,笨而结实。不用仔细看,都不是精良的东西,但我还是喜欢,平常的花配平常的盆,蛮好。

后来搬家时,为着阳台上一长溜的花搬不搬有些伤脑筋,搬倒一点也不麻烦,反正搬家公司。我的房子卖给了一对打算再隔一两年才结婚的青年,他们起初看房子时,就表露出处处都蛮喜欢的样子,因为过渡一两年间,不想添置什么。我反正有些东西可要可无,也就尽量留给他们,以方便他们起居。花呢,最后挑了一盆带走,硬要说,也可以说是纪念。其余的,都留给他们了,我以为年轻人谁不喜欢花呢。不过因为正好冬天,整个阳台只海裳开着火一样的花,其余要不落光了叶,要不也垂着头。有些萧条意冷。
后来,隔了一个多月,在生活区办事,绕了一些路,到我原先住的楼底下经过。楼底下的大垃圾桶里弃了几盆花,样子确实难看,失了形萎了神。是我养的,花钵还是那个花农特意替我找来的。我能断定它们都没死,到春天即能发出绿油油的叶,开嫣红、雪白的花。我站在那里有几分钟,真正有些不知所措。然后蹲下身子,想将那几盆花捡回去。然后还是站起身走了。我没有绕到楼房的后面去仰看阳台,那已不是我的家了,我为什么要在意还余下几盆花,又或者到底还有不有花。
然而,我还是在意。
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07-07-03 22:11 评论(5)

端午
2007-6-18 星期一(Monday) 晴

五月初四,就开始包粽子了,做包子的人家也开始发面了。木盆里盛着清水,棕叶一张张漂在木盆里,鲜绿绿的。总是几个妇人凑在大坪的树荫里,边拉家常边手上不停,本来各有各的手法,但在切磋中,益发接近公认的好看的样子。馅的花样也多,你家包红豆,他家放花生米,还有放枣子的。其实各种味道的都能尝到,虽各家都包,但仍免不了打发孩子互相送一碗。蒸粽子的香,清远甜润,你根本说不清是糯米的香还是棕叶的香。
做包子的人家,都会在包子的正中打一红圆点。蒸出来,白白胖胖的,很喜气有福的样子。
盐蛋不用说,更早时就涂了掺了盐的黄泥巴,腌着呢。蒸几个,剖开,蛋黄红得流油。本地还做松花皮蛋,起先我娘总是自己配料,草木灰、石灰、纯碱、茶叶、盐等等,麻烦得不得了,不过,蛋也还争气,果然有松花。后来有现成的料买,只须将蛋裹好放上二十来天,就成了。但我总觉得不如我娘自己做的。

这些都是好吃的。端午节不喜欢吃的也有一些。总是我娘打发我去南杂店打雄黄酒,好象七毛七还是八毛七一斤?余下三分钱,可买糖颗吃。等我腮帮里鼓着一粒糖交差时,我娘总会顺手用手指在我额上点一圈雄黄酒。还必得喝几口,很难喝,呛人。雄黄酒的威力,我们看过白蛇娘娘传自然知晓。对它存了一些恶感,多好的白娘子,它偏生要来坏事。但想着许仙也是蛮可怜的,白娘娘再妩媚再温柔,仍是一条蛇,我怕蛇。况还要与蛇卿卿我我,这要多大的胆子。我那时不敢喝雄黄酒,一是因为它难喝,二是担心自己万一也是什么妖精,那岂不要坏了大事。小孩子想法说不出的怪,也说不出哪来的联想。
最难吃的是蒜,娘每年都要用醋蒸一碗蒜,说是驱毒避邪。我曾经试着做药片一样圆吞,却不行,不嚼碎,仍一口恶臭。后来学乖了,逢着娘不在意时,就出外吐掉。
吃雄黄酒吃蒜,都是因为五月为恶月,避祟,防患于未然。艾亦可禳毒气,采艾是当天第一件事。大清早,天上还亮着星星,娘就与邻家阿姨相约,踩着露水就去草地里了。循古的老人更讲究,据说要鸡未打鸣时采的艾才最灵验。我们当地将蒿子也叫艾叶,那个是用来做粑粑吃的,贴地而生,柔软青嫩。端午里插在门庭上的艾,是毛毛艾,因为它可煮水做药用,替毛毛小孩洗澡,可不生痱子。这种艾相比就粗大得多,有半人高。当然顺手还要扯些菖蒲,菖蒲的样子有些像剑,悬在门窗上,很有点威摄之感,想必能吓退虫邪,守护家宅。
照例要在这天洗个艾叶水澡,头发也用艾叶水洗,味道很好闻,微微的药辛气,叫人神清气爽,好象真能由此跟沙痱子疖子绝了缘。

好玩的事是有香袋可戴。香袋有现成的买,也有自家缝的。我娘最喜欢用格子布替我们缝香袋,我很喜欢,比黑布的花俏,又比花布的素雅。有时,生怕别人不晓得自己戴了个更好看的,会故意让它不经意地露出来。看别人眼里尽是羡慕,会有些得意。有时上课也忍不住掏出来在鼻子底下嗅嗅,中药的味道弥久不散,沉实悠长,特别叫人安心,好象真可以百病不侵。
最好玩的莫过于看龙舟赛。村人将这个看得比作田还重要,宁荒一年田,不输五月船。这是村里人的面子,也是五谷丰登的象征。若是谁家的小伙子不肯参加,那一村的人扛了家伙直奔你家挖灶,你也没得半句空话说。赢了的队伍,是村里的英雄,光荣得很。
那天,方圆几十里的人都倾巢而出,河边上人头挤挤。队长基本是鼓手,鼓点声声铿锵,一队的人闻声而动,桡片忽上忽下,彩船在水上竞飞。两岸加油声不断,有些性急的人还挽了裤脚干脆下了河,恨不得自己在船上表现一番。
赛完,招魂,将包子粽子撒入河中。屈子的魂还在不在呢,没人怀疑。这么多年过后,仍在过端午。有人还记得真正的好光阴,是娘坐在门前荫凉里,粽叶在双手几穿几引间旋变成三角。
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07-06-18 22:37 评论(8)

萤火虫
2007-6-7 星期四(Thursday) 晴



天际的烂云一层层暗淡地隐去,瞑色缓缓笼住。再晚一点,萤火虫也打了灯笼一闪一闪出来了。草丛里,南瓜花心里、月光下,它们各自跳着绿荧荧的舞,光华点点。竟不像尘间之物,却也没有草堤上老人们讲传中的狐气或鬼气,当然也不是仙气。
在孩子的眼里难免单调,群舞总归热闹一点吧。找个玻璃瓶,就着溶溶月色,捉一只,又一只,一瓶的小灯笼,挨挨挤挤的一瓶亮光光。莫要说车胤囊萤照书夜读的故事,在此全无意义。只单纯的快乐,呼之欲出的快乐。孩子们的欢叫打闹声吵得好象要把整个草堤抬起来。

等白天看见一只躲在花心里的萤火虫,样子平平,身后还有一滩黄色的渍液,这本身就叫人有些嫌恶。它爬在花里,更是杀风景,连累得花都浊气十足。不过,好在只是菜花。
如此说来,萤火虫是夜里的虫子,腹下的一点火光借着月光借着夜色让它忽然里脱了俗。跳完最后一首曲子,敲了钟,脱下水晶鞋,它又打回了凡间。

而多年以后,再来回想那个捉萤火虫的夏夜。所有尘嚣均已褪去,只余安谧,且是广垠无边的安谧。仍记得点点萤火,钴蓝的天幕,清冰如水的夜。而远处的蛙鸣,近处的吵闹,在记忆中不是不在了,而是经过多年,它们也宁静了,好象当时所有的声息都是为了回想中的宁静而准备的。也终于,能在仙气狐气鬼气中,另找到个词,萤火虫是最像童话的虫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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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by 朱青桐 @ 2007-06-07 11:44 评论(7)

周围──孙慧
2007-4-18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孙慧生性浪漫,捧本琼瑶的小说,会随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主公呜咽,带泪梨花,谁见谁怜。她长得好看,一头黑发,肤色白晳,五官精致,身材亦好,玲珑有致。又爱漂亮,衣着时新,一点钱都花在打扮上。走在人堆里,打眼得很,招得不少男人爱慕。 
但她眼界高,那些身边阿堵物岂是她的白马,太过平常。别人介绍更视为可笑,多老土,什么年代了。看惯琼瑶,传奇般的相遇,那一刻火光电闪,再接着波澜起伏,才是爱情。孙慧期待这样的爱情。

也不负她,果然遇到了李阳。本来她不想参加那次聚会的,临时为了逃一场爹娘安排好的相亲,匆促而去。李阳几乎就是一个现成的白马王子,高大英俊,一双眼看人时深情脉脉,又格外懂得体贴人。唯一有些欠缺的是,李阳身边已有女友。但这些仍阻止不了俩人的一见钟情,她将李阳的一切都归于缘份。比如差点无法碰见,如果她家那天不是有人来相亲,她才懒得参加无聊的聚会;比如李阳恰好大她三岁三月三天,这不是命中注定吗;又甚至李阳在她之前有女友,还能与她一见钟情,也是缘,正好符合波折规律,好事多磨。
李阳工作不太好,野外作业,流动性强。家境也不好,没什么钱。孙慧家里反对,孙慧从小娇生惯养,跟了他受穷,会挨不得日子的。家里软的硬的兼施,娘抹眼泪求,爹说要打断她的腿,也关过她,但没用。她却铁了心,爱情哪还能讲什么条件,不管不顾地要爱定李阳。家里也拿她没法,只好放任。

一路并不顺,起先李阳和女友夹夹糊糊,欲断还连。孙慧和他常为这事斗气,小分小合不断。后来在她一刀两断的威胁下,终于算是分清了手。 以她的脾气,算是容忍到顶了,但到底女友在前,所以还能按撇住。正当俩人好得甜甜蜜蜜之时,又有一女子喜欢上了李阳,李阳三下两下,就被女子弄得丢魂失魄。孙慧也是心高气傲的人,眼里哪容得砂子,甩了手就走了。
经此打击,孙慧小命都丢了半条,人一下瘦得脱了形。有半年没来往,以为会各走各的路。忽然一天,李阳来找她,给她看手臂上烟烫的疤痕,给她看小刀在身上烙的名字,是孙慧的名字,名字扭曲丑陋,可以想见当时滋滋冒烟的痛。俩人抱头痛哭,和好如初。狰狞的自虐暗合了孙慧的浪漫心思。一个男人肯为自己这般,可见自己在他心目中的至要。

折腾来折腾去,论及婚嫁也算顺理成章,旁观的人像看戏一般,虽不看好结局,却以为这回要尘埃落定。却出了个大笑话,孙慧满怀欢喜出外买陪嫁品,等回俩人租的屋时,无意中捉奸在床,李阳又背着她找了个相好。这没什么好解释的,把身上烧穿洞刻满字也无补。
尽管孙慧形影可怜,但这回几乎所有关心孙慧的人都为她嘘了口气,总算可以不担心她往后的日子了,总算彻底摆脱了李阳。

俩人若如云泥相隔,不搭来往。孙慧提起李阳,也是恶狠狠的口气。却不晓得隔三年后,俩人竟然还是结婚了。听说李阳不过是在她生日时买了束花。周边的人约好了似的,一概沉默,背底里道:孽缘。
结婚后,俩人大手大脚惯了,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孙慧家爹娘伤透了心,也不肯援助半分。眼看着孙慧怀孕,要添丁,奶粉钱都成问题。李阳后来去了沙特做劳工。等他回来时,钱没淘到,但小名“沙特”的儿子已两岁,这两三年孙慧不容易,一个人撑着家,爱漂亮的她几乎难得添一件新衣,护肤品也用起了大路货,憔悴得一下老了四五岁。好不容易一家人能在一起了,不要提心吊胆了,孙慧以为能安稳过日子了。但李阳仍无长性,家里什么事都懒得做,又嫌儿子吵闹得烦,拿了工资也不顾家,在外赌钱逍遥。俩人继续分分合合,吵闹不断。闹得再凶,李阳也能吃定孙慧。只要他一软,孙慧就回头。
他仍在外面乱来,凭着一张俊脸,还有一付巧嘴,总有不断的女人缘。孙慧和他吵,他还尽理,好象天大的本事似的。又不是他花,都是女人硬要跟他好,又不花钱,都是女人贴他。

也只有离婚一条路可走。儿子孙慧带,但几年来,根本要不到抚养费。李阳仍来求过孙慧,要复婚。在门外跪了半夜,还哀哀地说,只要孙慧一天不结婚,他也不结婚,要等她。换了平时,孙慧以为浪子金不换,立马就能原囿,好象可以一切重来。但高高低低经得多了,心肠到底不一样了。孙慧说,半辈子死在他手上了,如果还做梦不醒,也白活了。伸了手摊向他,要复婚,先将儿子这几年的抚养费付清再说。
仍有诤友敲边鼓,问孙慧会不会还与他重修旧好。孙慧叹口长气,他这辈子就会说软话,不晓得“责任”俩字如何写,作人都不配,哪配作爹。又笑笑为自己解嘲,也是冤家,前辈子欠他,这十年已把利息补足。不陪他玩了,安生过自己的日子。
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07-04-18 21:37 评论(3)

吊酒
2007-4-16 星期一(Monday) 晴


在王村曾看过酒坊蒸酒,一个女子围着锅灶忙碌,蒸气团绕,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见她身影忽低忽高。包谷烧的酒香从敞开的小屋里溢得满街都是,有不少人伫足打量,神情欢愉。当垆的女子不知道竟叫许多人生了羡慕。如果有天能回到乡下,我将也系了花布围裙,煮一锅春酒,召三五友朋,大碗也好,小盏亦可,不论英雄,只话平常。
过去乡下少有人买酒,一般人家都自家酿酒。过年过节办红白喜事,一坛坛搬出来,启了封,也不用串筒,直接往大碗里倒,颇有些大碗吃肉大碗喝酒的古风。城里的南杂店打散酒,喜掺水,伸个串筒往坛里沽,荡一下,水一半酒一半,老吃酒的人抿一口,就要和店老板玩笑,说他酒成色不差,就是有些水气。店老板不言,只讪讪地笑。乡下人说起城里的散酒,就要摇脑壳。但对瓶子酒,就有些羡慕,那可是高级酒。

看过知堂写酒头工“七斤公公”,有些神乎其神,他只须屈着身子听缸里起泡的响声,听到切切察察如蟹吐沫,便是最佳时辰,拿来煮就是。煮早了,酒出不来,煮迟了,又酸了。其实想来也不神,了然于心,也不过是饭碗里的本事,烂熟而已。

我一直不清楚酒究竟是如何做成的。恰好几个朋友约着去乡下同事家吃热酒,我不能饮,倒也有兴致去看做酒,乡下不叫做酒,叫吊酒。我还记得王村那个妇人,在灶头酒香里团团转的身影,远远称不上当垆人如月,却可亲可近。
叫人惊奇的是,居然在屋后的山畔,傍着坡专门挖了口小塘,打了土灶,有模有式的。一个大木甑倒扣在灶上,甑里装着发酵好的酒料,甑上面盖着一个锅,锅里放了冷水。烧火的下手在低处添柴,吊酒的师傅坐在上面,一把靠背椅,摸个打火机,点根烟,吸着。他有六十多吧,脸色是健康的红润。看酒一线清亮自竹管滴到陶坛子里,热腾腾的,闻着满鼻子香。几只鸡也跳到山畔上来,引着颈,在酒锅附近打转,莫不是对新酒也存了觊觎之意。师傅偶尔也起身,去摸摸锅里的水,顺手再添一瓢冷水。
我想不通酒是如何流出来的,就去问他,师傅有些不善言辞,讷讷多时,才告我其实就是蒸汽变水的道理。等他吊完一锅,揭开上面的锅,我才明白详细。在甑与锅之间,悬吊着一个漏斗,漏斗的喇叭嘴对着锅底的正中,下边的酒料被火蒸得热气直冒,遇冷,就凝成酒水往下淌,过漏斗,漏斗连着根管子,伸出木甑。同事说,莫要小看甑和锅,换个专有名词,就是蒸发器与冷却器。又告我,方圆几十里,这个师傅最有名气,他有他的一套,只可惜,手艺怕传不下去了,没人学。浸多少谷,煮多长时间,发酵要多久,拌多少酒药,都由他掌本,他看一眼,秤都不要一杆,温度计也不要,却回回丝毫不差。用他自己的话说,没什么窍门,做多了,有手味。

菜还没上桌,有人等不及。接了杯热酒,拿了付钓竿,守在塘边。下点细雨,也不要伞。有酒喝,鱼上不上勾,都不是要紧的。
菜上桌了,围了一桌子人,吊酒的师傅也在其中。菜呢,有灶头的腊肉,有自塘里才钓上的草鱼,有自后山上才挖的笋子,有现宰的鸡,也有菜地里才砍来的包菜。最叫人兴奋的是酒,将将新酿的春酒,热着呢。热酒入口绵甜,总叫人生了淡看的心思,其实后劲不可小看。你一杯我一盏,倾口而入。几个朋友为些些小事,争得脸红面赤,甚或要撸袖子,却哪个也不肯承认醉了。我不喝酒,所以人醉我醒,亦不去劝架,由着他们,难得借些酒性,率真一回。师傅不打闹,轻轻抿一口,吃点菜。对自家酿的酒不褒不贬,深得旧时手艺人的风范。

吃了饭,坐在阶檐里喝茶。坪里堆着酒渣,尚有热气,一坪的甘醇酒香,空气也在酒中浸了一上午。酒渣是预备当泔料,喂猪的,母猪吃尤好,可催奶。几只鸡冒着雨在坪里啄着,翅膀都湿了也不顾,看架势,要吃个饱才罢休。忽然一只黑公鸡左一摇右一摆地往阶檐里晃来,才晃到阶檐上,就顺势一倒,醉了。看样子,酒醉心里明,一点也不假,最后一点清醒,还晓得要支撑着选个避雨的地方,伸长脚好好打个盹。
别的鸡冷眼看着,也不管,仍啄着。只怕也和人一样,口腹之欲最要紧。

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07-04-16 21:29 评论(4)

周围──三驼子
2007-3-12 星期一(Monday) 晴

三驼子并不驼背,诨名不晓得由何而来。也可能是跟他老实有关,本地形容人老实得很,喜欢夸张地说,哦,那人呀,老实驼子一个。三驼子五短身材,一张面团脸,细眼,短眉,朝天鼻,阔嘴。五官挤在一起,像是没长开,只占了中间部位。脸又大,空余就多。整张脸颇有些丑怪。好在他喜笑,见着人,也不招呼,一双细眼笑成一条缝。俗话说丑人多作怪,但他却给人和善好处的印象。

他是铆工。干了二十多年的铆工,却不会看图纸,放个简单的样,都作难。以前吃大锅饭,做多做少,都拿份工资。有技术,只不过说得上话一些,三驼子本不会说话,也从来就没人看得起他,也就无所谓技术不技术的。替人打打下手,班组里中午蒸饭热菜打开水这些事,都是他干。倒还能混日子。
他老婆在床单厂上班,效益不好。据说很丑,还彪悍,母老虎一个,打起三驼子来像打崽。他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准时翻铁门,回家做饭给老婆吃,迟了,老婆发起雌威来,是真要跪搓衣板的。同事说,他手臂上就有他老婆拿烟头烫的疤。他老婆抽烟。有段时间,抓迟到,三驼子一到十一点钟就盯着钟看,到十一点二十,走到大门前打转,又走大门口,又打转。他其实是个老实人,循规蹈矩。但到十一半,还是翻铁门回家。有次给抓了,要扣工资。等到发工资那天,三驼子不敢回家,钱不对数,回家交不起差。在休息室“呜呜”地哭,同事看不过去,凑了钱,才敢挪脚回家。

后来,开始拿计件工资了。谁也不愿和他搭伙做事,哪个班组都不要他,将他推来推去的。他也不作声,就在主任办公室选一角落坐着。问他,就可怜巴巴地说,他们都不要我,我要做事。主任也没法子,就让他打些杂,做些清理。只工资要比做技术活的少拿一些。
他老婆彼时已下岗,常驻麻将馆。闻得消息,倒不打骂三驼子,只相跟着他到厂里去。老婆确实丑,胖,满脸横肉,恶狠狠的样子。一顿呼天抢地的吵闹,说你们以为三驼子老实好欺负,咯家里就没个清白人?咯事我无论如何要替他作主。当然做官的也不是随便妥协的,起初总说工资的事,我们再研究研究。他老婆才不听这些打发人的话,反正就守在办公室里闹,又哭又叫,拍桌打椅的,一天不行,就两天三天。到底不堪她闹,就答应替他涨两百。这才罢了手。

有次三驼子在厂里扫地,听人说派出所抓赌,正跟他老婆吵架。三驼子一听,立马就赶到麻将馆,老婆正指手划脚地与警察吵架,一个警察抓了老婆的衣,三驼子上去就一拳,把个警察打得鼻青脸肿。拘了几天。放回来别人调侃,看不出奇,还有些英雄气概呀。三驼子红了脸,笑笑,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张脸活像发酵的面团。

孩子上高中了,钱花得流水般。一个人养仨,紧巴巴的。年底评困难补助,他用不着打报告的,老婆到厂里工会去一趟,连哭带骂的,每年都有份。一是他家确实困难,二是都怕他老婆纠缠麻烦。哪个都是给,给他省事。
后来领导也为他烦难过一次。厂里丢了几次铜料,大白天都失过。都说好猖狂,抓了这个小偷,要狠狠打一顿。有人说看三驼子这向有些反常,丢魂失魄的,又总在铜料附近转。还有人说:莫乱讲,出了名的老实人,想都不敢想,哪有胆。结果给抓了现场,果然是他。将他交公安处,差不多会毁了他的家。最后还是替他包了圆,连赃款都要不回了,他替儿子交了学费。只说可怜又可恨。

偏生他倒霉。有天在厂里被人发现躺在山坡底下,人事不知。谁也猜不出他去那干什么,又怎么跌下去的。有人说活得没脸面,自杀吧。有人说是在山后小解,没留意跌下去了。不过,他算命大,在医院治了几个月,居然恢复如常,手脚都好好的。谁问他怎么跌的,他半天才作句声:“我哪晓得,反正就跌下去了”。所以此事无解,好在别人一会就没兴趣了。
他在医院昏迷不醒的日子,单位反正先借钱叫他治着,也没具体将他的摔伤定性。等好了后,老婆跑来要工伤,在你厂里伤的,如何不是工伤?反正医药费不能报销的,她也分文不出。工资一分也不能少。领导敷衍她,总叫她等等。其实工伤名额岂能随便报上去。
有天她就带了把菜刀来了,三驼子跟在她身后。老婆只说:不替她作主的话,就活不成了,我俩都死在你办公室了。菜刀在桌上斫来斫去,也不晓得她到底是说自家活不成,还是领导活不成。三驼子始终不发一言,垂手而立。仍是她赢,谁不怕出人命?最后弄了个比照工伤。
  老婆这才搀着三驼子出了办公室,一脸的笑,见着人都要招呼一声。与人寒喧几句,也不像什么恶婆娘了。

后来有个生产分厂扩建,每个分公司分厂视为麻烦的人都往里塞,他也塞了去,快五十岁了,反去当操作工,三班四倒。不过,也好,一是没人嫌,做点死事。二是工资固定,反而能多点钱。
也不知他到底是欢喜还是不欢喜,反正碰着,也不说话,仍是笑,一团和善。不过他老婆没闹,应该是满意的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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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by 朱青桐 @ 2007-03-12 23:35 评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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