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在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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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师
2007-10-6 星期六(Saturday) 晴


王老师是我初三时的语文老师,他那时大概四十多岁吧,瘦高,长脸,鹰勾鼻,一脸深深浅浅的沆洼,可能是年轻时长青春痘留下的痕迹。班上有个极不喜欢他的同学,就用了个比喻来形容他的脸,一张风干的老桔子皮,恶毒是恶毒,比照来看,又实在形象。
作为一个学生,说老师其貌不扬,总好象有失恭敬之处。但既然写他,好象又少不得要来说几句。大凡老师的典故,不晓得怎么在同学中总能传开。据说他以前是市里一个重点中学的老师,之所以下到小镇上来,是因为犯了作风问题。并不晓得真假,但全班男男女女同学都有些瞧他不起,长这个丑样子,也配风流?漂亮人物犯同样的错,好象总容易得到人们的宽宥与谅解。甚至有些家长还会叮嘱自己的女儿,要是王老师单独留你的学,千万不要应承,就推说家里有事。整个把他做一色狼在防。

王老师上课很有意思,正课倒讲得不是很多,有时,讲着讲着,从古扯到今,又从中扯到外,洋洋洒洒的,庞杂得很,颇有些水平。下课铃响了,底下几十个半大孩子还张着嘴听得津津有味,舍不得下课。他呢,也不留恋,夹起讲义就走,连下回分解的意思也不露。         
有天,上自习课,几个同学就在讨论各门老师敬礼的姿势。化学老师喜欢含着下颌敬礼,像个拘手拘脚的缩颈鬼。物理老师敬礼时望着正前方,面无表情地勾下头,像机械人。数学老师会微微笑一下,双手并拢,然后致哀般,停顿时间略长,有些过于庄重。而王老师呢,他的特殊在脚,他敬礼的瞬间喜欢蹶起一条腿,金鸡独立,可能有些难度,所以他敬礼的动作可谓迅疾,因为身子前倾,就有些像鸡啄米。有个调皮男生说得兴起,干脆上讲台一一表演,学得很像,又将各人的特征格外夸张一番,滑稽得要死,教室里笑声一浪一浪的。正学着王老师时,王老师进来了,男生却浑不知,还在拿腔拿调地做造型。想着他要倒霉了,却没事,王老师桔子皮一样的脸倒笑开了,拍拍他的头,说把点小聪明用到学习上来,还怕没出息。

王老师布置作文跟以往不一样,基本不出死题目,活泛得很,写人,随便写谁都可以。写事,也是随便。有时不出题,爱写什么写什么,体裁也不限。偷懒写首分行的诗,也能交差。我懒起来时,写过几次诗,我哪晓得写诗,只不过分行而已。我记得写过一首《露珠》,还得过他表扬。我一句也不记得了,想来一定是造作得很,光看题目就可猜得出。还编过一个故事,讲一个跛脚的修鞋匠与一个盲女的爱情周折的,那时交给他时,兴冲冲地以为这就是小说。现在想来当然拙劣而又幼稚,但王老师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给了我一个大鼓励,写了一页的点评,非常细致,并要我以后多看课外书。甚至有天还跟我娘说,妹子可造。他与我家住上下楼。

说来王老师真算是器重我的,但我一直与他很疏远,非有事,不说话。一是我不能看他的脸,有些微生理上的厌嫌,也估计是那些典故连带起的反应。二是夜里时常可以听到他家吵架打斗声,他老婆甚至有时会叫“救命”,凄厉得很。他老婆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但那时憔悴,像朵干花,一双眼深陷着,美而忧伤。我不知道他们吵架的原因,大人也讳莫若深。他是老师,我更不能打听。但我不自觉中就站到他老婆一边去了。而且对他家里的事,我不能在学校说,背着这样大的秘密在教室里面对他,叫我有些不堪其负。有天夜里吵得很厉害,第二天上课时,他脸上一道道血印子,而只有我知道的清清楚楚,是他老婆挠的。我那天低着头听他的课,觉得脸红。我比他还要尴尬,而且提心吊胆。其实哪关我一丝一毫的事?但我是真的不安。怕学校里有什么风声,他以为我搬口舌。而且一个老师在教室里岸然地教人道理,在家却打老婆,这也叫一个少年有些困惑与怀疑。

王老师那时就在写一个小说,他也有些自许的,以为自己是作家的料。他跟我们上课时,有时讲到某个大作家,他会说欺世盗名,没真家伙。

后来他不教我了,再后来我家搬了。就难得见到他了,也不知他的小说写得怎么样了。早一向在报纸上,看到一则简短新闻。王老师的长篇小说出书了。那么终究是写完了,他应该年过花甲了。从出版社与书名我估量了一下,多半是自费出的。但还是为他由衷高兴,总算有个安慰。而当年他器重的我,竟没有能力安慰他半点,想想是有些惭愧的。

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07-10-06 23:01 评论(5)

中秋
2007-9-19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活了半辈子,传统习俗越走越远,好象所有的节都只余小时候的节了,在记忆里,那才是节。看着大人提早为着节日预备,提东提西的采买,灶头上的团团转,有些等不及的渴盼,又有些日渐日近的欣喜。

中秋节是大节,所有的节日,都免不了要吃。
月饼是少不了的。即算物质再贫乏,月饼也不是什么太好吃的东西,吃一个都嫌腻人。但依然老早指望着。起初只有苏式月饼,五仁的多。包的纸上印着嫦娥奔月,淡绿色的图案,纸油光光的。苏式月饼一层层的壳,吃起来碎屑掉个不停。总是很可惜,拿纸很小心地接着。后来有了广式月饼,觉得高级得不得了了。比苏式月饼软,但其实更腻人。我后来不敢吃广式月饼,因为随小伙伴湘云去她妈所在的糕点厂看过做月饼,他们将陈年的饼干灯芯糕(有些甚至生了一线线的虫)全倒在做月饼的原料中,一起打碎,烤箱里再出来,就是温软的新月饼了。怪的是做的人,好象也忘了,一个个吃得香喷喷的。大人总说米虫是可以吃的。
还有吃竽头的习俗,剥了竽头皮也就等于剥了鬼皮,可避邪消灾。很多人都不能碰竽头,拿块瓷片刨,手痒得不得了,火烧火辣,恨不得老将手浸在凉水里。所以我至今不太爱买竽头,连带着对竽头没什么兴致,哪怕再香糯的槟榔竽,也是有可无可的。其实带着皮蒸一下,再来剥,手就不痒了,剥起来也有些解恨。
茭瓜新近上市,嫩得很,还没有黑点,炒牛肉丝,是中秋不可少的一道菜。还有鸭子烧子姜,入味得很。总得置办个六菜八碗的,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四方游子,都像秋天的鸿雁一样赶了这桌饭来。一家子,有一人不归,也会格外多摆一付碗筷,好象这才无憾了。

这天晚上的月亮总格外清澈,圆而亮,星星好象反而少了。我们唱月亮歌:“初一不见,初二一线,初三初四蛾眉月,十五十六月团圆”。看着天上的月亮总觉得好象与自己亲,无论自己走到哪都跟着。走一步停一步,它就果然跟着自己走走停停。以为换了别人,决不。

晚上才是过节的重头戏。东西也没什么好吃的,瓜子花生,月饼总是一只切成四块或者八块,姆妈还将藕、凉薯切成片拌糖,也算是水果。邻居们都背了桌子椅子在院里吃东西赏月。小孩子就听他们讲古。
以前,中秋夜里是要去偷瓜的。男人偷南瓜,要预备好调料与锅碗,就在桥下煮了吃,这样就一年不腰痛。还有偷冬瓜的,这个是求子的,还得由有子有女的好命人去偷,要偷村里最恶的人家,令园主不知。偷来后给冬瓜拿彩色绘好面目五官,裹层衣服,远看就像个人。再“鸣金放炮,送至其家”。再由一个德高望重者将冬瓜放在床上,用被子盖好,口中作法:“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受瓜的人家自然设盛筵款待。得瓜后,女子剖食之,传说此事最验。想想根本没道理,但行事是质朴而讲究的,寄寓是美好的,安慰也是及时的。总是解了人家燃眉之急,譬如人家渴睡,就递个枕头。园主第二天发现,自然大骂,越骂越灵验,且孩子出生后康健如牛犊,好养。实质上,苦主自然不会也找麻烦的,坏人家续子嗣,天理人情都不容。果然生了孩子,那个偷瓜的人就理所当然拜做干亲了。
关于这个,还有更有意思的说法.将冬瓜插一根几寸长的竹管,再顺竹管灌满水,再放入被子里.女子夜里回房去睡时,一拉被,冬瓜一动,水就顺着竹管流出来,像小孩撒尿一样。这样的习俗,有游戏的狡黠,又不失郑重,讨喜讨得如此逼真又有趣,也是民间活泼明亮的元气。

烧塔总是要晚一些,总是在河边。因为不容易失火,周近没人家。要在月光下临时垒塔,用的都是小孩子白天到处捡的断砖残瓦,要些匠心才不至搭得歪七歪八。为首的总是十七八岁的小青年,他们主事,一块块垒上来。关键的活,小孩子是不许插手的,他们用着不容置否的口气打发小孩子去捡柴,捡得一张油膏纸会惊喜得像捡了宝,这个引火最好,烧得旺。有些干脆就从家里抱几个晒干的禾堆子来,邀功似的杵着,只等小青年一句表扬。大人呢,就袖着手,在旁边看,偶尔会指点两句,根基打牢一点,中间留点空隙,口子还可宽一点。小青年倒是乐意听听,这些大人怕也是当年烧塔的一等一的好手。
待月亮爬得很高,明明晃晃地照着一河边的人时,塔也就烧起来了。烧塌与烧不红火,总是一件叫人沮丧的事,有些背时。不过我看过几年,倒是从来都烧得红旺旺的,“扑哧扑哧”作响,映得河水都是红的,人的脸上也是红的,也是火烤的,也是兴奋的。

很晚,才散了一群人。一路上,都是回家的人,一地的月光。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银子般的安宁,是月亮镀上去的。
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07-09-19 17:06 评论(10)

马老师
2007-9-10 星期一(Monday) 晴


初三时,英语老师怀孕了,换了个代课老师,姓马,才高中毕业,比我们大不了几岁。敢叫一个嫩拙小子来教毕业班,也要些胆量。其实他父亲是县里很有名的英语老师,还算有些家传吧。
年轻的马老师一进教室,站在讲台上,望着底下黑鸦鸦的头,局促了几分钟,张了几次口,却没讲出半句话来,脸却越憋越红,关公一般。起初教室里同学还有些嘘声,场面略有些混乱。后来大概大家都替他窘,心里起了同情,克制着不出声,一门心思盯着他,专等着他来开口。安静更让他手脚不知如何摆放。 
马老师长得很斯文,戏里面的书生,大概就这个样。白面,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付黑边眼镜架着,颇有几分书卷气。
尽管大家配合,他还是开不得口,后来转身抓了粉笔,在黑板上自我介绍。还写了几个字,大意是练习了好几次,还是怯场,第一次,请原谅。最调皮的学生那天算是给足了他面子,非常耐心地包容了一个才出校门就上讲台的年轻人。第一节课,讲得少,写得多,但也马马虎虎对付过去了。我想他上那节课比打仗还累,上完后,可能如释重负地出了口长气。

下课后,好友王清就眼光灼灼地跟我说:马老师长得真好看呀,你看了他眉毛不,好黑呀,笔直一线,一根杂乱的都没有。她私底里就替他取了个诨名,叫秀眉。王清是班上最漂亮的女生,她若喜欢谁,只看眼神就知道,热烈得像要点得着。
然后在放学路上,不停地听王清对我说:秀眉如何如何,一会是眼睛也好看,又黑又亮。一会说秀眉声音多好听,有些磁,好象含着一腔深情一样,其实在我听来是鼻音比较重。一会又是发音比以前的女老师强多了。一会又是秀眉借了一本中英对照的简爱给她看。反正是千好万好。她的本事是无论和我说什么话题,最后的落点,必然是马老师,她不叫他马老师的,而是昵称秀眉。
在男女情事上,我懂事比一般人晚。但我再懵懂,也料得到这人已陷入其中。她会一个人不知不觉地笑,会突然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隔几天就跟我说,早晨跑步,好不。我说跑个头,睡懒觉多舒服。平日里死不让我的她却忽然里低声下气了,许我很多好处,一迭声地说,求你好不,就当我求你好不。看她央我的样子楚楚可怜,我想那就跑跑吧。结果却是马老师答应早晨替我们补英语。既然应了她,而且有些明白她的心事,就当当陪衬,替她挡挡闲话吧,师生恋总不是一件可以光明正大的事。也就有段时间天天早晨陪她跑到学校去,当电灯泡。
别看王清在我面前张狂,但与马老师在一起时,却规矩得很,马老师也有些拘谨,每天早晨确乎是补课,没有别的。

后来班上组织去南岳,马老师带着我与王清走在前面,我会故意与他们稍微保持一点距离,听得见他们说说笑笑的,很快乐的样子。爬到半山亭,已近黄昏,很多同学都觉得累,不想往上去了,班主任说不上算了。而王清想到山顶看日出,马老师也想,俩人就死劝着我,非要我也去看日出,我其实也想看,但觉得有些不好。俩人殷殷地看着我,马老师简直就不像个老师了,而是一个少年,眼神里有些哀求的意思。实在不忍,干脆狠心来成全。
连夜爬山,那晚有很好的月光。树影幢幢,看得久,就显出狰狞,有些怕人。三个人轮流唱歌,壮胆。山很徒,我和王清都没什么气力了。马老师过来牵她,她会递手给他。他过来牵我时,我总不肯。在心里可能是以示分别。爬到山顶,好象都快十二点了,山上很冷。找了家小旅馆,我和王清缩在一张小床上,那一晚王清就附在我耳边说了一晚她的喜欢,说高中一毕业,就嫁了秀眉。我当时也觉得她以后真会嫁给他,一点也没怀疑。黑夜里,也能觉得她眼光的灼亮逼人。
凌晨四点,马老师就带我们去望日台,风大得像要把人吹起来,许多人披了军大衣,我们仨人都只穿了一件夹衣,冷得嘴都是乌的。马老师脱了夹衣,张开臂,要把我们俩包起来。我牙关都叩得响,却仍坚持着我不冷。他们俩很自然偎在一起,实在太冷了。
日出的美丽是不能用笔描摹尽的,色彩变幻的繁复,简直叫人目瞪口呆,等到那轮红日跳了出来时,仿佛叫人忘了冷,也是大自然的伟力。而在一起见证过这种壮丽景象的恋人总会更加坚定相爱吧,我那时一点也不后悔陪了他们一场,哪怕回去听空闲话也不怕了。

一路风景很美,他们还想继续玩两天,反正已经脱离大部队了。我和王清都只带了十五元钱,我说我要回去,没钱了。当时马老师玩笑地说:我有钱,你们认我做哥哥,我就带你们玩。我那时还总把他当老师,没想着他只比我们大个四五岁,严格上来说,也还是个少年郎。只觉得他说话时,口气轻佻,简直冒犯了我。于是坚持着说,要玩你们玩,我反正回去。没了电灯泡,自然玩不成。回来路上,王清看我时,都有些哀怨的神色。而我在心里愤愤,我够义气了,谁叫他不自重,弄得跟什么交易似的。
而我晚上没睡好,又累,在火车上,自己都不晓得怎么睡着了。醒来后,发现自己斜靠在马老师肩上,而王清就枕在他腿上睡,他呢,就僵在中间,不敢动一下。而首先我和王清是坐在一起的,想来王清受不了我的重力,换了他的。我脸红得不晓得说什么,他笑笑说,总算解放一个了。
后来我们毕业了,那个暑假王清还到过他乡下外婆家,帮着双抢,她哪里干过农活。回来跟我说,蚂蟥怎么怎么黏在脚上,怎么打都打不掉,吓得人魂都要掉了。说这些时,却满脸幸福。还跟我说,要是三年后,妈妈反对的话,她要如何如何离家出走。

我们读高中,我和王清同校不同班,马老师读师范。王清有时会拿马老师的信给我看,信写得颇热烈,也有些文才。但慢慢的,就不大提起了。高二时,有天王清拉了我去看篮球赛,指着一个很阳光的男生跟我说,他长得几多好看。眼神复又热烈专注。从此她不再跟我提马老师了。
当然,最后王清也没嫁给那个很阳光的男生。
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07-09-10 21:01 评论(3)

闾巷扫花──丧葬
2007-9-6 星期四(Thursday) 晴


乡人历来重死,一辈子划得来划不来,就看最后的一场事热闹隆重与否。在生吃苦耐劳都可,在死哀荣盛,也就没亏了,所有的辛劳都找补回来了,子孙亲眷也都挣了面子。
棺材老早就备好。或者是老之将至,或者是突然逢了场病,请个木匠来,打付棺材冲冲。棺材也叫“料”,百年屋。成料,就像砌了栋屋一样,老病的人看着,心里特别踏实。伸腿去了,也有个好归场,不至裹层草席就下了土。旧时,农村的堂屋里陈列着两付棺材的人家都是殷实人家。

家里有人快落气时,孝子孝孙围拢一圈,听遗训。再会请个打时的人来看时辰。若是这个时辰走人对家里子孙不好或者对死者不好,就得由孝子握了他的手,口里不停地喊着,去不得呀,去不得呀,你老人家再坚持一下呀。大多时,要去的人脑子还清楚,凭着一股子坚韧之气,终得把这恶时辰熬过。直到孝子说,你老人家放心去吧。出了身油汗,人也彻底放松了。抹了眼皮,从此阴阳睽隔。屋里嚎啕声起,屋外铳也响了,有人捉了鸡公去杀血,有人烧倒头纸,给他上路备盘缠。邻里人家也就知道:老了人了。都自动来帮忙,挑水做饭放铳放鞭子写挽联记礼薄扎灵堂。
繁文缛礼也随之而来。一场丧事就正式办起来了,我们这也叫办白喜事,吃烂肉。鞭炮不间歇,道场锣鼓喧天,又或者还请弹四郎,唱俚曲,甚至有唱大戏的。一派热闹生气。“人死饭甑开,不请自己来”,叫化子也集了堆来,主家还得客气招待,承蒙看得起。

先报丧,孝子披麻戴孝,先去至亲家报丧。铳响鞭炮响,孝子跪行于堂前,禀报。若舅家不满意,是可以随便责打的。
抹尸穿寿衣的,都有专门人,熟溜之极,不亚于替活人沐浴更衣。看似容易实则要些水平的。死者戴唐巾帽,着蓝衫。几层衣,都有规矩的,好象只能取单数。沐浴的水是得由孝子跪着打来的,亡者多少岁,就取多少瓢水。将逝者收拾妥贴,然后装殓入料。然后点了长明灯,这个不能黑的。好象还要在棺材前,挂面镜子吧,照妖?去晦?这个我记得不确切。
灵堂里,挽幛花圈摆成一顺溜,越多,就证明这家主人有人缘。不断有人来吊唁,不管长幼,孝子都得跪迎跪谢。

人死了,生者总有太多悲伤要表达,即算没有,也得要表达,这是礼仪。哭丧又叫闹丧,女眷们有些很拿手。说哭就哭,而且边哭边数,悲痛之极。如果看她前一分钟还欲以头撞棺,哭唱得抢天动地,后一分钟又看她与人谈笑自若,也不是奇怪的事。她哭时认真哭,她不在哭时,就尽可以笑。我就见过一个老年妇女对着录音机哭得心胆俱碎,一桩桩地数那个人的好,数那个人吃过的苦。录音机键一按,她就笑着问别人,我哭得还好吧?然后那场丧事的几天,都放着她那段录音,我每听,仍觉得有黍离之悲,是怆痛,也就要随着她来滴几粒泪。
道场一般人家都做的,只是视贫富,排场天数不一般。开坛、念咒、诵经、请水、告庙、开方、破狱、解结、安神,这些仪式更像是抚慰,抚逝者,慰生者。也像是一场交代,生者向逝者一生的交代。木鱼声声,超渡的不知是逝者还是生者。还有一种习俗叫绕棺,由道士打锣,再由一个道士带领,孝子孝孙们跟着在后面追。多少岁亡,就敲多少锣,也绕多少圈。灯影下,前面的道士道袍翩翩掀动,后面的人你追我赶,据说踩着道士的鞋跟为吉,于是场面混乱,跑着跑着,就有小孩子忍不住笑,踩着道士了。有些像场闹剧。死人难怪要视作一场喜事,气氛一下就不那么森然了,有些好玩。
弹四郎则少了道士们肃穆的脸色,在他们口里出来的都是些诙谐的调子,帮忙的人也不自觉地哼着,脸上带笑。想必也是逝者生前欢喜听的。“夜歌子”唱得好的,是老人。尤其是深霄里,一付棺材前,一个老人家沧桑着一把声音,唱《二十四孝》,叫人心里哀伤得很,好象死离自己都不是一件很远的事了。

出殡前一晚封棺。道士们也有很多仪式需要来做。封棺,告祖,成服,烧灵屋,打八封灯、开路灯等等。我看过一个年轻的道士主持,不知道唱些什么,好象带着死者到这个神仙那里又那个神仙那里去,道士唱那段时,行路的姿态异常妖娆,嗓音也妖娆异常。人看着他,只觉得庄严,全不是白天那个有心无心地敲木鱼像在骗钱的平常道士了,好象神仙真附了他的身一样,他样子看起来又妖又有种悲悯,对世人的悲悯,跨越生死的悲悯。看着那个躺在百年屋里的人盖了锦被,将要封棺了,亲人们轮流去看他最后一眼。在场的人,再无关,也有了悲戚,是生与死之间的悲戚。

第二天,送葬,也叫上山。不走近路的,尽量多绕些路。让逝者把他生前走熟的路再来走一走,纸钱飞扬一地。邻居们都在路上候着,经过时,放鞭炮,送一程。孝子见人就跪,老规矩的话,见着生灵都要下跪,不管是狗还是猫。
铳炮喧天,哭声动地,一个人就这样,终于入土为安了。也终于把他的一生的荣乐哀苦都带走了。

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07-09-06 17:19 评论(4)

小伙伴
2007-9-3 星期一(Monday) 晴


她叫杜鹃。一朵花的名字,一只鸟的名字。花是映山红,一到清明,漫山都是。鸟是啼血鸟,一声一啼是归心。其实小时候,根本不晓得这些,只觉得她名字好听,安在她身上又特别妥帖。
她长得其实应该是漂亮的,我现在还能想得起她的样子,真正眉目如画。但那时并不叫人觉得,至少我不觉得。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漂亮,在人前总安静在坐在角落里,有她无她都一个样。她走路听不到声响,特别轻,裤角都给人有些要飘的感觉。说话就像绣花一样,慢声细气的,听着叫人着急,恨不得干脆要替了她来说。
我们一般大小,但她显得要比我们懂事很多。没看她跟谁吵过架,吃多大冤枉也不争嘴。跳绳,她就必定首先去摇绳。打球丢沙包,总是她轮在最后,也没有人欺负她,是她自己习惯这样。她人缘也就很不错,谁都愿意与她一起玩。

她家里其实是干部家庭,她爸在当地很有些势力。我家与她家住同一个单元,经常能看见求他爸办事的人,天黑时,提了大包小包的。她爸有些收,有些不收。不收的有时就掷到院里来,铁青着脸训人,好象别人要拿糖衣炮弹来腐蚀他似的,而他又多么高风亮节。好在杜鹃不像她爸。
我不喜欢她爸,他成天板着一付脸,结着霜一样。我有些怕他。我也就基本不去她家叫她玩。总是她到我家来,倚着门,轻轻叫我一声。我没听见,她就再叫,但仍不肯直着声叫。我一听到,就连蹦带跳地出来了。我娘总要说,看看人家杜鹃,多温存,哪像你。

杜鹃成绩不好,非常不好。但老师从来不批评她,她确实够听话了。有次老师叫一个同学与她结对子,一帮一。那个同学确实也很负责,下了课就坐在我们院子里,苦口婆心地与她补课,而再来问她,仍摇头,一问三不知。有天同学趁她不在,愤愤地跟我们说,杜鹃蠢得要死,算盘珠子都不如,算盘珠子拔拉一下,还能动一下,她简直油盐不进,不晓得她的脑袋里塞的是什么。我正要与杜鹃打抱不平,忽然发现她竟然坐在角落里,把什么都听到了。我只觉得替她窘迫,又好象是同谋,恨不得要找地洞钻进去。那个同学也发现了,非常尴尬,背后说人坏话,总不是什么磊落的事,即算小孩子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杜鹃脸微红着,仍坐在角落里,没吱声。那个同学到底不好意思,借了口就出去了。以后不再到我们院子里替杜鹃补课。但我后来发现,在学校里,她跳绳,杜鹃照样替她摇绳。

杜鹃家后来调走了。她走之前,仍到我家,倚在门口,轻声叫我。我出来后,塞了我一条新手绢放手心里,我记得那条手绢有白色的花牙边,中间是空的,四周开满枝曼柔卷的喇叭花。我急匆匆地找不到值当的东西送她,最后狠了心,将自己收集两三年的糖纸本子送了她。

我后来再也没见过她了,手绢也不知给弄到哪去了,我以前收在屉子里的,从来不拿它揩汗更不说揩鼻涕。至今仍记得她微红着脸坐在角落里听别人背后说她坏话的样子,只是受窘的不再有她也不再有我了,她缄口不语一脸温和的样子,足可抵挡所有。
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07-09-03 23:36 评论(3)

槟榔
2007-8-27 星期一(Monday) 晴


湘地并不宜种植槟榔树,民歌一般就地取材,很多人奇怪湖南民歌里怎么会有一首《采槟榔》的情歌。其实算不上正宗民歌的,黎锦光三十年代末为周璇量身度作的,调子里的湖南花鼓味,只不过文艺人萦牵的乡土情怀。湘人爱嚼槟榔,尤以湘潭人为最,湖南人口里一把草,说的就是这个。黎先生是湘潭人,能想到以槟榔的意象来传唱青年男女明快质朴的爱情也算是水到渠成吧,却不小心成就了长盛不衰的经典,也是当时人与后来人的耳福。

吃槟榔的习俗不知哪朝而起,据载六朝时已有风气,“刘穆之以金盘盛槟榔,宴妻兄弟”,看样子是待客之道。传说湖南人视槟榔为宝,是因为发瘟疫时,吃槟榔可避瘴疠。此地潮湿,嚼口槟榔,出身汗,舒骨通筋。关于槟榔的药效多有入诗,如黄庭坚 “蛮煤雨里红干树,逐水排痰肘后方,莫笑忍饥穷县令,烦君一斛寄槟榔”。罗大经在《鹤林玉露》里更是将槟榔说得神乎其神了,正亦然,反亦然。“岭南人以槟榔代茶御瘴,其功有四:一曰醒能使之醉,盖食之久则熏然颊赤若饮酒然;二曰醉能使之醒,盖酒后嚼之,则宽气下痰,余醒顿解;三曰饥能使之饱;四曰饱能使之饥。盖空腹食之,则充然气盛如饱;饱后食之则快然易消。又且赋性疏通而不泄气,禀味严正而更有余甘,有是德故有是功也。”很多人以之为戒不得的嗜好,比之烟瘾,也就不足为怪了。

小时,家家户户过年过节前,都自制槟榔,买来的是干果。青果在海南当地即处理过,据说用水煮几小时,变深棕色,再烟薰七天七夜,即成干果。如此,运输保存都不成问题。将干果洗净,开水焯过,喷些糖精水,密贮一天两天,即可食用。吃时,视大小切成两瓣或者四瓣,再点卤水,卤水是饴糖香料石灰水煮成。再根据各人所喜,上芝麻、桂花、桂子油。这个拿来待客,与上茶、上烟一样不可少,是主人家的客气与盛情。到外办事,带包槟榔也是必要的,递一口过去,说话也就随和多了。小孩子一般是不惯着吃的,因为味道比较刺激,但大人兴起,也会慈爱地撕几丝放小孩子口中。我小时就没兴趣吃这个,但喜欢桂子油,趁大人不在,就滴几滴在口中,味道有些冲,但清神爽气,回味咂嘴。

这些年,槟榔花色更多,湘潭制的还是最被人称道。一般的坚果,是熟的果子,最常见。还有青口,指甲大小,处理后,仍能见到青嫩之色,这个女子小孩子都能吃,比较醇和。还有一种叫做“揪脑壳”,槟榔生得有些歪,格外有劲道,是瘾君子们最爱。
外地人看湖南人吃起槟榔来,脸色红润,津津有味,总会有人忍不住一尝的胆气。有个山东客户跃跃欲试,我提醒他,吃不惯可能受不了的。没想到更添他的好奇,非吃下可了。那就吃吧。结果大汗如浆出,脸色苍白,简直如虚脱一般。小小一颗槟榔,轻易就降服了一个一米八几的大汉。有过这样的体验,怕他再也不敢来第二次了吧。“此客初未谙,劝食俗难阻。中虚畏泄气,始嚼忽半吐。吸精得微甘,着齿随亦苦。 面目太严冷,滋味绝媚妩”,这是苏东坡初吃到吃熟的经验之谈,倒也比较切实。

能成瘾的,简直都有不好的一面。吃槟榔,黑牙齿,《山海经》里就有黑齿国,我揣测跟槟榔有关。再严重的不好是口腔容易发炎,甚至致癌。但既然是瘾,就明知坏处,意志力不强的人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继续吧。

女子也有吃槟榔的,我看过一个陌生女子在大庭广众下吃槟榔,又不肯好好放进口里嚼,槟榔像只船一般横在口里,可以看到翘头翘尾,实在不雅。我有几次都恨不得要悄悄去提醒一二,但怕挨巴掌,遂不唐突。而嚼着槟榔脸色酡红唇摇齿转的女子,诗文里面尽是好处,“能发红颜,类芙蓉之十酒”、又如“织贝流肌滑,槟榔入颊红”,简直有点叫人心迷神摇。看样子,有时文艺也是不太靠得住的,总是剔了不堪的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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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by 朱青桐 @ 2007-08-27 17:37 评论(3)

七月半
2007-8-26 星期日(Sunday) 晴


七月半为中元节,又叫盂兰盆节,起源于佛教典故中的“目莲救母”,寓儿女孝悌。目莲见亡母打在地狱饿鬼中,心疼得无以复加,用钵盛饭送给母亲吃,饭菜一到口边就化为火炭。佛告目莲以盆具百味五果,供养十方大德。目莲一一照办,果然母亲得以脱饿鬼之苦。
七夕之时,戏班就开抬搬演宗教剧《目莲救母》,一直要演到十五。知堂说此戏本身要演七天七夜才演得完,中间很多插诨打趣,也使得宗教剧庄严的说教冲淡了很多,更合民众的喜爱。又说旧时绍兴戏日场或者夜场完结时,不管演的什么戏,脚色下场后,必定出来一生一旦交拜,后堂高奏喜乐。想来这场戏也要拜上好多回堂吧。这样的场面,想必地狱里的鬼们也就难显出鬼的可怕了,有了诙谐明亮的一面了。

本地就直呼为鬼节,专门祭鬼的。七月初一开了鬼门关,鬼们放半月假,十五再打道回阴曹。鬼放出来,免不了怕祸害,小孩子们便老早得了教训,不走夜路,不下水塘,有陌生人唤名字不能掉头答应。一般这半个月,小孩子会忽然乖顺很多,拘了性子老实在家。谁不怕鬼?

家里殁没的亲人不叫鬼的,过一年的尊为“老客”,一年内新亡的尊称“新客”。鞭炮迎进家,请上柳木牌位,享水果好酒好菜奉祀,当然是回家做客。自家的客,当然不怕它使祟,空气中也不晓得他们在哪,但一屋人都觉得他们在。顶礼膜拜,至诚至仪。因为不知他们会幻化成什么,这一向家里进了蛇呀青蛙呀蝴蝶呀鸟呀,都不能打死,说不定正是先人呢。
住至十四晚上,就得送客了,送客前是要烧包的,一般在水边烧。烧纸钱、冥衣、灵屋,纸钱要写上名讳的,要不怕收不到。过一次节,健在的人多费点纸,就给阴间的眷属莫大的安慰了,地底下的日子好过多了。屋不漏钱有用衣不愁。烧包还得替无后人的野鬼烧,谓之“烧孤衣”。要不然,他们在阴间打富济贫,先人也不得安宁。再个贿赂一下,野鬼也不会轻易取了人性命。

还有一个节目是放河灯,谓之照冥。阴间的鬼们想托生,就得顶一个河灯从地狱出来,地狱很黑,河灯用来照路的。想来这也是造福,多放几个河灯,就多几条新生。我后来看到一些旅游点,有水的地方,夜里就喜欢放荷灯,一河的游人,点盏红彤彤的荷灯,许一个愿,放水而流。每天都放,只可惜鬼们没有假期,不能守株待兔,活生生错过了投生的好机会,一顶顶荷灯都是活人的愿。 
只是顶了河灯出生的也不讨喜,鬼化生的。等到大了,婚配是个问题,媒婆拿着八字,再巧舌也难说动姻缘。也就只好将七月十五改后一天了,这样说来也怨不得人家要做假,毕竟不能因了日子不凑巧,就一生不动姻缘吧。七月十五,若是家里“老”了人,也不讨后人喜欢,怪长辈不晓得做大,与鬼俱去。七月因了鬼字,也就忌讳很多,不宜动土不宜搬家更不宜婚娶,也不宜开业,会落个发鬼财,做收帐鬼之嫌。
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07-08-26 14:42 评论(4)

七夕
2007-8-19 星期日(Sunday) 晴


妇孺皆知的牛郎织女是七夕的重头戏。印象里总是有好月光,草丛里的唧唧虫鸣,一呼一应着。想象中无数只四面八方而来的喜鹊已振着翅在天河边簇集,正在搭桥,一座柔软的桥。候着的,一头是牛郎挑着一对儿女,一头是织女。只等子夜来临。
草堤上尽是人歇凉,大人指指点点,这个是牛郎,那个是织女,那个是魁星。要过的就是那条星河。我们仰看头着,天是那样近,找着会大喜望外,好象这颗星是由自己发现的。
儿时的我从来没有守到过相会,也从来不曾在瓜棚豆架下听过情话,总是耐不过瞌睡。但我也从来没有怀疑过。皆大欢喜的团圆没人愿意心生怀疑。

由传说也衍生了很多美好的习俗。


小女儿染红指甲。以前我家住的大院子里种了几簇凤仙花,这是最不稀奇的花。爱美怕是生来就会的,不用人教化。没有女孩子不喜欢它,用它来染指甲。几个小女孩在花前相互帮忙着染指甲,指甲红透前,总会千般小心地怕碰落。那种小心翼翼令嘈杂突然安静片刻。这时世界美好得只剩下几个额头光洁眼睛清亮的小女孩子,而头等大事是染指甲。染好,翘了兰花指伸出来,红媚可爱。据说,染个四五次,其色不褪,等到明年元旦,老年人看了,眼不会昏的。而我们从来就没保留过三天,因为懒得涂明矾。反正淡了,再染,一直可以染到花落。

女子乞巧,这个我不记得了,或许本来就不曾流传下来,又或许我太小,还没到在意手巧心巧的年纪。只能据书载了。当夜,妇女结彩缕,富户还结彩于庭,谓之乞巧楼。对月穿针,陈几筵酒脯瓜果,以祀牛郎织女。怎么就知道灵应了呢?若第二天,瓜果上结了蛛网,则符应。后来看另本书,是将蜘蛛放在盒子里,不由得要笑。这女子多聪明,守什么株待什么兔呢,多冒险,不如捉几个蜘蛛,你不显征也得显征,巧不也就捉来了嘛。还有卜巧的法子,是在七夕的中午,将针丢在曝晒的水中,针不掉,针影为云头花朵鸟兽状,就得了巧。而为细线、棒槌,就白忙活了。想想那些女子,可能沮丧得很呀,四德里就平白少了一德,如何嫁得好人家。
七夕守夜的女子都怀了私愿,我想私愿未必就是一个巧字,为谁巧呢?更多的是为谁人的私愿吧。
这里面有个很好玩的故事,“窦后少小头秃,不为家人所齿。遇七月七日夜,人皆看织女,独不许后出。乃有神光照室,为后之瑞”。你看看,世态多炎凉,人长得丑,连家人都看不起,这不许那不许的,偏神眷顾,也就换了大好命运。

女子乞巧,男人总不能白白让女子占了一天的好,他们就乞智。七月七是魁星的生日,魁星爷主文事,中状元叫做一举夺魁。求功名的男子就在这天拜祭,祈求考运亨通。小孩子也裁了纸供了墨,持了纸笔,也算是乞智吧,开蒙要紧,只是功名暂时还远着呢。

乞巧是看得见的好,绣花绣朵,织布纫衣,烧茶煮饭。乞智,取功名,骑高马,着锦衣,耀门楣,看似风光实则艰险。所以我不去评说男人与女人到底谁巧谁智,当然,也轮不上我来置喙。

妇人也在此天乞子。做成婴儿状的土偶,着了彩服,谓之磨喝乐,此为妇人宜子之祥瑞。磨喝乐的手中通常擎着荷叶,小孩子也就穿了新衣,手持未开的荷花,在街巷里游戏。我总觉得看描述,就像一幅年画一般可爱。

而农人呢,则据天河来测收成卜米价,最关心的也就是这个。天河显,则收成好,米价贱。天河晦,则收成差,米价贵。有什么根据,不知道。我查了几本风俗书,都这样说,但没有所以然,谓此语流传已久。好在我已过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年纪了。

七夕有些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的意思,各人怀各愿。这天威仪的玉帝皇母都动了恻隐之心,只想着来成全,哪又有什么事不能成呢?那么就闭了眼,许个温暖的愿吧。
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07-08-19 22:21 评论(5)

发大水
2007-8-12 星期日(Sunday) 晴


那时学校在挨着河边的一个崖上,下一个坡,过一个洼地,再上坡。汛期一来,一年里洼地总得进一两次水。
看着河水越来越浑浊,从上游漂来一些柴草垛,又或泡得发胀的死狗死猪,会很开心,兴奋地奔走相告“涨水了涨水了”,好象是什么喜事似的。

一涨水,老师清早就穿着齐膝的长筒套鞋站在坡口候着学生,来一个背一个,一早晨不知要趟多少次水。中午又得来返两趟,下午还得一趟。我不记得我当时想没想过老师背得动不,可能没想过,小孩子总以为大人有使不完的劲,也以为大人什么都不怕。我趴在老师背上,总是将两手绕着她的脖子,脸挨着她的颈窝,头发挨着脸有些痒丝丝的。涨水大多是夏天,我不记得她流汗不,但我现在还记得她的名字,她叫何淑贞,她那个年代知识女子的名字。我也还记得她的样子,三十多岁,微黑,眼很亮,看人时含着笑。
水再大一点,就有条小划子船,一个男子持篙,使劲撑一下,就到岸了。坐了船去读书,总感觉不一样,好象多了不起了,也觉得自己重要,有专门的船为自己摆渡。虽然只坐两分钟,但一天里就想着放学再上学,好象来学校就为着坐船。
水再涨一点,就可以不来上学了。这于孩子是意料外的美事,在家自由自在地玩,坐船也不想了。

班上有个同学住对河,天天坐船来坐船回,迟到总有原因,雾大,不方便开船。若是发大水,还可以不来,安全最重要。而且她家地势特低,住在河边,动不动就淹了。老师从来不留她校,隔河千里,不能耽搁。
她曾隔岸指给我们看过,看到没,那个白屋子就是我家。隔着河看,小白屋前是河流,后面是青山连绵,衬得屋子秀丽得很,真正青山绿水人家。
后来有天她带着我们几个小伙伴逃了半天学,坐了船去她家,船是机帆船,而且河宽,机器隆隆中要坐十多分钟,很过瘾。白屋子有些破败,可以看到露出竹蔑的泥坯,斜斜的,好象再发场大水就随时会倒似的。她有个姥姥,有九十多了吧,支根拐杖,牙没了,说话有些关不住风。指着屋子墙壁,跟我们说,你们看,好多年前涨水到什么地方我都打了记号。果然,一屋子上上下下,尽是记号,密密麻麻地标着某年某月。近两年的有几圈黄迹,格外打眼,一看就知道,水涨到什么位置。陈年的,因为粉刷过,倒没了,只照原样刻了记号。我只觉得奇怪,干嘛不搬家,要是哪天晚上涨水,睡着了,怎么办?更加不晓得姥姥怎么要一笔笔刻在墙壁上,未必刻着,老天就记事了,不涨了?后来再大一点,看到初民的结绳记事,就想起那个姥姥。
我从那次起对坐船就少了很多兴趣,也不羡慕老师对她的格外优待。

有一年发大水,前所未有的。小孩子都不上学了,整天就在街上玩。河里有上游人家放竹排下来,一大家人,老老小小的,还有一条狗,就在竹排上生火做饭吃。小孩子哪懂得其中艰辛,也不晓得失了家园的苦,只觉得好玩自在又新奇。河里什么东西都有漂来,一个木桶,一个塑料壶、一张桌子、一堆青禾,猪呀狗呀都有,有人划了船去捞东西。
再过一向,忽然看见大人脸色都显得很紧张,一河浑浊的水越涨越高,有些盛不住了。大人凑在一起就猜测洪水到底会发多大。后来就听广播里说,要大家注意,枪声一响,就是决堤了。我们家住一楼,我娘将东西都清了清,放床铺上捆着,说即算浸水,床铺不浮走就好。然后再清点吃的,就带我们住到三楼一个邻居家。一楼的全都转移上来了,那时家里多无长物,把人把吃的带了就行了。整个三楼闹哄哄的,人挤人,吃起饭来像办家家似的。
那天晚上睡在别人家的地板上,我醒来很多次,第一次类似失眠,老是想着枪响,有些焦灼又有些期盼。

第二天早晨醒来,听大人说没事了,水退了。我们家里的水涨到齐床脚,除了留下一个泥渍印,几乎不损任何。我娘点了什么浓烟在薰,说是要消毒,洪水最容易传瘟疫。巷子里还有齐膝深的水,我们就迫不及待地穿着凉鞋在水里走,沾一脚的浮萍。街上没了水,但附近农村垮了很多土壁的屋,一地残砖碎瓦的,屋桅吊在半中间,叫人不敢挨近。早几天还好好的,一下就成这样了。看着心里只觉得难受又有些受吓。
到河边看看,老有死人顺着水漂来,鼓着身子,碰着旋涡处还打转。会有很多人站着看,叹一声,连名字都没留,也不晓得家里还有人不,就没了。也有热心人,打捞上岸,裹个席子,埋了。我不敢近看,也不是完全怕晚上会做梦,更多是不想看,心里难过。还漂来过一个扮禾桶,捞水上浮财的人只听到里面有小毛毛哭,救上岸来,小孩子脸上给蚊虫咬得都肿起来了,后来一个没子女的好人家领了去做儿子。后来的年月,人们约好了似的在公开场合里忌谈这件事。儿子也成人了,不晓得现在知道自己的身世不。
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07-08-12 10:45 评论(3)

水边
2007-5-1 星期二(Tuesday) 晴


一眼望去,是一河初涨的水,时有杂乱的漂浮物。汪曾祺曾说芦蒿的味道就像坐在小河边闻到春水初涨,我想他对着的大抵是一江碧水,如果也对着这样汤汤的一江浑水,怕不会这样说吧。

近处有几只船泊着,采砂船,船上没人。码头处堆山般的都是沙。有几辆车排着队运沙,没看见司机,可能找了小酒馆,吃点饭喝点茶打个瞌睡。一男一女在一锹一锹地向车上装沙,一左一右。俩人从头至尾不交一言,也不对看,你一铲我一铲。女子着红短袖衣,臂膀一上一下,停匀结实。中午太阳颇有些晒人,她光着头脸。我一直在猜,那个男人是她的丈夫?
更远处也有些船,机器隆隆地响着,水中行船声也很清楚。船身涂满了阳光,偶尔能看到船边的人。人在阳光里晃着,只有身影,脸相模糊。

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夏季尚未来,就迫不及待地穿了凉鞋,在河边上来来回回走了几趟,他时常弯下腰去翻一下水边的石头,却没看到他抓住些什么。我不记得螃蟹这个时候该有不有,可能还要热一点吧。可是小虾子应该要躲在石头底下,等一个调皮孩子的惊喜了。他起先扎了裤脚,却没下水,水实在有些脏。后来可能因为一个石头又一个石头底下都是空的,他下了水,将水踢得高高的,一串串落下来,再踢。
到底没什么意思,上了岸,他一屁股坐在卵石里,脱了凉鞋,玩鞋帮子。他身后的高处有栋红砖屋子,望得见屋子的背面。下水道四周的墙壁生了一长线的厚绿苔,墙的正中间长了一蓬不知名的野草,足有米把高,开着一丛红花。男孩子将凉鞋穿好,盯着那丛红花看了很久,表情好象有些受惊。

码头没人等船,尽是沙,无处落脚,又没片瓦遮荫。等船的人都在河岸高处,临街,有两个铺面,一个铺面打铁,一个铺面做酒。相熟的人就扯条凳子和伙计老板扯闲谈,船来了,自会鸣笛。
中午人少。两个女孩子提了旅行袋,戴了帽子,蹲在铁铺对面,她们不好意思去搭讪,看样子是放了假的学生。一个女孩子掏了手机,打电话:“我把换季的衣物都带回来了,下了船就来接我,好嘛?好嘛?”声音嗲嗲的,叫人不容拒绝。想来另一方是自己的爹娘。打完电话就向同学骄傲的宣布,会来接的。俩人就翻了一些画片出来看,兴奋地指指点点,是些走红的小歌星。

铁铺里的师傅有两个,老一点的师傅在打铁,红红的一团,不大,他打着,好象并不太费力,但声音单调,叮叮当当的。中年的在削木头,像是锄头把。铁铺的墙很黑,墙上挂着一串打好的火钳、锄头、锹、刀之类,都是日常要用的。铁铺简单得很,一个打铁的台子、一个木匠用的长条凳、一个砂轮。俩人都爱说话,只要铁锤没落下的空档,必定在说,火光映得屋子有些亮堂,俩人的脸在火光中,显得快活得很。
后来来了个等船的中年男人,径直就进了铁铺。看样子是老熟人,讲得哈哈直笑。一人轮流讲一个传,我大意听了下,多半是讲男男女女的,且都是男人享艳福的。铁匠口才相当好,讲到关键处,还知道卖关子,又时不时甩一句顺口溜。

酿酒铺没开门,门上用粉笔写着,此店收米。门口有块黑板,写着要渡船的,请喊13*********。没有人名,也没有姓,手机号倒有几个。是方便夜里或者清早即有急事要过河的人,一个人也可专程开一趟,当然要出得起价。

我离开时,小男孩子又脱了鞋,仍旧玩鞋帮子。铲沙的男女仍一人一铲,只是换了辆车。
等船的人又多了几个。船可能会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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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by 朱青桐 @ 2007-05-01 22:47 评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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