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在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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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你点一盏长明的灯,让我们变成同一个人
2008-5-20 星期二(Tuesday) 晴


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二OO八年五月十二日,老天爷给这个日子念了符咒,震灾横降,让汶川成为一个溢满悲伤的地名,多少无辜的生命在恐惧、黑暗、哀号中灰飞烟灭。这一天注定要蓄满所有中国人的泪水与悲伤,这一天必定会被无数人记住并传之于后人,有太多离去的生命要哀悼,有太多恸哭要记得,同样有太多感动值得记载。

 但我们说汶川不哭,四川不哭,中国不哭。为了生命,我们选择不哭。废墟下每个疼痛的生命都弥足珍贵,焰焰如珠宝,值得我们尽百倍努力。

 子弟兵在山路上徒步飞奔90公里,你们中有的亲人音讯全无,有的亲人刚刚逝去,有的亲人埋在另堆废墟底下。而你们在救援。上帝说要有光,你们一锹锹下去,你们搬去一块块水泥板,于是有了光,于是有了生命坚守的奇迹。

 所以痛失二十五个亲人的你说,我还没有来得及悲伤,我还没有痛哭一场的时间。是的。那个时你首先是人民的公仆,你得指挥救人,救更多的人。你暂时忍住了一个儿子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应有的号啕大哭。

 所以失去父母与两岁女儿的你说,现在别人的亲人就是你的亲人,你得帮助他们。你面容平静。你弯着腰支帐蓬,你像个慈母一样替小孩子掖被角。你是名普通的干警,助人是你的职责。而背转身时,你是女儿你是母亲,你心里强压着的泪呼之欲出。

 因为一场不凑巧的旅游,一瞬间你痛失九个亲人,但你也没有时间诉说悲伤。你随即投入不停歇的救人中,你得替人包扎你得治伤你得安抚。身为医生,悬壶济世是你的信念,救死扶伤是你的职责。你从一个外地游客到一个坚定的志愿者,几乎没有过渡,也无须选择。

 你是在外地打工的民工,你在城里为着亲人下落不明心急如焚。匆匆赶回,只为去茂县探明亲人的安危。而在都江堰,你自主地停下了跋涉的脚步,这里需要你,你要救人。这是你素朴的认知。你把对父母兄弟的孝悌暂时放一边了。



 忍了整整七天,一些顿止,一些尾随。这七天漫长如一个世纪。三万多个鲜活生命遽然离去,哀鸿遍野,是我们永无生还的父母,是我们永无生还的兄弟姐妹,是我们永无生还的儿女。人世喜乐与他们再也不相干了。七天又很短暂,短暂得我们不愿相信废墟下几乎没有微弱的呼救声了。心中的悲怆已囤积到要千山万水地漫漶,同样为了生命,我们需要哭泣。13亿人有了同一个悲伤的理由,怎么能不掩面而泣,怎么能不撕心裂肺哭一场?

 斯是浩劫,诚为国殇。我们更需要一个郑而重之的礼仪,来祭奠,来哭泣,来铭记。历史请记住,五千多年来第一次,国旗徐降,举国哀悼,为的是我们灾难中逝去的父老乡亲。灾难教会国家进步,生命的尊严以国家的形式以人的形式定格,安息吧,我亲爱的小孩,安息吧,我白发的父母,安息吧,我意愿未酬的兄弟姐妹。

 突如其来的灾害击中了我们,见了太多惨绝人圜的场面,我们深深地感觉到无助与无能。但灾难同时又砺练了我们。我们用泪水淘洗的眼格外清澈,我们在灾难中荡涤过的心灵也格外纯粹,我们民族蛰伏已久的美好品质处处显见。人性的光芒穿过灾难的阴影普照大地,因为爱这片土地,我们变成了一个人,无数只有温度的手从四面八方紧挽着汶川。我们同呼同吸同努力,共渡时艰。那么让我们在哭泣中获取力量,点一盏长明灯,让去天堂的路光明如昼,也让更多光亮照亮我们前行,给永失美好生命的人以切实慰藉,给失去家园的人以更温暖的庇护,给身边所有需要帮助的人以善良的关怀。
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08-05-20 10:59 评论(2)

寂寞之外仍是寂寞
2008-4-8 星期二(Tuesday) 晴


今日,我必得写篇有人死的故事,为个游戏。那个游戏分不清敌我,扑朔迷离。而游戏中,我抽取的身份是杀手。我的职责是给一群昏懵的游侠讲一个死人的故事,让听故事中的某人不知不觉就挨了刀。许多人玩游戏,是因为寂寞。我已多年不玩游戏了,也因为寂寞,相较寂寞,我更怕热闹后的寂寞。多年后,我仍来玩这场生生死死的游戏,仍是因为寂寞,我想寂寞久了,我或许已能忍受热闹过后的寂寞。
  
起床始,各种各样的死式就在脑子里轮流上演。街头行乞有人冻死。禽流感有人感染死。有老人死在家里几天不为人知。有弃婴因无人呵爱而死。有女童因司机无良活活流血而死。有人乘电梯一脚踏空而死。有人欲自杀却不得死,等找着活下去的理由时却死于意外。我闭上眼,想编排他们死去的前因后果。他们一个个血污着身子从棺木里起身,似含着六月雪般的冤屈,却始终沉默着不肯讲述。我手里个案无数,却无法生发,这些年来寂寞榨取了我的想象力和叙述力,每个故事在我干瘪的脑子里与干瘪的语言里都显得陈年老色。我无法趁讲故事中偷袭,只有新鲜一些的离奇一些的死亡才能吸引他们。是以我一一摒弃。可是离期限越来越近。我必得在规定时间内讲故事,我必得出手,因我是杀手。
  
推开窗户,茉莉花忽一夜掉光了叶且枯了枝,青碧碧的叶,来不及黄萎,就落了一窗台。我蓄养它,从春季始,浇水,施肥。它绿了一季,然后春去。又隔着窗户开了一季绰约花,然后夏尽。我隐约记得秋来,它仍开了几朵蒂间微绿的白花,然后花尽,枝叶却依然青碧。我以为我仍能莳弄它滋润它。却不能,它不明不白就凋尽了生命。它死,或它只有如此的限,又或早有不为我知的因。
我写一株植物突然萎落,也算是写生命的无常吧。但等着围看热闹的游戏者们定不肯轻饶我,他们将齐齐发出"嘘"声,不关人类痛痒的死亡多少有些唬弄的意味吧。于是我从记忆里翻坛倒柜,我要编凑一个三角甚至四角的缠斗情杀,又或者编一个更为血腥有恩有仇有情有义的杀戮,好让他们痛彻心扉,来赚取几滴他们由衷地从干涩已久的眼角滚落的泪。
扫了落叶,拉闭了窗帘,一声气都不叹,更不恍惚。世上好物从来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若些些事也要伤春悲秋,还不愁死。我照样坐车,上班,吃饭,顺便想着如何给他们一个足以惊艳的死。

只是,我出门忘了带手机。午饭时,又将外衣遗在饭馆里。黄昏坐车回家时,复记起家门钥匙丢在办公室左边的抽屉里。坐在车上,一天将尽,而我仍没有一个可写的故事,虽然上午出门办事的路上,恰逢一场出殡,纸钱飞扬,锣鼓喧天,车队骈骈。我却敷衍不出一场看起来体面的死亡。我不知躺在棺木里将与黄土为伴的魂灵在想些什么,又不晓得它还寂寞吗?
于是侧脸去看窗外,斑马线那边一个挽着漂亮发髻的少妇笑容温婉,正牵着一个着格子棉衣牛仔裤的神气小男孩候在一旁,昏暗的天色陡然亮丽。突然男孩蹦蹦跳跳地挣脱了妈妈的手,往斑马线这边跑来。一辆卡车尖锐而呆滞的刹车声,随后是妇人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来不及掉转头回避这一惨幕,那个男孩已摊手摊脚地躺在马路正中,扁得如一个小纸人,身下是血红血红的液体。天,这时忽然下起了大雨,那些红色就在稀释中溢流四处。
车内的人几乎同时噤口,一阵奇异的静默,长过死亡的过程。
  
我搜肠括肚找了一天关于死亡的题材,而此刻我坐在桌前向他们陈述亲眼目击的死亡。又是最平常不过的死亡。我知道他们不会惊奇,但他们此刻或许有些反悔,他们情愿我说一朵花的夭折又或一株植物的枯落甚至一只狗的被碾碎。
我寂寞,是以我向他们陈写死亡,是以我来玩一场看似热闹实则寂寞的游戏。此时,我撕了面纱,不惜暴露面目来向他们讲述一场血液还新鲜的死亡。
桌上的故事尚墨迹未褪。如果允许纠正,那不是故事,甚至也不是事故,准确地说是事实。我可以在此轻易纠正,而那个孩子的母亲却永远也无法纠正。
我弃了笔,犹如一个杀手终于弃了手中的武器,重重喊杀声就笼我于其中。我起身,向他们走去,我仍觉得寂寞。我才晓得,原来寂寞之外仍是寂寞。是以我愿向死。
我将不再游戏,我将躺在棺木里与左近的一些魂灵窃窃私语。惟一不同的是,我不含冤屈,我嘴角有笑意。因我今日方知,原来冥冥中我一直等的就是这个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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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by 朱青桐 @ 2008-04-08 23:11 评论(6)

打个赌
2007-7-15 星期日(Sunday) 晴


小王低头看了五六次表,都8点半了。又将手机放在桌下发了三回短信。一桌的人脸热酒酣的,但就是还没有一点散场的意思。小王心里急,恨不得就散了场,女朋友都催了两轮了。几次都想开口,但碍于气氛热烈。
老许正在讲一个黄段子,男男女女的,小王心思不在,根本没听清什么,见众人各怀鬼胎地打哈哈,也就跟着笑了一把,好象与他们心照不宣似的。

老许趁兴接着又讲了个,如今呀,农村里怪事多,白头发的作田,黑头发的打工赚钱,黄头发的嘛……。老许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清清嗓子。接着眼睛环一下一桌的人,桌上只一个女人,王丽,是老张的情人,顶着一头黄卷发,正在与老张唧唧哝哝,不许老张喝多酒,要将老张的酒倒一些在自己杯中。
老许捉狭地朝她一笑,我不是讲你,呵呵。王丽倒大度,一街的女人黄头发,我还怕你讲。
那边性急的老孙喝多了一点,结结巴巴地嚷道:老许老许,莫-莫--莫阴阳怪气的,还不就是--就是做鸡。我来--我来跟你捅个明白。
众人因为王丽在场都忍着笑,只老孙自个笑得前仰后合。
王丽脸一下就垮了,正伸出挟菜的筷子都缩了回来,把筷子一搁,像......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07-07-15 17:19 评论(10)

几个店铺
2007-7-11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进小区的路上,是一排门面。
第一家是米粉店,一对夫妇开的。男人偏瘦,端碗抹桌,收钱找钱,蛮观场,手脚颇快,有些旧时堂倌的味道,很少见胖堂倌,要是胖,大抵就要像老板吧。女人下粉,站在炉火边。夏天里,就搭一条半湿的毛巾放头上,由两耳垂下,估计是方便揩汗。女人有些福态,皮肤润泽,看上去健康得很,而且不显老。有天店里来了个高高大大的小伙子,她很自豪地说是她儿子,真叫人有些吃惊,忙道她好福气。她笑着,嘴边有个酒窝,眼睛时不时会望向她儿子。儿子也懂事,间常来,来了就帮着做事。
只要来过两三次,他们就不会再问你要什么粉放什么码子,端来却是你想要的,分毫不差。坐在那,也就叫人有了一份亲切的默契。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也不晓得他们是怎样记住的。
他家的粉味道不错,码子实在。酸菜剁椒榨菜丝各盛一碗放桌上,也是随便吃的。生意也就很不错。

再往前走几家,是一家干洗店,旁边是茶吧。这两家门面起先是一个老板,店名也一样,红大姐干洗店、红大姐茶吧。红大姐这样的名字俗是俗,却亲和,尽管茶吧跟红大姐一搭配显得洋不洋土不土的,但红大姐称谓的质朴仍给人这个店是为所有人开的感觉,就如一些饭店写着工薪消费似的。其实自称红大姐的老板娘并不能给人亲和感,她打扮得太时尚,天天跟了时装表演似的,有时换两身衣,头脸也是一丝不苟的严妆。服务行业,老板娘架子太盛,总有些喧宾夺主,这个本身就有些拒一般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只可惜她自己不能意识到。我猜不出她的年龄,可能五十,也可能四十多。身材很不错,年轻时肯定是个漂亮人物,非常敢穿,低腰裤,稍微一弯,腰就露在外面了。
茶吧开了一两个月,就开不下去了,一天鬼都没一个。而人家隔壁麻将馆,要环境没环境,却总是济济一堂。隔几天,就看到转租的广告。过一向,果然被人租了,仍开茶馆,却生意兴隆。这个女老板是个胖胖的女子,见人就笑,穿着也随便。
干洗店却仍是她自己开。干洗店一般还带着一点缝缝补补吊裤脚边的小生意,也是为了拢客。我有时过身,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她端坐在缝纫机前踩线,她脸上抹得红红白白,眉是眉,眼是眼,衣服穿得有时如贵妇有时如少女。也就有些替她觉得委曲。我以前生活区的干洗店老板娘长得很丑,但人极和善,替你洗衣时,若是扣子不牢靠,都会主动替你钉牢。搬了家,要干洗的衣物有时会不嫌麻烦地仍带到那里去。
有次买了新裤子,要踩边。路过红大姐,就想不如试试。以后衣服干脆也在这洗算了。进去,她倒蛮客气。但听我说踩边,翻看了下就婉拒,说是没有同色的线。我有些羞愧,她穿得比一般人都要好,又岂是肯赚几元小钱的人。
她老公喂了条高大的狼狗,时常带在店门口蹓,有时甚至都没有套,我总有些怕。老公也长得蛮标致,身子挺拨。我每天下班都能看到他提一个保温桶再两个保鲜碗给她送饭送菜。俩人也算有些年纪了,想来他依然宠她吧。
她不是做生意的料,干洗店附近独此一家,并无竞争,但她仍生意冷寂。如果她穿得大众化一些,或许生意会好些吧。这个道理,我曾听一个美容店老板娘说起过,招美容师,要清秀一点干净一点的女孩子,不要太漂亮太洋气的女孩子,那会把顾客吓着的。但我想,红大姐即算明白这个道理,她可能也是不肯的吧。

靠近小区大门的店面是一家买南杂北货的小超市。小俩口守着店,新近结的婚。有天超市关门,门上贴了个公告,本店大喜,放假一天。第二天逢着人就发喜糖,真有些皆大欢喜。
女孩子长相清秀,做生意蛮会笼络人。男孩子很胖,足有女孩子的两倍。但一点也不影响俩人的恩爱,在店里吃饭,总看这人夹菜喂那人,一点也不避人。
这俩人别看年纪小,倒有些经济头脑的。超市门口还买了辆电动玩具鸭,一元钱还是两元钱一坐。开关一按,就唱歌,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 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小毛头坐在上面小身子一仰一伏的,笑得咯咯作响。过身的人店里的人,总会不由地露一脸的笑。
抱手的地方,是透明的水晶球,里面是一个海底世界,鱼游草动,色彩斑澜。很像我们小时候的万花筒,只是跟现在的小孩子怕是讲不清到底什么是万花筒了。但好在孩子的快乐总是相似也相通的吧。
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07-07-11 22:23 评论(2)

巧云
2007-5-30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巧云心情前所未有的好,几年压积在心的不快一消而散。

昨夜温存后,长生不像往常一样吸完烟就倒头闷睡。仍搂着巧云,两只长了茧的手摸着她的身子,手停在她的肩胛骨处不动了。说,看,都瘦成这样子了。黑暗里,巧云看不清长生的脸,她自己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肋骨,是瘦多了。长生是不是有些嫌弃自己?却又不敢明问,她有些畏怯长生。但听长生口气却是温存的,难得的疼人。
巧云将身子向长生贴紧了些,她一身水光溜滑。心里在琢磨着,也不接话,等长生的下句。你明天把那只竹花鸡杀了,炖点药,补补身子骨。隔向,我们再生一个。
公家不准生,会拆屋的。巧云有些怕,但心里是喜欢的,再生一个,说不定是儿子呢。是儿子,不就万事大吉了。
不要紧的,让他们罚点款就是。大不了,我带你去城里打工。
看样子,长生一个人盘算了好久,方方面面都想好了,才拿的决心。
巧云在黑暗里嘘了口长气,伸手抹了滚出来的眼泪。反身搂了长生的脖子,在他脸上颈上一顿狠亲。

巧云在长生面前总觉得低人一头,她连生了两个女儿,而长生家就他一根独苗。生老大时,长生还蛮开心,进门第一件事,就要抱女儿,把小家伙举得高高的。再大些,就故意拿胡子去扎她的小脸,逗得她咯咯地笑。但婆婆一直脸色不好,言语间总有些怪巧云的意思,好象他们老周家的香火要毁在巧云手上。
隔几年再生第二胎时,巧云一听是女儿,就蒙在被子里哭。同产房的姐妹说,月子里哭不得的,会落病。随巧云压着声哭,长生也不安慰一句,转了身就去门外抽烟。婆婆一听又是妹子,干脆照面都不打一个,更别指望送饭送汤。巧云娘死得早,第二个月子基本没人照料,出了院,什么都得自己做。兴许是没坐好月子,巧云一天天看瘦。
长生在家,毛毛哭闹,巧云就要偷偷去看长生的脸色,他脸上露出一点点不耐烦,巧云就格外小心翼翼,像是自己犯了天大的错一样。实质上,巧云也确实认为都是自己的错,是她欠了长生一家子的,才害得长生心里不舒坦。长生对毛毛就像对巧云一样提不起兴致,随她哭随她笑,一概不管。

婆婆一来,巧云更是低眉顺眼的,小心伺候。但婆婆根本就不吃她这套,性子好,吃得亏,有什么用?生儿子才是硬道理。她会喊长生到里屋,俩母子背着巧云唧唧哝哝地说悄悄话。巧云老想知道他们到底说些什么,总觉得好象跟自己有关,而且老太婆来者不善。有次去听墙角,听到老太婆说:多得是女人,犯不着一棵树吊死,老周家总不能为了她断后呀。巧云最想听的是长生如何答,但长生声音细如蚊子,根本听不清说了些什么。而且巧云又怕他们突然推门出来,犹豫片刻,还是蹑手蹑脚走开了。躲在灶屋里抹了把泪,心里又惊又恨又怕。老太婆居然想得出,唆使儿子离婚?
婆婆出门时,巧云仍像没事人般,亲热地喊:妈妈,你好点回。带点泡菜不,脆呢。起了身要去拿泡菜,但婆婆不看她一眼,应都不应一声就出了门。巧云立着原地一阵子。长生坐在门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也不说一句话。
房子里毛毛睡醒,在床上哭,巧云才得了赦令一般,跑进屋。

后来的日子,巧云多了个心眼。长生进进出出,穿衣打扮,都留着心。生怕哪天长生会背了他跟着他不清白的娘,去相人家。但细察之下,长生好象也跟以前差不多,对自己不冷不淡,对女儿也不管不问。没事偶尔发发脾气,但巧云习惯了,也不当回事。他每天按时回,她就放了心。
这样提心吊胆过了两年,长生终究没提分开之类的话题。但巧云心里更是背了负担,总觉得怪对不住长生的,也总觉得有天长生会不要她。
而昨天晚上长生的一句话就宽了巧云的心,几年提着的气一下就出敞快了。


早晨起床,巧云对着镜子梳头发。梳好,左右转头,前后照照。又把头发打散,从柜子里翻出瓶发腊,一个黑丝网,几枚夹子。准备就绪,开始盘髻。两手不闲,一手梳顺,一手抹油,嘴里含一枚夹子。很久不盘了,有些手生,盘出来松垮垮的。但一点也不影响巧云的心情,盘一个水光溜滑的髻不是件难事,有些过程反而乐子来得更久,又不急,再盘就是。髻到底还是给巧云盘得紧紧的,一丝不乱。镜子里的人,露出光光的额头,眉目显得格外清晰,颇有几分好看。收拾妥贴,巧云放下梳子,进灶屋前,还扭头对着镜子笑了笑。
煮早饭时,巧云忍不住哼着小调。给长生下好面条,又卧了两枚荷包蛋。长生洗完脸,朝灶屋来。看到巧云,眼前有些一亮,顺手就在她屁股上摸了一把,巧云脸略微一红,嗔道没脸没皮的,也不怕丫头看见。话虽这样说,望向长生的眼角却上挑着笑,有些撒娇又有些讨好的意味。
长生不由分说地夹了一枚蛋放巧云碗里,吃完去把鸡杀了,炖久一些,吃胖一点。
巧云嗯嗯地应着,提了刀就去鸡埘,伸手摸了竹花鸡,一刀就结果了。竹花鸡还生蛋,一天一个。但巧云一点也不可惜,几个蛋算什么。长生回了心意,要好好跟她过日子,这才是大事。要是生个儿子,长生给婆婆有个交代,谁也不敢再嫌弃她了。

鸡在瓦钵里炖着,很快一院子都是鸡的清香味。巧云在家里忙上忙下,嘴角总有丝关不拢的笑意。
隔壁屋场里的王小玲扯了一篓猪草在门口过身,闻到鸡香,就咋咋唬唬地与巧云打招呼:啧啧啧,搞得这么漂亮,我还当七仙女下了凡。家里么样好事?不年不节的,还炖鸡,炖得好香,我口水都要流了。巧云当然不会告诉她,这是她和长生的秘密。笑笑,没什么好事,就犯馋。王小玲偏不肯轻易放过她,是不是有么贵客上门?巧云只想快点把王小玲打发走,顺口就答,我弟会来。仍笑笑,但因为心虚,笑得也就有点不自然。
王小玲说,你弟来了,叫我一声,我上次就要搭他给我买彩电,忘了。这一回你得帮我个忙,我有下数的,放心。不会叫你弟吃亏的。
巧云不太喜欢王小玲,一张嘴,高音喇叭样的。人又沷,什么话都出得口,是村里头号惹不得的主。所以平素巧云既不开罪她,也不走得太热络。

巧云在院里洗衣,忽然就听隔壁屋里王小玲在敞了口骂人,巧云先也没在意,王小玲骂人是常事,听听就有些不对劲了。好象是失了只鸡,而巧云的鸡正在灶上慢火炖着。难免有些瓜田李下的嫌疑,也就尖了耳朵去听,其实哪要尖耳朵,王小玲放喇叭一样,不听也能听见。
 “哪个娘卖X的,偷我的鸡,我咒她绝子绝孙,断尽门户”。
“我叫你吃,叫你吃,吃得你生崽没屁眼,出门遭雷打。卖X崽子。”
“偷我的鸡,不得好死,没得好下场,我就看着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哪个,我心里一本明帐。我看你不倒霉运,我看你不遭火车压,不遭水浸。”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你有本事,你到外面去偷,去抢,近边子的人,也好意思厚脸皮,你还做不做人。你害馋,你跟我说声,我几时不提只鸡送把你吃。”
巧云坐在院里听得惊心,句句好象针对她。往那边望一下,王小玲剁着脚,指天指地的骂。巧云起了身,想没事人般也去看看热闹,顺便关心地问几句,以示与已无关,自家的鸡业炖得光明正大。其实她家里的鸡毛还在后院里摊着,是灰鸡毛。但王小玲又没点名,她要去解释,倒有此地无银之嫌。便又坐下。听到要紧处,又站起。几轮犹豫,最后还是坐着继续洗衣。灶上炖的鸡明明是自家的,却像真是偷了王小玲家的,心虚得很。怪不怪。但她也不进家,在院子里磨磨蹭蹭的做事,像是在应对王小玲的挑畔。
一下子,王小玲家就聚了一坪人。王小玲来来回回地与人数说:我扯了猪草一回家,开了鸡埘放鸡喂食,就没看见芦花鸡了,一天一个蛋,从来没塌过场。这人又毒又准,怕早就瞄准了,不是熟人鬼才信呢。
有人说,熟人哪会偷你鸡?还要不要脸面。怕是黄鼠狼叼的吧?
黄鼠狼叼的总会留些鸡毛留点血印子,你看干干净净就没了,鸡毛都没给我留一根。不是人,是鬼呀。人心隔肚皮,脸面值几个钱?

后来人慢慢散了,王小玲仍在院里骂,越发难听。骂的最多的是要偷鸡的人断子绝孙。巧云听着一脸臊红,像扇了一大巴掌在脸上,五心烦乱。日子本以为有些指望了,等王小玲一场不分来由的骂,倒醒了梦。原来一样的靠不住,就是再生,也不定就生个儿子。
王小玲仍在骂,好象脸都是对着巧云这边,但巧云已不计较王小玲了。

等长生中午收工回家,炖鸡已上桌,却没看到巧云。喊了几声,没人应。再到楼上找,房子里摊了一张草席,巧云躺得笔直,身子都硬了。农药瓶子歪倒在一旁。

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07-05-30 11:19 评论(4)

小满
2007-5-27 星期日(Sunday) 晴

                
                 一

宝华扎了裤脚在河边子上捉虾,岸上的玻璃罐头瓶已有五六只青皮虾在翻上沉下地弹水。再远一些的大石头上,是一只黄书包。
等宝华抬了头望天时,日头已有些打斜,村子里升起炊烟了,河堤上背了笆篓扯猪草的几个女孩子,也起了身,叽叽喳喳的往家去,冒尖的青草在背着的篓里一起一沉。土路上,妹妹小满正嘤嘤哭着朝这边来,小肩膀一抽一缩的,腿也一拐一拐的。夕阳给她辫子上散出的的毛须须打了层金光,她的小身子柔软得像团金光,没了骨肉一样。

谁敢打小满?宝华抓了书包和罐头瓶,三步五步就跑到小满面前。
“告诉哥哥,是哪个小畜牲欺负你?我要把他打出屎来”。
小满“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话也讲不顺了。宝华急得直抓头,小满小满,你倒先说个人,我也好去揍他,莫哭,先讲。小满这才收了声,呜呜咽咽地说,是狗,黑狗,好疼,都出血了。说完又接着哭,只是声气小了许多。宝华挽起她的裙摆,瘦瘦的膝盖下,是四五个牙齿印,破了皮,有些血迹,但伤口不深。

                  二

宝华一向有些看不起女孩子,就是带厌,嘴巴歇不得一刻气。又娇气,碰不得,动不动就哭脸。小满有些缠人,老喜欢跟脚,宝华走哪跟哪,甩都甩不脱。但还好,话倒不多,你打牌,她就安安静静地缩在一边看。看来看去,也摸清了些门路,亮眼睛睃一下对家的牌,有时宝华抽出一张牌时,她会轻轻碰一下宝华,看都不看宝华一眼。宝华也就心领神会,另换张牌,果然一路赢,开心死了。但小满这点好,事后也不表功,全没这回事一般。这就很对宝华的心思。

但小满毕竟是七岁的小女孩子,也爱哭。娘就常骂小满,没看过像你这样磨人的,眼泪不要钱,动不动就流得三尺长。每此时,小满就松了娘的衣襟,抽抽嗒嗒地坐到宝华面前来。宝华心情好时,就带她去捉蝴蝶,拿根小棍子绑了彩纸片片,忽上忽下,像煞彩蝶翩飞,引得一群彩蝶跟着。要不到后山竹林里,扯把毛竹丛,将卷心的叶抽了,在空出来的竹管上插花,金银花、喇叭花,姹紫嫣红。由小满捧一怀,衬得小脸生了艳光,像个新嫁娘般,哪还记得要哭的事。软声软语地在宝华耳边说这朵好看,那朵也好看。红的插上边,紫的插下边。宝华耳根子都是软的,觉得所有女孩子,只有小满最乖顺。也就低了头,依着小满的摆布,两手不歇地插花。留两朵开得最鲜润的花,替小满扎在辫子里。
碰着宝华烦时,就由着小满哭,起了身就走,到门坎上坐,不搭理她。但小满也会跟着起身,坐了门坎另头低了声哭。宝华没法子,伸了手括她的脸,唱顺口溜骂她:羞羞羞, 刮猪油。 熬白菜, 放酱油 。哭脸巴, 油菜花 。打烂罐子要锅巴。锅巴冇熟, 哭一上昼。锅巴熟哒, 哭得有哒。小满却扑的一声破涕为笑了。
俩人素兴你一首我一首唱儿歌骂人。
“宝华的脑壳象地球,有山有水有河流,还有两条臭水沟。”
“对面的麻小满,长得真不错,一脸的麻子,一个挨一个,大的象星星,小的象口锅,最小最小的也有两斤半。“
小满也不恼,挨拢了宝华坐,仰了张净光的脸凑向宝华,要他找一粒麻子出来。正巧,娘提了一桶猪潲过身。
小满就告状。
“娘,娘,哥哥最坏了,咒我脸上有麻子。”
娘笑笑,宝华逗你呢。莫听他的,小满长得观音娘娘一样,将来要嫁城里做官人家。

                  三

宝华吐了口痰在手上,学着大人样,替小满抹了伤口。小满“唉哟唉哟”地哼着。宝华才想起罐头瓶里的虾子,把它捧给小满,“给,养着玩。”虾子在瓶里窜上窜下,活泼得很。小满探一个手指进去,挨着一只虾,虾就惊得一弹,溅了几点水珠在小满脸上。小满泪还没干,又笑了。
“你不许反悔,讲好了,是我的了,由我喂食,由我换水。”
“那是当然,谁跟娘们一样,讲话不算数。”

宝华又到田里摸了一手泥,大人给蚂蟥给水蛇什么咬了,就吐痰抹把泥,干了,就好了。小满的腿细白细白的,像瓷,略红的伤口有些像一朵开得细碎的花。宝华想了想,甩了手上的泥,洗净。又在旁边菜土的篱笆上扯一棍长棍子,拖在手上。
“小满,是谁家的狗?”
“是条生狗,黑狗”。
“跑哪去了?”
“我也不晓得,一下就窜的不见。回屋算了,吃夜饭了,娘寻不到人,爹又要发脾气。我俩莫讨骂。”
宝华让小满站一高处,他弯了腰去背她。小满两手环着他的脖子,捧着罐头瓶。头就依在宝华的颈子里,细绒似的头发软软的痒痒的。小满身子真轻,像团云。

到家时,天已近昏黑,娘正端菜上桌,爹也从外扛了锄头进屋。一看在背上的小满,就急了。娘丢了碗,一迭声地问怎么了怎么了。爹一听给狗咬了,丢了锄头,将小满横抱在腿上,察看伤口。伤口很浅,爹的脸色舒缓下来,对娘说:没什么要紧,你们先吃,我去趟王老师家。拿了个碗,脚板“啪啪”响,到对门民办老师王贵家去讨墨汁。
墨汁酽酽的,有些臭,却臭得不难闻。涂在腿上,黑黑的一圈,像长了块胎记。


                   四

那一向,小满起床就要去看虾子,丢两粒饭,放两根草,每天换一轮水。几只虾子扯着草一耸一耸的,像拔河。小满总会喊宝华,来看来看,虾子长肥了。宝华搭一眼,还不是老样,你越守着,就越不长。
小满腿上的伤口已愈合,结疤了。但宝华仍替她涂一圈墨,她不肯,就摁她在床上,蘸了墨汁就涂。小满早就不记得这回事了,活蹦乱跳地跟人跳房子,夜里有月光时,还在院里跳,裙子鼓开,黑点一跃一跳中隐约着闪。

宝华一散学,她就在学校门口候着。他偷着去游水,她就在岸上替他守衣服和书包。等他一潜水,小满就叫,快出来快出来。宝华偏要在水里久一点,小满急得就带了哭音:出来嘛出来嘛,落水鬼拖脚。等宝华探了头出来时,得意地伸了手朝小满挥时,小满就作势要将他的衣物丢水里。看他还敢吓人不。

中午时,就躲了在祖师庙的后厢房里打牌。祖师庙里早没和尚了,荒了好多间屋。打牌有时为意气吵架,总有人牌一推,不玩了。几个人就在后院里打转,后院草长得有半人高,村里人说有蛇精。他们踢踢踏踏地在草中走,时不时会踢出些意外东西来,有时是一段朽木,长了绿苔,会是棺材板子?有时是一块铜作的像剑一样的武器,锈了厚厚的绿屎。有次居然在草丛里找到一个骷髅头,男孩子们也不晓得怕,把它作了足球,放在坪里踢来踢去的。骷髅头呲牙咧嘴的,深深的两个黑洞,像能看到人心。
小满怕,站得远远的,哥-哥,哥――哥。宝华玩得疯,哪想去理她。小满又叫,宝-土-王,宝-土-王。宝华个子长得慢一点,乡里人以为土王爷个子矮,就得了个诨名。平日里,谁喊,宝华绝不放过,打一架都不论。
这下宝华一冲就到面前了,上鼻子上脸,指着小满说,你再喊一声,试试。那架势,吃得进人。小满眼一眨,眼泪就漫出来了。我怕。我怕死人。
小满的边上扯碎了几朵花,小腿间的墨点有些丑,宝华今天手不稳,没画圆。小满的瘦身子,像瓷器一样,好象宝华推一下,就会像花一样散成瓣。
宝华忽然没了玩的心思,牵了小满起身,往家去。俩人在路上,没说一句话。
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07-05-27 15:14 评论(5)

周围──胡大姐
2007-4-12 星期四(Thursday) 晴

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胡云正是这样性子的人,老远就听她大呼小叫的,声音响脆得很,指派这人调摆那人。等她现面,给她点了名的,要是仍没动,她就叉着个腰,骂骂咧咧的,甚至会动手去揪人。但谁也乐得看她生气,好象不动就为了要看她撇嘴的样子。会逗她一下,叫声好听的。她呢,会扑哧一笑,顺手打一掌,骂声,没脸没皮,还调老娘口味。人呢,就乐呵呵地按她说的行事去了。
她人爽气,没个女人的娇气矫情劲。泼辣能干,说话做事,雷厉风行,像个男人婆。又耿直,有一说一,也不拐弯抹角,一根肠子通到底。喝起酒来,跟男人一样来大碗,仰头一口就灌尽,她始终在桌上谈笑风生,好象喝的是水。往往最后钻桌底下的是男人。她做焊工,常和男人搭手做事,也不要人关照,活做得比男人还漂亮。工余,也和男人们一起说混话,吹牛皮,讲起黄段子来,脸不红,眼不眨,哈哈声比男人还响。男人休想在手脚上沾些便宜,真闹起来,只怕比她要脸嫩,她敢当一屋人面,追着脱你的裤,耍人来疯。

男人们基本都喜欢和她共事,好玩有趣,开得起玩笑,班组里有个她,穷快活着,一天日子过得飞快。因为姓胡,就常有男人亲昵地叫她胡大姐,顺口沾些便宜。省略后句,我的妻哟。她的海哥哥遍地都是。时不时,就要和人对手演场《砍樵》,别人一唱“胡大姐,你是我的妻啰哬”。她那厢就故作甜蜜地应:“哎”,双手前后摆,脚也在原地走动,扮“走啰行啰”科,极其配合。然后俩人深情对望,挤眼做鬼脸,这边我把你比织女不差毫分,那边我把你比牛郎也不差毫分。逗得旁人都要笑出眼泪。
她和女人们关系倒还一般般,她瞧不来女人们为个几元钱争来争去的小气样,她说话又直,受不了女人们的小肚鸡肠。跟男人们在一起反而如鱼得水,个个都是铁哥们。收了工,她和班里的男人们可以搭着肩出门的。也只有她,可以这样放肆,还落不到半句闲话的。
当头的也欢喜她,做事不讲价钱,苦的累的脏的也不挑。年纪不小了,也不吵着要换轻松工种,也就一直推她做先进典型。她反正也不管你当官不不官,一样的嘻嘻哈哈,也没个上下,手动不动就拍人肩上去了,以示亲热。当官的在别人面前可能要搭个架子,在她面前也没这套了。她反正跟谁都这股子热乎劲。
她其实也有小女人时,比如说起她女儿来,也像别的女人般,没个完,开口闭口就是我家柔柔。接电话时,声音忽然细声细气,还故意学孩子般的拖腔拖调,不要问,那时她女儿的电话。有向柔柔养蚕,她天天帮她去摘最新鲜的桑叶,下了雨,就拿细软毛巾,一张张地擦干桑叶,动作轻柔得像拈针绣花。她说蚕宝宝娇气着呢,吃了生水,会拉肚子。别人就笑她,乱说。她就一板正经地说:我女儿柔柔讲的。口气里柔柔的话,哪有错的?
她也带柔柔来过车间,小女孩子一点也像她,乖顺可爱,一双眼黑得像水晶,嘴也甜,见人就叔叔阿姨地叫。胡大姐就在边上合不拢嘴,像在众人前献了稀罕珍宝似的。
忽然里有天说离婚了,她老公找了个年轻妹子。胡大姐晓得真相后,甩了她男人几个耳光,干干脆脆地签字离婚。她要了女儿,而且不要前夫负担任何。别人说她何苦要争这口气。又有人说她太好说话了,应该去打那个妹子一顿的,应该要拖上几年的。胡大姐说,她才不,妹子和她无恩无缘,关她么事。她打男人,是把这些年的恩情打了,落得个干净。

过两年,也谈了个男人,没结过婚的。反正男孤女单的,也就合在一起过日子。只是大家都有些不看好,这个男人有些阴郁,常年像是长了霉要下雨的阴天。胡大姐也不管别人意见,她觉得男人细心,又懂得体贴人,关键是对柔柔也好。在一起过了两年多,性格的差异越来越明显,她心里藏不得事,男人偏什么都沤在心底。你急他不急。而且男人器量小,看不得她与别的男人说笑。渐渐地就有些水火不相容了。
胡大姐就说与其这样天天吵架生气,不如分开拉倒。男人怎么求,她也不肯松口。男人只好搬回家,因为东西没搬完,男人仍有她的钥匙。有天正好柔柔生病,没去上学,一个人在家。男人不知怎么探听到,开门进屋,极其残忍地杀了柔柔,将她的小尸体塞在衣柜里。恰好那一刻,胡大姐在厂里心神不宁,只觉得慌,老觉得会有什么事,急忙忙请了假回家。在路上,正好看见从她家门出来的男人背影,她当时只觉得天要塌下来了。开了门,家里血腥味直冲,果然在衣柜里找到柔柔的尸体,包着的棉被尽是血,她的柔柔还只12岁。她反而没有乱,镇定地冲出家门,男人还没走远,她上去就揪了他的衣服,手脚牙齿全上,男人居然挣不脱她。又叫了人去报警,邻人们帮她将男人反扭了手,死死将他摁在地上。她这才一头倒下去,人事不省。如果她晚两分钟,男人就到了马路边,有的士等他,口袋里还有张飞机票。抓捕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
报纸电视台一次一次采访,她泣不成声的面容,是这个城市谈论的焦点。她一遍一遍像祥林嫂一样地说:都怪我呀,其实那天离开时,他眼睛里就有阴冷的凶光,当时还打了个寒颤。可我就是没注意。如果柔柔不请假,去上课,不也没什么事,是我坚持叫她在家里歇息。如果我不去上班,他也不敢。展览的伤口,更难愈合,总有无干的人抹盐。居然有些人根本不同情她,反而说她引狼入室,只差没说活该。
后来她不诉说了,跟谁也不提柔柔,跟谁也不说话了。沉默的进出,沉默的做事。
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07-04-12 22:56 评论(2)

周围──赵兰
2007-4-10 星期二(Tuesday) 晴


十年前,我就知道赵兰,我们住得不远。那时候,她大概也就十六七岁吧,背个书包,悄没声息地在人面前过身。我总奇怪,她如何能走得轻盈。她不是一般的胖,身子沉重,一走,身上的肉也跟着起伏。但每次她经过时,像提着脚尖般蹑手蹑脚。我想她是自觉到胖,不想引人注目吧。但总有人回头看她,她实在胖得有些离奇。
周围的娭毑晓得她家情形,说这个妹子造孽,三四岁就死了娘。爹呢,又贪杯酗酒。常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拿个酒瓶子在小区马路上跌跌撞撞,骂一会哭一会笑一会的,就是她爹。她自己偏生也命苦,生了场肾炎后,一个清秀小姑娘就像发了酵般,日日膨松,走在路上被人看得都不敢踩响脚步。六月天气,更是要遭烧裆的罪。又摊个酒鬼爹,哪晓得顾惜,家里什么事,都是她打点。娭毑们说她懂事,小小年纪,浆衣烧茶煮饭,抵得个主妇。
有一年,看见她跪在院子里哀哀地哭,身形肥大,却绵软无力,叫人担心她随时会倒,会一头栽在化纸钱的火盆子里。她那个爹弃了她,不想再过日子了,也不想再日复一日地醉酒了,一头撞了火车,一了百了。院里人头挤挤,尽是帮忙张罗的人,还有看热闹的人。她保持着同样姿势跪着,一直,并没扑地,也不知她怎么撑住的。她也不嚎,只流泪。纸钱在她手间翻飞成灰,落了一头的纸灰。
将后的日子,这世间她没一个亲人了。无亲无故的老娭毑们念叨着她的可怜,也禁不住抹了几回泪。而她跪着,像是不知道以后一切都要她一人来对付。

高中没念完,就顶了她爹的位子,进了厂,学油漆工。她那么胖,不做事,一身肉,都是累赘,况还要爬高爬低的刷油漆。学了几年,油漆功夫没学到手。在厂里,倒是因为胖有些名气,只要提那个胖妹子,就知道是她。年轻人没找对象的,别人就要调笑一句,找了那个胖妹子多好,沙发都不要了。脾气再好的小伙子也会恼火,垮了脸,拿她和自己并列开玩笑,简直是侮辱,是降了自己的身价。
每年厂里检修,她无事做,就进厂送茶水。师傅们边做事,边打闹取笑,说有她一人,还用什么茶桶,十来人的奶都够吃。她乳房大得好象整个上身尽是乳房,穿了衣也遮掩不住。师傅们豪爽惯了,说话大咧咧的,只图嘴上快活,倒并没有什么恶意。也不晓得她到底听懂这些尾子话没有,一个小姑娘,原本应该是羞涩的部位,却给人在公共场合里谑笑,总是要人无地自容的。她不多言,一人倒一杯茶,就走。一个欲要大笑特笑的笑话,反而落了空。只叫说的人自觉欠厚道,凌势欺侮弱小。

后来也谈了个对象,邻居娭毑介绍的。是隔壁一个大厂的,工人。媒人没怎么说小伙子怎么怎么样,只说老实,赵兰肯定吃得住。倒大肆说了一番他爹娘怎么样,爹曾是那个大厂的总工,如今退休了,替一家民营公司做事,收入可观。娘也是知识分子,高级会计师退的休。家里条件没得说。娭毑说赵兰嫁咯样的人家,是跌进了福窝。其实不用想,都蹊跷,世上哪有这等好事?赵兰只是个毫无姿色的胖女孩子。
相完亲后,赵兰蛮满意,下了班,就去男家吃饭。听说男家父母很欢喜她,她手脚勤快。没多久,男家就催着结婚,说赵兰反正只一人,不如早些合了一家,有个照应。有天,同事看见赵兰和那个男人手牵着手逛马路,过去打了招呼。回来就跟人说,那个男人脑壳有毛病,一看就是呆傻相。小姐妹怜惜赵兰,就想打破,想叫赵兰不要跟他结婚,家里条件好,只是一时。人不聪明,是一世,够受。见着赵兰,赵兰幸福得一塌糊涂的样子,话在嘴边上,就是说不出口。赵兰长得确实太胖了,真要替赵兰找门好亲,也不是件容易事。同事也就此吞了话,不再言说。

结了婚,平和过了两年,生了个孩子。老公即被单位劝作内退,一个月几百元钱。公公也不能替人做事了,得了癌症,在医院里光花钱,家底也花得差不多了。婆婆照顾病人久了,性情也越来越古怪,对赵兰也挑三拣四起来了。在一个屋子里呆着,难免要生许多闲气。赵兰就带着老公孩子分家另过,又住回当年与父亲相依为命的旧屋里。
日子过得艰难,老公基本不会分担家务,连去幼儿园接孩子,赵兰都不要他去,怕他不会带孩子过马路。但没听她埋怨过,甚至她从来不认为他老公脑子有问题,她总说他只不过太老实。大体对老公是满意的,说他听话,服她管。不到三十的大男人下岗,她认为他是太老实。不会过马路,也是太老实。不会与人打交道,不会买菜做饭,都是太老实。她从小打理惯,揽一摊子事在身上,也觉得是份内。两个崽,都穿得一身干净。别人都说,她老公是她大崽。
再过一向,单位不知道怎么也发了善心,又将老公返聘回去守门,当保安,工资也就几百,但于一家子无疑是雪中送炭。赵兰那向很开心,添了新衣,是春天一般的新绿,很亮堂,穿在身上,倒也不寒碜,衬得一张大脸光光的。她买衣很难,不晓得要几个加号,难得一件亮色衣还算合身。又买了减肥的药,也不与人避忌,张口就说,真羡慕你们,要瘦一点,该多好。其实她的胖,习惯了,谁也不觉得碍眼。就像她自己一样,除脚步轻一点外,也好象不为胖有什么异样心理。

早两天在路上碰见她,脸色苍白,好象很虚弱的样子。停下来问她几句,她说这一向头总疼,尤其睡下来,脑壳就发晕打转。自己猜测可能是高血压,人胖,得这个病的机率高。我叮嘱她去医院检查,别硬撑着。她一口应承着。回头又跟我说,唉,星期天,儿子吵着要去公园看樱花,头晕走不动,没去成。下个星期要带他去。然后若无其事地笑笑,摇着胖身子,拖着脚往前走了,她得去幼儿园接儿子。
我没告诉她其实樱花花期很短,下个星期不定还有看。只心里想,千万不要下雨,让她下星期能一手牵一个,指着一树树锦霞,告她的老公与小儿,这就是樱花。
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07-04-10 13:24 评论(4)

清明
2007-4-6 星期五(Friday) 晴


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曰清明。此时天清地明,青水绿堤,草茵花绮,蜂蝶前后飞绕,枝头鸟儿也亮了嗓一唱就好半天。春容满野,好天好风好花好树好鸟,若下些细雨,也是知时节的好雨。最是一年佳况。
几千年的寒食习俗,不举火,吃冷食,传到当下,渐已式微。吃几个青团子,煎一碗蒿子粑粑,勉强也算是余音一缕。其实不过是尝新,撷天地之清明入心肺。又有几人还记得甘愿受火之焚的介子推。
倒是清明扫墓上坟,至今不衰,国人历来讲究饮水思源。追远怀人,是孝悌,也是承接,一脉相承,有顺有序,有溯处,有归处。因着那些坟头在,因着那些模糊写着先祖先宗名字的墓碑在,前尘后事,一目了然,而不必困惑于从哪来,到哪去。

清明前后三日,四野如市。一队队人提着篮子上山来了。篮里盛鞭炮、纸钱、香烛、供饭供肉供果,还有酒。一路上人声喧哗,小孩子在山上跑来跑去,一身汗。一会要去摘朵花;一会又弯进竹林里,叫道,有个大笋子钻出来了;一会又去掐几根蕨。在坟间绕来绕去,也不怕。坟里头的人,今天都有得吃有得用,有人念记,当然不会要吓唬小孩子。
除了杂草,拢了土,放一把上山路上现采的映山红,花心里还有点点露水,一大把嫣然紫红衬得坟头有种人世的生气。一家大小次第跪在墓地前,磕头三拜。祭奠好象除了仪式上的哀思,又有些子孙团聚一起的欣慰。点了鞭炮,这边响声未落,那边又起,整座山都笼在一层青烟里,目不及尺。还真有些聊斋的氛围了,若是祖宗显灵在坟头现现身,倒是绝好时机。
长年寂寂的山也像醒转过来了,小孩子在心里默算先人在坟里睡了多少年。杯盘一一罗列坟前,纸钱一张张化了灰洒洒飘飞。浇了酒,拿映山红佐酒,也可喝上几杯。有满山疯开的映山红作伴,土堆里的人应是不寂寞。
这一天,老爱下些毛毛雨,像在打通阴阳,遥远的哀思,只换作一点点伤感,更多的是悠长系念。

但历来不是个悲观的民族,总有一种勃勃的元气在,“化悲痛为力量”不是说着好听的。无论怎么郑重的纪念日子,都可演化成吃耍的节日。纪念屈子,是哀悼吧,但赛龙船,腌盐蛋包粽子,自有一份喜气洋洋。其实意义仍在,五岁小孩子也知道二千多年前的屈原跳了汩罗江,也知道当神一般敬重这个人。清明节自然也不能尽是断魂人,死者已矣,活着的仍须活着,且要快乐些活着。春光无限好,万花争出,吞花卧酒不待时,等闲错过终是可惜。所以“哭罢,不归也,趋芳树,择圃,列坐尽醉”,乐观的底子使得清明又自然而然化作莺歌雁舞的陌上踏青。
路上行人欲断魂,尚有酒家杏花村。须臾悲过,顷刻即喜,也是过日子的底气。我是这样看取清明的。
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07-04-06 14:20 评论(5)

三株桃树
2007-3-29 星期四(Thursday) 晴


我每次回去,必要去河岸边,看看那三株桃树还在否。其实之前它一直在,我一次又一次地把心落下,是的,它竟还在。我忍不住要写这三株桃树,我慎重地经营字与句,要把所有的侥幸与欢喜节制再节制。我一直以为所有的欢喜都含着些隐秘之私,若不慎重,随口透露,必有倾覆之虞。于是我写,像它根本不是我的念想一般,我置身度外地写,哀矜勿喜地写,一次写再次写再三写,写着写着笔下有凭吊的意思了。或许我早知道它有天会没了,像世上所有的人与事一样,没了。
是的,它果然没了,像所有意料中的意料。我坐在春寒里,对面河岸里响着鞭炮声,四周安静,可以听到河中央行船的声音,甚至可听到对河里人声的问答,好象与往年没什么两样。我与人欢喜地说着小镇里的安宁,说着鸡在土堆里打盹,说着才看的一场社戏。却闭口不说桃树没了,那三株桃树终于没了。桃树在不在,于人毫无意义,于我,也可以说毫无意义。它总有一天会没了,只不过迟早。意义也是人赋予的,本身就很可疑。只要你想要有意义,任何无关紧要的事都能有意义。所以我不去说身后空了的三株树。
我记得我起身离开河岸时,格外轻松,像终于还了许了多年的愿。我回来后不喜不悲地写道,我可以再也不去写那三株桃树了。笔底好象有些如释重负。

有天看花事渐繁,突然要问人:是不是桃花开的季节了?我天天沿着同一条线路来回,见不着一株像河边那样开花结果的桃树了。辜负桃花,本也平常。而我却不甘不休地去找了两棵开花的桃树,几乎和河岸口一样的桃树。我以为看了桃花,便可心平。
却不行,我一次比一次更清晰地想象那三株桃树,甚至将一些子虚乌有的细节都想成如在眼前。
那三株桃树三月里开一树锦花,薄得透明,粉的,嫣的,白的,看着叫人生了怜惜,不忍去摘。雨来一场,繁花零落,不要多时地上就铺了层花毯般,雨珠还挂在花瓣里,一点点的,像泪。我后来看到“花有叹声”的句子,就想着那一地离枝繁花。再看到旧时洛阳,寒食煮桃花粥,只觉桃花有幸,不曾被天负。置于饮馔,多少有些欢喜的意思在。
到五六月结满青涩毛桃,桃子从来没有红熟过,因为不是生在庭院里,因为无主,是所有孩子的,而孩子总难免性急。那些扎着羊角辫剃着小平头有口好牙齿的孩子,从来没嫌过青桃子的酸与涩,乐此不疲地爬树,拿竹子敲。也从来不在意那层绒绒的白毛,袖子上揩一揩,就塞了半边到嘴里。
桃核皱皱的旋,一道道的,像精心刻上去的山水画。小心翼翼找块石头捶开,桃核分成两半,桃仁安静地睡着,像婴孩初见天日,我敢说所有的人在那一刻都会心软。桃仁生药铺收的,可换些零钱。还有桃树油,有树疤的地方会溢出琥珀般的树脂,拿在手上软软的温腻一团,可拉长可揉方,随意捏形造状,也是乐子。玩得不想玩了,趁人不在意,恶作剧一回,沾到人裤子上,头发上,小小地作弄一番,由此引来一些小打小闹,也是好玩。我好象为这个尴尬地在人前哭过,我才穿的新衣就被人糊了一背的桃树油,黄黄腻腻的。
冬天里,叶也落尽,桃树枯黑着枝干立在河风里,三株肩并着肩。黄昏里看,枝柯横斜,格外有种风致,竟也和开花时一般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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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过不写,然后又在这自言自语的费话。我也有些讨厌自己的食言。当然,如果愿意,我可以找许多理由为自己开脱。比如春天的风冶荡得叫人有些无聊,比如桃花开得火烧一般,比如写完这次,就此不再提了。或许真的就此不提了,或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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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by 朱青桐 @ 2007-03-29 23:23 评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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