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在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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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洲街
2008-5-1 星期四(Thursday) 晴



溯源的话,琴洲街可以上溯到三国,那个时它叫建宁城,属吴国。多年后,我在报上得知,一千七百多年前的残墙断垣仍在,南北城墙各一。几十年陆续出土过古铜钱、古陶器、古青铜鼎,还有土炮台。那么这个古镇子古得就有些实实在在的证物了。我努力回想这两堵在当地应该很出名的墙,却想不起什么。我在这个地方生在这个地方长,周围也不少爱说传扯古的老人,按常理,乡人不可能不提及。如此荣耀的源远流长,却要等很多年后,才在报上看到。以至我都怀疑我一定听过,只是当时不感兴趣,记忆也就几乎空白。小孩子总是不爱听家史。
报上提供的地址是几经换名仍回到一千七百多年前的建宁村,地名的变迁也很有意思,绕来绕去,居然回到某个遥远的起点。我无法还原成二十年前的地名,也就无法将两堵墙缩小到一定范围内来回想。我后来依稀想起多年前我去姨妈家的路上,河边有座老土墙,粘土夯成的,爬满了绿藤,开了喇叭花。那个地方叫烟门子,很奇怪的地名。离街上可能四里,也可能五里。我记得要过了上港,再过一个水电站。我喜欢看那个水电站的闸口,扶在栏杆上往下看,水像瀑布一样飞奔,很有气势,溅起的浪花打得石底轰然作响。人要卷进去的话,几旋几旋,影子都会找不着。又壮丽又叫人后怕。
其实这些细化的回想都是可疑的,比如绿藤,比如喇叭花,但我的回忆总是会自动生成这些。困扰其中,有一天打了电话向母亲求证。果然是,于是那座城墙就渐渐清晰起来了,闭上眼,我甚至能看到喇叭花上挂着的露水,还有春天里城墙上的绿苔,绿苔上爬着的蜗牛,还有细雨里烟一般的绿雾。

我并不打算为它的悠久骄傲,它千年前在,它百年前在,都与我没有什么关系。我只是觉得时间变迁里的奇妙与不可意会,民国时“一巷三街六码头”已不在,码头大概也就两三个了吧;“街市之热闹,不可言头,夜间花灯满市,通宵达旦,如同白昼,门前宾客盈门”也只能在志书里找踪影了;二十年前麻石板的街道、有飞檐有天井有明瓦的屋子已不在;而一千七百多年的土墙却仍在。

说到变迁,这条街其实现在并不叫琴洲街。它的今称有个 “淦”,字面古雅,外地人极少能念对音。一个生僻字,因为一个名人的缘故,偶尔会出现在近当代历史读本里,我听着人念“严家金”,第一反应是京广线上的旅客们路过它的站牌时,脱口而出的“金”字。外乡人口里,它几乎没有一个正确的地名。本地土话把它念做“官”,离本音也不止是差之毫厘了。它的取义有国泰民安的富足,“水边有金”,确实沙洲上出沙金。我记叙有关它的一些时,总不愿意写下它的真名,我有些抗拒它的名字。我自己都不能准确分析自己的心理。或许有一点近乡情更怯;或许有点为它自卑;或许多年后记下的已与当初的样貌相差千里,我不需要对证,我记下的是我自己凭个人记忆凭个人过滤造的一个地方,它是它,它又不是它,它只属于我,甚至不需要任何同饮一条河同居一条街的人的认同,它在我遥远处,可触不可摸。于是我将它的名字定义为琴洲街。在更古老更遥远的年代里,它曾经叫琴洲城。
我找遍网络搜索与手边志书,也找不到琴洲这个地名所对应的年代。所有的资料里提及它,都语焉莫详,一个在地图上渺小得可以忽略的地方,提及它,已是隆重,浓墨重彩是不切实际的奢望。其实这些也并不是重要的,关键的是我确切记得很小时听一些老人在河堤上扯古,说它以前叫琴洲,是个古城。“琴”字在我童年里,是个离这座小小街道很遥远很美丽很文化的一个字,水边的琴声。我有些厌嫌周围人口里吐出的“官”,我一个人时常想象它叫琴洲时的美好。于是多少年过后,我仍记得在河堤上听到它曾经叫琴洲的欣喜。

我孜孜于地名,就像叙说一件事,要找到一个调子一样。我把它叫做琴洲街,也只是为了方便叙述它时,能带着童年时留存下来的小小欣喜。
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08-05-01 22:15 评论(2)

你知道花朝节是哪一天不
2008-4-6 星期日(Sunday) 晴




现在的女孩子大概是不知道花朝节了,这也怪不得她们。其实所有的传统节日已日渐式微,小孩子甚至都不怎么盼望春节了,更况一个小小的本来就名不见经传的花朝节。二十年前远不是这样子,但二十年后由小孩子长大成人的那一帮子也渐渐接受并顺应了时代带来的种种变数。似乎这个是没法子的趋势了,连端午节都给一个小小的韩国抢去了,成了他们的文化遗产。老人们叹口气,摇摇头,有些不满,但也没法子。街上到处是着了哈韩哈日装的年轻人,烂吊吊的牛仔裤,腰低得屁股都露出半截,耳环也不肯好好戴了,戴一只,咣当乱晃,希奇古怪的,甚至还有戴鼻环,戴舌环的。年轻人开口动不动就是世界是平的。

但我们小时候是知道花朝节的,虽然不知道别地方的女孩子过不过花朝节,当然那时也很少想过这些,我们还小,外边的世界对我们来说,还有些远。北京上海是书本上的地图上的,遥远不可想象的。我们的首都是北京,有天安门。上海总是为我们带来新奇而质量优良的奢侈品,晃着我们的眼睛,让我们心里痒痒的,但这些就像上海本身一样有些可望而不可即。七八十里远的市里我们也只跟随父母去过一两次,过马路要等红绿灯,这些让我们野惯了的双脚也颇不习惯。但我们敢打赌,琴洲街像我们这帮十二三岁的女孩子都知道花朝节,更不用说我们的姐姐们,她们十八九岁二十郎当岁,正是花一般的年纪。
我们的外婆我们的娭毑很早就告诉过我们农历二月十二是花朝节,花朝节是百花的生日,这一天女孩子们穿耳朵,打耳洞。她们那一辈在日常生活中一直固执地用着农历,她们一直不用公历。你跟她们说公历,她们总是一脸茫然,但一换到农历,就立即能眉飞色舞,这个日子是黄道吉日,那个日子不宜出门,一套一套的,就在我们耳边唠唠叨叨,从来不管我们耐烦不耐烦。所有重要的日子,她们都翻历书,找答案。打个灶,她们翻历书;栽棵树,她们翻历书;结个婚,那就更不用说了,没了历书的指导,这婚结得不是开玩笑耍儿戏吗,这可是人生大事,好象幸福不幸福就靠结婚的日子选得对不对。我们由此一直认为她们有些老顽固,滑稽得很。口讨过多次,只差没笔伐了。但这些丝毫也不能改变她们,她们动不动就说头上三尺有神明在。她们有些是小脚,有些是裹过脚然后放足的,她们的脚奇形怪状。当然也有天足的。洗脚时的观感,让我们觉得我们和她们太不一样,她们是老封建。当我们渐渐意识到这些时,也就不再想着要改造她们了,也就听任她们玩固了,反正她们老调重弹时,我们就一个耳朵进,另个耳朵出。但我们的父母显然还深受她们的影响,所以琴洲街上像我们这个年纪的人,生日的计取都是老历,准确到时辰,除了那个从上海调来的王露。我们也曾好奇过阳历生日是哪天,但我们八点即上班五点半才下班还要打理一大群孩子的父母,总是不耐烦地作答,阳历日子不准,一个人的生日怎么能换来换去的?当然要用阴历。阴历就是农历也就是老历。我们的外婆就拿着这些年庚时辰为我们测八字,那些盲眼的人捻指一掐算,就把我们未来的命运一一圈住了指定了。或荣华富贵,或红颜薄命,或平平常常。外婆们就为着我们看不见的命运或喜笑颜开,或愁眉不展。

花朝节自然首先是花的生日,外婆们对于院子里的花与路边的草都都充满了热爱之情,好看之外,似乎在她们眼里更重要的是它们可能是一味中药,一一对应身体某部位的疼痛。但其实我们街上也没什么希奇的花,院子里栽了些月季花呀节节红呀凤仙花鸡冠花,都是外婆们有用的药。鸡冠花是妇科良药,白凤仙花可以治风湿。红凤仙花是我们的,拿来染指甲。不过捣些明矾合着碎花瓣,可以红得更久,这些小技巧,却是外婆们指点的。在我们低头弄指甲时,她们总是格外慈眉善目,有时还会说说她们小时候也染指甲的。我们那个时根本无法想象她们有小时候,我们固执地认为她们是老古董,她们老古董老了很多年。
花的生日,跟外婆们关系似乎大一点。跟我们没多大的关系,跟我们如果有关系,那就是可以摘摘花,扑扑蝴蝶。跟我们的母亲们更没一丁点关系,她们忙着上班忙着家务忙着怀孕忙着为我们生弟弟生妹妹,她们没空,也就几乎不注意花开不开。但穿耳朵,就不一样了,那是我们喜欢看的一件事。农历二月十二,也就是花朝节时,总能看到曼红的娭毑,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替个二十来岁要嫁的姐姐穿耳朵,有专门的一套工具。街上总不断有要嫁人的姐姐,人总是这样一茬茬长大的。所以我们从五六岁看到十二三岁。拿针往肉耳朵上扎洞,疼不疼呢?当然会疼,但因为隔我们还远,也就不大在意。曼红的娭毑在扎针前,总会将手中的耳朵捏来捏去,据说要将血捏散捏走,扎起来才不疼。在下针时,我从来就不敢看的,总跑得远远的地方去玩,我怕听惨叫声。我总奇怪曼红的娭毑怎么下得手?在耳朵上生生地扎个洞,要多心狠手毒。但她看起来菩萨一样,初一十五都烧香吃斋的。全街上的人都说她扎耳朵是把手,也没人算过她到底扎了多少耳洞。曼丽、曼娟、红霞、利贞、爱莲还有好多姐姐都是她扎的耳朵,出嫁时,也没戴耳环,耳洞里就插着茶叶梗嫁了前街、后街或者市里的新郎官了。
其实我们很早就发现,外婆们几乎都穿了耳洞,大多数是戴耳环的。银的居多,金的也有,只是少见一点而已。即算不戴,一般在老柜子里都收有对把几对老耳环。而我们的母亲们极少有穿了耳洞的,她们光着耳朵,没耳洞没点缀,永远穿着蓝、灰衣裤风风火火地上班,下了班去排队买菜买布买煤,有时简直要凭了体力去挤去抢,所以我们的母亲身体也看起来非常扎实强壮。但她们会给我们织玫红毛衣,会给我们做花灯芯绒衣,会给我们的小辫子上扎红绸,也从不反对她们长大的女儿在待嫁前扎耳洞,虽然她们替女儿置不起耳环。看着女儿们在耳洞里扎着茶叶梗出了嫁,也不晓得她们心里怎样想的。

等我们长大到十二三时,河里挖了很多坑,夏日里有男子裸着背,淘沙金,一堆沙子在水里颠来簸去,等有点点闪光的东西浮上来时,眼睛都要放了绿光。于是街上有了金铺,打耳环,打戒指,打项链,黄灿灿的耀人眼目。
慢慢的女孩子嫁人,没有几件金器,就有些行不通了,大家都有,如果没有那简直令所有的人都挂不住面子,我们街上的女孩子嫁时,就不再插着茶叶梗了,而是戴着亮闪闪的金耳环。金匠们有很多模子,一个模子一个花样,他们手底可以变戏法一样变出眼花缭乱的美丽。女孩子路过时,总忍不住朝金铺打量,在外人眼里,这个时的她们也就格外眼光闪闪,格外有种叫人回头欲多看几眼的风姿。
市面上,也越来越多女孩子喜欢的漂亮东西,最叫我们街上女孩子喜欢的是耳环,有机玻璃的,圆圆的,闪闪发亮,像钮扣一样,一个盒子里有十种颜色,你穿什么衣服,就能像香港明星一样配什么颜色的耳环。还有很多金属耳环,配着红色、绿色、蓝色的假宝石,还有长长的坠,也诱人得很。我们的姐姐总是围着玻璃橱柜前嘁嘁喳喳,这个好看那个也好看。继红的脸是鹅蛋脸,那就配个长坠子的吧,一晃一晃,多迷人,七仙女只怕都要吓回天宫去。王花花的脸尖,皮肤又白,那就买个蓝宝石的耳钉,多端正,简直要盖了帽。“盖了帽”是个新词,有些时髦。我们的姐姐们说得非常溜口,凡需要夸张的,就配合这个词。她们要不在街道厂上班,要不在车站上班,要不在邮电局书店南货店当营业员,她们月月有工资,虽然要上交父母,但兜里还是有些零花钱的。北货铺的阿姨也势利得很,对她们总是很客气,会从玻璃柜里拿出她们指中的给她们比划,有耳洞的就帮她们戴上,再擎面镜子为她们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照。而我们围着看时,阿姨们拢都不拢来招呼,几个人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地扯谈,间或瞟我们一眼,神色里也有些不屑,算定我们只是看热闹的小把戏,口袋里布贴布。在那样的眼光下,我们总是有些羞愧,盯着耳环的眼光也变得躲闪虚弱,不敢在店铺里呆多久,又要给自己找点台阶,就假装着在店铺里找东西又找不到似的,手绢、针头线脑都一一看到。出了店门,半天还觉得灰溜溜的。
耳环摆在金铺里摆在商店里,就像在与过身的大大小小的女孩子们说,来买吧,来买吧。多好看,谁一戴上,谁就要好看很多,只要巧打扮,女孩子哪有不好看的。我们的脚步虽然有时不得不继续,但心却陷在那些样式繁多的耳环堆里去了。以至晚上做梦,都是耳环,一付付耳环在耳朵上轮替,人就花枝招展像图画里走出来的。这样的梦总是叫人陶醉不已,等醒来摸着空空的耳朵,照照镜子,仍是五官平庸的一张脸,就失落得很。我们将脸蛋的平庸都归于少了一付耳环的衬托。并坚信如果有付耳环,立即可以化腐朽为神奇。

街上流行什么,总是一窝蜂,一个传一个。就像那个年代鸡发晕,一只鸡耷了头,不要两三天,全街的鸡都耷了头。流行蝙蝠衫,街上到处是五颜六色的连翅蝙蝠。流行白超短裙,就到处是一身素,露胳膊露腿的女孩子。流行花勾把伞,还不要下雨,阴天里,女孩子的胳膊上就一人挂一把红红绿绿的花勾把伞,只差没求雨。对这些新异事物,我们上一辈尤其是上两辈的女性都抱有程度不一的反感,她们用恶毒的诅咒或者温和的劝诫来表达她们的愤怒、不满还有担忧。
但穿耳朵戴耳环之风,我们的妈妈尤其是我们的外婆辈却颔首而笑,不约而同地与新一代大大小小的姑娘们站在了一边。我今天想她们如此宽容,其实是从没将穿耳朵戴耳环看作是新生事物,她们笑里边有着与她们的好时代相认同的默契在。
流行耳环,自然要穿耳洞的女孩子也就越来越多,像我们这样年纪的女孩子也陆陆续续有人打耳洞了。穿耳朵的日子在不在花朝节,也就没有以前那样讲究了。但花朝节前后,穿耳朵的人仍会多于平时。毕竟天气不冷不热。洗澡洗头也可缓两天,耳朵不易发炎。蔓红娭毑也就格外忙碌,排着等的耳朵太多。
但这样的忙乱马上就被新生事物替代了。赶集的时候,有个涂着口红抹着白粉戴着明晃晃大耳环的外地女人在最繁华的地段摆了个摊位,用把枪打耳朵,一枪一个洞。这比蔓红娭毑纯手工的操作添加了些科技与现代化的因素,也就快捷得多。刚开始,围着看的人特别多,但真敢把耳朵一试的却少。女人笃定地守着她的摊子,就像算定这些围看的人最终会排着队来给她交钱似的。碰着来问的人,就用她拗劲的普通话趁势做些宣传,听她口气,打耳洞,就像喝碗蛋汤一般。慢慢的有些胆子大心又急的就坐不住了,在同伴的怂恿下,勇敢地又一脸紧张地坐在布帘子后了,一脸赴死般的英烈。女人做了个布帘子,挡着,使枪时不让围观的人看。进去一个人,一边耳朵一枪,外边听不到枪响,但有时会传来两声短促的锐叫,有时则没事,好象关在帘里的人不过在绣花。出来时,外边人人都是一脸征询,出来的人大多会说,不痛,自己吓自己,就像蚂蚁子咬一般。于是更多的人得了安慰,惴惴不安却又有些兴奋地排着队等着进帘子,好在确实快。于是这个女人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逢集必来,生意总是好得很,附近的七村八乡要穿耳朵的多得是。街上流行什么,会很快波及四周的乡乡村村。蔓红娭毑的门前也就冷清了很多。
很长时间以后,女人不来了。一是耳环风过了,就像所有迅速流行的风都最终会括过去。二是医院里有了激光穿耳,这个据说更科学更卫生。那个时,蔓红娭毑也没了,去了每个人最终要去的地方。
说到耳洞,必得说茶叶梗,那段时间琴洲街上的茶叶梗与耳洞如影随形。
有段时间,家家户户的茶叶筒忽然变得珍贵起来,也没什么好茶,普通人家喝的茶就是老妈叶,顾名思义,就是粗茶老茶。老妈叶就泡茶来说,没多少好处,尤其是喝过雨前新茶的人,简直鼻子里都要哼出声。但那一向老妈叶深受女孩子欢迎,那些要讨好女孩子的男孩子也开始留意起自家的茶叶筒了。
穿了耳朵一般最好是戴银耳环,银解毒,据说有消炎镇痛之效。但银耳环在那个年代,对身无长物的女孩子来讲是遥不可及的。如果不戴点东西,就白扎了耳朵,白痛了一场,耳朵有可能长实。戴塑料的金属的耳环,对才创伤的耳朵来说是不宜的,有可能会引起更严重的红肿与流脓。可外婆们总有法子,茶叶梗据说有近于银耳环的功效,当然除了好看这点外。于是粗壮一点的茶叶梗就成了广受欢迎的替代品,于是每家每户的粗茶叶梗都被几双手几双眼像选宝贝一样把它们挑选出来,它们分插在女孩子新扎的耳朵上。插一个两个月茶叶梗,等耳朵长好,就可戴样式繁多几可乱真的耳环了。

耳朵不仔细看,好象每人的都差不多。我们的外婆肯定不能认同这样的观点,她们能看出每只耳朵的细微差别,她们从中看出人的福气厚薄寿命长短。但实质上,世上确实没有完全一样的耳朵,每个人都各有每个人的耳朵,不止是形状上的区别,还有质地上的个体差异,这就带来不同征候的反应。有人耳朵不敏感不娇气,穿了耳朵,血都不出几滴,插几天茶叶梗,每天用手转几次茶叶梗。几天后就是溜圆的耳朵洞,戴什么都不痒不痛,哪怕是生锈的铁耳环。而有人就天生一个娘娘命,讲究得不得了,忌口忌水,但耳朵就是流血不止,茶叶梗一插进去,转一下,就生痛生痛。再几天,就流脓了,脓水滴得衣领都脏死了,几个月都不能消停,磨死人。看同伴戴着漂亮的假耳环就恨自己耳朵不争气。但光恨也没用。那时的小女孩子不是很相信外婆们的种种说法,觉得她们老土。但有一点知识却是外婆普及的,那就是对银耳环的迷信。因为从小听故事,就知道皇帝吃饭前,是要拿根银针试的,银针变色,则下了毒。我们对银耳环的消毒吸毒功能深信不疑,觉得只要搞到一对银耳环戴着,耳朵立马就会服服帖帖,清清爽爽。
我们有个玩伴丽华特别爱漂亮,她在家老小,穷人家惯满女,爹娘把她惯得什么事理所当然都是姐姐做。姐姐爱华十八九,也爱玩。不同的是身上有几个钱,也就可背着爹娘支使丽华。有次丽华为了让姐姐借她穿一天蝙蝠衫,替姐姐洗了十天碗十天衣服。那一向吃完晚饭,我们去喊她玩,就看见她在搓衣板前与满盆的肥皂泡做奋勇的搏斗。但后来一天,看她穿着明显大了许多的蝙蝠衫在街上快乐地飞来飞去,见着人就要老远打招呼,我们才终于弄清她面对一盆脏衣服时的倔强与无怨的原因,也就约好般不肯说半句不好听的话了。实质上她穿着真不好看,身子好象都整个没了,只余一只千奇百怪又肥大的蝙蝠。其实本来丽华长得很清秀。
打耳洞,丽华是我们这批小女孩子里的最先响应者。等同伴们丢了茶叶梗,戴假耳环晃当,或者干脆连假耳环都不能搞到一对,就系根彩绳圈在耳洞里,一个个蹦时跳时,假耳环们就跟着起劲地一起一跃。但丽华的耳朵还在流脓,这对爱美心切的丽华来说,简直是煎熬。红霉素眼膏涂了,没用。不能沾水,也轻手轻脚地注意了。可耳朵就是不争气,总不见好。丽华天天想着要对银耳环,戴一向不就有两只圆溜溜的耳洞了吗。而她们家没有外婆没有娭毑,也就没有银耳环。终于,她做了一件石破天惊的事,她偷了蔓红娭毑的银耳环。照例穿了帮,小街上在“偷”这个字上的观念,有出乎别的地方更高的道德感,“小来偷根针,大来成贼精”,这是我们从小就受到外婆辈妈妈辈的教导。偷根针都是贼,更况在我们眼里简直价值连城的银耳环。丽华受到自上而下的唾弃也就是理所当然的结局,她会被所有人孤立。败露后,她离家出走过,也企图自杀过。其实她只有十二岁。
这件事风平浪静后,丽华由一个活泼爱臭美爱显摆的女孩子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子。

我后来到城里去念书,当城里有个很想知道我生日的同学发现我的生日是老历时,他非常惊奇,像碰到鬼怪一样看着我,那种惊讶能让人敏感地想到琴洲街原来是一个土气的代名词,它的土气将伴着我的旧历生日写入所有的履历表所有的证件。这个同学后来老换着法子靠近我,他可能想弄清楚些什么,可我不喜欢他跟着我。我有天温和而又带点恶作剧地问他:你知道花朝节是哪一天不。一个从小在城里长大的男孩子自然不知道,其实我们街上的男孩子也不知道。花朝节是女孩子的节日,男孩子打打杀杀的,要是知道,反是有些让人瞧不起的,我们琴洲街骂一个男人最恶毒的话,是女里女气。这个同学在我面前睁大一双无辜的眼,终于备受打击,以后远远的看见我,就绕路走,生怕我又要出什么问题来考倒他。
我另有个同学的父亲是学航空的,又加上自学,就成了一个天文学家,他发明过一个宇宙星盘,得了个日内瓦国际发明银牌奖,甚至可能是金牌奖。我的同学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带了星盘,和我站在一个大露台上看星空。她将星盘一转又一转,她告诉我每隔38年阳历与农历就完全重合了。我忽然问她,你知道花朝节是哪天不,我的同学,这个天文学家的女儿,也不知道花朝节是哪天。我在星盘上找着农历二月十二日,对准的一个日子就是当年阳历的花朝节。我指着那个日子跟她说,这天就是百花的生日,我们琴洲街上的女孩子以前穿耳朵的好日子。我还在那个星盘里找着我的阳历生日,我也替她找着她的农历生日。我们像玩场游戏般把家人的两个生日都一一对应地找出来了。那晚上非常快活。
我后来有很多机会将农历生日改成阳历,但我没有改,我得留着那个农历的日子。

# posted by 朱青桐 @ 2008-04-06 14:23 评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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