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地斯图塔的私人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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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5 星期三(Wednesday) 晴
天涯ID/巴地斯图塔
性别/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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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公务员
所在地/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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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愿望/ 想辞职去西部藏区小学支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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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by 巴地斯图塔 @ 2005-10-05 14:31 评论(0)
 
2005-7-2 星期六(Saturday) 晴
诗人们一去不回(外一篇)
——《再见了,民间岁月》之三

北京/孙文涛

我绝对写不清晰岁月。

……经过多年以后,我们当年的生活与文学,会因褪色而失去意义吗——比如,50年,还 会有人知道并懂得这些吗?“谁还读这个?!”(柏莱修)。70年代末期至80年代初期,是现代 文学纪年史中,一个再生前的“断裂谷”期(我个人一直偏爱沿用这个辞)而我们一群青年, 或曰青春,正是在这个地质生成期的峡谷底相遇的,我们研究攀岩的方法,研究岁月,还有 其它多种艺术。

早就想给我的年代作个终结,但那是一堆空中的(仿佛永远飘浮在空中)捉摸不定的现实, 一切都没有定论,一切都充满了疑惑,只有一点是真实的——青春与诗歌(连诗人本身都是 虚妄的:谁承认了你?你是诗人?!)后来我们又经历了乱插草标似的、派定诗人和自我标榜。 如果用一幅画面镜头:仿佛是肖红描述过的当年:东北的城市、雪景、吸烟、对文学的意见 ,忧郁,一系列的日、俄特点的残留建筑,冷,真严冷的冬天啊,而我们在雪地上,在树林 中散步热烈地交谈。

几乎使人不能相信的幸运,我们当年拥有一个“文学小组”(就象人相信三月的冻土下突 然冒出草芽)而且是市里文化宫“主办”的,我们的讲师真有热情,我们背地里称这个瘦高 而可爱者为“我舞影凌乱”,这个小组又叫诗歌班,最多时达到70多人,当年的R小有名气 ,有一次傲然光临,竟使所有的头象风中的草一样齐刷刷,甩过来,还有他,满嘴的激进辞 ,简直象个正义真理*#选出来“子民”,还有他,一头蓬草般的瘦“编剧”。我们评论过准 ?本省的、外省的诗人们——好象一个也没有逃脱!背地里肆无忌惮地讥评——充满了半幼稚 的、诗人气的、尖锐而准确地击中要害的抨评,他们听了有的人会自杀不及的。

(我在那儿碰到了她,以后曾多年深刻影响我的女友,那时,她才19岁,多年轻!我们的故 事发生在那些遥远北国边陲,呼玛的蒙蒙绿雨之途和涨水的额木尔河畔,野蔷薇丛丛,足够 晚年写小半本回忆录了……)

我们这个班每周学习一晚,学员的成分是工人、待业、职员,都没有进大学的份儿(大学 ,当时,对我们,是多么辉煌耀目的字眼啊,它和青春一样耀眼!)象个夜校。我在那儿碰见 他,N,一个出色的“民间沙龙”组织家,后来一个持续很长的文学沙龙在他那又冷又暗的 小屋,象炉火一样被点燃了!我们读过民刊(油印的,当年有人一见它就象汽油遇到火柴一样 惊跳了起来),内容多为诗歌,新式小说,我们见过广州的、河南的、北京的、四川的……

当时我这个偏远边疆小省竟有二家专门刊登诗作的月刊,一名曰《诗人》(后更名,我一 直窃以为这名字大了一些,谁登了几篇小稿,就足登龙虎榜了?)(但后些年数逢刊物“更名 潮”,全国都竟相纷争以“大”冠之,其实我看办刊物如鉴兽皮,不在大小,惟在其特色品 质耳。唉!此话今日当与谁言!)

“我很冷,默默地耸着肩/我的手触到了寒风细细的手指”《在冬天》(请允许我在本文中 引用几处当年的诗句,以更确切记录回忆往昔之情境。)

过了多年,我读到1910年,茨维塔耶娃自费在莫斯科一个印刷厂,一下子印了两本诗集( 当时她才17岁,是个女学生)随随便便地就“发表”了,着实吃了一惊!那些年,我们中的一 群,谁不梦想甩下“民刊”成为一个公开的诗人?出一本一本的诗集。能在省里,市里报纸 上年八辈露下脸儿是多大荣耀,挤入副刊的一小块“豆腐块”又谈何易事!作品要适合报纸 宣传的“口味”,“艺术”化又别扔了,人头要熟,等等。“我的诗悄悄地在地下潜行/象 黎明前一条飞跑的身影/把它说出来应该不应该/记着!总有一天我要说出我的时代”(《油印 诗集》)油印之花是因此葳蕤灿烂了盛行了,“怪才”诗人是因此而静悄悄成长了。有的油 印品设计是如此的精美,封面还印有细致的花案,令人惊叹。

(回忆刚刚消逝的“诗的年代”,没有比出版道路更使人沮丧、屈辱、愤怒了,有时我们 几乎丧失了全部信念。而昨日我们渴望的“出版自由”原始而初级,仅仅包括:能公正地、 秉公秉艺术而评定稿件命运,如此而已。)

但那又是一个文学的“狂热”的年代,青春象急于寻找一个突破口发泄似的,它随着思想 禁锢的打开(虽然只是扯开一角缝隙),而成狂飚洪潮,而飞扬,而奔涌的诗,就是我们的 坐骑。冷静的想,我这一代人,即使成了诗人、作家什么,也只能是个贫弱或畸型的(或曰 特殊类型),怀旧的、复古的、现代的、混合的,都在这里寻得了归宿。我们在昨天,第一 次回忆过去——回顾丧失在田野上的青春和70年代,而今天,又在回忆昨天——80年代初和 诗歌运动;零零碎碎,已成片断,似梦似真,很难确切。昨天是艰辛的、泥泞的,有意义的 ;又是窒闷的,荒芜的,浪费的,百无聊赖的(多想在内心里高呼一次:“百无聊赖啊”, 上帝在上!)

(我们的荣幸之一是一直没资格参加那些灯火辉煌的大厅里的盛典和加冕,登大雅之堂, 正名,评奖杯(更令人作呕些),那些真假玩艺一个也没捞到的人当然气成了唐吉珂德先生了 ,如果不会生气就变成了桑丘,气得太狠又变成了阿Q。)

29岁!一个人一生中有多少29岁呀?减去10年,我们“挽回的青春”正好冷冻在19岁,又象 沙拉蔬菜一样端上桌来,新鲜的蔬菜一样的心情!“女友”那时还不是一本杂志,而是我们 一种情绪,山南地北,诗友间互相通信,结交友谊,蔚为成风,诗友嗨,象列宁时期莫斯 科“同志”一样亲切动听!还有拜师之风,那些年谁没有自己的“先生呀”?如果实在找不见 ,马虎些在本地随便瞄上一个有些名望的。读谁的诗集?当然太多了,不过我专读译诗(本国 的早就不大信任了,呜呼)遗憾的是每当我想起我的先生,就想起早期郭沫若的诗集《瓶》 和一系列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苏俄诗人,图书馆,高高挺立的北国白杨,林荫路,气氛,对 了,还有那标准的,应该产生优秀诗人的城市氛息。诗稿,炉火,高谈阔论,黑沙发和黑眼 珠。

我曾窃想有一天有钱,在这个幽静的小广场边立一块不太显眼的黄杨木质牌,上书:“光 荣啊,世界上出了诗人的地方”(米沃什语)。只立那么一个季节也行啊,哪怕终会被拆除, 尽管遭人讥笑。

“这样的友谊已不能得到/再次得到是它的躯壳”(《友谊》)。有一回春夜漫步,我第一 次发现这座城市的夜原来这么美,这么朦胧,真想永远走下去,直到天亮或永远。“真想永 远这样地徜徉/真想永远度着这样的时光/星星呀不要从身边消隐/黎明呀不要打破梦乡”(《 春夜送友》)。以后我从未再这么热爱过这座城市之夜。另一次,她站在一条黑黝黝的胡同 底,我们用冰冻的唇在接吻,那两颗黑亮的眼珠渗入我的内心,又穿胸而飞升入天上星群!

“这一切一去不回/诗人们正当年华/我们多愉悦,吻着杯/咝咝作响的玻璃杯象透明的蛇/ 那慷慨的演讲/如一辆车,轧过欢快的晚宴/还有音乐,令人神往的浪漫气息/我们都醉了/嘴 里说:很忧郁/窗外,落着雪”(《诗人们一去不回》)(……你说我象感伤主义者?对了,我 不是什么“颓废派”)(“未来世纪的人们啊,在夏季炎热的日子,在祖国绿色的原野上,你 们手扶着耕犁在劳动。当你们用汗水楷拭你们那安祥的前额,举目远瞩你们那广阔的地平线 ,在那里,在人类的庄稼中,你们将不会看到:有一茎比其它一茎更高的麦穗。而只是看到 在黄熟的麦穗中的雏菊和矢车菊。……啊,自由的人们!那时候,请想想我们这些将不在人 世的人吧,你们会说,你们所能享受的安息,是我们花了很大的代价买来的。那时候,请比 之哀怜你们的辈,更多一点地哀怜我们吧。”——引自法国十八世纪忧郁的浪漫主义诗人 缪塞自传体回忆《一个世纪儿的忏悔》。)请你不要替我揩拭脸颊,这不是十八世纪的泪水 ,这是20世纪黎明到来前布下的露珠。春夜真温暖,遍布“氤氲”(我猜这个辞很广泛,象 雾,象空气),含着白兰花萼的笑,含着诗,默默走去。啊,再见了,诗友!再见了,女友! 永生不可回返的光阴啊……后边走过这条路的青年们会悄声谈论吗,说,这是诗人们曾走过 的路,象普希金和他的女友凯恩走过的林荫路。这条路很漫长,又短暂……有一天我要在这 个世界上,在一部回忆录的阗寂中高声呼喊!

1999年2月北京


# posted by 巴地斯图塔 @ 2005-07-02 23:50 评论(1)
 
2005-7-2 星期六(Saturday) 晴
编者手记

二○○○年卷放弃,从稿件的筛选、割舍、编排、录入、一校二校再校、图案、定版、愁资--折腾至今已是扰人连绵雨、桃花败煞的过春时节,我也熬得有些不耐烦了。其实这篇后记是无所谓写不写的,只因版排最后恰恰剩出一页码,空待补白。

今生一大愿望乃是,能静心编一册自己最喜爱的诗歌。我想真正优秀的诗歌,跃入眼帘,肯定是叫人没有犹豫的。如果条件允许(目前本人生活还并不宽裕),如福州柔刚所说,把她制作成集诗歌、香车、美女一本且用70克铜版纸印刷,24K,让大家爱不释手的一流选本。

放弃2000卷,当然还未达到这种最佳选本的标准。我们只在尊重春天的大花园里百花争放的事实。当局者迷,还好旁观者清。至于其间版式装帧的反复修改,我都怀疑自己有作秀之嫌,吹毛求疵,浪费时间,这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过分追求尽善尽美的糊涂可悲之处。

高贵的诗歌使我们远离僵死平乏的文辞,远离颠倒梦想。但我并不赞同诗人就必须尖叫口吐狂言、必须放荡形骸、必须今宵斗酒明朝披发弄扁舟、甚至耗弃整个生命(可怜的诗人哪心强命不强)的做法,我也厌烦那些叨叨唠唠、云中雾里放屁的诗歌。

在这个不太需要诗歌的时代,诗人们还是应该学会拥抱生活,努力工作和劳动,熟客来了递烟泡茶,乐赴同事亲友的父母儿女寿宴,如果权贵面前低不下你高傲的头颅就趁早躲开,守一庶民之本,但陪别人玩玩麻将亦无妨,得失不挂心上。诗人是一个隐蔽的身份,仅仅关系你的心灵和精神,有别于用肉体去爱。

也不能否认某些诗歌正在滑向堕落的现状,他们本身情绪躁动,思维混乱,难道你还要指望此类诗歌来救赎我们这些罪人?

我们仍然期盼着——唤醒良知的、象天使一样引领人们走向光明的大诗。

哦!诗歌是温暖的,诗人的友谊是令人感激的。也许正是这种情怀支撑着我悄悄挣扎并坚持下来,痴心不改,始终无怨无悔的缘由。

刚刚制版完毕,新疆作家刘亮程寄来《一个人的村庄》并嘱我选用。这个心浮气躁的年代,刘亮程那干净的、不含杂质的、不慌不忙的写作是值得我们敬重的。本卷来不及编入他的作品实属一大憾事,只能留等二○○一卷了——

2001.3.12
# posted by 巴地斯图塔 @ 2005-07-02 23:28 评论(0)
 
2005-7-2 星期六(Saturday) 晴
《放棄CANCEL》第四期目录

◎ 放棄诗卷

霜降之诗(八首) 江苏/庞培
两界河(五首) 湖南/海上
春天咏叹调(二首) 云南/于坚
余怒七首 安徽/余怒
诗人命苦(外一首) 北京/食指
一路货色(九首) 北京/中岛
安魂曲 漳州/安琪
落鸟(九首) 浙江/彭一田
一九九九年的葬礼(外三首) 北京/世中人
招魂 北京/云枫
浑圆的彼岸(组诗) 福州/俞昌雄
怀孕(外三首) 永定/林忠成
女子,你怎样告诉我(外一章) 四川/稚夫
古莲(外一首) 贵州/罗莲
郭翔七首 清流/郭翔
一个臀部很大的女人(外五首) 北京/李师江
1963,雷锋(外三首) 衡阳/胡丘陵
雪中的古代/1978年 河南/简单
自杀的八种方式 重庆/毛翰
文化大革命(外-首) 广西/萧瑶
一个词 安徽/罗亮

◎三明诗群

范方六首 三明/范方
萧春雷五首 泰甯/萧春雷
斯平六首 三明/斯平
昌政一首 三明/昌政
卢辉一首 三明/卢辉
赖微五首 永安/赖微
巫嘎五首 清流/巫嘎
鬼叔中六首 甯化/鬼叔中
关于"三明诗群"的几则笔记 泰宁/萧春雷

◎甯化诗歌

旧草(五章) 甯化/元婴
在遥远的夏天漫步(组诗) 甯化/边缘
宗夏曦六首 甯化/宗夏曦
门(外二首) 甯化/老米
幽深(外一首) 甯化/王富云
坏种 甯化/俞祥波
相遇(外二首) 甯化/黎俊
牵住你的手 甯化/傅春贵
范尚秀九首 甯化/范尚秀
追寻 甯化/吴天浩
蚂蚁之歌 甯化/葛忠恩

◎诗理论及随笔

关于当前诗歌的谈话 江苏/小海 青岛/陈蔚
语言实践 安徽/余怒
诗学文化手记 湖南/海上
诗歌体验 清流/郭翔
破碎的影象 泰宁/萧春雷
京华遇诗人之一:万夏 北京/孙文涛
思想的偏锋(节选) 北京/童大焕
阳光晒着永远的红女 建甯/黄毅
生命中的零碎(外一篇) 甯化/鬼叔中

◎民间消息
◎编者手记
◎封2 “扬州八怪”之一 黄慎画 清代甯化/黄慎
◎封3 现代甯化画家——陈方远、伊贤标、孔德林
# posted by 巴地斯图塔 @ 2005-07-02 23:25 评论(0)
 
2005-7-2 星期六(Saturday) 晴
阳光晒着永远的红女

●建宁/黄毅

1998年12月2日下午5时许,红女走了。她选择小城中心最突兀的一座楼作为跃入另一个世界的跳板,义无反顾地离开了这个给她太多寒冷太少温暖的滚滚红尘,这个“因为有爱就想近人群”的女子并没有被人群接纳,终于“生命落于此刻”。

红女生于1969年,卒于1998年,享年29岁。红女至死仍是一名诗人,铺天盖地的商潮一直无法吞噬她纯洁的诗心,尽管她的诗名最终未能张扬起来。她献给世界的唯一一份礼物是印数仅50册的油印诗集《无边篮》,这本白纸黑字的薄薄诗集一如诗人逝世前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单调中隐藏着深深的不安。

《无边篮》的“卷首语”如是说:我好象手握许多种色的珍珠,藏于各种深浅不一的地方,没去想要把它结构成什么,而是将它平铺,甚而也不是,只是在一粒一粒的拿出与数着,珍珠本身就是尤物,在拿出与数着的时候就是入心的感受,也如一座山峰,有低处和高处,我不去叙说低处与高处如何,而是将高处与低处的景致描绘出来,我的诗文,不拘形式,但全出自然,我但愿它不矫揉造作地奉献出最上乘的东西,那就犹如一个青春完美少女让你真真实实地感觉到。

从外表看,红女实在不能算是一个完美少女,她的左脸颊早在她14岁那年就被意外地大面积烫伤,从此留下一大块丑陋的疤痕,从此不再是俗人们眼中的美少女。我曾有幸见过红女烫伤前的一帧照片,堪称美丽,秀美白晰的面容,温婉含蓄的笑靥,足以使每位少男都怦然心动。那是美丽的定格,是红女幸福的定格。致命的烫伤使红女后来的15年生活在漫漫长夜中,频繁降临的噩梦最终撕毁了她生存的意志!

红女死了,正如每一个死于非命的人,为这个死气沉沉的小城增添了一丝活力,使闲人们的舌尖又一次绽出灿烂的桃花,而在亲友们的心中却激起了一层层或悲伤或负疚或不安或释然的涟漪。桃花很快会谢,涟漪很快会止,一切又将恢复常态。海子死于1989年,至今仍有许多人缅怀他,著文追悼他,因为他生前已经赢得身后名,奠定了一个诗人不朽的地位;红女死于1998年末,相信1999年初就不会再有人念及她的芳名,因为虽然也是诗人,但她几乎没有留下象样的诗作,更没有钓到惊世骇俗的名头,她躺在自己的《无边篮》里无声无息地漂出人们的视野,漂向不可知的幽冥之域。幸耶不幸?

红女是我的朋友,她用她的死锁定了我们的友谊,从此再不会有任何阴影盘桓在彼此之间,我想我是唯一会为这个美丽的灵魂献上挽歌的人了,我的悠闲,我的无所事事,使我有余力去怀想故人,有时间去弹几点兔死狐悲之泪。当我伏在宽阔的书桌上写这篇文章时,仿佛再一次与红女面对着品茗聊天,许多次,我们就是这样隔着宽阔的桌面对坐着,送走些许光阴。

我是个极懒之人,不太爱往人群中走动,世事如白云苍狗般在窗外飘荡,到我这里就早已是旧闻了。12月3日上午,身体略感不适,遂请假在家歇着,中午,妻仓皇回家,脸含悲意,哽咽其声:“黄毅,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坏消息,红女死了,昨天下班经过十字街头,看见一大群人围在那里看热闹,原来就是红女跳楼啊!”我不禁全身一震,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会?”继而又想:“怎么不会?”

怎么不会?这说明我早有预感哪!红女活着的时候,一颗心就象在高空飘摇的纸鸢,没有根据地,更没有攥紧线头的有力的手的操纵,随时都可能挣断那一线生机呵!早有人说她疯了,近来疯状更甚,常穿着不伦不类的衣饰在街上失魂落魄地游走,狂买儿童食品旁若无人地嚼食。最后一次见着她时,已是三个月之前的一个夜里,她将从我这里借走的米兰·昆德拉的《生活在别处》,和鬼叔中主编的《放弃》还给我,小坐片刻便孑然离去,这两个不祥的书名似乎暗示了什么,注定了什么!她破例在还书的同时不再借书,愚蠢的我虽然有些诧异,却没有想到更多,我只知道,她早已经读不进书了!每次看到她飘忽不定的眼神和心不在焉的表现,我就在心里哀叹:此人完了。

红女大专毕业,学建筑专业,但偏偏喜欢上了文学,并且选择了“魔道”——诗歌。我们因诗歌这一共同爱好相识。记得第一次聚会时,她是很爽朗的,神神道道地跟大伙儿玩“测字”的把戏,状如巫婆——一个挺可爱的小巫婆。由于青春的润泽,当时她脸上的疤痕还不太醒目,长长的秀发遮住伤残的半边脸,无疑是个美女。

1990年10月我生日的那天,红女和一大群朋友到我的单身宿舍为我“祝寿”,晚宴后,大家在狭小的空间里尽情欢歌劲舞,我是个舞盲,只有欣赏的份,红女来了一段“柔肢舞”,博得满场喝采,但我从她的狂舞中看出了一丝令人不安的悲伤。8年后的今天更感到恻恻然。她一直是叫我“毅哥”的,但我显然愧对这一称呼,我对她关心太少、宽慰太少,并且从未回报过一句“妹妹”。男人是一种绝对的动物,要么死心塌地地爱,要么冷若冰霜地筑起藩蓠,在情感上几乎没有过渡地带,我也未能免俗,一向把她视为一般的诗友,而不是需要爱护的女孩。二十郎当岁的男子是自私的,而立之后的男子是无奈的,前者不配当哥哥,后者不能当哥哥,非血亲的哥哥成其不了哥哥。我辜负了一个女孩的信赖。

1991年后,我有几年没有见过红女的面,据说是停薪留职外出打工去了。后来听人说她的精神不太正常,正在外地求医,兼治疤痕。我是知道她有过失败的初恋的,爱情的失败突出了不可抚平的肉体创伤,那块疤痕给了她更深重的自卑感。

她求救于诗歌,希望诗歌能使自己美丽起来。她确乎美丽了,可惜美丽的仅仅是心灵,外表是江河日下了,青春褪去后,留下的已经不再是红润,在这个时代里,有哪个好男人重才不重色呢?那些漂亮得令人心动愚蠢得令人心痛的女子哪一个身边不麇集着一群狂蜂浪蝶呢?红女身边不独没有白马王子,甚而至于没有愿意陪伴她的男子,一个情感丰富渴望爱与被爱的女子,面临的却是爱情的沙漠。她在《话说沙漠》中期许着:“至于沙漠里是否能种君子兰、海棠,沙漠能否变成桑田,则是沙漠有待开创的景象。我是说如果能的话”。显然,她失望了。

1996年1月一个寒冷的夜晚,阔别已久的红女忽然造访了我家,此时我的孩子已经8个月了,我已经从一个放浪形骸的伪诗人变成了一个循规蹈矩的真家长。红女带来了她几年中写下的诗稿(也就50余首短诗),请我“雅正”,并表示她极想出书,要求我帮她联系出版事宜。我虽不才,但觉得她的诗离出版还有一些距离,况且也没有帮助她的能耐,只能非常委婉地劝她把诗稿留下,准备在《税苑》中分期发表,她犹豫再三才勉强同意。我没有食言,将她的几乎所有诗作陆续推出,外界评价相当不错,《福建税务报》和《三明青年报》还选载了几首小诗,甚至有成名诗人自告奋勇地要辅导她的创作。我及时把各种信息反馈给她,但她并不兴奋,仍然坚定不移地想出书。她的自信令我尴尬,我既不能给她泼冷水,打消她的念头,又不能火上加油去助她的兴,只能采取折衷办法,为她油印了50册《无边篮》。她很快就将它们赠送出去,据说手头上一本不剩。有几个人能“识货”呢?她并不考究这个,只是急于推销自己,好让世界知道。

《税苑》1998年6月号发表的两首小诗成了红女的绝唱,其一是《多么美丽》,全诗如下:“你是天使/那边是一片树林/是谁将你移开/睡在一片绿茵之中/你的眉你的眼你的唇你的/你太精巧/我舍不得的眼光/我抬头看/外国现代雕塑欣赏/多么美丽多么美/然后我就移去目光/在其它作品上流连忘返”。这种对生命的热爱今天读来令人泣下!后来再向她约稿,她说她不写了,写不出了。

我一直为她担着心,因为她时而清醒,清醒到可以写出好诗,但更多时候总是糊涂,她根本不谙世事,不懂人情世故,不会观颜察色,日常生活不能自理,生活目的不明,健忘而散漫。人们都不露声色地躲避她、疏远她,仿佛怕沾上某种邪气。她生活得益发孤独益发无趣,她不仅被爱情遗忘,甚至被忙忙碌碌的亲人和朋友遗忘,象一株可怜兮兮的狗尾巴草,瑟缩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我无意谴责谁,甚至不能谴责自己,我想我能为她做的都已经做了。但我仍感到负疚不安,仍感到没有善待朋友。

“这一刻的幸福也需要抓牢/谁知一生还有的时间/能有多少幸福?”多么明慧的思想;“我被你的秀气迷住了/你被我的赠与迷住/不知道是谁送的礼物”多么诡谲的疑问;“这一寸的地方还分什么胜负/争土只有一分争地只有一寸/需要争”多么干净倔强的宣言。这就是红女的诗,问题太多,能解决的太少;理想似乎很近,却永远失之交臂。她试图抓住点什么,却因抓不住这点而不惜放弃全部。于是有了徐志摩式的结局:“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丝云彩”。

红女活着的时候是一团谜,一团麻烦的谜,死的时候仍是一团谜,一团恐怖的谜。这个谜底,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揭开,甚至包括她自己。为何而生?为何而死?其实又何尝不是摆在苟活着的我们面前的永恒的大困惑呢?

“海旁边立着一座塔/塔的下部有铁梯/一个人站在铁梯上/阳光晒着”红女生命的最后一刻大致就是这么一幅景象,她亲自导演了这一幕,似乎蓄谋已久。走了也好,但愿在另一个世界里,阳光晒着永远的红女!

1998-12-5


——转自《放弃》第四期 http://www.tibetcul.net/blog/more.asp?name=gsz&id=3476
# posted by 巴地斯图塔 @ 2005-07-02 23:21 评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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