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地斯图塔的私人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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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7-2 星期六(Saturday) 晴
诗人们一去不回(外一篇)
——《再见了,民间岁月》之三

北京/孙文涛

我绝对写不清晰岁月。

……经过多年以后,我们当年的生活与文学,会因褪色而失去意义吗——比如,50年,还 会有人知道并懂得这些吗?“谁还读这个?!”(柏莱修)。70年代末期至80年代初期,是现代 文学纪年史中,一个再生前的“断裂谷”期(我个人一直偏爱沿用这个辞)而我们一群青年, 或曰青春,正是在这个地质生成期的峡谷底相遇的,我们研究攀岩的方法,研究岁月,还有 其它多种艺术。

早就想给我的年代作个终结,但那是一堆空中的(仿佛永远飘浮在空中)捉摸不定的现实, 一切都没有定论,一切都充满了疑惑,只有一点是真实的——青春与诗歌(连诗人本身都是 虚妄的:谁承认了你?你是诗人?!)后来我们又经历了乱插草标似的、派定诗人和自我标榜。 如果用一幅画面镜头:仿佛是肖红描述过的当年:东北的城市、雪景、吸烟、对文学的意见 ,忧郁,一系列的日、俄特点的残留建筑,冷,真严冷的冬天啊,而我们在雪地上,在树林 中散步热烈地交谈。

几乎使人不能相信的幸运,我们当年拥有一个“文学小组”(就象人相信三月的冻土下突 然冒出草芽)而且是市里文化宫“主办”的,我们的讲师真有热情,我们背地里称这个瘦高 而可爱者为“我舞影凌乱”,这个小组又叫诗歌班,最多时达到70多人,当年的R小有名气 ,有一次傲然光临,竟使所有的头象风中的草一样齐刷刷,甩过来,还有他,满嘴的激进辞 ,简直象个正义真理*#选出来“子民”,还有他,一头蓬草般的瘦“编剧”。我们评论过准 ?本省的、外省的诗人们——好象一个也没有逃脱!背地里肆无忌惮地讥评——充满了半幼稚 的、诗人气的、尖锐而准确地击中要害的抨评,他们听了有的人会自杀不及的。

(我在那儿碰到了她,以后曾多年深刻影响我的女友,那时,她才19岁,多年轻!我们的故 事发生在那些遥远北国边陲,呼玛的蒙蒙绿雨之途和涨水的额木尔河畔,野蔷薇丛丛,足够 晚年写小半本回忆录了……)

我们这个班每周学习一晚,学员的成分是工人、待业、职员,都没有进大学的份儿(大学 ,当时,对我们,是多么辉煌耀目的字眼啊,它和青春一样耀眼!)象个夜校。我在那儿碰见 他,N,一个出色的“民间沙龙”组织家,后来一个持续很长的文学沙龙在他那又冷又暗的 小屋,象炉火一样被点燃了!我们读过民刊(油印的,当年有人一见它就象汽油遇到火柴一样 惊跳了起来),内容多为诗歌,新式小说,我们见过广州的、河南的、北京的、四川的……

当时我这个偏远边疆小省竟有二家专门刊登诗作的月刊,一名曰《诗人》(后更名,我一 直窃以为这名字大了一些,谁登了几篇小稿,就足登龙虎榜了?)(但后些年数逢刊物“更名 潮”,全国都竟相纷争以“大”冠之,其实我看办刊物如鉴兽皮,不在大小,惟在其特色品 质耳。唉!此话今日当与谁言!)

“我很冷,默默地耸着肩/我的手触到了寒风细细的手指”《在冬天》(请允许我在本文中 引用几处当年的诗句,以更确切记录回忆往昔之情境。)

过了多年,我读到1910年,茨维塔耶娃自费在莫斯科一个印刷厂,一下子印了两本诗集( 当时她才17岁,是个女学生)随随便便地就“发表”了,着实吃了一惊!那些年,我们中的一 群,谁不梦想甩下“民刊”成为一个公开的诗人?出一本一本的诗集。能在省里,市里报纸 上年八辈露下脸儿是多大荣耀,挤入副刊的一小块“豆腐块”又谈何易事!作品要适合报纸 宣传的“口味”,“艺术”化又别扔了,人头要熟,等等。“我的诗悄悄地在地下潜行/象 黎明前一条飞跑的身影/把它说出来应该不应该/记着!总有一天我要说出我的时代”(《油印 诗集》)油印之花是因此葳蕤灿烂了盛行了,“怪才”诗人是因此而静悄悄成长了。有的油 印品设计是如此的精美,封面还印有细致的花案,令人惊叹。

(回忆刚刚消逝的“诗的年代”,没有比出版道路更使人沮丧、屈辱、愤怒了,有时我们 几乎丧失了全部信念。而昨日我们渴望的“出版自由”原始而初级,仅仅包括:能公正地、 秉公秉艺术而评定稿件命运,如此而已。)

但那又是一个文学的“狂热”的年代,青春象急于寻找一个突破口发泄似的,它随着思想 禁锢的打开(虽然只是扯开一角缝隙),而成狂飚洪潮,而飞扬,而奔涌的诗,就是我们的 坐骑。冷静的想,我这一代人,即使成了诗人、作家什么,也只能是个贫弱或畸型的(或曰 特殊类型),怀旧的、复古的、现代的、混合的,都在这里寻得了归宿。我们在昨天,第一 次回忆过去——回顾丧失在田野上的青春和70年代,而今天,又在回忆昨天——80年代初和 诗歌运动;零零碎碎,已成片断,似梦似真,很难确切。昨天是艰辛的、泥泞的,有意义的 ;又是窒闷的,荒芜的,浪费的,百无聊赖的(多想在内心里高呼一次:“百无聊赖啊”, 上帝在上!)

(我们的荣幸之一是一直没资格参加那些灯火辉煌的大厅里的盛典和加冕,登大雅之堂, 正名,评奖杯(更令人作呕些),那些真假玩艺一个也没捞到的人当然气成了唐吉珂德先生了 ,如果不会生气就变成了桑丘,气得太狠又变成了阿Q。)

29岁!一个人一生中有多少29岁呀?减去10年,我们“挽回的青春”正好冷冻在19岁,又象 沙拉蔬菜一样端上桌来,新鲜的蔬菜一样的心情!“女友”那时还不是一本杂志,而是我们 一种情绪,山南地北,诗友间互相通信,结交友谊,蔚为成风,诗友嗨,象列宁时期莫斯 科“同志”一样亲切动听!还有拜师之风,那些年谁没有自己的“先生呀”?如果实在找不见 ,马虎些在本地随便瞄上一个有些名望的。读谁的诗集?当然太多了,不过我专读译诗(本国 的早就不大信任了,呜呼)遗憾的是每当我想起我的先生,就想起早期郭沫若的诗集《瓶》 和一系列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苏俄诗人,图书馆,高高挺立的北国白杨,林荫路,气氛,对 了,还有那标准的,应该产生优秀诗人的城市氛息。诗稿,炉火,高谈阔论,黑沙发和黑眼 珠。

我曾窃想有一天有钱,在这个幽静的小广场边立一块不太显眼的黄杨木质牌,上书:“光 荣啊,世界上出了诗人的地方”(米沃什语)。只立那么一个季节也行啊,哪怕终会被拆除, 尽管遭人讥笑。

“这样的友谊已不能得到/再次得到是它的躯壳”(《友谊》)。有一回春夜漫步,我第一 次发现这座城市的夜原来这么美,这么朦胧,真想永远走下去,直到天亮或永远。“真想永 远这样地徜徉/真想永远度着这样的时光/星星呀不要从身边消隐/黎明呀不要打破梦乡”(《 春夜送友》)。以后我从未再这么热爱过这座城市之夜。另一次,她站在一条黑黝黝的胡同 底,我们用冰冻的唇在接吻,那两颗黑亮的眼珠渗入我的内心,又穿胸而飞升入天上星群!

“这一切一去不回/诗人们正当年华/我们多愉悦,吻着杯/咝咝作响的玻璃杯象透明的蛇/ 那慷慨的演讲/如一辆车,轧过欢快的晚宴/还有音乐,令人神往的浪漫气息/我们都醉了/嘴 里说:很忧郁/窗外,落着雪”(《诗人们一去不回》)(……你说我象感伤主义者?对了,我 不是什么“颓废派”)(“未来世纪的人们啊,在夏季炎热的日子,在祖国绿色的原野上,你 们手扶着耕犁在劳动。当你们用汗水楷拭你们那安祥的前额,举目远瞩你们那广阔的地平线 ,在那里,在人类的庄稼中,你们将不会看到:有一茎比其它一茎更高的麦穗。而只是看到 在黄熟的麦穗中的雏菊和矢车菊。……啊,自由的人们!那时候,请想想我们这些将不在人 世的人吧,你们会说,你们所能享受的安息,是我们花了很大的代价买来的。那时候,请比 之哀怜你们的辈,更多一点地哀怜我们吧。”——引自法国十八世纪忧郁的浪漫主义诗人 缪塞自传体回忆《一个世纪儿的忏悔》。)请你不要替我揩拭脸颊,这不是十八世纪的泪水 ,这是20世纪黎明到来前布下的露珠。春夜真温暖,遍布“氤氲”(我猜这个辞很广泛,象 雾,象空气),含着白兰花萼的笑,含着诗,默默走去。啊,再见了,诗友!再见了,女友! 永生不可回返的光阴啊……后边走过这条路的青年们会悄声谈论吗,说,这是诗人们曾走过 的路,象普希金和他的女友凯恩走过的林荫路。这条路很漫长,又短暂……有一天我要在这 个世界上,在一部回忆录的阗寂中高声呼喊!

1999年2月北京


# posted by 巴地斯图塔 @ 2005-07-02 23:50 评论(1)
 
2005-7-2 星期六(Saturday) 晴
编者手记

二○○○年卷放弃,从稿件的筛选、割舍、编排、录入、一校二校再校、图案、定版、愁资--折腾至今已是扰人连绵雨、桃花败煞的过春时节,我也熬得有些不耐烦了。其实这篇后记是无所谓写不写的,只因版排最后恰恰剩出一页码,空待补白。

今生一大愿望乃是,能静心编一册自己最喜爱的诗歌。我想真正优秀的诗歌,跃入眼帘,肯定是叫人没有犹豫的。如果条件允许(目前本人生活还并不宽裕),如福州柔刚所说,把她制作成集诗歌、香车、美女一本且用70克铜版纸印刷,24K,让大家爱不释手的一流选本。

放弃2000卷,当然还未达到这种最佳选本的标准。我们只在尊重春天的大花园里百花争放的事实。当局者迷,还好旁观者清。至于其间版式装帧的反复修改,我都怀疑自己有作秀之嫌,吹毛求疵,浪费时间,这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过分追求尽善尽美的糊涂可悲之处。

高贵的诗歌使我们远离僵死平乏的文辞,远离颠倒梦想。但我并不赞同诗人就必须尖叫口吐狂言、必须放荡形骸、必须今宵斗酒明朝披发弄扁舟、甚至耗弃整个生命(可怜的诗人哪心强命不强)的做法,我也厌烦那些叨叨唠唠、云中雾里放屁的诗歌。

在这个不太需要诗歌的时代,诗人们还是应该学会拥抱生活,努力工作和劳动,熟客来了递烟泡茶,乐赴同事亲友的父母儿女寿宴,如果权贵面前低不下你高傲的头颅就趁早躲开,守一庶民之本,但陪别人玩玩麻将亦无妨,得失不挂心上。诗人是一个隐蔽的身份,仅仅关系你的心灵和精神,有别于用肉体去爱。

也不能否认某些诗歌正在滑向堕落的现状,他们本身情绪躁动,思维混乱,难道你还要指望此类诗歌来救赎我们这些罪人?

我们仍然期盼着——唤醒良知的、象天使一样引领人们走向光明的大诗。

哦!诗歌是温暖的,诗人的友谊是令人感激的。也许正是这种情怀支撑着我悄悄挣扎并坚持下来,痴心不改,始终无怨无悔的缘由。

刚刚制版完毕,新疆作家刘亮程寄来《一个人的村庄》并嘱我选用。这个心浮气躁的年代,刘亮程那干净的、不含杂质的、不慌不忙的写作是值得我们敬重的。本卷来不及编入他的作品实属一大憾事,只能留等二○○一卷了——

2001.3.12
# posted by 巴地斯图塔 @ 2005-07-02 23:28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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