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知之书
我们之中的每一个人都必须承受自已的命运。我们所能做的,仅仅是为了做一件自以为有意义的事,以对抗巨大的虚无感。我们所写的一切都不如我们还没有写的更有价值。 博客域名 : http://langzichn.tianyablog.com 联络方式 : QQ│498328293 MSN│langzichn@hotmail.com EMAIL│langzichn@gmail.com TWITTER│@langzich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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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惯天涯莫浪愁,无恙年年汴水流
我是人间惆怅客,独背残阳上小楼
天涯岂是无归意,争奈归期未可期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私家留言处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逢人问道归何处,笑指船儿此是家
从此见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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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否

有情博客生活

我对世界七大洲的任何地方既没有兴趣,也没有真正去看过。我游历我自己的第 八大洲。我的航程比所有人的都要遥远。我见过的高山多于地球上所有存在的高 山。我走过的城市多于已经建起来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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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熬不过的黑夜 ,没有等不来的黎明。没有什么力量能够止得住时间。只要我们敬畏时间,我们 就能够赢得历史;只要我们敬畏民意,我们就能够赢得空间;只要我们敬畏科学 ,我们就能够赢得真理!
程益中语。此去天下传媒

扩大公众知情权、提高政治能见度这是中国 新闻从业人员义不容辞的责任,也是“无权势者的力量”。你有不说话的权力, 但没有讲假话的权力。讲真话不是新闻从业人员的最高准则,而是底线。
程益中语。回到记者的家

但 但是 但是啊 我不 生谁生
那么多人都死去了 只有我不怕活着
不怕苦难 不怕诗歌和光荣 我
只是怕死 我是个死后仍然怕死的人
我要活着 做永生的人 做一个好人
我是天才 正冒险来到人间
俞心樵语。露天的露天吧

邵洵美创办的时代图书公 司和杂志曾影响一代人。按他自己的说法:“你认为我是什么人?是个浪子,是 个财迷,是个书生,是个想做官的,或是不怕死的英雄?你错了,你全错了;我 是个天生的诗人。”
邵洵美语。信望爱的圣经

念我的痴情一无所终,
请你 们宽宏大量
尽管如今我已年近四十又九
我还没有子女,只有一本诗集
除此之外,我无以证明
我的血你们的种
叶 芝语。此为在线翻译

见证和记忆:历史上今天
不恨天涯行役苦,任将蠡测笑江湖
最忆西窗同翦烛,欲眠还展旧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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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候元年-梦亦非抨论:总是失败的诸神
2007-11- 18 星期日(Sunday) 晴

图志:贵州夹缝岩,2007-5-1。

浪子按:约老梦给东荡子兄写的东东,给诗潮杂志刘川兄的。

对于世俗的知识份子而言,那些神祇总是失败。
——爱德华•W•萨义德

东荡子近期诗作中的失败与虚无感,正深刻地说出当下中国知识分子某一方面的失败感,也是六十年代生的人们在新千年纪之后的虚无感。从东荡子的诗歌中,不仅透露出诗人的状况,也透露出中国当代诗歌知识分子的心处境。
《东方学》的作者,美国思想家爱德华•W•萨义德在《知识分子论》一书中,专门辟出一章《总是失败的诸神》,以讲述知识分子在现代进程中,因为他们的独立选择而让“诸神”失败的“故事”,在这里“诸神”意指的是东西方对立的意识形态、现实、价值,它们的“失败”意味着知识分子的独立精神的胜利——虽然知识分子的举动未必胜利。萨义德说:“那些总是失败的神祇最终所要求于知识分子的,是一种绝对的肯定和全然无缺的现实观,他们眼中不是门徒便是敌人。”因为知识分子的判断与独立,所以萨义德最后乐观地认为:“对于世俗的知识分子而言,那些神祇总是失败。”
但对于诗人来说,情况比较复杂,一方面诗人属于知识分子的一员,他们之所以被认为是知识分子,不是因为他们的专业,而是他们那独立于世的精神与对现实永不满足的批判倾向。参照俄罗斯知识分子以及萨义德的知识分子定义,富于现实批判精神的诗人自然算是知识分子,他们与思想家构成“知识分子”这个词的两翼。另一方面,诗人属于知识分子中那带有理想主义冲动倾向的“左翼”(非政治学意义上的左翼),而不是只保持批判而不承诺未来幸福的“右翼”(非政治学意义上的右翼),这种“右翼”大抵由思想家构成。
作为“左翼”的诗人,与萨义德所语焉不详的“神祇”更为抵近,所要求于世的,“是一种绝对的肯定和全然无缺的现实观”,要让诗人只保持批判和思想而不描绘出一幅幅未来的幸福图景,那太困难了,诗人批判现实的目标就是为了推出未来的幸福允诺,换言之,保持对未来幸福的想象冲动与保持批判精神一样,构成诗人这个类型的知识分子的“两翼”。正因为如此,与萨义德所划定的那种单极知识分子——只承担与批判而不承诺——相比,诗人更容易遭遇到失败感,因为社会的变革总是难以到来,或者到来时以诗人所意想不到的另一副面孔出现,这些,都是诗人难以忍受的“现实”。萨义德认为:“在艰难的时刻,知识分子是支持国家的理念重要,还是批评更为重要。而我采取的立场是:批评更为重要。”持续不断的批判是萨义德所重视的,但是它没有考虑到作为人类感官的“双面知识分子”——诗人在这种“艰难的时刻”里,是什么样的感受?批判是必须的,但内心因为理想幻灭而带来的失败感,对诗人来说,同样非常重要。诗人对未来所抱的理想越美丽,对世界的冲动越真切,他所遭遇到的失败感,也更为惨烈。
对中国诗人而言,目前大面积地遭遇到失败感的群体,正是出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那一批诗人,或者叫“新生代”、“第三代”,或者叫“中间代”,他们在经常八十年代中期短暂的文化狂欢之后,首先是八十年代末的那一次动荡断送了这一代人的精英与崇高之梦,接下来的九十年代里,经济的冲击让他们无所适从,虽然中国诗人在九十年代创造出本世纪最高质量的诗篇,但他们中间仍然没有出现“代言人”、“象征”。到了新的千年纪,中国社会在经济上与社会阶层上继续大洗牌,六十年代人急剧地被文化边缘化,而极少数成功的同代人也只能让他们更多地感觉到普通生命的卑微与失败,对普通人来说,这种越来越快地被社会“甩出”的命运会蜕变为庸碌的中产身份,或者社会观察者身份,但对诗人来说,在这种“甩出”中他们从灵魂到肉身都体会到巨大的撕裂与失败。
比如一向以理想主义和实现批判冲动而写作的诗人东荡子。
在东荡子近期的诗作中,与那本广受好评的《王冠》相比,诗中多了大面积的受挫感、失败感、虚无感,这在既往的写作中是很少见到的。
首先是严重的受挫感,这种受挫来自现实的伤害,在诗人被边缘化、陌生化之后,诗人之间并没有形成有力的团体以自救或批判,相反,这种时候正是知识份子之间进行互相冲击、诋毁的“黄金时代”。早在上世纪就被诗坛“拧干”的某诗人,在多年后跳出来对东荡子进行谩骂与人身攻击,对此,荡子写下了《歉意是永远的》、《开拓草原的辽阔》、《请别放在心止》等篇章。“感谢那个躲在朋友密林中的家伙/他教我怎么宽阔/他教我连脑袋也锁进裤裆/只射出冷箭和偷笑”这是“知识分子的背叛”,而“我”自身呢?“注水的猪肉”“潲水油”、“苏丹红”让“血液的初衷早已有了改变”,知识分子改变与背叛了诗人,诗人则背叛了自身的群体,但你却不能对背叛者进行报复,“除非你分身千万/钻进它们那潮湿而阴暗的洞穴”,结果呢?“恶梦醒来我终于懂得宽阔的含义/首先要找到狭窄之地……”生活的包容与开阔已被诗人中的“蛆虫”所利用,“蛆虫已爬满伤口,它们吹出了进军的号角/它们大喊,伟大的肉体啊,再宽阔些,再宽阔些。”一切正常的事物都被社会的“手术室”所改造,一切都在黑暗中完成,最后,“直接将尸体运往闻不到人间烟火的荒山野岭/直升机早已停在了接应你们的窗口”、“蛆虫在黑暗的角落等待你们开拓草原的辽阔”。
受挫感、“知识分子的背叛”让诗人进而怀疑自己的事业,知识分子的天份就是置疑,萨义德说:“我一向觉得知识分子扮演的应该是质疑,而不是顾问的角色。”但质疑的前提是不能质疑自己的“质疑”,否则陷入绝对虚无,这是必须的基础,因此一个诗人不能怀疑自己的批判与写作、使命。但东荡子显然遭遇了一些人生或理想的危机,诗篇中充满了怀疑,《一小片树叶》怀疑了对诗歌来说极为重要的“两极”,“一个疲倦的人分身两处,犹疑,闪烁/在并不存在的天堂和地狱之间。”《献身》则怀疑的是生命与写作,“这首诗写给你,和我一样的生命/经不起赞美,鼓励,指责和批评/即使面对沉默,也身临夭折的险境。”“这首诗写给恐惧中诞生的长城和喷嚏/虚假献身于无,真实献身于无”,那些所谓真实、真理,甚至自己的写作,都被深深地打上怀疑的烙印。
所以失败感是不可避免的了。严重的失败感像冬天一样大面积地、寒冷地降临于东荡子的诗篇中,就算在《一十五只吊桶》这样的有趣文本中,最后也是这样的失败结局:“先前摁下的茄子/却又浮上了水面/我反复着,忙碌,喘气/一心扑在火焰上”。现实社会中浮起的问题总是无论如何也摁不住的,作为个体,唯一的结局必然是“一心扑在火焰上”似的毁灭。而《献身》一诗中,在这样的句子面前让人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与必然性的失败:“这首诗写给日夜疯长的豆芽菜/它们主要由水构成,一吹就折/一捏便水流四溢,不见骨头和核粒”。反抗失败感的斗争又如何?只会加深那“命定”的失败感,在《搬不动的石头》一诗中,“但欢欣是无望的,战利品已撒手西去/斗争在丧失中斗争/丧失在斗争中丧失/欢欣是无望的,除非斗争撒手西去”。一种绝对的不可消除掉的失败感!因为连“丧失”也丧失掉了,但斗争却是不可去除的。所以,《上帝从不光顾我们的晚餐》,没有上帝的晚餐永远是终究归于失败的凡夫俗子的晚餐,它不能成其为仪式,不能拥有“圣物”,“一间茅屋要几千年才能变成瓦房/建筑从未中止,但拖延也从未中止……”这就是我们的历史与现实的“变形记”,那应该在大地上的栖居者“一颗心却在一夜之间就碎成了粉末”,而上帝呢?拯救的上帝呢?“啊上帝,上帝从不光顾我们的晚餐/它一无所有,无血可流,它不能回答”。也许《出发和回首》中的形象正是失败者的形象:“它已垂老,白发苍茫/宛如秋天过后的田野”,“一生就走了两步,出发和回首/而今原地早已改变”。
“而今原地早已改变”,这就是知识分子的历史现实,知识分子未改变,但世界已经在改变,而且可以肯定并不是如愿以偿的改变,所以六十年代的诗歌知识分子们充满了失败感,普遍的失败感、“发不出完整的言语和音节”的失败感。这种失败感推进一步,即是虚无。失败可以导致再一次的社会学意义上的反抗与批判,就象萨义德与俄国想想家们所推重的永远的批判,但失败也可以导向哲学意义上的绝对虚无。在东荡子的近来的诗篇中,这种与失败伴生的虚无如同雾气般弥漫着。虚无是一种奇怪的黑洞,它可以消除掉失败带来的紧张与绝望,但却因此吞噬掉知识分子应有的批判精神。
在《花瓣还在吮吸夜间的露珠》一诗中,抓不住落下的花瓣的失败感荒诞地演变成对那只躲进花瓣的蚂蚁的捕捉,但是,最后却演变成如此的虚无:“那么,父亲,我为什么一定要将蚂蚁抓住”。在《很快就要走了》一诗中,弥漫全诗的“很快就要走了”的急促感与离别感正是虚无的另一种说法,就算是“虚无的枝头结出奋进的果实/它们很快就要被带离枝头”。此诗不断加快的节奏与颇具力量感的意境,带来的却是一种虚无的虚假力量。这种虚无感最集中的表现在《虚无的东西》一诗中,“我的船已经穿底,它只能继续前进/我的车坏了车轮,它还要继续向前……我的心消失,所以它只向着/一切虚无的东西”。虚无并不是一种结局,它是一个永不抵达的远方——这就是虚无的可怕之处。在这种“没有结局的恐惧”之中,就算是甜美的果子也会归入虚无:“一棵结满了果子的树,到了秋天/果子已经熟透,它们却是酸的/它们是酸的,它们却在烂掉”,果子的烂掉并不是最后的结局,因为“一棵结满果子的树/即使结满烂果子/即使它会因此而连连扭断/它也要结果”,陷入一个虚无到荒诞的轮回中去。虚无的黑洞性质就表现在它是没有结局的,它只是不断的轮回与吞噬。在这样的历史悖论语境中,知识分子的努力不过就是《水泡就要上来》一诗中的滑稽和悲凉,那些作为历史事件的蘑菇“无声无息,却全然不像水泡/当着你的面也地冒出”,虽然这些真实的“历史的景象”此起彼伏,但虚无的水泡却是挡不住的,“一切都不会太远了/水泡就要上来,蘑菇已经厌倦”,诗人自己的感受呢?那是多么的绝望与虚无呵,“犹如孔子在水上遇见时间/而我遇见了水泡”。一切都是不可控制的、易碎、无意义、虚无……
诗人的受挫不仅是个人的际遇,也是整个六十年代人的受挫,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象征,而诗人的失败则不仅仅是六十年代人在新千年纪的失败,它也是知识分子们在经济与政治的合谋大洗牌中被“甩出”的失败,而诗人的虚无,则是整个人类对于前景的绝望并从内心之镜是反射出来的虚无,绝对虚无。
所以,那些知识份子诗人,“那些总是失败的诸神”既代表了批判者的失败,也代表了受批判的价值与文化的失败,在这个急剧的时代里,不曾有谁是赢家,谁都是不可逃避的失败者。如此,世界正如海德格尔所说的,进入了漫漫午夜……
# posted by langzichn @ 2007-11-18 14:43 评论 (0)


华尔特·兰陀《题七十五岁生日》诗的不同版本
2007-2- 23 星期五(Friday) 晴


Finis
Walter Savage Landor. 1775-1864

I strove with none, for none was worth my strife.
Nature I loved and, next to Nature, Art:
I warm'd both hands before the fire of life;
It sinks, and I am ready to depart.

我不与人争,也无人配与我争。
爱的是自然,其次是艺术;
在生命之火前我温暖我的双手;
火光微弱下去,我也准备离去。

(马永波/译)

我和谁都不争,
和谁争我都不屑;
我爱大自然,
其次就是艺术;
我双手烤着,
生命之火取暖;
火萎了,
我也准备走了。
(杨绛/译)

我不和人争斗,
因为没有人值得我争斗。
我爱大自然,
其次我爱艺术;
我在生命的火前,
温暖我的双手;
一旦生命的火消沉,
我愿悄然长逝。
(李霁野/译,“未名社四杰”之一)

我不与人争,
胜负均不值。
我爱大自然,
艺术在其次。
且以生命之火烘我手。
它一熄,
我转身就走。
(绿原/译)

我没跟谁争,因为无人值得我;
我爱大自然,其次就爱艺术;
我烘暖双手对着生命之火;
它快熄灭了,我就准备离去。
(鲍屡平/译)

与世无争兮性本狷介。
钟情自然兮游心艺苑;
生命之火兮暖我心田,
爝火熄兮羽化而归天。
(孙梁/译)

吾生信无争,孰值余与搏?
造化吾所钟,次而乐艺苑;
吾已暖双手,向此生之火;
此焰日衰微,吾今归亦安。
(刘元/译)

我不肖于相搏,盖因无人值得
情钟于自然,再其次,艺术
而双手温暖于生命之火
火衰时,我亦垂暮
(图雅/译)
# posted by langzichn @ 2007-02-23 09:49 评论 (6)


李俏梅:从《出生地》看广东本土青年诗人群的写作
2007-2- 4 星期日(Sunday) 晴


最近,著名民刊出版人、诗人黄礼孩和花城出版社合作,隆重推出了广东本土青年诗人们(1960年代后出生)的诗选集《出生地》。据说,在不久的将来,一本广东的外省籍诗人们的诗选集也将出炉。可见,这是一个值得重视的信号,说明广东的诗歌在经过多年的潜伏和倔强的努力之后,已经到了集中力量浮出水面的关键时刻。在认真拜读了《出生地》全书之后,我有一些粗浅的意见和印象,在这里谈谈。
一、关于“出生地”的诗学发挥的质疑
《出生地》这个书名来自于黄礼孩一首诗的题目,虽然这首诗并未选进该集。我想之所以未选进,也许是因为黄礼孩认为这首诗在他的所有诗作中算不上特别优秀的作品;但这个题目却特别契合本书——除了表达“本土诗选”这个朴素的含义之外,似乎另有几分诗意和令人玄想的空间。于是,这个令人玄想的空间在本书的“序”和“跋”中得到了过度的发挥。发挥之后的结果是,仿佛“出生地”并不仅仅是一个地域概念,——在此是“以广东为出生地、成长地”的意思,它更是一个诗学概念:“出生地它给一个写作的人提供了明显的背景——重返大地。…….在省略了身份,省略了祖籍,省略了故乡的今天,在身心日渐凋落的时候,在你无法把身体安放在哪里时,回到出生地寻找真诚和勇敢,责任心与正义感,寻找自己进入和表达的地方,寻找更自由的呼吸和从容,观照自身的美和生机,肯定是写作上的一次再启程。”黄礼孩用的是诗化的语言对“出生地”的诗学含义进行含混的阐释;而谢有顺的“序”,却更加具体,以至于出现了明显的偏颇。他这样说:“二十世纪初以来,由于急剧的社会革命,多数人迷信‘生活在别处’,很多的作家,把抛弃故乡当作了潜在的写作背景。尤其是对传统中国的深刻怀疑,导致很多作家几乎都对自己脚下的大地、对故乡已经不信任了,他们都有离开故乡、到远方去的写作冲动——这种写作情怀,几乎贯穿了二十世纪,直到今日,抛弃故乡的写作依然是主流。这甚至导致了一种新的写作殖民主义的出现。”这里的“抛弃故乡”大概只有在地理上才说得通,因为精神上大多数作家不管离开故乡多少年,故乡总是他抹不去的背景,精神上的血液,鲁迅、萧红、沈从文就是明证。那么这段话的意思也许是大多数作家都在异乡地写作,没想到在出生地也能写,,并且这样的写作更有意义;因为在异乡的写作容易失根,而在出生地写作才是精神真正有扎根的写作。这样说真有点令人生疑。因为从比较小的故乡观念出发的话,这些诗人也像其他诗人一样是离开了故乡的,比如都从湛江、潮州、化州或其他地方的乡下来到了广州,或者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北京等地学习浪游然后才回到广州,他们的写作也可以说是“抛弃故乡”之后的写作,如浪子诗歌的一个主题就是怀乡(当然也是精神意义的怀乡),他满含泪水地写道: “再也回不去了。未知的城市仍在/暗处,随迷途的风飘泊/再也回不去了。”(《讲演》)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这些广东本土诗人的写作与其他“到远方去写作”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至于精神上的失根,那更是现代人的普遍生存感觉,作家和诗人们正是更强烈地意识到这一点才总是在他们的作品里寻找故乡(地理和精神上的故乡),这几乎是现代诗歌和其他文学体裁的一个母题,怎么能说“抛弃故乡”的写作是20世纪文学的一个主流呢?在地理上抛弃故乡,在精神上寻找故乡,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主流,我们不能因为要赞扬广东本土诗人的写作就臆造一种特别新的写作取向,事实上黄礼孩和谢有顺转而论之的诗歌要有“精神上的来源地”,要重返大地,要恢复感觉性,要有正义感,也是现代诗歌久已倡之的,关键是实际写作中达到的程度。而如果这就是“出生地”最主要的含义的话,那么这种追求就不是广东本土诗人的专利。总之在我看来,黄、谢两君在把“出生地”搞成一个以广东本土诗人的写作为基准的诗学概念时,并没有给现代诗歌的发展提出一些有内在新质的理念,无非是把一些旧有的认识(什么“大地”呀,个人感受性呀,精神来源地呀)都装进“出生地”这个偶然得之的书名里,并且显然显示了调和的困难,显得似是而非。我觉得“出生地”其实只是广东本土诗人俱乐部的一个别称,我们不必有太大的野心,把它弄成一个好像是我们发明而成的特殊的诗歌写法或诗歌精神,也不必自作多情地担心“地方主义”的恶名,对于一个尚且处于弱势、被忽略了的诗歌群体而言,会有什么权力垄断的嫌疑呢?它不过是在赢得发声的机会罢了,这个声音被不被听见还是个问题呢。所以我们不必勉为其难地炒作概念,以图获取“概念股”的额外利益;也不必小心翼翼地撇清,生怕沾了“地方主义”的狭隘。“出生地”并不承载过多的诗学阐释,它只不过是“广东本土青年诗选”的一个别名罢了。下面我们要做的是真正去读读这些诗人诗作,看它们确实在诗歌艺术上达到了什么水准,这才是广东诗人能否在全国脱颖而出的硬通货。
二、“去出生地”特征的诗歌写作
 我之所以反对过多地炒作“出生地”这一名称,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作为一个读者,我的第一感觉恰恰是,广东诗人越来越不重视表达他们的“出生地”地域特色了。曾几何时,在广东文人的笔下,广州总是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呈现的,总有一些标志着广东特色的事物,如外来妹、女人街、霓虹灯、摩天楼等等符号,很显眼地出现在作品中,仿佛广东文学要表达的就是这些非常外在的地域要素,这些地域要素就像中国向外国推出自己的形象时总是万里长城、大红灯笼、狮子滚绣球一样,能使人辨认却总让人感到浮浅。相反,《出生地》集子里的诗人,假如你不特别说明他们是广东土生的诗人,你是无法凭某种题材的符号辨认的。这一方面说明,随着“改革开放”(现在应该说“全球化”进程)的推进,广东已不具备更多的现代化特色,既然如此,诗人们没有必要像表现家族的徽章似的去刻意找寻某类题材;另一方面,说明诗人不想“打地域牌”了。过去,无庸讳言,广东作家的技巧是比较老套、陈旧的,思想也比较简单,“朦胧诗”时代、“新生代”诗出阵的时代,大多广东诗人都没什么特出表现,于是对于很多作家来说,“地域牌”是一个手段,至少可以引起某些注意,可是“地域”的现代化特色包裹着的是思想与技巧的前现代水平。而现在,事情翻了个个儿。我们在广东诗人的题材中看到的是一些日常的、沉思的、感悟的或感觉的题材,难以看出明显的地域症候,却是真正不错的诗歌。可以说,现在的广东诗人的诗可以无需用地域作粉饰,它可以经得起任何纯诗标准的打量。他们经过多年的摸索,经过外来的启悟,经过彼此的沟通和提携,已经渐渐的懂得,什么已经说出,什么尚未说出,以什么样的方式说出是诗,以什么样的方式说出是非诗,也就是说,他们有了相当的诗性自觉。他们对于诗歌所要求的体验的深度和广度有相当清醒的认识,一如世宾在《我所经历的生活》所反映的,诗歌无限要求一个人的生命体验的强度和广阔度,无论“我”经历过多少,背负过多少、梦想过多少,诗人清醒地知道“那还不够”,永远不够;而对于诗歌的技术性,世宾这样描绘:“从树木取出琴箱,取出万物的合唱/从一滴水,取出万物,取出我/而我,是万物中最破碎的一块”;黄金明在《诗人传》里这样刻画诗人的形象:“他成功地录制了青草生长的声音/并拍下了鸟儿武斗的画面。风吹过草地/没有谁比摇晃着两排水罐的奶牛更美/更美的是草地上的回声、空虚和遗忘”,诗人是一个“在浪花上雕刻自己的肖像”的艺术家。这是他们用诗的形式所表达的对诗歌这门专业的理解,而经过多年的摸索,他们所获得的理想的语言状态是:“斧头落在哪里,木头就在哪里断开/诗到哪里,语言就到哪里/世界的秘密不再躲闪,已经敞开”(世宾《秘密不再躲闪》)。是的,在语言和技术方面,可以说他们已经迅速学习了国内诗人以及国际诗人的一切技巧,再也不处于落后的状态,在对于诗歌艺术的探索方面,他们与国内的任何优秀诗人都站到了同一地平线上,当然这不是说他们已经写出的诗都是好诗,也不意味着他们将来的诗都是好诗,因为对于技巧再高明的诗人,好诗的出现也永远是未知之物,永远在远处,永远要呕心沥血的寻求或妙手的偶得,这才是诗创作的迷人之处。
 当外在的“广东特征”渐渐消失,而内在的个人精神特征和语言探索特征呈现,广东诗歌的成熟期就来到了,我认为这是值得欣慰的事情。
三、纯粹诗性标准的评价:
鉴于我上面所说的广东青年诗人的写作所表现的明显的“去出生地”特征(与全国、世界混融),要像过去研究广东文学的人那样,捏出几条广东本土诗歌与其它地方的诗歌相比所独有的特色来,我发现是一件相当为难的事。也许广东本土诗人的“业余性写作、专业性态度”是一特色?可是难道其他地方的诗人不是这样?好了,我们应该为终于可以用纯粹诗歌的标准对待广东诗歌而感到欣喜,广东诗歌不是某种带有地方性草标的诗歌,它和世界上任何诗歌的标准一致,那就是诗性的标准。我这样说,不是要排斥广东诗歌表现它的某些本土化特征,而是它可以自由的表现,也可以自由的不表现,它的探索性向任何一个方向打开。
 下面我要举例谈谈我在读《出生地》时的一些阅读惊喜。杨绛在《我们仨》中有一句话“于我心有戚戚焉”,那就是“我们读书,总是从一本书的最高境界来欣赏和品评。”那么,我读《出生地》一集,也是从我所感觉到的好的一面(或者与我相契的一面)来谈谈。
一是语言的新鲜度、灵敏度和力度。这实际上是考察诗人是否为诗人的一个标记。为了增加语言的这几个“度”,诗人们可以使用现代诗歌非常推崇的比喻(包括明喻、隐喻)、意象和象征等方法,在这个方面,我觉得《出生地》诗人们常常有出其不意之处。我在黄金明的《会议记录》里看到这样一个句子:“希望新分来的女大学生,学习冰箱里的白菜,洗净了脚丫上的泥巴,仍保持着乡下姑娘那羞涩的神情”,用冰箱里的白菜来比喻模样儿洋气但气质上清纯质朴真是妙不可言。在另一首诗中他写下一句“贝多芬正在他的耳中攀登”(《河水在流动中保持神秘》),反向的句子立刻给人新鲜感,“攀登”一词说明了人们接受古典音乐的难度。浪子在《美人》一诗中写下这样别致的比喻:“见到美人,大家/突然一阵沉默。接着/又是一阵沉默。仿佛不能适应的诗光,令人/无端伤感”。唐不遇的《水杯和陶罐》表面是一副静物:“开始时她是一只透明的水杯/后来她变成了一只陶罐。”可是这副静物却是不幸的女性命运的绝妙写照,女人由爱恋对象的美神变成没有审美价值的实用之物的过程,写得分外辛酸但不露声色。但是,我发现广东的诗人对语言的探索还在向另一维度进发。他们懂得新鲜的隐喻和意象是诗歌语言的本色行当,但有时不用隐喻、不用意象、直接说出更能显现语言的纯净风度,类似艾青在《我爱这土地》的最后的两个句子:“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地深沉”的美学效果。我认为广东的不少诗人都在学习这种像在恰当的时候甩出杀手锏一样的语言风度。有时,他们使用非常非常朴素的语言,表达微妙的心思,如羽微微的诗歌。她的语言正如她的名字一样,非常轻、淡,但是很有回味,如《约等于蓝》。“你知道,美好的事物都是从慢慢开始的。/不可能一开始,就是蓝。”她写街上那个哭泣的疯子:“他哭得像个正在等待抚慰的孩子。/他哭得并不怀疑抚慰即将来临。”这些朴素的语言非常耐人寻味,恰如世宾在《秘密不再躲闪》一诗中所言:“他只是有时感到欣喜/便轻轻道出,只是道出”。是的,语言的风度有多种,新鲜、尖锐是一种,它们像语言中的星光,眩目地闪耀,我们不能舍弃这种美;可是朴素、灵动、恰如其分却是另一种美,我们同样不能舍弃。有时我们需要婉转,有时直接更有力量;一切语言的妙处都是相对的,我很欣喜看到广东诗人已经懂得语言的辩证法,面对语言他们采取了开阔与先锋的态度。
二是广东诗歌显现出的沉思的品格。土生土长的广东人留在人们脑子中的刻板印象,是比较讲究实际,对形而上的事物不感兴趣,仿佛亚热带地区过量的阳光不利于思考似的。可是,看现在的广东诗人的诗,你会发现思想的光芒随处闪耀。陈陟云《两只蝴蝶》是对存在与虚无的生命本质的思考,其中有这样的诗句:“仿佛是飞翔中的火焰/熄灭是无可逃避的必然/燃烧只是一种过程中的某种偶然”,我非常欣赏。当然整首诗的哲理显得过于外露了一点。黄金明的《洞穴》也是一首带有形而上哲学思考的诗,结尾尤其有意味:“他把铁锹投了进去,听不见回声/他把自己投了进去,看不见影子/最后,他把地球也投了进去/一颗蓝色的泥丸在碗底滚动而无人觉察。”世宾的《水在流淌》也是。当然,我并不特别欣赏这种纯粹抽象思考的诗,但我很欣赏穆木天在20年代说过的一句话:“诗的背后要有大的哲学,但诗不能说明哲学。”“诗是要有大的暗示能。”我更常常驻足于诗人们仿佛不经意地流露的思想的火花,如游子衿的《礼物》歌咏的是古老的爱情题材,却带有这个时代特殊的气息,面对我们的爱情,“一阵风吹过/稍带讥讽”,“我”的爱情对象“你”“来到这些充满缺陷的事物中间,把它们看透”,这些诗句都使我们看到诗人表达爱情时的复调色彩;浪子在《晚上市场》(主要是写色情市场)的最后写下:“桔黄色的光/它不曾照亮我们的归宿/我们也不曾熄灭它的火焰”,并没有简单的道德判断,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批判与理解的融合。黄礼孩的《苔藓》,也写出了一个承受着命运巨大的阴影却始终不放弃对阳光的渴望的微末事物,它不就是我们这些微末的人的写照吗?这些诗并没有某种思考的标记,但绝对是思想和感觉结合着的诗。
第三,是诗人对世界的良知和责任感。我认为这是诗歌应该具备的基本品质之一,但是在现在很多诗人的诗作中我们往往感受不到。诗人当然可以很自我,可以很个性,但是却不能失去对这个世界的良知和责任感,我很高兴在《出生地》诗人群中看到这种品质的呈现。良知和责任感可以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呈现,但是使我特别感到温暖的是这些诗人们对于底层生活的关注和同情,世宾《故事》、《卖花的小姑娘》、羽微微《哭泣的疯子》、粥样《不要惊醒路边小睡的劳动者》都是这样的带有温情的诗篇。世宾的《故事》写:“这肯定不是最后一章。一个农民工/死在自家肮脏的床上,他的脸/因痛苦和呼吸不畅,被扭曲/他的肺,早在入院之前/便被煤灰和巨大的贫困填满/硬化”,《卖花的小姑娘》写:“她的奔走、哀求、喘息/和偶尔的赖皮,仅为了满足/那双黑暗中残酷的眼睛”,粥样写道:“进入梦乡 用双手劳动的城市流民 老家不安的叛逆/在囊中空空始终与短暂入睡/不必担心/他们不过是乘暇 走进自己/向己身的主宰说声抱歉/为可以活下去 他们已经尽力 这不是/他们的过错”“他们有多少不甘 小睡中便涌来多少波澜/他们盖起来了的眼球 微动得/好厉害啊”,我敢说,在各种形式的文学里,唯有诗歌对于当今的底层劳动者表示了如许的关怀和尊重,在那些真切的细节中显示的是感同身受的动人力量,在小说日渐轻薄之时,我们在诗歌中感受到了严肃的力量。事实上,我觉得广东的诗人们是和底层接触最密切的,他们或者是记者,或者是其他各行业的普通职员,或者就是从底层挣扎着活过来的。
 上面我所说的这几点,都很难说是广东本土诗歌的独特追求,它是一切优秀诗歌的共同追求,通过如上简单的分析,我们基本上可以感受到广东诗人目前所达到的思想艺术水平,我认为和全国任何其他地方的诗人相比已经毫不逊色甚至相当出色,令人惊讶的是他们整体成长的速度,仿佛在某个时间段他们突然间集体成熟。当然这只能是给外界的假象,他们中的一些人实则经过了漫长时间类似黑暗中的摸索,到今天方欣喜地摸到诗神的裙裾。众所周知,在广东,目前和在任何其他地方一样,诗歌不是能带来利益和荣誉的事业,相反它往往与二者背道而驰(如“诗人”早已不是一顶桂冠,诗歌要靠别的门路养活),但是诗歌写作本身的迷人之处总使一部分人不能舍弃,这一部分纵容自己的诗性发育的人因为孤独的缘故,因为彼此需要欣赏和支持的缘故,以诗会友,不计成本地办网站、办刊物,做种种与诗歌相关的事情,于是在一个诗歌严重边缘化的时代竟创造了诗歌写作的小小春天,在这样的环境中诗歌取得进步应是题中应有之义。当然广东诗歌能取得这样迅速的进步,与大量的外省籍诗人来粤,与广东本土诗人迅速融合有莫大的关系,除这样实际的接触之外,广东诗人的精神接触面就更广了,可以说国内国际的优秀诗人,古今中外的优秀诗人都已进入他们的视界,这才是他们的诗日益走出广东,进入前沿的后盾。
# posted by langzichn @ 2007-02-04 17:52 评论 (0)


荣光启:写作的窄门B
2007-2- 2 星期五(Friday) 晴


四
不过,这种情况在更年轻的一批写作者那里也得到了弥补。我觉得这本诗选中,最令人目眩神迷可能是三位女诗人。也许是女性在这个男权化的世界更执著于自己的感性触须,她们无意于与这个无趣的世界周旋,用更多的心力来体会自身、体会女性向来更为珍视的情感。她们的写作真正是一种彻底的个人化写作,但由于感觉、经验在语言和形式中得到了合适的呈现,使这种个人化的表达触动了无数的人心。羽微微的诗是不复杂的,但我相信许多即使是专业的诗歌阅读者,也会为她的诗作中那种以简略的口语和形式蕴藏深切的情感的方式而触动:

墓志铭

这是我的最后简介。我希望更简短一些。洁白的
大理石碑上,除了名字、性别、时间
还应该有一句什么?
如果你没有其他的想法
我建议就写上:
她曾深深爱过及被深深爱过。

其中的“深深”
不要省略。

这首诗的最后几行给人印象深刻,似乎你一读便再也难以忘记。“其中的‘深深’/不要省略”单独作为一节,尤有意味,就像墓碑那埋在土里的部分,其实很浅,但一旦埋下,让人便觉得深不可测。随意的口语透露着深情,简单的形式蕴藏着力量,这首诗很能体现羽微微的诗歌特色。她的《黑暗里那些泛着微光的》、《甜蜜蜜》、《走神》等诗也有这样的品质。《约等于蓝》的最后“你知道,美好的事物都是慢慢开始的/不可能一开始,就是蓝”同样叫人过目难忘。《已经,来不及了》中的“你说要来看我。天啊,来不及了/我来不及年轻。来不及穿花格子的短裙,来不及/眼睛清澈。来不及了。……”,当我读到这样的语句,我实在佩服她的少女才情,将诸如“来不及了”这样如此平常的日常用语变成了黄金一般的诗句。
羽微微诗歌中的感觉和语言方式是非常清晰的,而燕窝的诗则让人费解,但费解有费解的魅力,在语言之外给读者有开展智慧与想像的空间。“我被卷进一个人的衣领。他的白衬衫/在我脸颊上方。他闻起来像是/一张揉碎的桑树叶。//我们漫步在棋子湾。他用沉默/对抗机器说。‘我什么都懂/我只是不想说。’//他被灰色的泥浆吃掉。一夜过去,/羊群不能按时赶到沼泽地,/我必须代替它们沉下去。”这首叫《棋子湾》的诗应该是写一次情爱的经历,但燕窝完全进入了自己的言说方式,以个人化的经验来陈述事件,语言、意象脱离常轨,让人不得不费劲脑筋,但其中所蕴含的隐约的意趣使你又不能善罢甘休。

10.8,惊秋

我行将报废。
和我们的儿子种在一起。听流水担子
挑进十里的刨花声

凤凰于飞。他收藏了我的恸哭
我阔步
吹过他头顶的庭园

等待他内部的籽实变酸
接住他,亲吻他
我有十万旌旗。不动。不摇。然不绝于耳

也许是秋天的风激起了诗人的想像,第一节应该是写疲倦的自己在地下倾听那些流水般的往事的声音;第二节“我”则如凤凰的涅槃,变成“吹过他头顶的庭园”的风;第三节是在风中我们再度相爱(“他”亦经历死亡与重生)。重生后的“我”,如风,更有力量,“有十万旌旗。不动。不摇。然不绝于耳”,更懂得如何爱。也许我的解读不尽人意,但我还是认为诗人的想像有出色之处,她的意象与意蕴之间的距离比一般诗人更远,你必须更努力地开掘自己的经验才能跟得上诗人的想像步伐。而诗人在局部上的不动声色的过渡和境界的想像,更是不乏令人叫绝之处。

五
诗歌是言说那些难以言说之物的一种有效方式。在诗歌阅读上,我喜欢今天的一些70后、80后的女诗人也是因为她们的诗作意蕴难以言明,她们执著于个人身体感觉或私人生活,语言和意象之间的关系神秘诡异,境界有一种弥散性,给人提供了一个富于诱惑力的想像空间。青蛇的《桔子的时辰》、《通:KUNDALINI》、《Boy Dylon的柳条衫》等诗虽意趣艰深,但值得一读。相比较而言,《钢丝上的鸟》算是容易接近:“钢丝上的鸟没有秘密/它寻找音乐,但找到/镜子。巫婆是很远/的东西。词语挂满墙壁。//“你们都在发黄,这不好”//这个时候适合回忆和做爱/如果能纯粹就算得上幸福/时间不敏感。它只是/规矩。像所有伟人的故居。//你谩骂过谁吗?记住不要/责难鼓。灵魂有它小小/的耳朵。你书写不过来的/请稍稍往后挪。”这只鸟是真实之物还是诗人对自身的想像?但无论是真实还是想像,“这个时候”都是一个恍惚的自我弥散的时刻,记忆在发黄,时间很空洞,人渴望安慰。不要心生怨恨,“灵魂/有它小小的耳朵”,你现在还无力辩明的,“请稍稍往后挪。”应该说这是一首自喻诗,是对自我的一次审视、与自我的一次对话,但诗作以“钢丝上的鸟”这一明确的意象为契机,衍生出许多非常突兀的词语、个人化的感觉和心声,使诗歌的意趣变得丰富、复杂。
在这些女诗人的笔下,你几乎看不到时代的具体场景,那些重要的历史时间、文化空间,即使出现,也被纳入了她们私密的个人语境之中。“枪声响了。/蘑菇云蘑菇云蒙古的兽/走了//亲爱的,我看不见你的脸。/梦的脊梁越来越歪了/这让人担忧//什么也阻止不了我,甚至爱。/迁徙的纤维。神秘绝望的光/在闪。雪在来临的路上//7月4日下午,阳光灿烂。/像一只,毛茸茸的理想的胃。/毛茸茸,高高吊起。人们在劳动。/美国在独立//我隔着钢化玻璃看了看。/看了看。使劲看了看。/又爬进昏睡”。在青蛇的《边缘日记//七月四日下午阳光灿烂》中,我们看到美国及美国独立日之所以被提起,只因它与一次情爱经历有关。身体的疲倦不是节日可以拯救,昏睡是人的日常症状。这些女诗人们,尽管有人还缺乏一定的语言和形式上的自觉与锤炼,但她们以个人的感觉和经验对世界的整体性旁敲侧击,对人性的幽暗与复杂给予一定的照耀与呈现,已显示出非常的实力,她们是广东诗人中的重要力量。

六
1970年代末出生的羽微微、1980年代初出生的唐不遇等可能是广东诗人中最年轻也最新锐的代表,这些更年轻的诗人的创作,显示出新的历史时代的个人经验,诗作读来往往叫人耳目一新,许多诗句甚至过目难忘,他们无疑显示出广东诗歌的未来,他们的存在,更让人对广东这块地方会出许多好诗人毫不质疑。如果说羽微微的诗是因为其中的情感、经验的新鲜而令人激动的话,那么唐不遇这个更年轻的诗人,则因在诗作中表达出许多对自我与世界的准确判断而给人惊喜。他们的风格截然不同,一个偏向于感觉,一个偏向于睿智,当然,诗歌中的睿智也是靠感觉去探寻的。
在很多人的抒情诗或相对客观化的诗作中,我们往往获得一种弥散的感觉,这种感觉很真实,很具体,但往往抓不到一个意趣的核心,而在唐不遇的诗作中,我觉得他的诗作的意趣总有一个凝结点,让你在阅读中有成就感,让你的想像不至于很涣散。不过,也有人因此评价唐不遇的诗太成熟了,以至于有些成熟过度。不过,唐不遇在诗歌写作上努力不懈,他的诗风也在不断变化,我还是赞同诗人李建春对他的评价,李建春认为唐不遇的诗作有一种“表现的气质,对音质的苛求和敏感”,“语速延宕沉稳”、“情绪集中内敛,语言张力强,意象以逻辑展开,略绵密而肌理清晰细腻”,“他是一位南北气质兼备的诗人。”
在有限的时间内我肯定不能很好地把握诗选内的17位诗人,但即使是这种印象式的阅读也使我有一个印象:广东不仅有许多优秀的诗人,除却那些外来的诗人,就是在广东本土生长的诗人也有许多人写出了不俗的诗篇。他们的诗人阵容有梯队感,而且后继的年轻诗人的未来更是叫人不可限量。我想许多读者也会和我有大致的看法。如果说这些诗人中将来确实不乏成大器者的话,我想这与他们找准了写作的出发点是分不开的。这个出发点就是许多人在写作上不顺从那些宽阔的大道,而去走“出生地”这扇窄门。
# posted by langzichn @ 2007-02-02 18:39 评论 (0)


荣光启:写作的窄门A
2007-2- 2 星期五(Friday) 晴


一
一个写作者出生与成长的地方当然是他重要而长久的写作资源,不过,我更赞同谢有顺对“出生地”这一命名的理解——“更多的是一个精神概念”。在地方主义、本土经验的意义之外,也许我们更应该追究写作本身的发生地在哪儿?这是对写作本身的一种自觉意识。每个人所经验的现实都是有限的,但这有限的、个人化的经验也是最真实的经验。真实的写作可能来自于作家对自己最熟悉的生活环境和生活方式的感知,“从一个很窄小的路径进入现实,再通达一个广大的人心世界”,“这是写作最重要的秘密之一。”
这个秘密与一个人得救的秘密相近:“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如果将写作当作认识自我和寻找真理的一种有效方式,使写作能进入那永恒之境的话,我们就不能随从今世的风俗,以一种普遍化的知识、文化的视野来打量世界,必须经由“出生地”这扇窄门。从写作的角度,这扇窄门应该就是个人化的、从具体生活经验出发的对自我与存在的真切感知与深度思忖。
从诗歌写作的角度,我觉得“出生地”这个命名的意味大于“广东本土青年诗选”的意味,它显示出命名者对写作本身的自觉。20世纪90年代,随着中国经济、文化的转型,文学由过去的反抗政治意识形态的模式回归到个人单独面对更隐蔽更复杂的文化权势,尽管失去曾经的轰动效应,但仍有其存在的意义。时代在文化失范、价值多元的同时,也给文学展示了更多的言说空间。诗歌亦是如此,媒介的变化,使更多的人可以实践自己的诗人梦想。不是诗歌消失了,而是诗歌回到了写作者自己的手里。在今天中国的土地上,在网络的虚拟空间,有无数的诗人活跃着,今天,若以省市这么大的单位作为范围来考察诗歌,我们可以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哪一个省市都有许许多多的诗人,其中也一定有一些非常优秀的诗人。也许重要的不是证明哪个地方更出诗人,更重要的是以某种方式来吸引大家关注这个地方所涌现出的优秀诗人;更重要的不是哪个地方的诗人,而是什么样的诗歌写作方式是当下的语境中较为有效。
不过,从具体文化境遇来说,在当代诗歌史上,“广东本土青年诗选”这一选题自有特别含义,这里有广东诗人自我呈现与文化辩驳的意味。20世纪80年代,广东作为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在经济上走在前列的同时,在文化上却蒙受着“文化沙漠”的不白之冤。这也是我们的知识分子认识“现实”的单向思维的一种反映,当某个地方的文化面貌呈现出新鲜或复杂的形态时,我们常常以既有的标准(传统的或主流意识形态的标准)来否定它。改革开放之后的广东,显然是一种多元的、新鲜的、异质并存的文化形态,因为它是新的,也是许多仁义道德之士所担忧的,所以常常遭到质疑。但对于诗歌而言,这种文化形态也许是呈现新的感觉、经验和培养新的想像方式的沃土,这种地方不仅不会诗意匮乏,反而蕴育着许多新的写作方式的可能性。广东不仅出诗人,也一定会出一些特别的诗人。这本诗选的限定为“青年本土”,我觉得更有意味:“青年”,指的是1960年代后期、1970年代和1980年代初出生的诗人;“本土”,即他们就是在广东这片异质文化的土地上成长起来的。两个关键词的潜在意味就是:这一批诗人,他们在写作上的成长正是在改革开放后的那种新的文化氛围之中。这是以诗歌的业绩在辩驳一种对当代广东文化的误识。以“出生地”为名,一是对自己所栖居的地域的珍爱,二是明确标识我们的诗歌写作是哪里发出的。

我并不试图在这些诗人的作品中寻找一个特别的“广东”形象,尽管一些诗人确实写到了“广州”等典型性的当代文化场景,这种试图对于诗歌阅读顶多也就是额外的收获。我更关心这一批成长于“广东”的诗人为现代汉语诗歌的写作呈现出多少自己的方式。在这种专注于诗歌本身的阅读中,我确实感到广东不同年龄层次的诗人在诗歌写作上各自的独到之处。首先映入眼帘的赵红尘这个熟悉的名字,在我看来,他已是一位“老诗人”,我记得在九十年代中期《花城》等著名刊物上就读过他的爱情诗,他饱满的激情、持续的想像与哲学的思维使那些爱情长诗虽长而不陷入重复、拖沓与凡冗,面对他的诗篇,你有有一种再爱一回的冲动;面对他对爱的问题的执著,你在羡慕诗人磅礴的生命力的同时对自身生命的委顿不免有一丝羞愧。对这些诗人中年龄最大的巫国明先生而言,也许写诗就是一种表达自我的方式,他的《突然的罗迪》、《梅州水库的中午》等诗作透露着一种他性情上的自由不拘与诗歌写作上的随意,他似乎在诗歌中贯彻无为而不为的表达效果。在我看来,赵红尘、陈陟云、巫国明、张慧谋等一批1960年代出生的年龄较大的诗人,无论在抒情诗或具有叙事风格的诗作上,都显示出他们一定的艺术追求和功力,他们的创作无疑显现着广东诗歌的历史厚度。这一批诗人的功力,都显示出他们自身的追求。陈陟云坚持着传统的抒情诗那种深情吟唱的方式,诗的境界非常纯粹高远,自我的情思弥散在辽阔的诗境中:

远山已远
家园更远
在河流消逝的地方
我该用什么斟满海碗
为谁举盏

再也没有谁会唱着忧伤的歌子
在河流消逝的地方
我仰望苍穹
没有人还能相信
每一颗星辰都是眼泪

在河流消逝的地方
大地如此沉静
沉静得让我心潮起伏
泪流满面

这是陈陟云的《在河流消逝的地方》,简单的语词和深远的境界让人想起唐人陈子昂那首《登幽州台歌》,只是陈陟云的气质有时似乎更倾向于凝神静气深情远望,在情感的表现上努力将激情与激动交托于河流、远山这种静物来表达。你看他的两组的《困兽》,都不是血脉涌动的人性挣扎,而是对人的一种悲剧境遇的哲思:“困兽/起码能以两种形态/逃出这无序的时空/但固化/是其本质……”(《困兽(之二)》)但另一方面,陈陟云在《英雄项羽》、《两只蝴蝶——存在与虚无中的萨特和波伏瓦》等诗中也展示出他的激情与创造更复杂的诗境的能力,显示出他抒情诗写作的复杂性。我觉得陈陟云似乎是一个停笔多年的抒情诗高手,当他突然来到新鲜的诗坛,他的抒情方式已略显传统,不过,这种“传统”的特色对于倾心于古典诗歌情境的读者又会产生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张慧谋的抒情诗透露着浓郁的乡土气息,诗人对故乡的一草一木深深眷念,无数次在想像中将乡土描摹,他的诗歌意象单纯,极富有画面感,《比春天矮,比地里的庄稼站得高的父亲》、《大风把我们的村庄拎走了》、《那扇遥远的柴门为谁静静地开了》等诗,颇值得玩味。

二
在我看来,赵红尘、陈陟云、巫国明、张慧谋等一批1960年代出生的年龄较大的诗人,无论在抒情诗或具有叙事风格的诗作上,都显示出他们一定的艺术追求和功力,他们的创作无疑显现着广东诗歌的历史厚度。而1970年前后出生的世宾、黄金明、燕窝、温志峰、陈计会、刘汉通、青蛇、游子衿、粥样、浪子、黄礼孩等诗人,可能正是目前广东诗歌的中坚力量,他们的诗作可能也正是广东诗歌的主要风貌。黄礼孩是20世纪末与新世纪之交崛起的一位诗人,他的出众之处不在于他为当代诗坛做了许多诸如推举“70后”、“中间代”诗人之类的实事,而是他作为一个诗人在当代迷乱的人类境遇中的独特性。我认为他不是一个从自我出发的纯粹的诗人,他的诗歌有神启的因素,他的诗意主要来自于他灵魂“里头的光”,正如人“眼睛若了亮,全身就光明”,他的诗是明净澄澈的,正因为这“光”的照亮。他的诗在有些读者看来是简单,而在我看来是诗人认准了何谓圣洁,他坚持只赞美神圣之物。而浪子的诗人形象则是纯粹的,他以这个笔名毫不留情地将自己逼到了无处栖居的境遇,他宁愿在街头、在梦境中四处流浪,在情爱与酒中沉迷、歌唱。按照悲观的哲学家说法,这个“贫困时代”犹如“世界之夜”,而今天,“世界之夜”已是“夜到夜半”。在这个时代,做一个“诗人”中的写诗者,他注定要像前辈荷尔德林在他的挽歌诗《面包和酒》中所描述的那样:“在神圣的黑夜,他走遍大地。”从这个意义上说,现代境遇中,每一位诗人都是“浪子”。诗人的流浪姿态在“现代”不是古典英雄式的浪漫行吟,而是特定“世界”赋予他的一种悲苦命运,这危险的命运要么使他得救,要么使他发疯。黄礼孩和浪子的诗人姿态在这个时代都具有某种典范意义。
陈计会的诗一般在14行左右,诗形显得颇为均衡别致,有的甚至是刻意安排(如《孤独》之中第一行“大地之上,一只瓦瓮贮满雨水和春天的秘密”单独作为一节可能正是为了突出“瓦瓮”的孤独)。他的善于凝注于存在的某个瞬间或某个图景深发开去,抒情有一种“思”的品质,诗作在质量上也显得比较均衡。

一只蚂蚁行走在秋天之上
缓慢的,一种接近伤口的速度
被谁久久地注视着

一片落叶带着某种预兆
把言辞隐藏起来,在树林深处
只有蚂蚁的这种方式,更接近心脏
前世的兄弟,我们默默无言
用白色的唾液,把伤口包扎
从左到右,从秋到冬
树叶慢慢地落下,并且覆盖

带走所有的泪水,兄弟
一个小小的生命,承担了命运的天空
秋天便空旷起来,灵魂一般

陈计会这首《蚂蚁》其实是在纪念一个人,命运的天空下,人的生命有时仿若蚂蚁般脆弱,与“蚂蚁”的意象在这里阐释着那个被怀念的“兄弟”。诗人的想像的超拔之处在于他进入了“灵魂”之境,所以“蚂蚁”可以在“秋天之上”,尤其是最后一节,境界极为澄澈高远:“兄弟”,你以你的死,“承担了命运的天空”,也正因为如此,整个秋天如此空旷,仿佛“灵魂”。灵魂到底怎样我们并不知道,这本是抽象之物,以抽象之物来形容贯常的景致,有一种特别的效果。这种个人化的想像和经验使那种怀念弥漫于整个空间之中,变得更加深切、久远。陈计会的抒情诗冷静、节制,意象独特,《刀子》、《期盼》、《黄昏》、《承担》等诗均值得一读。黄金明和刘汉通都是那种对自我和存在的辨析非常细致也非常抒情的诗人,他们的诗作往往在一些微小的细节之中得到敞开,使人能进入到自我与存在的深处:

你们走得那么远,像蒲公英的儿孙
有一双会飞的脚
多少年了,你们依然年轻
你们在落日下忘情的拥抱
像一把剪刀在合拢。谷粒吹散
稻穗在脱粒机中分离
还可以分得更细
谷子变成了米和糠。事物在层层分离中
无数次返回自身。人们翻遍了口袋
才在肉体的镜子中找回自己
你听见另一个你
在遥远的地方焦虑地把你呼唤
那不是身体的回声
而是一只耳朵沉睡在一首歌的喉咙中
多少年了,人们推动着
躯体中的磨盘而浑然不觉
……

这是黄金明的《记忆:落日之歌》,诗人对在往事的回忆对自我展开一种审视,他的诗作有一种独特的趋向,正如他自己所写的:“事物在层层分离中/无数次返回自身”,在对事物的层层分离、想像再想像中慢慢接近真实,返回事物的自身。他的《途中》一诗也显示出他对极为平常的日常场景细细品味、深度想像的能力,将一段平常的旅途叙述得充满深意和美感。这种对事物层层分离认事物返回自身的风格也体现在刘汉通的诗作中。他的《诗歌代数学》较为抽象地对自我展开一种全面的对话,考察自我的各种存在状态,将对自己对人生的感喟转化为关于某种“代数学”的话语:“……你已不需要远方来信的问候,/即使是意外获得的一张好牌。/或者说,你只能被我安排在/某个瞬间的灵感里,玩着代数学/任何人如何辨别也说不出,/你是一个单数,还是一个复数。”诗作中的经验和独特的语言及想像方式浑然一体。而《明月前》一诗则真正显示出刘汉通是一个对许多存在图景及其意义都斤斤计较的人,他以自己的智慧与想像全神贯注于那些平常事物,质询那些能提供给人以精神慰藉的事物的真实与虚无:

……
而你的疑问偏向于,
如何在对这帖风景的速写中
提炼出小于精神的玩意。
你的愿望是像脱掉一件外衣一样
忘记那个曾经认你沉迷的地方。
那么,你是否要把这片湖泊
移植到梦中的某个角落,
而不至于沦为污染源的同谋?
当你抽身离去,这里,那里
一轮明月对称于你的意识,
像在给现象上一堂哲学课;
而你却无法指认
在本地和外地的差异之间,
这是不是一副最好的插图。

“明月”向来是有心人寄寓情怀之物,充满各样的意义,是最富有象征意义的事物之一。但诗人在“明月前”的遐想却有解构的意味,但这种解构又不是戏谑式的,而是哲思式的,给人提供了一种新的面对明月的情感、经验。陈计会、黄金明和刘汉通这样的诗人都是在多年专心的写作中积累出某种独到技艺的人,他们的作品相对而言也显得成熟和复杂。

三
温志峰作品的风格非常明显,他的诗作透露出他对西方文学、文化的偏爱与熟谙。但那些翻译过来的西方名词在他的许多诗作中往往能很好地融入自我的当下情境,虽是外来词,但由于这些词大多数人也比较熟悉,读来并不觉得与一个中国人的情感、经验有多么“隔”:“深夜二点/总会响起敲门声/我知道敲门人是谁/要么是佩阿索/要么是我自己/其实佩阿索早就死了/1935年死在里斯本/死时月光抚摸着他忧伤的脸/我坐在广州一张孤独的桌前/把生活的杂质/弹进烟灰缸/从广州到里斯本/只有一句诗的距离”。这是诗人的《孤独何时才厌倦我》,诗人借一个中国人或许并不怎么熟悉的葡萄牙作家佩阿索来对应那孤独的自我形象——那是一个自己欣赏的作家形象,孤独时也只有那个我能安慰自己。在这里,若把佩阿索和里斯本置换成别的词语这首诗的意趣也是成立的。诗人在这里既延续着自己的语言习惯,也袒露着他的文学趣味,并且将这些在一首诗中运用得自由、简练。他的另外一些诗作也有这种风格和效果。和温志峰的诗有相近的地方,游子衿的《瓦尔登湖》一诗也是在重新书写那些在中国语境中颇受欢迎的西方文化中的意象:


那一片蔚蓝的湖水
停泊着白色的云朵、飞鸟的身影
和康科德宁静的苍穹
没有什么区别。周边是金色的树林
是另一种生活的
发源地,散发着淡淡的甜美的气息
我们在湖边走着。经过漫长岁月的
沟通、了解、祈求,你已经答应
离开已经长大的儿女
陪我共度余生。我们的住所
离梭罗不远,可以偶尔去打扰一下
这位古怪的邻居。我们将是湖边的长椅
落日,雾霭,万籁俱寂的冬夜里
不知不觉熄灭的篝火……
啊,秋天一个一个地来
去了又来,这一个秋天
我仍然如此地耽于幻想
善于虚构。瓦尔登湖已经
越来越真切,我已经不再恨你

诗作的境界非常恬淡、平和、优美,仿佛想像中的瓦尔登湖,但事实上是诗人并不是在重新描摹梭罗写过的那个著名的湖泊,而是在虚构一个自己的世界,这个世界可以安置他的一生。诗人之所以想像这个世界,也与他的爱情经历有关,最让人感动的是:在这场想像之后,他内心的怨恨已经消除。这首诗使人感到,像美国作家梭罗的《瓦尔登湖》那样纯净、美好的文学想像或像中国诗人游子衿的《瓦尔登湖》这样的诗歌写作能安慰人的灵魂,给人的内心带来爱。这种写作可能在技巧上不够繁复,不大引人注目,但对人的生命的更新有意义。相对于上述这些抒情诗人而言,世宾和粥样的诗更关注现实。世宾是广东诗坛的理论家,他对这个现实世界充满人文主义关怀,这也使他的诗作中充满一种悲悯情怀。粥样似乎没有世宾那种面向世界的担当意识与宏大视野,他更愿意书写日常生活中的一些小事物,发现事物自身存在的趣味与意义。在这本诗选中,大多数诗人的作品在风格上都是偏向抒情诗的,只有巫国明、世宾和粥样的一些诗作显得较为“客观”,但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大多数诗人在风格上有相近的地方,在诗歌语言和形式本身的向度上的探索和变化方面稍微欠缺了一些。
# posted by langzichn @ 2007-02-02 18:36 评论 (0)


申霞艳:诗歌领我们回家
2007-1- 31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
在文学殿堂的顶端,诗歌一直散发着不可替代的金色光芒。当一个新妈妈对着新婴儿吟诵床前明月光的时候,那是诗歌至高无上的荣誉。然而,于当下的诗歌我所知甚少,但我知道她的地图——《诗歌与人》和主编黄礼孩。黄礼孩一如他的名字:礼仪,谦卑。他对异性的温和,对事业的耐心,不变的欢喜之态无不叫我感动。
记得是4、5月的潮湿季节,天空总是灰蒙蒙的,还下着小雨,见到黄礼孩,谈起天气,我感慨:最不喜欢广东这样的季节,不可以穿裙子。黄礼孩说:我喜欢,雨使大地干净,植物生长。此后,见到雨,就想起他的话,轻轻的就像这滋润万物的雨。当然,这中间也有他对广东,对出生地的爱,而这种感情,是他羞于用话语表达的。他从不高谈阔论,他安静地倾听,甜蜜地沉思。
诗歌呢?大概就是这如酥的春雨,湿润我们日益干涸的心。黄礼孩的坚持使这份滋养像广东的雨季一样总会如期而至。
除了编辑《诗歌与人》外,黄礼孩还参与编辑一份《中西诗歌》和各种各样的诗歌集。现在,这本《出生地:广东本土青年诗选》终于如其所愿望地摆在了大家面前。黄礼孩、陈陟云、浪子、世宾、黄金明、羽微微、燕窝、赵红尘、唐不遇、陈计会等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被集中到一起,诗歌那丰富而神秘的面貌便豁然开朗,洋溢着南方那种包容的气息。羽微微那女性的细致与精微,浪子的低徊,黄礼孩那无时不在的感激与安详,黄金明的理性思考,陈陟云《英雄》般的悲情与咏叹……交织成暗夜的心灵之声,不张扬却持久,叫人不敢随意忽略。

天鹅在嬉戏。依旧错过,困惑/一大群孩子围拢池塘边的喧闹/萌发的面孔、黝黑的眼眸/那是尘土飞扬的行旅所缺失/再也回不去了/最初出发的愿望,来不及说出/旧有的村庄。与大地/情同手足的拱门/已跟随旧梦悄然离逝/祈祷的双手无从丈量/白昼的绵长,黑夜的宽广/天鹅在嬉戏/它带来的可爱事物,它会原封不动/带走,连同它的沧海桑田(浪子《可爱天鹅》)

不可能一开始,就是蓝。/要若无其事地泡泡茶,想想别的/打几个电话,或者把屋子里的书收拾好/如果外面不是阴天,就站在阳光下/假装是一株蔷薇,正在微笑。(羽微微《约等于蓝》)

冬季到湘西,沈从文墓前,刻着:一个战士没有战死在沙场就要回到故乡。现代性高度发达的表征之一就是日益加剧的流动性。“远山已远,家园更远”(陈陟云《在河流消逝的地方》)。身在都市,故乡,越来越成为一个需要确定的问题。有时候,我觉得,在出生地日益远离的时代,诗歌就是我们不断返回的出生地。
周作人在《故乡的野菜》中写过:“我的故乡不止一个,凡我住过的地方都是故乡。”如果这种意义的故乡可以确立的话,广东,虽不是我的出生地确是我的故乡。我为故乡有这样的诗歌而高兴,有这样一群诗人、这样一位埋头苦干的诗歌编辑而高兴。因为
你知道,美好的事物都是慢慢开始的。
# posted by langzichn @ 2007-01-31 20:21 评论 (0)


夏可君 《出生地》:在诗歌中的再次出生C
2007-1- 22 星期一(Monday) 晴


诗人唐不遇的铲子则不同于刘汉通,他在《我的铲子》中写道:“我是夕阳的故土,/而它像锐利的浮根。”——对于拔根的经验,转化为铲子对我的插入——自己的肉身成为了故土,而诗歌写作就是对自身痛苦地铲入,但是,却可以打开世界的黑暗。因而,他才可能发现生命并不是被钉死的铁钉,而是可以被嫁接,或者“被榫接得那么坚固,灵活:完美”。以至于诗人重新发现了《母亲的出生》中时间逆转的双重痛苦:
你也再看不见他,你这衰老的孤儿——
三十年前,你遗传给他光明,
三十年后,他遗传给你黑暗。

这也表现为抒情的无意义,比如游子衿低吟时的细腻语句就如同被折断的枝桠:“当我们笑,笑的也是我们的苦”。他的抒情因为带有冥想的气质而加强了南方纤细的隐忍,才能够承受日常生活无尽的挫败与挫折。因而当他写到蝴蝶时,他的眼神碰触的是蝴蝶黑色的尖角,而不是色彩的绚烂:
这只蝴蝶,长着黑色的翅
它来自哪里
它一定不是来自我遥远的故乡
这只蝴蝶,轻轻晃动着头上的角
它一定是一个
惟一的人,我们至今尚未相遇
这蝴蝶不是来自故乡,因而它只是一个游离者,诗人的笔名其实已经隐含着远离本土但又被束缚住的命运,他期待的相遇——与自己的相遇——因而在未来。

或者,这幅插图无法成为风景之后,也许写作诗歌不过是制造语词的伤口?在这本诗集中,粥样的诗歌直接,坦率,语词本身是他写作的出发点,但是,这些语词只是伤口的叫喊,在《伤口》一诗中他写道:
脚认识的太多的路 结成朋友 也有少数敌人
伤口被制造 淋浴了太多的风景 拥有了疼
不起眼的小县要留下它 这是给它的礼物
伤口和疼一起叫着 叫着前进
——对疼痛有着独特经验的诗人却有着在疼痛中思考的意志:
身体和伤口订下条约 为继续远行尽量保证
代价:思想力衰减了 判断中失误增多
当然 且等到一切结束
那时身体要垮一阵 伤口将批发本没那么多的疼痛
同时思想也会兴奋地踢笔 头脑、肉体
都全面开花
——“批发”这个词爆发出了诗人的怪笑,也会淹没所有虚假的疼痛!

但是,南方诗人特有的柔韧让我惊讶,这是他们对抒情的承担,比如陈计会在《承担》一诗中坚决的写道:“一个敢于为黑夜所吞没的人/总有一双洞穿黑夜的眼睛”,诗人敢于“让黑夜,一次次侵蚀内心”。
而诗人张慧谋则直接追问:“一个人的生命距离沧桑有多远”!他在对粤北山区的历史回眸中感受“季节挪了挪位置”所带来的震动,而且追问“哪一朵草叶能够承受我的泪水之重?”他要求我们倾听《一块地的投诉》——这依然是对本土性伦理丧失的经验,他把父亲的形象定位在:“总比春天矮/却比地里的庄稼站得高的”——身位上,则浓缩了父亲和自己一生的疼痛。
诗人巫国明的《突然的罗迪》中对罗迪的平涂式的叙事则消解了所有虚假的抒情,他的《苹果生日》的口感让人回味,但是却打破了所有的沉迷与自恋。

而对回还出生地不可能的经验,也是对抒情失去了力量的见证,这是诗人温志峰的《访问录》:
三十年来你去了哪里
养育苦难

你还有什么不能舍弃
道路两边长满花草

你到过泪水打湿的花园吗
这个世界还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流泪

是什么开阔你的颂辞
我贫穷但我有尊严

我想你迷路了
我有一幅心灵地图

一个人能走多远
我的坟墓在出生地

抒情的不可能也是哭泣的无意义,诗人承认迷路了!诗人舍弃了一切,只剩下诗歌——多余的诗歌了!其实对于诗歌写作,这个世界上一直本没有路!诗歌只能在灵魂的版图上留下短暂的踪迹——而且,他必须一次次再度出生:坟墓是出生地——这个可怕的颠倒,这个对死亡的绝对经验,死亡带来最为绝对的孤寂:“我泪如泉涌 孤独以后是狂乱/比悲怆更狂乱的是孤独”。诗歌是孤独的,诗歌写作一直是孤独地走在路上,也许,诗人与读者的相遇还是在未来!
我想以诗人温志峰的这首《访问录》结束我这次微不足道的探访和探问,是的,对于诗歌——在本土上写作的诗歌,所有的阅读都是作为客人,我自己也是一个异乡人,异乡人的眼神一定带上了他个人好奇的投射,我不能确定我是否消除了我自己好奇的偏见,但是,我已经感觉到,当我闭上眼睛,这本诗集中的风景已经友好的向我敞开:也许,喜爱和友爱,是这本诗集带给我的最好礼物。
我们这里对于广东诗歌版图的扫描无疑会错过很多细节,就如同编者黄礼孩本人也感到遗憾的,还有一些诗人的作品没有被选入,我们这里也没有展开讨论,而且,我们这里从本土性问题出发展开的讨论,并不能覆盖诗人们写作的广度和涵盖个体的风格!
但是,我相信诗歌与诗人们的相遇,我们与诗人们的相遇,还在未来,在心灵的版图上,本土性一直在漂移之中,在碰撞的疼痛中,在未来会被一次次重组,被再次的复写!而且,在诗歌的对话中被不断变异:诗人一直是本土的异乡人!
# posted by langzichn @ 2007-01-22 13:43 评论 (1)


夏可君 《出生地》:在诗歌中的再次出生B
2007-1- 22 星期一(Monday) 晴


而在另外一位诗人刘汉通的诗歌《关于奥尔多•利奥波德的一帖照片》中,诗人则试图通过生态学的思考来挖掘本土性的伦理——更加父性的伦理:
白云过于潮湿,斧子疯狂
咖啡壶坚守苦涩的美德
你数次迷失于沼泽的私处
那稠密的水草,如此性感
犹如你反复统计的数据
不确定,但执著于历史
一杯浓香的咖啡相当于
风暴中剧烈摇晃的事物
你陶醉,或只是形式上的
轻啜与把玩;邪恶的捕鸟器
成为你通向周末唯一的路
你避不开命运,握紧的铲子
也无法维护这片土地的伦理
但你说:“我所有的努力
只是想变成一只麝鼠,咬紧
季候的链条,给生态学出难题
傲慢——相对于无始无终的时间”
……你常常想起芝加哥大火中
那头狂欢的乳牛,如何地不满
人类的索取,《猎人》中虚妄的言辞
你摊开的日记本是空白的
早已习惯用倾听代替书写
你不再跟任何人谈论上帝
站在自己的农场,你只看见
过去或未来的一些裂缝
犹如河流在缓慢地流淌
在漫长的见证与守侯中
你与那株美洲松共同完成了苍老
此刻,你需要的是一把锯子
将自己削减成无数的楔子
深入1912年的一次关节炎
1887年密西西比的一个移民家庭。
——对于本土性守护的困难,对于无法返回大地的艰难,折射在这首诗歌中的铲子和锯子在日光下的尖锐反光之中:见证另外一位异域写作者或生态学家的命运,这是对地方性最为有趣的思考,其实也是变异自身的痛苦,也许,维护地方性伦理,我们只有一双麝鼠的小脚趾了,抓得越紧,我们越是疼痛,也越是无力。但是,诗歌写作之为漫长的见证与守候,不再是挖掘自身的铲子,而是有把自己削减、打碎的勇气,不断地省去自身,在最为日常的事件和私人的疼痛中发现命运的形状:这一次,它也许就是一节微不足道的楔子,但是这是诗歌进入世界的裂缝,对本土性裂缝的发现,给了诗人刘汉通一双敏锐的眼睛。

在这个意义上,黄礼孩的诗歌确立了南方本土性写作中透明的感性和母性气质,而刘汉通的诗歌代数学则确立了尖锐的智性和阳性气质,在这两端之间,其他的诗人,比如黄金明的写作则试图在二者之间保持对立的完整,而浪子的写作,则似乎是对感性的灰暗与智性的不信任的双重背离,试图在无法归依的打断的裂缝中展开书写。而其他的诗人则不断丰富着这个张力,不断撑开粘连在一起的语词皱褶。


三

或者,出生地——还保留着我们重返大地,发现大地的可能性?
首先,出生地的大地性与季节和气候相关:如同唐不遇写道自己的出生时间《1979年12月》:“我像一个政治避难者,被母亲转移到,一个较为安全的地方”。母亲像结着坚冰的记忆/被我转移到/一个开始变暖的时间。——诗人把自己的时代的出生症候——政治的动荡与转变,在相互的转移中,第一次的出生与诗歌中的再次出生联系起来,而且与南方的温暖气候联系起来了。这是诗人唐不遇对自己出生的再次书写或改写!
南方的温暖,亚热带气候的潮湿,并不是温润华滋,而是必须化解郁结之气,因而有了食物的清淡。因而,淡——保持原汁的清淡,成为广东人食物的基本口味,虽然我无意于把诗歌还原为食物学和地理气候学的肉身层面。
但是,我确实在这些诗歌之中发现了写作的单纯、清淡,但绝不是没有品味,也许更加富有韵味和余味——这尤其反映在几位女诗人那里!
比如,羽微微的写作,非常简洁、轻快而隽永,细节的细腻不仅仅是精巧的意象营构,而是语词本身的自身折返,带有一种内在反省和打断的戏谑,在《墓志铭》的结尾:“她曾深深爱过及被深深爱着。//其中的“深深”/不要省略。”——重复的“深深”本来是加强,而结尾的再次重复与强调,则既是戏谑爱本身,其实也是对死亡本身的无所畏惧,或者说莫名的畏惧:如同在《但》——依然是转折,对转折的经验也是对自身生命成长和生长——之可能被打断的经验:女诗人对生命生长却又无力让生命成长起来的经验无疑最为直接:“我长了腮,但不潜水•••”,一系列的“但”否定了生命本身的生长!而最后呢,则是:“最后我长了死亡。但不害怕。/但我竟然不害怕”——在不经意的反讽中,反而更加加强了恐惧!虽然增添了些许女性的幽默。

而另一位诗人燕窝的诗则带有一股神秘又神奇的古韵,这不仅仅是她写道了那些古代人物,如那些刺客与女匪,以及庄子中那些高古式的人物——就如同晚明陈洪绶的那些肖像画!而且她的诗歌中弥漫着一股中国传统诗歌意象与情绪转化出来的生命情愫:破损的痛惜,甜蜜的幽怨,以及对岁月的挚爱,但是,克制而不高亢,不同于上一代女诗人太强的女性与黑暗意识,也不在诗歌的老辣与年龄之间找到可以确证的关系,而是服从诗歌写作本身中语言表达的问题,回到更加内在的诗歌写作冲动之中,或者说,深入个体与地方性之间的隐秘地带——这表现在她以日期,以古老的词汇如《中秋词》、《磨碟沙》——展开书写,虽然她并没有直接写到自己的出生地!
但是燕窝写道了“他们吃的五谷性情温良”,以及隐含了口感的气候与语词的地理。她的用词之美让人惊叹:“一刹那的灿烂夫人”——我还没有看到现代汉语如此轻松组词的!我不得不感谢她在广东的生活,我相信这是南方方言与语感所赐予给她的,对古典之美的保留,从南方的流行歌曲一直到南方对传统的保存,给了燕窝的诗歌以一种从容的淡雅之美!还有“两肋的桃花”的化典,“化掉了天下”与“我行将报废”的口语化语句,而“凤凰于飞”——带有传统歌词的直接套用异常凛冽,“以灰烬为衣裳的人”,以及:“我们曾经欢好。他们喂我鹿茸/我向他们学习欢愉/在阴影中来去的忍术”。——这种隐忍的修辞,我相信这是在南方才可能学习到的!
中国南方地方性所特有的温和与平和可以养育它灿烂而低调的影子:浓密的树荫,急匆匆的人影,也许,因为有太多的炎热,南方人反而需要更多的遮盖与庇护,因而能够容忍,更加柔韧,如同诗人写道:“而他们耽于复制和覆盖/因此苍绿,因此赭石。”——复制与覆盖都是对时间苍老的遮盖,但是却带来了绚丽的色彩。

四

然而,出生地——对于诗人,恰好是对自己作为本土的陌生性的经验,要学习到自己身上本来已经有的东西,必须在陌生的境域或者通过与陌生的张力来展开,是在诗歌写作中让自己成为本土地方性的异乡人!
我在黄金明的写作中看到了最为迥异于南方本土的写作气质:意象的浓密与思考的繁复,他试图在严整与复杂之间保持张力,诗人试图去——“获得两种对立的完整”。因而他的句子带有仿佛是语词的蒸气机一般的热度和蒸气消散时的雾气,我们不得不同时经验到他声音的响亮与沉默:无疑他有一双诗歌的耳朵,他对洞穴的挖掘也是对语词本身、对写作本身的挖掘!如何在极端的智性和诗歌的感性之间达到平衡?这是对耳朵之为凹陷,语词本身折叠的感受,是一个可以折叠翻转的“布袋”,越是向着深度挖掘,越是回到表面,越是倾听就越是沉默!
这些看似超越的言辞还是带有对本土的怀念——他自己就写过散文集《少年史》,叙述自己儿时在农田里劳作的细微感受。此外他也感到,世界的声音像一只怀乡的歌谣流入了睡眠者的耳朵。
我们要跟随他思考的是他是否有足够的勇气保持住对立:他如何获得对立的完整的?比如,如何在本土与异域之间保持足够的对立:他对农事的纪实或土地的操作性思考,与自己的诗性智慧或修辞的华丽之间,如何保持关联?一个太过于现实,一个太充满了诗意的想象!两种文体的差异之大如何保持张力?
我想象黄金明有两只迥异的耳朵,这两只耳朵倾听到的,被挖掘或开掘的并不一样!我期待他能够在本土气质与异域想象之间打开更大的裂隙,保持更大的张力!
当他以诗意的笔触深入本土的洞穴——对自身的大地展开挖掘,他的声音会更加独特,深广。比如在《像烟花一样••••••》中写到自己对“蔚蓝色的天空”的向往:“以及多年以前,父亲拉着干草车碾过坎坷的路面/从不去仰望几乎是蔚蓝色的天空”——长大的儿子渴望天空,也希望父亲去仰望天空——但是在时光的两个侧面上:儿子耽于幻想,但是父亲却把自己的脚步烙印在在大地的车辙上,其实,在期待与回忆之间,暴露了诗人在本土与想象之间最为微妙的冲突。
无疑,在《木头记》之中,诗人试图来解决这个问题:其尤具实验性的文体,以注解的方式——在理性诠释的伪装下继续扩展诗歌,自身阐发之中来自身纠正与扩展。面对木头的记忆,对木头本身拔除了根的恐惧,对生长被浪费的恐惧——这是对生命生长本身更加彻底的经验!在木头脱离了大地,而伐木者无根的劳动之中:“它遥望着故乡,却遗忘了道路!”——伐木者也处于遗忘之中,而且,他可以逃离吗?伐木者是把木头带往异域,是拔根者,但是:他感到这一棵巨木,犹如一根柔软的绳索,类似于脚镣或手铐——这也是对双重约束最为明确的表达!或者,就让当木头成为书籍,在变异中,它被别样的阅读,阅读者则成为新的伐木者,新的注解者!
诗歌对注解的渴望,其实也是消解诗歌,让诗歌本身溢出的标志,这是诗歌跃出自身跨界的时刻!

同时来自于茂名的诗人赵红尘则似乎根本无法被任何地方性所约束,他对长诗大诗的痴迷,让诗句中浸透了酒的醇香,他试图在时间的长河上——在自我遗忘的危险中——书写自己的名字,对时间滚滚而来又滔滔而去的长叹,只能靠一种持久的激情来回应,他邀请我们进入他诗歌中的幻像之梦,在那里:“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能第二次诞生”——我相信赵红尘的诗歌依然是对生命再生的梦想,尽管他诗歌的繁复与宽阔我们这里无法展开讨论了。

而在另外一位女诗人青蛇那里,则带有一种异域的迷香,也许也是谜香——这怪异的香味——似乎女诗人让语词发出了一种最为本土与异域合体的味道,这首先表现在这首名为《异色》的诗歌中。她的诗歌主要是对异域的幻想:女黑人的异国情调有着超现实的幻像——苹果砌成的阶梯不可能攀登,巫婆的咒语则只有灵魂的小小耳朵才能倾听,而说谎的树叶会让细胞死掉,呵呵,这可不是什么疯诗人的语无伦次,这是诗歌本身来临时的意外馈赠:除非你要有蛇一般的滑动的敏捷,让短短的一生被诗歌的语词所贯通!
青蛇的语词似乎招来了诗歌中的美杜莎——这些让人在阅读中目瞪口呆的语词有着诡秘的来源,也许诗人想象自己的前生即是一条最为美丽的青蛇:只不过现在已经被异域的精灵,甚至佛教的祈祷词所精纯提炼过了!这一次,在诗歌中的出生是对前世的记忆?她的诗歌带给南方的是一种无法被抹去的声音:你只能在深呼吸之后才可能以满身的耳朵才可能听到!

阅读这本诗集,对于我而言,最为熟悉的声音是浪子那灵魂的喘息声,似乎是卡夫卡的动物在他的胸墙里哀鸣:倾听内心的颤栗之声需要多大的勇气,这只有那些抚摸过生命之中最为浩瀚的蔚蓝的人才可能知晓,因而他在《圣地亚哥》中写道:
这么多积雪,安地斯山脉的积雪
想起来也一望无际。它在燃烧,这么多眼睛
在燃烧、在回味。那些永无止境的追逐
孤单地飘逝,回避着自己的灵魂
蛩伏于内心的颤栗。这么多鲜血,白白流淌的
阳光在这里完成墨汁的全部制造过程
用尽泪水中的盐。何须祈求
睡眠与梦境之间绝望的赦免,将耗尽
剩余的青春,又羽毛般直觉地蓬松
生命之树上未落的凋残。由此及彼的距离
我们应该怎么样的捕捉:圣地亚哥
高耸入云的蔚蓝,这么少蔚蓝
它原本与积雪、与鲜血一样多。别触摸我们
身上的蔚蓝,那是我们潜往大海深处所盗取
——浪子的诗歌一直是在一种艰难的喘息中展开的,他即将出版的《无知之书》中不长的几行诗句,句子都在结尾处折断——承受时间断句的命运,如同他深深知道不可能回到乡村,但是又不可能进入城市的生成困境,因而诗歌写作无法为自己找到固定的位置:那就必须在诗歌中找到自己的出生地——自己诗歌的位置:诗歌一直与身位有关——是身体的位置!是在语词中安置自己的身体!但是,现代汉语的写作一直在寻找自己的身体——现代汉语本身恰好是没有自己身体的:如果出生地也丧失了的话!如果自己只可能是作为异乡人在自己的出生地,作为异乡人在异乡,那么,就如同失明的行吟诗人:“我们是失明的行吟诗人,日渐/衰老的身体,怀抱着业已苍凉的诗篇”(《暗黑灵魂晚上》),依然是对黑暗的经验,因此,对出生地的回归恰好是回到黑暗之中,回到不再以日常眼光看视的光景之中!因而诗人必须在艰难的喘息中换气,也许在诗歌中再次出生即是换气的艺术?
因此,诗人必须敢于冒险——我在浪子的诗歌中看到了南方诗歌写作最为有潜力的尝试,在《完整圆》这首自身打碎的诗歌中,他写道:
在黑暗中升腾
徜徉,发出含糊的梦呓:我们
从来不怕道路黑暗漫长
——哪怕只是梦呓,含混的语词,也还是要发出声音!在《讲演》这首针对诗歌本身,也许也是针对自己出生和命运的诗歌中写道:
当荆棘之焰照亮了桂冠的所在
我们就此与黑暗共存
秋天的地址秘而不宣
——这种敢于与黑暗共存的勇气与黄礼孩的诗歌一道构成了南方诗歌最为厚实的质地:而且深入了秘而不宣的隐秘身位:对暗处的渗透,也许,在暗处有着写作者的隐秘位置?诗人于是在《暗处》一诗中写道:
暗处知道,或者说惟有暗处
知道它自身的贫乏。
当下午无所事事的漫游者
打扰了它安宁的睡眠,它的梦
和梦中期望的相见,伤害
在所难免,紊乱在所难免
却从来没有被看见。
——“暗处”知道:这就让暗处本身明朗化了?但是,“或者”一词的转折与重复却暗讽了暗处!暗处知道自身的贫乏——因为它一无所依!他只是成为了漫游者,这也是失去了本土性的人,却搅扰了暗处:暗处那是不可名状的睡眠与梦幻,但是,即便在那里,也发生着伤害,有着紊乱,这些永远无法被看见的状态在诗人写作的笔下成为了伦理性的言辞,一种隐忍的责任堵塞在其间,无法表达,无法交流!唯有在暗处交流?唯有与暗处交流?
在暗处的写作中,诗人在伦理的警觉中结合了阴暗的感觉与孤寂的智性,这源于诗人对断裂的敏感,对艰难喘息的经验。浪子诗歌对出生地的经验被他不断置换,如同前面都市边缘的圣地居——却被再次异域投射到圣地亚哥了!这些异质性的经验将如何修改了本土性的气质,如同浪子在《来生》一诗中似乎要把自己变异为小个子的犹太人——依然是对再次出生,在未来出生的梦想,这些还有待我们今后进一步讨论。

五

在南方以南的生活,更多的是对一切被打碎的经验,因而有了诗人世宾和几个朋友们来提倡完整性写作!
对世界破碎的经验,是世宾这些诗歌写作的出发点,同样也是从黑暗出发,但他更多的感到——“在黑暗的世界里逃奔、生长”的艰难,世宾对破碎自我的承认闪烁着尖锐的光芒:
这世界,已找不到一块完整之物
石头碎了,心碎了
黑暗笼罩,啊!黑暗笼罩
我也只是破碎之物
在众多的碎片中……
——对于世宾而言,诗歌写作一直要面对的问题是:如何在时代的毫无真相与诗歌对真实的持久想象之间达到和解的平衡:对最为细小的琐事和平淡无味的事情的叙述,如何转变为诗歌本身的慷慨陈辞与教诲,我不得不敬佩诗人世宾一直试图在诗歌中保持教诲的品质,因此他诗歌中的格言与力量有时异常饱满完整——似乎世界的整个秘密在诗歌中都将不再躲闪,而是欣然敞开,我惊讶于诗人的自信;只是,他自己也感受到他所经历的生活的无奈与戏剧性大事件的缺乏:从故乡的潮州到鹤山再到广州,而且去往北京、上海等等异域,在来回的迁转中,他更多的是愤慨,以及文字本身表达的艰难,如何拒绝生活的复制,在诗歌中建立另一种法则——这是世宾的诗歌向南方也是向着诗歌本身提出的问题:这需要世宾他自己以及所有那些严肃的诗人来回答!
因而,在《水在流淌》这首大气响亮的长诗中,对破碎的反省更加指向自身:“而瓶子,不是碎于时光的日照/就是自身出了不容觉察的漏洞”——但同时水之流淌也流出了自我肯定的无限蓬勃,可以说这是完整性写作中的一篇杰作!

或者,诗人们都感受到了回归出生地的不可能性,因而诗歌本身和诗人自身只是作为时代的插图而已——很多诗人就直接写到了“插图”!诗歌只是成为装饰与修饰之物,成为多余之物,也许,在南方的诗歌写作更加经验到诗歌写作的无力与无意义。
羽微微在《走神》一诗中写道过这个溃散的细节:“有时会想我是你书中插图的一个/一直读下去,总会遇到。/而线条是柔和的。”——女诗人的谦逊却让我们记住了线条的柔和,如同羽微微本人的诗歌语句,柔和的线条有着中国古代仕女画上衣褶上婉转柔和的折纹,是的,也许诗歌只是一幅插图了,但是却不仅仅是装饰,而是还在折断中又不断滑动和变异的线条!

另一位诗人刘汉通则对地方性有着自己最为自觉的思考:在《明月前》这首诗歌中,他以南方人特有的世俗风水消解了虚拟的月光,他不再相信任何的风景速写:
当你抽身离去,这里,那里
一轮明月对称于你的意识,
像在给现象上一堂哲学课;
而你却无法指认
在本地与外地的差异之间,
这是不是一幅最好的插图。
——对抽身离去的经验也是对古典美的告别,因而他的诗歌写作有着机智与反讽:《木偶之歌》对祖国的隐喻修改似乎是要避开命运,在《关于奥尔多•利奥波德的一帖照片》的诗歌中,诗人在异域的想象性认同中来挖掘本土性的伦理。而月亮,在这里只是成为了理性分析的死物,如同诗人的诗歌代数学所反讽的,只能作为插图而存在!这是诗人对诗歌本身没有位置,失去了身位的经验。
# posted by langzichn @ 2007-01-22 13:37 评论 (0)


夏可君 《出生地》:在诗歌中的再次出生A
2007-1- 22 星期一(Monday) 晴


出生地,是我们出生的地方,是我们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地方,有时出生地也是我们的祖先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那么出生地就决定了我们生命的气质:那舌头的颤栗与嗓音的颗粒,气息的顿挫与语词的胎记,可能已经被出生地的风景与气象所先在地塑造!
出生地,是故乡,是家乡,是家园,在这个时代,出生地对我们意味什么?如何我们还可能感受到出生地对我们生命的滋养,以及随之而来的束缚?滋养和束缚——也许这是出生地带给我们的双重约束:生命的血气激发我们冲动的同时也拒绝着异质因素的闯入!
因此,这个名为《出生地》诗集的出版,让我们有了一次机会来考察出生地的这种双重性,即地方性所带给诗歌写作的张力:如何回到出生地——出生地一直要回去,即便你一直生活在本地,并不意味着你已经与本土的尘埃一起律动,而诗歌写作也许即是让你回去——“再次在诗歌中出生”——的条件!如何接纳非本土的要素——即便你一直生活在本土,只有你把本土也作为异质的要素来经验才可能进入本土的深渊——这依然是在诗歌中想象自己的“再次出生”,或者说,在异域的生活中,让自己所学习得来的异质的眼光再次看本土时,也许我们可以更加明确我们生命中的限度,在本土中变异本土,异域的诗人荷尔德林说过:“最为困难的是对自己本来已有东西的学习”。那么,二者的张力都表现为:如何在诗歌中再次出生!在诗歌中学习,再次经历自己本来已有的东西。
为什么是诗歌让我们再次出生?似乎可以更加武断地说——只有诗歌可以让我们再次出生?诗歌在我们这个时代可以提供我们再次出生的可能性?从我们的《诗经》开始就一直如此,比如《玄鸟》的商颂,暗示着出生于祖国不等于在祖国中出生:在祖国中出生,那是作为“玄鸟”的出生——那是激活生命的神性!或者因为诗歌的语言是最为贴近生命的语词?在所谓的解神话之后,诗歌之为语词回到了它自身简朴的出生——那即是生命呼吸的节奏!因而可能也并没有一个所谓的自然意义上的纯然肉体的出生(诗人会说这只是现代自然科学的误认)?所有的出生已经在婚庆的仪式、在出生之前的期许和盼望中、而且在母亲孕育时的呵护和抚摸之中、以及在出生时母亲的疼痛之中——这些先在的言语行为已经铭写了未出生者未来的命运,所有的出生其实已经语词化了,已经被心灵化了!无数的神话和神圣生命出生的寓言(比如基督教圣灵感孕的事件)都似乎在告诉这个真理,虽然我们并不援引这些神圣的事件,而是把每一个生命还归给他自身。
只是在我们这个所谓去魅和技术化的时代,我们遗忘了生命出生的秘密:生命一直在出生,一直在语词中——在诗意的语词中——再生!因为诗歌一直保留着生命自身出生的秘密:这一次,阅读这部名为《出生地》的诗集,可以为我们提供一个例子来思考诗歌与出生地的关系:也许,诗歌写作都应该通过进入出生地来回到自身,并重新开始!因为出生地就是一个开端或本源:但是,这个本源并不固定在出生地这个具体的地方,这个本源其实一直是缺失的,它只能通过异域建构起来,通过离开、打开间隔的场域——其实出生地之为本源,恰好不是在原点,而是在来来去去、来来往往的间隔通道之中,因而出生地——其实并不存在,如果没有诗人再次对自己出生地的发现,出生地就并不存在,否则它就只是一个地域性的规定,只是一种地方性的特色而已。
如同中国传统诗歌对月亮的歌咏:一方面表现为“月是故乡明”,另一方面,孤旅者所到之处,月亮也跟随和照看着他,哪里就是故乡——故乡就发生于他此时此地的歌咏之中!而二者都由月亮这个形象关联起来——月亮作为象征——其实在中国传统中就是生命在诗歌中的隐秘出生。只是到了现代,传统诗意的象征已经破碎了,或者说月亮不再有她的光晕。诗歌写作似乎也不是要去恢复这朦胧的色晕,而是在黑暗中独自摸索回家的路,再独自向前!因为本源本来就是缺失的,就是在黑暗之中!
诗人黄礼孩的一首同名的诗歌《出生地》就很好地暗示了我们当下诗歌写作的这种命运:
一个人 活不下去
就回到出生地打点生命

从肉体退避到内心
是对一生的提升

土地的沧桑
让一个人的行走才那么有力

怯生生推开家门
呼吸宛若隔世的往事

像失明的马兰花在黑暗中
摸到回家的路

那是在活不下去的时候我们才想到回到出生地!为什么是活不下去才回到出生地呢?因为出生地可以再次给予我们生命?出生地一直是生命的给出者,出生地一直可以再次给出生命!但是,这只有在不可活的时刻——活的不可能性的时刻,回到出生地就是让生命再次被生出!生命是一直可以被再次给出的,生命一直在出生?也许,诗歌,每一次的诗歌写作都是对这个不断再次出生的铭写?每一首诗歌都隐含着诗人自身的再次出生?但是,你必须经验到不可能活,你必须开始活另一种的生活——那是诗歌带来的生活!
因而诗人要求我们从肉体退避到内心——并且提升一生:是一生——即是整个的生命了,依然是生命的再次出生:不过这一次是提升了的生命,不再是自然出生的生命!是已经被心感了的生命!不是简单肉体的自然生命。
回到出生地,也是回到土地的沧桑,回到被时间造就的道路,重新获得时间性,也是从历史感中获得力量!这个回去的过程是不断再次获取时间力量的过程。
但是,再次的出生也是对断裂的经验:怯生生——这个汉语词,多么口语和活泼的汉语!“生生”竟然成为了语气词——我们生命所有的气息其实一直在出生,生动地出生,活跃着出生——一直在语词中跳跃着出生:胆怯的情态也是对生命和时间敬畏的姿态——因而诗人写到了呼吸——宛若隔世的往事:因为呼吸被打断了,因为需要摒住呼吸,需要从过去吸取力量,才可能进入自己的出生之门——那是再次出生的暗示!
但是,诗人深深知道这扇门也许再也无法推开:或者说,如何可以再次回去,往事已经是往事——再多的抒情与感伤都无法追怀!诗人的彻底在于承认:只能像失明的马兰花,在黑暗中摸到回家的路——并没有光明来照亮回家的路,诗人已经成为了失明者:也许这暗示了中国当前诗人——试图回到出生地,再次让生命出生的诗人——共有的命运:作为失眠者,作为马兰花(也许并不是诗人本地的花,可能就是来自于儿时电影中的童谣和小人书上的插图)需要被某种力量所牵引,或者只能自己摸索——这个摸索的姿态,也许是我们回到出生地最为关键的姿态,如同摸索着碰触到黑暗的锐角,在疼痛的手感中书写,这个时代的汉语诗歌写作也许就只是摸索,诗歌写作已经不可看不可读,真正的诗歌写作可能也在拒绝阅读,或者也暗讽着——这个时代阅读无法进行的悲哀,甚至哪怕是对我们自己出生地的阅读也是不可能的——除非你穿过黑暗的墙壁!

写作一开始就被盲目所打断,它只能摸索,或者,诗人祈求在黑暗中的动作本身会带来光?也许所有被沉重的黑暗紧紧裹着的那些细密的动作带来的只是叹息,低低的艰难的喘息,以及泪水,但泪水可以照亮回家的路吗?也许所有围绕地方性的诗歌写作,需要写作者“用尽泪水中的盐”——即:“让白白流淌的阳光在这里完成墨汁的全部制造过程”——用另外一位诗人浪子在《圣地亚哥》中的句子来说!

从根本的意义上而言,诗歌是最为血质性和气质性的表达,是最为感性也最为宿命的书写——当然,命运并不仅仅是限定,它也是双重约束的表现:也许诗人们还是最后一些爱命运的“族类”:一群爱自己命运却作为异乡人而游荡的异类!诗人一直是无法被归类的异类——它的不断变异也打破了所有的分类,因而《出生地》的编辑正是在这个悖论中展开的。
在这个意义上,从本土性的写作出发,诗歌写作是多重皱褶与三重复写的展开:首先是诗人对自己地域性和本土气质的“地理版图”上的标记,然后是在“心灵的版图”上找到自己自我形象的塑造,最后是在诗歌的书写版上让诗歌的形象把自己带往一个陌生的地方——那是在诗歌中的真正出生。撑开诗人们多重复写的褶皱,不断调整话语团块之间的冲撞,构成我们这里思考的根本问题。

一

回到出生地,首先要唤醒的是那些还沉睡的力量,或者说匿名的冲动——如同黄礼孩所言的“生命中充满了幼兽的旷野和不羁的激情”。这也是因为出生地一直还保留着一种我们生命中永远无法长大的稚嫩,出生地的秘密在于,那里有着我们生命无法成熟,一直保持为童贞状态的激情,一种对她的依恋,回到出生地的诗歌写作也许从一开始就必须守护这童贞胸部的胎纹和脚踝处的污垢,让童稚的嗓音伴随乳名的呼唤一直在耳畔回响。但是,另一方面,出生地的野性也是一头幼兽,一种永远无法被规训的生命情态!
出生地带给我们一种永恒的生命躁动——这股躁动的气息只能通过对养育了我们生命气血的地方性的歌唱才可能转化,不一定是升华,也不可能被平息,而是只能诗歌中铭刻这股躁动不安的气息,在歌咏中转化这股气息——因而诗歌一直就是让生命再次经验到出生的秘密!
诗人黄礼孩的诗歌就直接写道了《小兽》和《野兽》!先是《小兽》:
一只小兽从草丛穿过
我与它隔着一米月光的距离
草色晃动
淹没了夜晚的尾巴

像传说中的女神
把梦铺开
柔软地晾在大地上

一个干净的人
福音要降临到她的身上
我低下头来
凝视裸露的脚
大地已安息
我依然感受到你身体内
流动的月光

——对本土的记忆,其实也是对自己生命中躁动不安的记忆,在这里是诗歌中的小兽形象:诗歌必须制伏或者驯化这个盘踞在血气中的小兽,他如何驯服自己生命中这股无名的躁动之气呢?小兽的晃动是它的不可捉摸与不确定,要扑捉它,必须要靠传说中的女神,而且是在一层柔软的梦中——其实也是柔软的月光?月光将会洗涤毛躁幼兽的血气?使之洁净而可爱?
单靠自身的力量是不可能净化生命中的狂躁之气的,因此,诗人借助“福音”——“福音”这个词无疑来自于基督教,这与诗人儿时家庭的基督教背景相关!但是,诗人对基督教的继承非常奇妙和微妙,甚至可以说,黄礼孩的诗歌写作是化解基督教精神的一个极好的例子。福音和干净的轻轻押韵,似乎是月光被转换为福音了——光线转换为声音!在这个时候,才出现诗歌中的“我”,而露出的脚呢,裸露的脚呢?在月色铺就的大地上安静、安息下来!裸露的脚——也许即是自己动物性的迹象?但是,如何进一步化解生命中的躁动?不是消除它,其实这股生命力量根本就不可消除,而只能保留它、转化它,在这里即转化为我们身体内流动的月光!现在,这月光已经融化了那股躁动的气息!对暴力的转换一直是我们这个文化最为艰难的事情,在黄礼孩的诗歌中我们看到了化解的可能性!
这头有着月色的兽就变得温柔起来,但是,有时这头潜伏的小兽也可能狂奔起来:成为《野兽》:
整个平原除了荒凉的内心
没有别的
向日葵是这个黄昏惟一的野兽
是狂野之箭

太阳下落
向日葵上升
这个不倔的生灵
在高处召集
满天的星光

这是黄昏,诸神离去
广阔的大地只有向日葵
只有疯狂、奔跑和疼痛

平原黄昏最后的野兽
像神永不枯萎的长发
被大风吹起

躁动的力量催逼出迷狂,离开了迷狂不可能有艺术,诗歌写作即是进入这迷狂之中,但是同时又不能陷入狂乱!野兽在这里与激烈的向日葵重叠了,当然,这让人想到疯狂的画家凡•高,这位艺术家本人已经成为了向日葵——化身为自己所画之物了,而且同时激烈的生命又企图脱离自身,如同那时间之箭的牵引,拔根的向日葵在诸神离去的旷野黄昏依然奔跑——对任何约束的挣脱,也是被更加强大的力量催发,当然这也需要承受者有着倔犟的力气!诗人在这里依然不是去消解生命中的迷狂,而是去歌咏它,去经验承担的疼痛:我们能够承担的只有这疼痛!而且,这是让自己在诗歌中再次出生:通过向日葵的借喻,转化了自己生命中的“野兽”,使之在诗性的迷狂中,在奔跑的喜悦与荒凉的疼痛之间保持了野性的活力,但是又变异了它。

而当另一位诗人陈陟云对野性的经验却打上了传统面孔的怪影,从而成为《困兽》:这困兽已经以多种方式被固化了,诗歌写作即是解放这些困兽?因为作为传统诗歌象征的月光已经幻化为把自己要缠死的蛇,而自己的肉身也只是白骨与残骸——诗人进入了剩余生命的经验,发现了自己青面獠牙的可怕面孔,这是诗人为我们描绘出了南方诗歌中少有的狰狞面孔,因而也敞开了诗歌最为无余或绝望的位置:
早晨
阳光飘飘而下
我伸手接去
却是一把自己的骨灰

我站立的位置
原来空空如也
——把自身倒空:其实也是最为彻底地重新回到自己出生的条件!在生命的余烬中经验到存活的不可能性也是对再次出生的渴望!

在诗歌中的再次出生,恰好是唤醒个体生命中的地方性元素,气质不同的诗人就唤醒不同的元素,哪怕是被宏大的形象,比如大海,在南方诗人的塑造中也许也是虽然是有着宽广的道路,但是也是平常的!如同黄礼孩写道的:
而且大海构成了伤口:
阳光打磨的伤口,我和大海像两道歌唱的伤口!
——诗人对自己出生贫寒的记忆,对痛楚的记忆,却在歌唱中被升华了——让疼痛本身歌唱——这是在诗歌中的再次出生。
南方的植物茂密而繁盛,在黄礼孩的其它诗歌中,这是与儿时记忆中的《与橘花融为一体》——这是亲密性的区分:“橘花和我之间,有着一朵花橘花的距离”,诗歌中的我渴望与之接近——“我向它靠近”,但是,橘花在上升,橘花一直在生长,橘花似乎并不关心我,而且它也不关心它自己,它的叶片只是顺服于歌唱,如此的顺服以至于来不及悲伤!诗人也在别处写过:“人生像一次闪电一样短/我还没有来得及悲伤/生活又催促我去奔跑”。诗歌写作只是对时间的感触,当然,时间却成为了花影,来不及悲伤——是对时间更加刻骨铭心的体会,橘花在诗人的诗歌中即是时间呼吸的形状——那是从诗人童年就陪伴他的美丽图案:水罐上的纹理图像,这些被铭刻的图像似乎拒绝了时间,因而对儿时的诗人从不产生绝望的情愫,因为橘花——作为图像和形象的橘花抵御了时间的侵害——树叶发出了大海的呼吸!而诗人就生长在距离海边不远的地方!
大海的蓝色一直滋养着诗人的眼神,而且转化为了可见的文字,那是海上的石柱,在大海中生长,是接受海水蔚蓝的浸染。黄礼孩的诗歌并非不大气,而是把宏大的意象转化为细密的动作!当然,这些细密的动作无疑带有南方人对世界特有的轻盈和放松的态度,黄礼孩的诗歌尤其带有一种透明的质地,这是他写阴暗时也有着动感,能够把色泽姿态化:
一朵熄灭的火焰奔向星星
我不知道它能到哪里去
它跟我一样呼吸、颤栗着
它的暗
像闪电一样跪下来
——诗人在别处也写过这个下跪的姿态:“春天将坐在一张老书皮上/等待一个向她下跪的人”!——下跪,更加接近大地的姿态,作为虔诚的姿态也许是礼孩最为低调的动作之一!
除了橘花,还有海棠花,那是另一种生命元素,与母亲的气息相关,我们在下面会有所思考。
或者借来异质的元素,如同诗人浪子在《圣地亚哥》一诗中对生命中的那片蔚蓝的抚摸!

二

如果还有什么让我们回头与回眸——记住过去,或者说对过去还有着关联,那是我们的出生地,诗人黄礼孩如是说——“出生地就是一个人一生的记忆”!
这并不意味着你在本地,你还生活在你出生的地方,你就可以靠近过去,与过去更加接近,其实,生活在本地的人也许最为不理解自己的出生与地方性,要么过于靠近了,要么被地方性本身所渗透了,个体的身位没有被反省!
诗歌,在本土的写作,在地方性的写作——我们知道,在这个集子中的很多诗人基本上都没有离开过广东,很多人还一直生活在他/她出生的地方,也许即是通过诗歌重新回到自己出生时的时刻:梦想在诗歌中再次出生!
因而出生地,在被遮盖与被呵护的意义上,更加与母亲有着内在关联。
这可以表现为借助宗教的神性力量来回归,比如在黄礼孩的诗歌中,基督教的神性维度的生命与母亲的生命融为一体了:故乡或者家园的海棠保留了风景的秘密与纯洁的语词:“我在海棠花下祈祷,渴望被遗忘的天赋又回来•••我知道母亲仍然在某处。”——母亲仍然在某处,也意味着自己的过去依然被保留,因此,试图在黑暗中握紧母亲的手,也是对依恋,对被呵护的渴望。而离去的母亲带走了我的乳名——那是儿子与母亲在气息上的致命关联,是一种彼此呼喊的藤蔓,把生命从土地上缠绕在一起!
虽然,黄礼孩也时常感到归回的不可能性:面对诗人的故乡南海,他只能《南海》一诗中陷入困惑:
在南海
风吹乱我的头发
看不清鱼张开的翅膀
是颤栗还是幸福

最细微的声音来自海底
像天体裸露的微光
我从哪里来
我常常将自己忘掉
——在博大而细微的对比中,诗人愿意将自己的出生地遗忘,这滋生了诗人敢于变异的勇气。
# posted by langzichn @ 2007-01-22 13:33 评论 (0)


粥 样:偶然一座诗桥,今天开始铸造
2006-10- 8 星期日(Sunday) 晴


2006年国庆长假的第四天下午,在桂花岗广州大学气派的学术交流中心二楼,路经广州的英国剑桥大学甘维尔-基斯学院英文教授蒲龄恩(Reader of English J.H.Prynne),和当地学者及几位青年诗人,有了一次为时不短的茶聚。
蒲教授多次到过中国,熟悉中国文学,这次访华主要是代表剑桥大学参加西安一个大学的庆典活动,顺访广州、长沙等地。特别的是, 蒲龄恩先生自己就是一位“诗龄”四十年的诗人,比其余在座各位中绝大多数的年龄都要老了。他赠送给在座诗人一本他自己的最新作品集《致花粉》。诗集正文仅26页,由英格兰艺术协会资助,三桅船(Barque)出版社出版。书的装帧简朴到极致,诗作没有标题,全部不作刻意分行地印成一首一页十五行。蒲教授介绍,自己创作的内容主要是暗写当今政局、尤其是中东动荡等人类不幸。
会见的主人是广州大学外国语学院的黎志敏博士,中等身材的清癯书生,目前学术方向是中国当代诗歌。第二主人应该算是生活在广州的诗人浪子,他新的阶段性诗集《无知之书》即将出版,并正着手编选广东诗人的新诗选集《镜像》。
应约来会的有客居中山的诗人余丛和正偕家人来广州度假的海南诗人纪少飞。两人一直保持着诗歌写作的热情。余丛目前是新民刊《诗歌现场》的副主编,并正在撰写感悟性系列散文《词语的秘密》。纪少飞和浪子一样,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牌民刊《面影》上便开始显示实力,是海南省诗歌创作委员会主任,刚刚参加完海南作协策划的本土诗刊《海拔》的编辑工作。他自认由于无备而来显得“衣冠不整”,颇有局促。刚有诗作入选《大学语文》的《诗歌与人》主编、诗人黄礼孩也来见了面,可惜要务缠身,不能不匆匆告辞。
担任翻译的是诗人粥样,英语科班出身的他自认对翻译向来疏于钻研,可到了这里也不能不勉为其难了。
话题开始很泛。从余丛居住的中山市自然谈起伟人孙中山,浪子却扯到袁世凯,为他对共和的“贡献”小唱赞歌,蒲教授听得一愣一愣的。转而,蒲教授笃定地介绍了诗歌在英国的接受情况,讲到在群众中常有非正式的小型读诗会。黎博士很感慨,认为可以利用广州大学的平台和诗人们举办类似的活动。浪子则介绍了他目前正在策划运作的诗人与画家“联姻”的项目:镜像诗画邀请展, 是诗歌与绘画的结合,一个画家与一群诗人的互动, 最终的成果会有一个展览;一次聚会;一本书。
蒲教授问起了多多,听取了关于当代中国诗群流变的简述,以及新诗是怎样从向西方的“意象”经营学习开始的。免不了谈到旧体诗。写过多年旧体诗的余丛兄说:“格律并不可怕。等你深入进去了,会觉得格律并不是妨碍你,相反,正可以帮助你选好用词。”
在翻译的困难这个常谈常新的话题上,浪子兄遗憾葡萄牙诗人佩索阿的多个译本都不够好,恨不得让懂原文的把意思告诉他,由他自己重新翻译。浪子兄的侧重点又不拘于此:“一定要关注中外诗人‘共时性’的问题。整个世界是一个大‘现场’,了解我们各自在想什么,才能打开视域。”
“对”,蒲教授表示赞同,“了解后就能知道关注的差异肯定存在,而正是这差异形成了交流的可能。”
蒲教授的写作状态当然是中国朋友最感兴趣的。他也率直讲来:“我珍视原创性,总是避免重复自己,逼着自己不断转换写作手法。”
“不知教授对生存‘根性’的问题怎么看?”浪子发问。不奇怪,他是尤其关注这类话题的诗人,浪子的上世纪最后十年的编年体诗集就叫《途中的根》。
不知有没有翻译不到位的问题,蒲老延续着自己的思路:“在情怀上,我最关注社会正义的问题。这已经不是什么意识形态了,我迎接恐惧、迎接危险。哪里存在恐惧、存在危险,我就要把笔指向哪里。”真成了虽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随后,二人谈到“纯真”与“童真”的不同,怎样认识“无知”的概念等。
由于是初见,交谈还停留在浅层,但双方都期待着下次的深谈。浪子快人快语,当场拍板,决定请人选译蒲教授的三首诗,发表在他做轮值编辑的《中西诗歌》双月刊上,并尽快译出在座和另几位朋友的若干诗作供蒲老阅读和使用。“我们两个国家几位诗人的作品可以凑在一起,这就印一个不错的小册子!”
得到了附和,浪子顺势而上,请大教授接下来推荐他所欣赏的英国诗人的作品做深度交流,还来个现身说法来定义所谓的“欣赏”:“当过编辑就知道了。欣赏分两种,一是你觉得他好,二是你本人不一定喜欢那种风格,但认同他在诗歌创作的独特地位的。”
交谈中,蒲老年老心不老,不忘幽上一默:“我很困惑,女士们都上哪里去了?”一桌同性哄堂大笑:“放长假她们都出去了。您下次来,保证把最漂亮的带来与您交流交流!”
从美人想到酒,浪子脱口而出郁达夫的诗句: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误美人。随即塞进自己的私货以附骥尾:“我90年代初也写过:只要纯真还在梦中停留/ 黑夜就有歌、有白昼、有燃烧的美酒!”
浪子兄乘兴而吟不要紧,却把翻译搞得头大了!
这是广州一个普通的下午,一座诗意桥梁偶然地开始搭建。没有水泥钢筋,用两种世界上使用人口最多的语言,并试图获取这两种语言中最晶莹的产品。它会从此日渐畅通吗?它将见证怎样步履潇洒又满怀智慧和情义的过桥者呢?

广州哪怕庵
2006-10-08,国庆长假结束第一天
# posted by langzichn @ 2006-10-08 17:25 评论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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