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与消失

 孤独与消失
 一切缘于记忆,如果有将来,那也是消失了今天。


  2009年6月17日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
一种是一个人走的
通向幽静、陌生、神秘
朝露沾湿衣襟
夕光迷蒙
这条路是窄路
一个人的道路
一个人的可怜

一种是众多人走的
他们都要向光明去
欢乐的盛筵
幸福的结局
走的人越来越多
这路越来越窄
已是看不到了路

一种是有人向我走过来
他以我为敌
我且回头,走向来路
一条未曾完成的路
是不要了将来

 
# posted by 嘉一 @ 2009-06-17 01:08 评论(0)

  2008年4月27日 星期日(Sunday) 晴
 
 “再旧的东西它也可以叫做新的和就是新的”,这是黄斌在他诗歌《新店镇》中的最后一句话。昨日,我和钱省,良明兄等在黄斌的带领下到了他的出生地新店镇看了看。看到的一切和他在《新店镇》的诗歌中的描述当然有了一些变化,但我现在只记得了他诗歌中的新店镇。新店当然永远会是新的。同任何一个人的故乡一样,它永远是向新的方向变化。但黄斌的诗歌把一个旧的新店留了下来。或者说,把一个本质的新店展现在我的面前。新店是一个大码头,是商业的,是诗人黄斌的出生地。它被包围在一大片农业中,是古老中的现代性,同时孕育了黄斌的诗歌。......

 
# posted by 嘉一 @ 2008-04-27 23:55 评论(0)

  2008年2月26日 星期二(Tuesday) 晴
 
过 年
 ――献给我的父母亲

 1、我的第一个年是在一座低矮的茅草房子里过的。我的记忆里是没有它的,但心灵中,想像的事物比记忆的东西更为深刻地留下了印象。为它写过一首诗,这是开头:难忘那个无知的孩子,坐在屋顶下/守护空旷而漆黑的家,低矮的茅草房子。/空旷而漆黑的天。
 那年我大约两个月,据父亲说,母亲抱着我吃得团年饭。父亲前一年到母亲家倒插门,第二年有了我。我算长孙。我出生即没能见到我的祖父;而我的祖母也在那一年里割断了手,四十多岁的年纪,已不能下田挣工分。我想在我第一次坐在团年饭桌前,睁着一双视而不见的眼睛,看着我的祖母,我的双亲,我的最大十四岁、最小六岁的的三个叔叔时,是不会想到“对苦难的回忆是幸福的最好的发酵剂”的。我问父亲,那桌团年饭上吃些什么,他说,还不是鱼肉。这是简单的话。这是1968年。一个在毁掉所有传统,唯一不能毁掉春节这个传统的年代之一。
第二年,父亲沿着茅草房子后的一条小河,来回走了近两个月的水路,从湖南运回了做砖瓦房的杉木料。
 2、儿时的记忆里,过年是从办年货开始的。富有的人家,腊八一过,就开始杀猪的杀猪,铬饼的铬饼,打糍粑,熬米糖,炸饺子。像我们这些小孩子,就从这家窜到那家,那家窜到这家,嘴里忙得不亦乐乎。家家户户都是吃的啊,都像变魔术一样地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那么多吃的,以至于小伙伴们都没有时间玩游戏了,一双小手,一张小嘴都忙着食物去了。我的馋嘴的童年啊。一年过得是那么的慢。
 1977年的团年饭上,我第一次参与或曰旁听了一个家庭会议。我的左右分别坐着我的两个弟弟,我得负责他们保持一定程度的安静。会议的主要议题是分家。祖母、小叔和刚结婚的大叔是一家,我和父母、幺叔、弟弟是一家。一年后的团年饭上,又分了一次家。小叔结婚了,从大叔家分出来过。幺叔和祖母一起过。
 1980年,农村实现包产到户。那一年的团年饭上,我和两个弟弟各自把优异的成绩单和一张张金黄色的奖状交给了父亲。
3、从何时起我的过年就变成了回家呢。从何时起,我的家乡就变成了故乡呢。从何时起,我的父母就变得老了?1984年的寒假到了。离过年也就只有四五天。我从离家二、三十里地的学校往家里赶。那天没有下雪,我背着住校用的行李,一路轻快地往家赶。我的轻快更来源于我的肚里空空如也。我已经两天只吃了四两饭。我到家了,我只在昏沉沉中闻到了家的甜烘烘的味儿。我吃到的是自己咸咸的泪水。过年了,我回家了。我回家了,便过年了。
又过去了三年,父亲已把家搬回到了他所来的那块土地上。我开始了每年从几百里远的省城回家过年的历史。那一年春节,我家最为热闹,乡里乡亲都来看一个从省城回来的大学生。那一年的团年饭上,我才感到什么叫贫穷,什么叫贫穷的农村。刚成年的我用绝对成年的口吻对两个弟弟说:一定要好好念书,你的命运就掌握在你的书中。
我看一次看到了母亲的白头发,父亲的满脸皱纹。
4、1997年了。自己的孩子也两岁多了。元旦,拿到了新房的钥匙。元旦一过,就盼望着回家过年。最小的弟弟也大学毕业半年了。三兄弟商量着怎样过个最好的年。都买了很多礼物回家。到家了,才发现家里远远没有想象的热闹。因为广大的田野是那样的静寂。过年的爆竹声此伏彼起,但广大的田野还是那样的静寂。父母过着他们一如既往的生活。我心里总惦记着小时候吃的米糖,炸饺,父亲说,你们还小?那有什么好吃的?
真的,那有什么好吃的?不就是米和面做的粗粮?
那一年的秋深,母亲托人打电话来,说父亲病了,不能再拖了。我和弟弟赶回去,父亲一口气动了两个手术。医生说,还有一个手术等他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做。动完手术的那天晚上,父亲一个劲地呻吟,说不如死了好。我看父亲像一个可怜的孩子。
5、新世纪的第一天,在乡镇工作的大弟把父母送到了我和小弟身边。他们带来了一百斤米、五十斤肉、三十斤鱼、十五只鸡、十斤鸡蛋,还有一桶猪油、一缸豌豆酱,外加两床棉絮、三双棉鞋。他们今年起在我这儿过年了。一天晚上聊起过年来,我的妻子问他们,这一生哪个年过得最好。父亲说,当然是在这里过年最好,以前做梦也没想到到这里过年。
我的父亲母亲啊!愿你们在这里真的过个好年。

 散记于公元2001年元月6日

 
# posted by 嘉一 @ 2008-02-26 00:45 评论(1)

  2008年1月27日 星期日(Sunday) 晴
 
在江汉平原,我跑得再快再远,也是看不见山的。我只能看见天空,伸展到四周,我永远是它中间的一个小点。这意味着,无论我跑得多快多远,也跑不到天边。于是,我想飞,我想飞到天上去,俯瞰我的村庄、我的树、我的小河。看着它们变得越来越小,变成和我一样的小点。
飞,是在平原诞生的一个词吧。小时候,展望天空,看到很多很多鸟在天空中飞翔。它们自由自在,无所凭依,它们飞得轻灵,活泼,一会儿工夫就消失在了远方的天空,很少能找到踪影。到傍晚时分,它们又多了起来,围绕着建在高高的树枝上的巢,盘旋。有时,在无人的时候,我打开双臂,想学鸟一样飞。我在小路上飞跑。我跳跃着身子。当然是飞不起来的啊。飞,是一个多么神秘的事情啊!天空,也是那么神秘!于是,我会随便地坐在草地上,歇息。抬头向天,初夏的日光温暖迷人,天上的细细白云也在飞,只是飞得那样慢,那样优雅,那样变幻。然后,一架飞机嗡嗡的声音传来,它从天的那边有力地向我飞来,有一双巨大的翅膀,却不扇动。它飞过我的头顶,骄傲地消失在天的另一边。
而我不能飞。看过《西游记》后就向往那些神仙,天生会飞。望着天空,也会想会不会遇见一个神仙就从我头上飞下来。看过《牛郎织女》的电影,就向往哪天天上飞下来一个七仙女。但听说神仙们尽管住在天上,有时也住在山上,而平原没有山,遇上神仙的机会自然要减少很多啊,便觉得平原是有些单调了。
我的心飞了。
读到《庄子》是离开平原之后的事。看第一篇《逍遥游》时便被那里的飞震撼:“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这飞还是飞吗?我无法想象这巨大的飞。但我却相信这世上有这样的飞。那应该是发生在很遥远很遥远的远古时期。是有那样的鱼,也有那样的鸟。有神人,有圣人。有造物者。那样的世纪,天上是各种各样飞翔的事物,天空不是现在这样的清闲。大地很渺小。人如蝼蚁。认识到自己卑微的命运。即如飞,也如蜩与学鸠啊。庄子也是平原人,我真的不知道他的飞是否与他的平原有关。或许是有的吧。
有一天,我也上了天,那是在飞机上。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能飞了。但看到白云居然在我的身下,却没有神仙的感觉。飞机的四周什么都没有,就是我时常仰望的天。它不再遥远。却是虚无。掠过白云,也看到了自己的平原,像一张绿色的棉毯,宽厚,柔软。看不见一个小孩也像我幼时呆望着飞机。看得见一条大河蜿蜒向东,流动着实在的液体。
关于飞的事情就这样在我的生命里结束了。
 
# posted by 嘉一 @ 2008-01-27 01:02 评论(1)

  2008年1月24日 星期四(Thursday) 晴
 
有一天,我为着一团漆黑流泪了。我什么都看不见,包括我自己。我站在江汉平原的一个黑夜里。迷蒙中听得见四周莫名生物的叫声,甚至植物们的呼吸。这夜真是黑啊,天上没有星星,更没有月亮。村庄里所有的灯都熄了。因为夜已深。我就站在这样深深的黑里,流泪了。
那时我十八岁,在镇上读高中。每天晚上十一点多走四十分钟的夜路回家。一个月里就会遇上几次真正的黑夜,当时流行的说法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更小时知青们住在我家隔壁,晚上讲故事,开头往往就是“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这样子开头的故事听得多了,我就在心里猜测什么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我有时伸出小手往自己眼前一放,还是看得见啊。夜里有月光,有星光,月光星光都没有时,也有远处近处的灯光。如果灯光也没有时,也有萤火虫儿啊。无论我怎么样眯着眼睛看自己的小手,也还是可以看到它的轮廓啊。那是属于自己身体的一只手。它的一举一动都牵连着自己的心思。没有不能看到的。
但是在这一个夜晚,我真的没有看见自己的手。我已经成熟了吧?懂得把身体和欲望分离了吧?我的眼里真的看不见我的手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看见黑。
但这黑不是死气沉沉的,它好像在流动着,随着我的走动流动起来,我体会到我的身体是一个沉重的物,它带动着很多事物一起流动。比如说我脚下的道路,两旁的树木,四野的庄稼。我是看不见它们,如同我看不见自己的一只手,却感觉到它们的存在,是实实在在地存在着。然后,我是在那一个黑夜明白了一个困惑我好久的问题。当我看电影时,看小说时,看一些虚构的文艺作品时,我都在想,这是怎么发生的?它们真的存在吗?为什么是这样的几个字,却掀起了我内心的波澜呢?包括我自己的文字,它们在那时也以诗的方式存在,以作文的方式存在,我却是在眼前看不见它们啊,就像我身处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啊。现在我算是明白了。它们看不见,却在我的身体的周围流动着。而我的一颗心,也是看不见,却在我身体里跳动着。
那是一个奇妙的夜。一个纯正的黑夜。它启发了我的意识,发现了“我”的存在。
现在当然也是再也遇不到这样的夜了。城市的夜如白昼一样亮。因为人类的欲望都是有光亮的。乡村的夜也不那么纯正了。我的江汉平原许多马路上也有了不少的路灯。即使在很深很深的乡村里,也有一只眼睛一样打开光亮的房屋,里面聚集着欢乐地吃着农家饭的人们。热闹的劝酒声压住了一只不眠的狗的吠声。
夜已不孤。

 
# posted by 嘉一 @ 2008-01-24 20:08 评论(5)

  2008年1月22日 星期二(Tuesday) 晴
 
我走过十多年的土路。至今脚板心还是潮湿的。
土路从每家每户的门前出发,到达另一家门前,又延伸进田野里,纵横交错,曲曲弯弯,有长有短。常常消失于一块一块的庄稼地里,一片一片的小树林里。也有很多消失在一条小河的岸边或者潜入水底,和一条水路连接在一起。也有很多消失在一座土庙前,那里供着土地菩萨。而每一棵比较高大的树前都有一条土路。它走到树前,就随着小孩子们的身体站了起来。
土路并不是赤裸裸的。夏天总是覆盖上了密集的草,牛一路走过一路吃。冬天总是藏在雪冰下要几个大太阳才化开,露出仿佛新生的泥土。那样就已经到春天了。
春天的土路上有很多细细的洞,一些小虫子从那里面纷纷爬出来东张张西望望,然后迅速地钻进旁边的深草丛里。不过小孩子们是等不及让它自己跑出来的,他们在放学的路上把一根才长出来的嫩草塞进洞里兴致勃勃地钓着,不一会儿就有只贪吃的小虫子看到了阳光,它白白细细的长身子在阳光下发着光亮。它的头部上有两个小黑点,好像是小眼晴,而头部最突出的地方就是那张害了它的小嘴唇。春天的土路上也会横着一条怡然自得地晒阳光的蛇。会把小孩子们吓一跳,呼啦地撒腿就跑,不过土路上也不惊起一粒风尘。比蛇小、也喜欢在土路上爬的是蚯蚓儿,一到雨后就横七竖八地在寻找它们被雨水淹没了的洞。小孩子们不喜欢玩蚯蚓,总觉得它身上有股土腥气,是土里长出来的事物中最不好闻的味了。但小鸭儿便高兴了,它们摇晃着小身子,挤满了土路。所以春天的土路上充满了乐趣和生机的。
秋天的土路上小草枯黄了,蔫蔫的趴拉在地上,但那些老根纠缠在一起,像给土路铺了一条黄毯子,赤脚走在上面,脚心会有些痒痒。秋天的土路上和田野一样,也是丰盛的,路边的树们把它们的叶子都交给了土路,在早晨的露水中,被早起的行人慢慢地踩进土里。如果是在收割的时候,一些老人就会跑到土路上捡一些洒落的稻谷。那时土路上也是人来人往的,没了往日的安静。
土路就这样一直被人的脚板走着,被牛马羊的蹄子走着,被一些很小很小的动物很多很多各式各样的脚走着。它们没有承种着一棵庄稼,越来越厚实,到后来,几条主要的土路,中间就会露出光滑的白来,像一条细细的玉带,连接着村庄与小镇。有时一点小雨都淋不软它,赤脚走在上面,像走在青石板上,却不冷硬,调皮的小孩子会在上面滑出好几米。
我是很少在土路上玩耍的。小时,胆子小,怕蛇,也怕蜈蚣。也不会滑冰,至今也不会跳舞。我喜欢到土路上散步是十八岁后了。已经离开家乡到省城读大学。假期回来,便很贪恋到土路上散步,常常走很远,一直走到土路的尽头。走到天黑。还想走下去。
土路也很少了,老家门前的土路也已铺了石子。通往小镇的路早已是柏油路了,时不时见一些汽车飞驰而过。小时上学要走半小时的路程,现在看一辆汽车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好像很近的样子。
去年夏天回家乡开一个诗会,会后去一些地方参观,坐在车上,一会儿就从这个镇到了那个镇。从这个乡到那个乡也是说一句话的功夫。当我坐在车上行驶在一条陌生的路上,突然看到我出生的村庄一点点熟悉的影子时,来不及一声惊呼,我就再也看不见它了。我一下子感到我失去它好快啊!我离它越来越远了。
我想,如果那路还都是土路,我的家乡就一定还是那个家乡了吧。
 
# posted by 嘉一 @ 2008-01-22 02:42 评论(1)

  2008年1月20日 星期日(Sunday) 晴
 
以此文纪念今年江汉平原大地降下一场大雪.

冷的下雪的冬天于我失去已有些年头了。
在很多年以前,这样的冬天让这一些使人温暖的东西有了意义:一座密不透风的房子,从雪地里拾回的木柴,新棉袄子,粗粮做的零食,以及一大家子人——祖母,爸妈,叔叔们,姨们,大大小小的兄弟。
那是多么充裕的时光啊。我睡到上午九、十点甚至更晚起来,就着卤菜,吃完才煮出来的热气腾腾的米粥,一家人早生起了一盆火,坐成一团取暖。到下午四五点钟再吃一正餐,主菜多是白菜猪油元子汤,然后天已黑下来,早早地躺入被窝里。
在大雪天,每家人都是这样子啊。起来就生盆火,一天的时光就在火盆边坐过去了。有时闲不过,到小伙伴家去玩耍,也是见一大家子人坐在一盆炭火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烤东西吃。而我在家唯一要做的事也就是要去苕洞里取些苕来烤。烤熟了,那香啊,是火的香味,一直暖到心窝里。也可以爆玉米花吃,爆豌豆吃。有一年,不知道是谁捉了个乌龟来,也烧着吃了。烧乌龟吃有些残忍,要用枯荷叶包着,死死地夹着它。后来祖母不许了。除了吃是快乐着的,我爱看书,是可以放心大胆地看了,再没有谁骂我偷懒。大人们当然也有他们的乐趣。比如说男人们打扑克牌,下棋。妇女姑娘们有纳着鞋底的,有打毛衣的。我祖母还有辆纺车,一到冬天新棉花收起来了,就开始吱吱呀呀地唱歌。
有些年冬天冷得早,还没有放寒假就下帘子雪。我们管雪下着下着,屋檐下,树上就结起了一串串的冰帘的雪叫帘子雪。下帘子雪的日子里,在我的家乡,江汉平原,各处屋子里都没有暖气设备的。这样的几天,有的小孩子就偷懒,不去上学了。上学的孩子看好多同学没有来上学,心也慌了,也坐不住,跑到教室外打雪仗,滑冰去了。老师也伸不出手来写粉笔字,干脆停课罢,一个大学校便成了一个大的玩乐所。
有时雪突然下起来就很大,一片片地清晰可见,那叫鹅毛大雪。坐在教室里总有一个同学先发现了惊叫起来。其他同学便都兴奋了。下课铃声一响,呜啦着冲出去,才下的雪还没能积起来,便抢着接雪。随手就能接住几片,但总是不能够满足,因为它在手的温度下,化得很快,还看不清它的形状,就化了。便再接,不停地接,结果仍是一样的。
这样的雪一看就是温柔的,风不太大,雪像是慢节奏地生长起来的,如一朵花的形成,所以我们管它叫雪花。
有时风很大,天骤冷。雪一粒一粒地下下来,我们叫它雪籽,敢情是花开完了,雪结籽了。打在脸上当然没有丰收的感觉,但这种雪还是好吃,我最喜欢吃这样的雪,咬着像吃家乡的一种零食——炒米,但舌头吃着吃着就硬掉了。
后来大了些,看事物更清晰,更现实些了,记得的也有下雪天,大人们的劳作。有人要在下雪天里到枯水的水塘里挖藕卖,听说那价钱特高。有人要到水塘里捞鱼去卖,鱼的价钱也高。有人要到雪覆盖的菜地里挖大白菜,挑波菜卖,那是下火锅的好配料。还有人要到牛棚里看看牛,看牛棚扎得密实不,给牛喂干草,喝温水。鸡子不怕雪,它们在雪地上留下爪印,四处趴拉,吃雪粒。那些野狗的命运不太好,雪激起了人的食欲,有些年轻人一起看着野狗就打,这些吃千家骨头的野狗很难过完一个大雪天。
冷的下雪的冬天留在我的记忆里就是以上这些东西。
后来有了黑白电视,人们的注意力都在电视里那些与己无关的事上去了。还有盆火,却没有人烤东西吃了。一家人也减少了好多成员,也各玩各的事儿了。其实是雪下得越来越小,越来越积不起来,往往只呆在屋顶一类的高处让小孩子怅惘两天就没了。天越来越不冷了,冬天的事也越来越多起来。
一年到头,人让自己忙碌地活着多累啊。

 
# posted by 嘉一 @ 2008-01-20 00:08 评论(2)

  2008年1月8日 星期二(Tuesday) 晴
 
在月光下,我唱着革命歌曲,连蹦带跳地到我的小伙伴家里做作业。
我们小学时,几个家住得相近的同学就会组织一个学习小组。到了晚上,各人在自己家里吃完了饭,就相聚在某一位同学家,大约三四个人,围着一个小方桌,就着一盏明亮的煤油灯听写生字词,做数学习题,背诵课文。其间常有你揪我耳朵,我扯你头发的事发生。我的功课最好,常常是小组长,但力气并不大,就管不住人。有个叫小英的女同学生得粗壮,站起来比我们都要高一个头,她会维持秩序。
作业做完了,我们各自回家,在没有月亮的晚上,会借着一个手电筒照明,那就不太好玩。唯一的乐趣就是装鬼。三个同学都得先经过一个砖瓦窑,一起到了那儿时就都莫名地有些害怕。谁也没有进去过那高高耸立的一个大土堆里面,便胡乱猜测有谁住在那里。我一年级时读过一些不怕鬼的故事。那时有一本书就叫《不怕鬼的故事》,很好看,记得故事里面有一个人跑到庙里把那些土菩萨丢进河里淹死了,把木菩萨劈成柴火给烧了。这让我早早地便信了这世上没有鬼。我不信鬼,但还是会装鬼。我会突然把手电筒关掉,讶叫一声,再飞跑起来。随即就有女生更大的惊叫声和骂声传来。不一会儿,我们都喘息地停下,互相照照对方的脸,再一起哄笑成一团。然后分手,各回了各的家。说到底,这还是无趣的。只有广阔的黑暗相伴,看不见身边的事物,多数时候在小心谨慎地行走着,都不敢大声说话,也不想唱歌了。
但在月光下,这一切便改变了。我们的白天都用在学习和家务事上了。这样的明月光辉下便只属于我们的快乐玩耍。夜并未太深。月儿当空,月光正盛大。老的事物都在月光下显得很新鲜的样子。硬硬的事物都显得很软和。
在月光下,我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躲迷藏的游戏。这个游戏有时白天也玩,但躲藏的地方无外乎房子的后面某个角落里,一下子就被找了出来;人也不够多,玩起来不尽兴。在月光下躲迷藏就不同了。有树的阴影,有庄稼地,有柴火堆,这些地方都是躲藏的好去处。只要你不兴奋得吱出声,两个人都难得找出你来。我的胆子大,最喜欢钻进庄稼地里,像棉花地,芝麻地,那里是绝藏,也是我的秘密。很少人会想到我会躲进那一点点月光都照不见的漆黑里。我躲在那里面,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听着听着就忘了自己在躲迷藏。就会回顾一下这几天才看过的什么好玩的故事书。就会惦记着一本还没有找到下卷的长小说的结局。长时间不出来,小伙伴们有的就有些害怕,大声叫我的名字,说再不出来他们就要回家了。我才从月光梦中醒来。但还是会悄悄地钻到一棵树旁,告诉他们我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呢。
也有比我胆大的,他是后来大家都有点怕的一个大孩子。他能躲到坟茔堆里。没有人敢往那儿望一眼。第二天,他的勇敢事迹就传遍了全队。他是第一个真正不怕鬼的人。后来他什么都不怕,成了一个老大,做了一些生意,到小镇上买了房子,娶了全大队最美丽温柔的女人。生了三个女儿和一个小儿子。然后醉后骑魔托,走完了他也算传奇的一生。
在月光下可以看书是我在某一个月夜的发现。那必须是夏日满月的天里。天上一丝云彩都没有。屋子里很闷热的。大人们在乘凉,我会躲在一旁看那些百看不厌的画书和小说。但要穿上长衣服,不然蚊子盯上了会痒半天。
后来看了鲁迅的《故乡》,知道少年润土的月夜也很好玩,便无限向往哪一天能到海边去。不是看海,是看那一片月光下的瓜地。和那只偷瓜的猹。
我上了高中。一个人到距我家四五里远的小镇上学。每天早上六点钟前就得从家里出发到学校上早自习。冬天的日子里,天都没亮,有时也会顶着一片月光去。我心里总有种奇异的感觉。我感到时光是像月光样的细沙组成的。我每走一步路,就看见它们洒落在我的脚下。到了学校,走进教室温暖的灯光下,仿佛才回到人间。
晚自习下后,已是很晚。我因此见过大大小小的月,圆圆缺缺的月。我知道它们都是同一个月亮,但我乐意认为每天的月亮都不是昨晚的那个。我还是喜欢满月天。走在这样的月光下,不怕。经过的路都是河堤。两旁一大半没有人家。随着年岁渐长,体会到了“清”“明”二字的美。“清”因水而清,“明”也不可少了月。在月光下行走,踩着高高低低的土路,听到耳边响动着河水的声音,自己像在游泳般。身子很轻。呼吸毫无阻碍。那时特别想唱歌,就唱了,希望声音能到达远处的村庄,让她知道这月光有多美。一个少年在月光下有着多么浪漫的情怀。
现在我已难得看见月光了。有时晚归,抬头向天,也会发现一轮月亮。却已看不见它的光了。它的光留在我的少年身子里。
 
# posted by 嘉一 @ 2008-01-08 15:10 评论(4)

  2008年1月8日 星期二(Tuesday) 晴
 
我想写写我小时候放牛的经历。我觉得它很重要。它不是童年趣记,它是我新近的思恋。

最近的几次回乡,看到四处毁坏的河堤,田埂,以及不断消失的小树林,我的心在绞痛。
田野在颤栗中。农业在慌乱中。
那些单一的庄稼在孤独中。它们大片大片地晒着没有云彩遮挡的阳光,吹着枯燥的风,仿佛时刻等待着成熟,等待着被收割,被贩卖。
很少看到牛了。看到的几头,身上的毛稀稀落落的,一幅无精打采的样子。它们大都跟着一个饱经风霜却神情麻木的主人,或在前,或在后,一路散发着苍老得有些悲凉的气息。
我是再也没能见到小孩子放牛的情景了。
但在二十多年前的日子里,每一头健壮的牛身旁都是一个浑身充满机灵的儿童或少年。
在我读高中之前,我就是一个放牛娃。每个暑假,我的伙伴就是我家的一头黑牯牛。那时候能做的家务事除了放牛,还有“打把子”(把稻草或麦草扭成一团便于做灶柴),割猪草,捡鸡粪。农忙时也要下田里裁秧苗,割水稻,摘棉花,甚至打农药。相比这些,放牛简直是上天的恩赐啊。
早晨天蒙蒙亮就起床了,牵着牛便往河堤边走。河堤上的那些草仿佛经过一夜的生长就变得肥大起来。夏天的露水很多,我只穿双拖鞋,露水打在脚上,湿润一直钻进了脚丫,有着缓慢的清凉感。河水很干净,出门并没有吃早饭,有些饿时,会捧起河水来喝几口。然后看着黑牯牛享受它的美餐了。牛吃草有着细细的温柔的声音,啃几嘴后就会抬起头来咀嚼一番,它的眼睛望着远方,一副怡然的样子。那时,我有一把口琴,放牛的时候一般带在身边,吹得并不熟练,但也能成曲调,吹着吹着,东方一片红,太阳就快升起来了。当太阳长到一人高时,露水不知不觉间消失了,我看着牛的肚皮上那个明显的窝也消失不见时,便有一种成绩。让它喝喝水,赶着它回家,家里早有香喷喷的米粥等着我。那米粥是用柴火灶细熬的,粘粘的,米粒嘭胀了,也不是特别的软,就着咸罗卜,辣椒酱,我可以吃三大碗,直到肚子撑着了。
中午是不需要放牛的,大人们会割了青草来直接喂给牛吃。
傍晚,我会把牛往我家旁边的一片水杉林赶。那片水杉林是我童年的乐园。在这里挖半夏卖,寻苦瓜(一种比拳头还要小很多的成熟后呈黄色的野生瓜)吃,爬树摘蝉蜕。最多的就是带着一本书来放牛。这里没有庄稼,不担心牛吃了人家的庄稼挨骂,有时牛被蚊蝇盯久了,它会擦擦树皮,这我得拉开它,用一把青草给它赶去蚊蝇。余下的时间便是看书了。我的《水浒传》《西游记》《悲惨世界》之类的长小说都是在这片水杉林看完的。水杉林离村子远,唯独离我家近。整个林子往往就我一个人,可以无限地幻想,不怕人发觉。在小说中幻想过后,抬眼望四周,夕阳笼罩下的田野有着传说中的美丽。除了偶尔的蝉声和归鸟的鸣叫,远处的炊烟袅袅直上,带来一个少年审美中的安静。
后来在我的记忆中,这是我认为的中国最美的图景了,而且是几千年来没有改变过的。
这样,我倒迷恋上了每天傍晚的放牛。有时兴致好,会骑在它的身上,让它驮我回家。趁着黄昏,亮起嗓子唱一些走调的歌。这都是自得的事。
放牛中还会有一些奇遇。有时会看到一只野兔子从庄稼里蹿出。有时是一只野鸡。还有黄鼠狼。那时都有些兴奋,会忙着追赶一番,当然是追不到的,留下来一点怅惘。
但现在已不是怅惘了。是悲哀,是愤慨。
回老家我必去一次我的童年乐园——那片水杉林。我得经过那条好像是废弃的河流和河堤。我得穿越一大片棉花地。我找不到一片青草。到达那片水杉林。所有的树都是新裁的。还很小。树下的土很新,只有稀疏的几根野草。没有力量。很多很多东西都没有了。只有小树很可爱,排着很整齐的队。
我发现我很小。在向我自己走来。随着一个时代。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八十年代。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水是清亮的,牛是黑黑的黑呀。草是绿绿的绿。
我默然地回到城里。
 
# posted by 嘉一 @ 2008-01-08 00:03 评论(4)

  2008年1月2日 星期三(Wednesday) 晴
 
任何一棵树都是不可复制的。我想到故居的树时想。我十八岁前,有过两个故居。都已不在。真正留在记忆里的是收藏了我整个童年的故居。是我十岁前住的那个我家上辈常称之为“老屋”的房子。
老屋建在老地方。老地方说的是老屋建之前那所我出生的茅草房子所在地。换句话说是我的祖居地。我的曾祖父和祖父都老在那里了的。其实他们死去时都不老。我妈告诉我,我曾祖父死时是站着的。他站在水里死去。就死在我家老屋后面的那条小河里。
曾祖父死的那水岸是一棵巨大的柳树。说它巨大是因为它自己已不在,它的子孙在。在它的硕大的根上长出了九根怀抱粗的子树。我童年的记忆中最鲜明的就是它了。一到春夏,叶子绿时,柳树结出籽实,我们叫它“鸭巴子”,长长的一串,像挂着好多的风铃。有很多的蝉在那些树上鸣叫,蜕壳,到秋天时,我是丰收了一般捡去卖了买画书看。
这棵树是我家独有的风景。九根树长在一棵巨大的根上。后来,我祖母正好有了九个孙子,都说是托了这棵树的福。我曾祖父的坟也埋在这棵树的下面。老人说发大水时,别人家的坟都被淹了,唯有他的坟没有。他的坟在生长,是很多人亲眼所见的。我先前也不明白这道理,今天猜度,怕是他的坟正好埋在那棵巨树的根上罢。根总是在长了,他的坟也便生长了。
这棵树是如此让我引为自豪。我有时会带小伙伴们一起来玩,各人爬一根上去,然后在高处傻笑。有的伸伸腿出去要踢着对方,当然够不住。这九根树不像其他的树向上直直地长,是像一朵开放的花一样向八方生长的,伸得很远很远,半个河面都被遮住了。有小伙伴就想站在树上跳进河里去“打鼓泅”(潜江方言,游泳之意。)。只是水太浅,终不敢。但胆子大的是可以站着走上去又走下来的,树这样长着,好像可以不用爬了啊。
我童年巨大的悲痛现在想来就是这棵树的失去。1977年吧,农业学大寨的高峰期吧,或许是要“建设新农村“吧,那些散散落落的房屋要搬到一起一排排地住。高高低低的地块要被平整成看不到边际的良田。我的老屋要搬了,屋前屋后都要被夷为平地。有一天傍晚,当我放学回来,发现屋后围了一大群人,我的那棵像花一样生长的树倒了,人们发疯一般地把它们锯成一截一截的,那些枝枝叶叶被随意地扔在一边,像失去了家的孩子。而那棵巨大的根还在,还没来得及挖走。我看到九个白色的磨盘在它上面像九个无力的磨菇,失去了生机。
第二天放学时,那棵巨大的根已被裸露出地面。没有被拉走的原因是因为没有任何机械可以运走它。它孤零零地躺在小河边,像一块巨石,顽固地裸露在那儿,但没有人理会它的孤独。天黑了,我回到黑暗但还温暖的小屋里想,有什么新生活等着自己呢?
童年时老屋前后还有着其他的让我快乐的树的。比如屋后两棵桃树,几棵桑树,屋前两棵酸梅树。桃树和酸梅树的花实在是很艳的,小时的我并不懂得欣赏,花一开就盼着那果儿快长大。长到一定时候就得克制自己的欲望让它们发红,实际上是等不到红的那天的,稍有点点甜,果儿就进了肚里。有时也会有惊喜,在繁密的树叶中会藏匿着几颗酸梅子,在初夏阳光的照耀下会发出光来。会找了竹竿来,使了劲儿打,往往费了一刻钟,出了一身汗,它才下来。这是颗最甜的酸梅子了。其他多的是楝树,籽粒掉了一地,捡起来打弹弓最方便。水杉是后来才多了起来的,要从别处运了幼苗来,长得慢,很直,听说可做栋梁,但对小孩子来说,最不好玩的就是它了。
老屋在那棵巨树被砍倒后不久就不在了,永远地不在了。新家也不在老地方,屋前后所有的树都还只是树苗。都直直地长着,要成材的样子。我也长大了,慢慢地在家呆的时间也少了。
三十年后的一个冬天,我回到老家看了看,屋后的小河早改了道。只余下一小潭水。但我惊奇地发现那棵巨树的地方又有了一棵树,并不粗壮,但也是挺拔着,站在水边,把影子投进水里,方圆近百米就只有这棵树,好像在守护着什么似的,一动也不动。那也是棵柳树。


附黄斌的诗《题沉河的出生地》

我早已理解任何一棵树
和它的倒影
我说 它们相距有六个钟头
一段高速公路的距离

只是这一棵树
诗人沉河家的树
都四十年过去了
还象一条多么温良的老狗
守着它身后早已夷为平地的家
可以让我们在任何时候
第二次看清楚它的温良

 
# posted by 嘉一 @ 2008-01-02 18:20 评论(5)

所在栏目:散文 页码:1/-4     本站域名:http://mengzhongren.blog.tianya.cn/




<< 2019 十一月 >>
27 28 29 30 31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杂事 (117)
小说片断 (2)
无韵诗 (236)
评论 (10)
散文 (12)
摘句 (0)
在而之言 (13)
广而告之(2012-8-21)
田园已芜何处归……(2012-8-21)
我?你?他(2011-11-28)
我&#8226;你&#8226;他(2011-11-28)
这些日子做的事(2011-11-13)
广而告之:剑男诗歌朗诵会6.19武汉举行.(2011-6-15)
今日喜雨作(2011-6-4)
多少次我只是借道白云之上(2011-5-29)
  喝茶去...(2012-9-19)
  才发现 2005年的生日 发表的这篇...(2012-7-16)
  问好,沉河。
  又完成了这么...(2012-1-2)
  讲的好啊。鼓掌!...(2011-12-1)
  我天涯连接你了....(2011-6-2)
《象形》日志
老拍的言说
老友张良明
种草的修远
诗歌中钱省
老乡柳宗宣
原乡人剑男
亦来写诗歌
木剑客的剑
大地的羽毛
蒲圻人然也
新才子谌毅
大头的鸭鸭
小子何牧野
一段小木头
潜江的青娃
天涯李少君
津渡半疯堂
哑君永不哑
儒雅刘洁岷
江雪一独钓
音希若无声
玉佛手晓波
志坚波不宁
道里之书院
张志扬小组
闲坐佣书斋
平山落森子
桑克在雪地
修习的以亮
玳子的欢乐
小说家阿耐
ai89视觉
484744


嘉一 管 理 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