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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过三江六码头,吃过奉化芋艿头”,响当当地把这话说出口的,总是那些见过世面的人,叫听的人生了羡慕之心。 这一天,却真去了奉化,也真吃了芋艿头。只是我仍不敢拍着人肩膀说那句话,没法子,到底少了底气。 到得溪口镇,只见街道上摆满了芋艿头,有蒸的,有烤的,也有生的,像是土里挖出来的样子。后来才知这些芋头都是去年的,不知当地人是如何保存的,居然过了一个春天还不发芽,这也可以稀奇一番。这个我倒不太想去吃,我怕芋头皮,挨在手上,痒得很。还有水蜜桃,水灵灵,红艳艳,在竹箩里堆着尖,很诱人,捧给王母娘娘也是拿得出手的。还有杨梅,颗粒比我们这要大,乌红乌红,还点缀着绿枝叶,新鲜得怕是才从树上摘下来的吧。大热的天气,一筐筐杨梅,望一望,也是止得渴生得津的。有同伴买了一袋,大家边游边吃,没谁问洗了没有。我也不去讲究,就当上山采的杨梅,吃个野趣。杨梅水分很足,酸酸甜甜的,口感颇佳。要拿这样的杨梅泡酒,会是怎样赏心悦目的好颜色,又会有怎样的好滋味,连我这不爱酒的,都要憧憬一二。 武岭门是溪口的门户,老城楼式样,两层三间房。武岭的由来,据蒋介石所作《乐亭记》,“其独以武岭名者,殆取义于武德”。门额正反两面均题着“武岭” 二字,正面为于右任所书,反面为蒋介石亲笔,蒋这样安排也是一段尊老佳话。手迹能留得如今,算来也是劫后余生。动乱年月,当地百姓为了保护这题字,用水泥糊上后,再写上“红卫”二字,后来拨乱反正,除去水泥,消匿已久的“武岭”重见天日。字的命运正好见证了人世的无常,风光,隐匿,再风光。而再往后呢,再往很长的以后呢,谁能料想?我与游看的人,叹口气,把它做传奇听了。 过武岭门,往左去文昌阁,满眼是蓊郁的绿,走在其中,只觉沁凉,太阳光与市声的喧哗悄然退去。老绿的虬藤在空中腾龙般架设,从一棵百年大树搭连到另棵百年大树,像是一根会走路的电话线,让树与树息息相通,彼此倾听。于万绿掩映下,是乐亭。一侧石碑镌刻着蒋介石所作《乐亭记》。蒋当年改文昌阁为乐亭,“甚愿吾乡同志,朝夕游乐”,愿望是美好的,也有些中国人衣锦还乡,造福桑梓的传统。朝夕游乐却终不能,乐亭在变迁中自身难保,几经沧桑。乐亭于1924年重修,1939年日军炸毁,1987年又重建。 再往上即是当地传统意义上的文昌阁。别墅为两层楼,飞檐翘角,素朴庄重,里边陈设简约雅洁,并无达官贵人的张扬,而清贵之气,无处不在。蒋介石宋美龄旧日生活的影子还留依稀,墙上有主人画作手迹,床仍是昔日之六条腿两头带镜的床。朝楼上窗口往外望,山峰精致,树木竞秀,簇拥着一湾清亮剡溪,可谓积翠凝蓝。而民舍俨然,散布其间,与山水又处置妥帖。怎么看都是一幅画,人在其中,便在画中。果真好山好水好人家。 与文昌阁相连的是小洋房,别致考究,却依然是素朴样子。当年蒋经国偕夫人从苏联归来,在此课读古文。楼下有块“以血还血”的碑石,蒋经国母亲毛福梅于1939的日军轰炸中不幸罹难,国恨家仇由蒋经国悲恸书来更是触目惊心。阳台上种着最平常的节节高,开得艳红灼人,平常的花里总有俗世的人情在。后门一侧,有棵银杏树,怕有一两百年树龄,结了绿粉粉的果子,一串串,密布于枝间。我指了给人看,抬眼高,都一脸惊讶,像是不信一棵老树居然还结果。 文昌阁下临剡溪,有憩水桥,精巧玲珑,是特为蒋夫人修的。几竿绿竹倒影于潭,潭水碧清,游鱼可数,它们的游动,又扯着水草一动一动的。赏鱼垂钓观景,这里无疑都是一个好所在。近处,有竹筏停靠,一头平一头翘的样子,筏上搭有遮阳挡雨的亭,并无一人。远处,有人弄舟,扁而长的小舟,在溪水里顺流而下。再远处有座桥,桥下有人浣衣,一声声的槌响,是平常人波澜不惊的日子,没有战争没有动乱,看起来就是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至于早晨里与家人拌了几句嘴,同事又误解了,看完那个沉重的“以血洗血”碑后,人世的这些小小纷扰想来都是安乐了。 去蒋氏宗祠,牌楼上的横匾“忠孝传家”四字是蒋介石的亲笔所书。进得内,花木扶疏。有个天井。天井后边是供着着蒋氏祖先牌位的“永思堂”,长联不记得了,短的倒记得一联:望云思祖德,观水溯宗风。永思堂前边有个古戏台,两侧写有对联:大文章只此人情物理,名将相无非孝子贤孙。戏台古色古香,楼顶为双龙戏珠,只龙隔得较开。两龙各侧有骑士张弓搭箭,两飞檐上又各有一排小兽蹲守。戏台上挂了红灯笼,挂了中国结,有种喜气。对着观众的两保太师椅上方更是挂了两红通通的双禧锦饰。我曾看知堂谈绍兴乡下唱戏风俗,日场或者夜场完结时,不管演的什么戏,悲剧也好,喜剧也好,角色全下场后,必定出来一生一旦交拜,后堂高奏喜乐。如此插诨打趣,更合民众爱好大团圆心理。不知这里挂双禧是不是跟旧俗有关?省得生旦出来拜堂了。 我们在戏台前的桌子坐定,喝水聊天歇憩。不承想,戏开场了。唱的是越剧十八相送。祝英台扮相俊美,粉脸含春,唱得也好,情切切的。梁山泊那个圆脸真可以如满月了,声音浏亮。女扮男妆,却有一股洒脱劲,不容易。只两个摆在前台一左一右的大黑音箱实在不谐,还有俩人手握话筒,也有些可惜了这么美的行头。戏散场,我们也匆匆离去,还要继续走马观花。 隔壁是一民巷,我也进去一看。一溜屋子的对面,是一溜的灶台,柴火,缸屋,还有乱七八糟的杂什,看上去蛮窘迫。而巷子的尽头是间雕花大屋,只是破败得厉害,但仍看得出旧日里的豪华,廊柱很粗,雕花也雅致。我往回头走,巷子里一个老人拿着拍子在打蚊子,见我张望,便手往前一指说,那个屋里有个老人八十多了,他见过蒋介石。我望屋里看,屋子窄而暗,有一老者打个赤膊睡在床上,形迹老朽,当然不能叨扰。向老人欠身辞谢,离开。正对着巷子是剡溪的桥,俩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在做游戏,俩人弯着身子在笑。只叫人觉得前后一分钟,便隔了世。 丰镐房是蒋氏父子的故居,前厅后堂,两厢四廊。前厅是素居,楼上置佛堂,为蒋母与原配毛夫人诵经拜佛处。西侧为一栋二层楼的小屋,是蒋母居所,楼梯很窄,仅能供一人上下,是方便小脚不便的蒋母,上下楼可两边扶持。于细处,可见蒋介石为人子的孝心。 后堂里供着祖先灵牌,是报本堂,三字为吴稚晖所题。两柱楹联是蒋介石自撰自书:根本尊亲是谓至德要道,光前裕后所望孝子顺孙。廊壁上刻有一些传统故事,如岳母刺字,八仙过海之类。退出,从外看,报本堂屋顶正中是福禄寿三星的彩塑,两侧双龙戏珠,五层马头墙,据说是最高规格,气势恢宏端庄。 我特意去看了厨房,三眼灶、灶神、灶前的煤油灯、羹柜、罩篮、悬着的食盒食篮、八仙桌、水桶、缸屋,旧时农村小康人家的厨房用具一应俱全。好象只要肯耐心等,仍可由此端出梅干菜蒸肉、鸡汁芋艿头、咸菜黄鱼汤。而当年在厨房里忙碌的人毛福梅就是在这个厨房的后弄遇的难。 又去雪窦山上的妙高台,妙高台为一庵所改建。别墅正中悬白底黑字的“妙高台”匾额,款识为中正题。说来这里也有个传奇,文革时,有一不识字的农民不知何处得来这块匾,拿来做千层饼的案台,觉得很合用。惟其不识字,却无意中匾额得以保存,世事也奇。要识字,胆子都要吓破,哪敢私藏? 右侧是晏坐亭,上联为“百岭澄明鸟待佛”,下联为“一台严净虎听经”。这里有个典故,“传宋高僧知和居妙高台讲经二十余载,两虎在山洞听经,久之竟感悟佛语,渐敛野性。后知和圆寂,两虎相守,久久不肯离去”。有一块突出来的石头为晏坐石,如今也叫总统石,宋时,知和坐在此石上讲经。后来蒋介石也坐此石。如今游人在导游的指点下,三步登石而坐,留影纪念,以期发达。 这里松风习习,无丝毫暑意,往下看,群山环绕,一汪碧水。天地像是打开了,望不到尽头,只觉澄明。 匆匆作一过客游,总觉有所遗憾。回到溪口镇吃中饭,路上匆匆买了千层饼,却不正宗,不是黄豆制的。水蜜桃,虽说已知是早熟品种,奉化最有名的品种还得晚一个月才能吃到手,路上看已挂果,还是青的。却也买了几斤,和同伴尝个味。中饭前,我洗好剥了皮时,当地人警告说,饭前饭后一小时都不能吃水蜜桃,会闹肚子。说的很肯定,简直没有幸免的可能。几个人就此缩了手,而我总不能将剥了皮水灵灵的桃子扔掉吧,管它三七二十一,只管口福。吃完,菜也上桌。后来证明我肠胃功能上佳,没丁点事。饭桌上,还吃了芋艿头。至此,奉化三件宝,千层饼、水蜜桃、芋艿头于我算是功德圆满了,不枉到此一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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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桐 @ 2009-07-04 23:01 评论(0) |
第二天下午又去博物馆,我看楚文化展,梅子和钟君看马王堆与书法展。 进得展厅,主色为红黑两色,正是楚人所尚,瑰丽浪漫。飞凤游龙的图纹也是楚人所钟爱。一路看,一路惊叹于先人的创造力与想象力。青铜器精巧绝伦,雕工繁复细致,还可看出时风,有种升鼎细腰收腹,轻盈灵动,怕是 “楚王好细腰”于器物上的投射吧。我最爱各式漆器,朱丹乌黑相间,千年后仍流光溢彩,是艺术的日常化,也是日常的艺术化。有种食匣,外形为一只憨态可掬的猪,可盛酒具饭具。踏青时,酒水饭菜一一收掇,古人的日常生活讲究到了极致。当然这些也不可能是草民的日常。虎座凤架鼓、曾候乙编钟、勾州剑、丝绸织品、帛画,这些不复再来的灿烂,无处不附有先人的审美情趣和精神气息。作为楚人之后,只需停下脚步,为美惊讶,为美骄傲,为美叹息。 出来后,有一阵不能适应外边的阳光与人声。 三人在博物馆门前会齐,四点多了。梅子说去青山看看,再不看就没机会了。 离结束的时间越来越近,似乎听很多人说要做的事都有些来不及了,惜别的伤感溢于言表。我倒想没有什么来不及的。于人情,我一直以为,人情淡最长。况如今,交通、电话、网络无所不便。只有天黎锟说进了新书,我说那我来看,最后却还是爽约。我对长沙的牵挂,更多的是有书店可逛,有特价书可买,哪怕不买,逛逛也是好的。即算买了,其实大多不看,只要落个放心。 去青山,并没进多少新书,但其实还是会有常淘常新的乐子,于前次总会有遗漏处。寻寻觅觅间,我仍淘到一些书。聂鑫森老师的一本《阑干拍遍》、贾平凹的几本小书,其实就是商州系列。之所以买,是因为这套书是一个西安个体书店老板的小小梦想,想以“十元丛书”的形式出版一批读物,选中贾为先。我是四元一本买的,可见十元志业也不容易实现。我估计他的梦想可能早已夭折,这套书是十一年前出的。还买了几本人民美术出版社的:《西洋风景画百图》、《徐悲鸿彩墨画》、《吴昌硕书画选》,这几本太值了,标价本低,再打折,简直就是赚来的。 三人均有所获,正付款时,周君发短信告我们,湘雅二门诊附近,有几家旧书店还可看看。看样子周君于服侍病人辛劳之余,仍不忘偷暇就近侦察,也不忘惠及同好。 于是三人又去湘雅,过周君描述处,三人却视若无睹,连累周君于百忙中抽身,来替我们指路。原来三家旧书店缩在地下层。 这几家买的基本就是旧书了,有着更平民化的气质。店主都很亲和的样子,坐在门口与人扯谈,由着买书人在店内一通翻检。逛了个把小时,把眼睛都看花了。梅子买了几本外国文学,我买了两本,钟君仍斩获最多。最后一天,周君来校,掏了一本周振甫先生的书给我看,说是就在那里淘的。 三人都有些累,不愿为吃饭太费周折,就近吃碗常德米粉了事。不过,味道确实很不错。 回去时,天已黑,万家灯火将长沙城装点得比白天要美很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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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桐 @ 2009-06-29 23:27 评论(5) |
整理书时,遍检不见钟叔河先生编的《林屋山民送米图卷子》,心里有点沮丧,这个是在青山淘的。书做得养眼得很,诸多清末民国名人手迹,题材也很有社会意义。对钟先生做的书,于内容于装帧,我难得有不中意的。恰梅子去逛书店,也就发了短信请她帮我带两本,我有个朋友定是喜欢的。特意叮嘱要品相完好,要有书封。其实于当今书的腰封,我很是不以为然,难得几个做得能看,恶俗得很,好书也因了扯了虎皮作大旗的腰封降了品质。但这个不是,所谓相得益彰,用在此处恰好。 有天弋碧说,下午专程带我去看博物馆,去看台湾故宫美术展,当然是复制的。时值她身染小恙,天气又热,我还是稍作姿态推辞了一下,其实心下是喜孜孜的,最后装出感其盛情不得不为的样子。俩人运气特好,遇着全馆讲得最好的解说员,一个志愿者,长沙电子学校的退休老师,面容和善举止优雅声音清亮解说细致。画展又是最后一天。我将所有好运气都归功于因为我与她同行。弋碧对我的小伎俩自是心会,无奈这个好人,只要成全我的心安,一一颔首认领。实质上在博物馆,她冷得受不了,出外晒太阳等我。弋碧在别处也算嘴上不饶人的,她的不饶是机智的不饶,诙谐的不饶,绝不肯置人于尴尬。有她在,总是一堂笑声。我看她与人斗智斗勇,饶来饶去,总是觉得大有兴味,多么聪明的女子。别看她一付豪爽样,其实心细着,我和她同行,我手上提任何东西,她都会抢去由她提着,哪怕是几个馒头。 出门一看,正在展览馆附近。我记得这里对面有家特价书店,我在网上买过两三次。怕弋碧身体受不了,就让她等着,我在附近找,找到再叫她。运气也好,第一个方向就是对的。书店规模逊于青山与述古,标价也稍高于青山与述古。找着一本温功义的《明代宦官与三案》,早几年梁由之兄曾建议我看看温先生的《三案始末》,在网络上也找到过,为几元的书麻烦店主邮寄,终觉不好意思,也就放下了。这回一举两得,既有《三案始末》,又有《明代的宦官与宫廷》。于梁兄的美意一直有欠,今日终得心安。还买了两本可买可不买的小书,拢共二十元,看店的俩老替我抹了两元的尾子。 有个男子也挑了些书,只一套《明清民歌时调集》价钱未讲拢,店方要四十五,男子还价四十。最后俩老打电话问,电话里仍不答应。男子于是将其他的书付了款,这套就作罢。早些天,我曾在青山买过这套书,也就四折,三十不到。男子与我们闲聊中,知他是学兄。便有些欲言又止,想告诉他青山有。但同行总有可能互为顾忌,又觉不妥。最后他要走时,仍低声告他可去青山寻。 弋碧的运气就没我好了,轮到她付钱时,俩老的儿子,应该是店主回来了。弋碧试着问声,能少点不。结果劈面就是儿子的恶言恶语,买本书,七里八里的,嫌贵,就不要买。罗里八嗦说了一大通,脸色还铁青着。 如此修养,哪像是卖书人?我拖着弋碧,不许她买。深悔在网上和这人交易过,深悔还和几个同学说展览馆附近有家书店应该不错。俩老到底和善,一直打着圆场。其实开书店的,也是各色人等,有几个横蛮的也正常。也可能只是彼时,他正有些烦心事,偶不耐烦而已,恰恰给我们碰到,说不定平时仍是温文卖书人呢。 只是于弋碧终觉有亏,四十天一晃而过,我却无机会投桃报李,陪她再好好逛回书店,她当时想买的书,本想替她留意,下次为她罗致,却不得。此为憾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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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桐 @ 2009-06-28 12:17 评论(4) |
| 2009-6-27 星期六(Saturday) 晴 |
上回淘书因时间短,不过瘾。隔一天,恰好整天无课,天气也还阴凉,几人卷土重来,只欲要访遍长沙城内有名无名的特价店旧书店。 首选自然是最有名的青山书店。我记得是八一路上,同天大酒店的对面。但到得八一路,问了好几个人均摇头。我置身于路上茫然不知南北的样子,想来同伴可能要怀疑我的记性了。我一向方向感不行,作为补偿,也就肯问人,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问得一个保安说同天大酒店嘛,还有一站路,过十字路口直走,便是。如果我问青山书店,我想可能是摇头再摇头。 进得青山书店,便分头觅书,几人如蜜蜂入了花园,各各忙碌。因是熟客,店主热情引我入内间,开了灯,满屋满架都是书,分出版社陈列,这些是上网卖的。较之外间,我以为书的品质更显齐整,便招呼大家进内间挑书。周君颇幽默,以为先吃饭,后吃菜,惊喜留后边更佳。于寻常事不经意间的态度,高下立判,与周君相比,我还是少了从容平和之心。 反省是必要的,但欢喜却是实在的。淘到《中华竹枝词》几本,淘到《汉民族风俗史》一套,淘到历代史料笔记中的《枣林杂俎》和《在园杂志》,淘到《耳食录》,还有几本大家小书,还零七八碎买了些我喜欢的虫鸟花草之类的书,还有几本风俗民歌俚话之类的书。最可爱的是还淘到一本黄永玉的《永玉六记》中的《往日,故乡的情结》,四方的小本子,纸张极好,寥寥几笔的素描,配着寥寥几行淡而有味的句子。我翻开一页,“大热天的中午,走过了拉胡琴的算命先生,通街的人午觉都睡得舒服”。配的画是,石板路,盲眼算命先生,与拖着长竿引路的孩子。我们住的地方,过一地道,总有个老人摆着琴谱在拉琴,中午也是。地道里难得有人,他拉给谁听?我想起他,总觉有些寂寞。如果他是走在一条温润的石板路上拉琴,我想那会大不一样。 钟君年纪最小,看书却最杂,涉猎广泛。时不时会为众人挑一本书,这本书蛮好,那本书值得。我也受他之惠,淘到几本好书。他一口气在青山买了四百多元钱的书,我建议他请店主代寄回家。店主打好包,好大一包,沉甸甸的。 近十一点,同伴已有催促的。说句实话,逛书店,我最怕没耐心的人。但一同出来,总得迁就一二。于是大家结帐,在青山收获最大,几人买了一千好几的书。价钱本公道,店主又各送一本书给我们,我挑了一本不值钱的,以感殷切之意。于买书,我从来就喜欢客客气气的,上一点下一点,彼此少点计较,都显得温柔敦厚一些。我以为长沙旧书店的店主大多像卖书人,日日于书的薰陶中,教养自不一样吧。 吃了中饭,兵分两路。不想逛的,打的回去,也感谢他们替我们将书带回去了,那可是不小的负担。留下四人轻装上阵,于访书中继续找乐子。 以前袁家岭有个红斐特价书店,折扣也低,文史类书居多。后来在网上看到,那个店似乎没了。但大家却有一探究竟的兴致。寻了去,对面的景象正是旧日相识,只是没了书店。我犹不甘,过了马路去原是书店如今成了服装店里问询,巧得是,老板仍是原先的老板,可能如此繁华地段卖书着实划不来,遂改了行当。说是书店还在,搬到窑岭去了,又指点我们该如何去。 寻到窑岭,店堂尚大,只是书架业已缩到一角落,大半店面卖服装。看样子迟早是不会卖书了,心头就有些别样滋味,不过也由不得我们外人。 此中也有乐。淘得一本8年前出的刘以鬯的《对倒》,简直要为之倾倒。正是2001年,在网络里第一次看到刘以鬯,只觉吃惊,原来小说还可以这样写。又淘得两本上海古籍的《护生书画集》及《护生书画二集》,全彩页铜版纸,拿在手上沉沉的。还淘得一本汪曾祺先生的《矮纸集》,这个版本也难得了。这本书回去后,就转送给朋友了,难得她喜欢。还为一朋友淘得一本《周作人精选文集》,也算不负所托。钟君素喜冯骥才,为他挑得一本冯的精选集,他也大为欢喜。 出得门来,时日尚早。周君说不如再逛,往后几人就难得一同来逛书店了。钟君与古君说去大学城,里边旧书店颇多,也有可观之处。我曾在网上与麓山书店交易过,印象颇佳。于是几人又折向师大。进得大学,一路上旧书店颇多,只是教材居多。有家钟君逛过的店,寻过去,可惜碰了个闭门羹,它的好就是想象里的好了,也就格外好了。 到一个新书店,店堂亮洁,书的品质相当不错,只折扣高,当然好书好出版社也是理应。只是逛了大半天的特价店,一时在心里很难接受高折扣。店主是个温存的女子,说话柔声细气。我们在此叨扰了一阵,没买一本书,店主仍客气有加。 进一旧书店转了一圈。周君恭维店主长相妩媚,女子不为所动,就是不将那本他看中的书低价给他。只女子听说我要找麓山书店,却主动开了电脑让我上网查找,查了地址,麓山路296号。女子惊讶地说,她这就是297号,竟丝毫不知邻里有麓山书店。我们也觉奇怪,左找右找不见296号。查了书店电话,打电话去问,店主说他在麓山南路,在湖大,又告我们怎么走。 路上恰遇到俩个湖大的学生妹子,大一的,年轻得很,很热心。正好同路,一路就带着我们左拐右拐插近路。我走在她俩旁边,可以看到她们脸上细致的茸毛,一脸都是年轻的美好。快到二百号时,她俩向我们道别,进了一家水果店,从外看,一屋新鲜果子,红的绿的黄的。年轻人融在里边,异常相称。 一路上小巷里总有些旧书店,有些还在二楼。我们逢书店便进,大多教材居多。在有一家看到做作业的孩子,字写得很工整。后来古君觉得太累,都不愿进了,就在马路边候着。若值得一逛,我们就打手势告知。 到得麓山书店,店主一团和气,果然书店文史类书稍多。在这挑了本《沈从文晚年口述》推荐给钟君,崭新的还包着膜,只九元。我以前在网络里买带邮费好象花了三十多元。恰这里有《唐诗之旅》,凑起李先生的一套书。还挑了几本书,今天写来,竟然想不起书名了,可见那日买书之多。 一路逢书店就进,旧年的书,封面简素居多,又朴素又耐看,那才是有书香的书。有本金性尧先生作注的《唐诗三百首新注》,封面就竖写的七个字,干净得很,封面底子是暗暗的蓝绿底,同色缠枝花纹衬着七个黑字,真个是美丽万方。出版社与注者名在封面全无,这些安置在书脊上,妥贴无比,叫人不忍释手。我家里有本,这次仍买本。早两年,一个朋友要出书,请我给封面封底提意见,斗起胆说了句实话,作者名字太大,整体似不谐。朋友宽怀,果然听取意见,成书后,将自己的名字缩小了几号。 一路零零碎碎买,也积了蛮多。周君颇有风度,一概由他提着。我后来看到一张同学为他照的相片,两手上挂了五六个五颜六色的女包,一群女同学等着领包,不觉就笑了。 吃罢饭,要回来时近黄昏了,我们逛了一整天的书店,算是战长沙一天。大学城的路上尽是年轻人,置身于这些额光头洁的年轻人,周君不禁伤感,说有些惆怅。沈先生说,美丽总是愁人的。手里尽是淘来的书,即算惆怅也是有些美丽的吧。时光不回,有书可读,不也可以慰人?但我并没有把这些话去安慰周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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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桐 @ 2009-06-27 22:57 评论(0) |
| 2009-6-27 星期六(Saturday) 晴 |
算是我提议,去逛书店?当然。有几人响应。下午恰好没课,那么就去逛吧。 却临时有人召集了一场歌舞会,以为只怕要散了伙。却到了时,六人仍齐齐聚拢。看样子,淘书的魅力也不是时时尽输给灯红酒绿的热闹。 于长沙的书店,尤其是特价书店,几人之中似乎我稍熟,众人也就由着我带路。只可惜方向感向来差得要命,逛过多次的,也不记得该怎样走,但我的好处是记得什么路记得周旁的建筑物甚至有些还记得门牌号。 一行人径去定王台的二楼九十八号,这里文史类的书居多,折扣也低,四折左右。我以前曾与江月逛过几次,每次抱一堆书出门,都觉得赚了无数便宜,一路上见了所有人都要含了笑。 时下热销的书,基本难得我心,内容粗鄙,书皮花哨。时常逛完一圈书城,只觉乏善可陈,空手而返,心下却不甘。有时也折转身,勉强买一本两本稍稍看得上眼的。反而于旧书店情有独钟,冷门僻店,倒在不经意间,会碰得几本安静慰人的书,而价钱还低得让你反赚了一世界似的。 几个买惯八折书或正价书的,一头扎进这里,心里的窃喜可想而知。一个个埋首于书间,捡捡挑挑,寄望于满架的书中能忽然碰到心仪已久的。时常会听到这个的惊喜低呼,那个又为别人推荐一本,这本你不能不看。看店的女孩子长得好看,性子也好,耐烦得很,有问必答。没人问时,就安静地坐在一隅,任由人翻检。碰到一个体贴的店主,也是买书者的福气,盘桓再久,看也好,翻也好,买也好,不买也好,都是自在。 “咦,李老师也来了”,同学中不知谁眼尖。店内有点小小轰动。抬眼看,李元洛老先生真在小店里。早几天上过先生的课,先生幽默风趣,记忆超群,诗词随口即诵,叫晚辈如我们只要自惭。最喜听他用长沙话吟唱古诗,摇头晃脑,又音调拖得长长的,神韵俱在。寻样子,极其投入,好象物我两忘,只有诗了,真正一夫子也。台下也受感染,陶醉一片。上课时,李先生表扬过我两次。一次不过是我认得“自怨自艾”中的“艾”字。一次是先生谈到为岳阳楼新建撰诗,他诵过己作,稍作停顿时,为示敬意,我带头鼓了掌。而先生于这些细小处都一一体察,不吝赞美鼓励之词。虽受之有愧,但先生的长者风范却更叫人起敬仰之心。在书店巧遇我们,先生也很开心,还有人爱看看书,总是可以慰怀的。 六人在此均有所获,个个眉眼皆笑,结帐时,店主也颇客气。我在此只费七十多元,买了十本书。岳麓书社做的传世小品丛书,小小的开本,清嘉可喜,读携两便。我以前就买了一些。这次又忍不住买了几本《陶庵梦忆》送同学,真正便宜,一本六元不到,但后来有人说看不懂,其实附有很详细的注译,我想我以后还是不能将己所喜强加于人。还买了几本历史书,关于清朝关于民国的。还买了一本琦君的《素心笺》,书皮做得太花,一点也不简素。这本书我想于现在的口味,我可能并不需要了,但撞面间,仍没犹豫地拿在手上,也算是四年前在孔夫子找她的书的一个纪念吧。还买了一本严锋父子的《和而不同》,其实大多看过。买,可能只为严锋喜欢《夏洛的网》,我觉得喜欢它的,都是心肠好的人。 因我们想买些李先生的书请他签名留念,李先生带我们去几个店买了一摞他的书,一些没出来逛的同学不知如何也晓得我们的巧遇,纷纷要代买。天气热,店内连张桌子都无,李先生伏在摆书的案上,一一签名。我垂手站在一旁,只觉惶恐不安,总想找条舒服一些的凳子给他坐。 到对面的述古和大家小书去逛,碰到主人黎锟,网上作古诗鼎鼎有名的登徒子,人亲和,长得也帅,还耐心地替同学钟君看了古诗,给了些建议。以前与江月去过几次都不遇,倒是和隔壁的肖居士有过交流。在这签完《宋词之旅》,李先生即与我们作别,算来耽搁老先生差不多一个小时,心里又惶恐又欢喜。 这两个书店我每去,从没有失望过。我在这买过一些五折的历代史料笔记,买过五折的大家小书丛书,还买过如今较难得的止庵编的《废名文集》,还四折不到买过两个版本的《儿童杂事诗图笺释》,两个版本均可喜,光看装帧,人都为之清爽。于花团锦簇中,这样的书总是寂寞的,但却耐看,放在枕头边,梦里也是安静平和的美。 时不时遇到一些旧识,我把《儿童杂事诗图笺释》、《周作人文类编》、《书前书后》、《沈从文别集》、《淡墨痕》推荐给人,恨不得他们个个晓得其中的好,其实只是我以为的好。有些书我曾在网络里费了周章碾转高价买来,在这里又是现成的又便宜得很。有这样的书店,是长沙人的福气,也是读书人的福气。 周君关注古代哲学,说是男人35岁后,再读书不可避免地要走向哲学。大意吧,原话不记得了。他在这也搜了些好书,《抱朴子内篇》《抱朴子外篇》等。其实于古代哲学与佛教,我都有些了解的兴趣。《方立天文集》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价钱也诱人,翻了几翻,终于还是放下,还是畏难,且等以后真正能安静下来再看,在我来说,这也是于好书的一番爱重。 在这还买了钟叔河先生编的《人人袖珍丛书》中的几本,开本小小的,珊珊可爱。黎老板作价2元一本,算是半买半送了。此中书缘,也令人愉悦。 逛得近六点,遂在近旁小店吃饭。一切从简,煲仔饭,但几人吃得有滋有味。几人的书另放一张桌上,堆山一样,是收获。饭店女老板也很会做生意,一应俱事,大方得体。或者是心情好,看一切人都容易看出好。 等车回来的路上,下雨了。周君最绅士,我买的书较多,怕有三四十本,好几袋,他替我提了大半,后来更是干脆全提了,我很有点过意不去。等的车老不来,以我平时的脾性,就会招手打的。但有人说,打的要两台车,要花费七十多,可以买十多本书了。把书作比,想来就觉有道理,也就甘心耐心地等公车。我们等了四十来分钟的车,车老不来。后来干脆懒得等直达车,转车两趟碾转回屋。 回得屋来,灯光下,坐地分赃。一个个全如多收了几斗谷的农民。一怀好书,还有巧遇一个德高望重的先生,还有雨中的等车,会是多年后仍难忘记的好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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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桐 @ 2009-06-27 13:30 评论(0) |
4月20号,谷雨。躺在床上听鸟叫的声音,鸟的声音里有种小小雀跃,抑制不住的,就知天晴了。一直晴到24号,天气虽晴和,却还不热,打个赤脚,穿个单衣,在家里走来走去,浇花,替金鱼换水。窗户外的阳光有种柔和的色彩,还不灼人,是一年里最为舒适的日子。 我以前以为樟树是不开花的,它的花太不起眼了,我也粗心,直接就忽略了。这回惊觉樟树开花,是因为它的香,从樟树下过,有种清洌的香味,叫懒散的人也会醒了瞌睡。苦楝树的花也是细碎的,这样高大的树,竟能开出细小温婉的紫花,从树下过,有时会有碎花如雨般倾落,走了很久,仍有清芬的香,叫人觉得这个季节连时光都是芬芳的。 说到植物的香,这个季节不提桔子花,简直说不过去。24号天阴阴的,一付欲雨的样子。去郊外的路上,一世界的清香,是冬天里微火烤着一块桔子皮弥散整屋的香。但闻其香,却找不到来头。同事说是桔子树或者柚子树开花了。后来到一农家院落,果然院里三棵桔树打着细碎的白花,站在绿树前心底一片青郁。也就在这个时下雨了,不大,将地面打湿而已,香味在雨中更是一尘不染的清澈。柚子树的香味差不太多,柚子树也开花了。 这个农家的篱笆是一种有刺的灌木,我们把它叫做糖罐子树,开满了水红桃红的花,一条花的篱笆。农家日常里处处有不经意的美好,是大自然的妥帖。花极薄,吹弹得破的薄,花心里花瓣上盛了雨水点点,雨水生动了花,花又衬里雨水有种晶莹的光芒。秋天时,结的糖罐子是我们小时的美食。挂在枝上,红的黄的煞是好看,其实吃起来并不如名字般蜜甜,涩涩的,又一身的小刺刺,要一一剔干净,也蛮烦难。但小时就是觉得其中乐趣无穷。 连续几个星期都是一到周末就下雨。喜爱钓鱼的人望天忧心,正是钓鲫鱼的好时候。过了五一,产完籽,就散了群。 26号,终于天晴,但风大。一群人约着去郊外踏青。 路边草地里间常有插田苞、鸡婆笋子,采采摘摘,也是野趣。大家争说当年吃一嘴乌蓝的情形或笋子炒蛋的鲜滋味,一个个像是陡然间年少了。路边上有一溜豌豆,随意而生的样子,已结了荚,鼓鼓胀胀的。有人剥了个荚子,豆子很嫩,滚滚而出的样子颇招人爱。有个同伴以为是野生的,采了一塑料袋,会是今天家里晚饭桌上的一道新鲜菜。后来有人说,应该是种的。但她摘时,时有过路的农人,却无人拦阻。有人坐在塘边钓了一上午鱼,鱼也不上钩,风太大,一塘波澜。他说他就近挖的蚯蚓又香又腥,就是不成用。虽无所获,但钓者并不懊恼,垂钓的乐子可能更多的是在垂钓本身。 4月29日,天气一下又降了十多度,脱了的毛衣又穿在身了。老人说,四月八,冻死鸭。总得显一下。不得不为前人的智慧与经验所叹服,任什么样的自然现象,他们都早有现成的说法。他们也就一直在,活在这些被后人反复提起的谚语中。其实5月2号,才是四月八,也果然冷。这一天,广玉兰开花了。我坐在车里,沿途的树木一晃而过。我还是看到有几棵树开了白手帕般的花,一朵两朵,无一例外的是它们都在树梢上。我把它们总结为独天独厚的地利为它们赚得到更多接近阳光的机会。过身处闻到一阵清香,是广玉兰的香。花木再普通平常,也能叫人想起一些关于美好的词,我素不喜的广玉兰也是。 5月4日,春天要结束了。有个好友与我说今年看到花开花落,第一次感到春天的短暂。才看见时还打苞,隔几天就落了,花真的太容易谢了,还有很多花还没来得及看就过季了。她说可能是搬到江南的缘故,以前从来没有这么深切的感受。我办公室前种有几棵广玉兰树,有天下雨,早晨看广玉兰还是花苞苞,一个小时后就打开了,再一个小时,就散趴趴了。那天上午也和她心情差不多吧。 但我仍告诉她,石榴开了,紫薇开了,广玉兰开了,其实这些花算是夏天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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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桐 @ 2009-06-21 11:49 评论(0) |
4月4号,清明。是上坟扫墓追远怀人的日子,二千多年的传承,可见深入人心。不管多么忙多么远,为人子孙都想在这一天里为先人尽点孝心,扯了荒草,添抔新土,敬杯春酒,烧点冥纸,纵阴阳隔断,恩情总是记得的。在坟边静静地坐上一坐,由这里来,最终也要到这里来,前生后世,一目了然。世间的纷争也在此刻变得轻如鸿毛了,有什么不可以放下的?早几天听母亲与熟人扯谈,一个问,身体还好不。一个答,新近得了糖尿病,血压也高。一个玩笑,接你的来了。一个也玩笑回应,七十了,活一天赚一天,等着它来接。我在边上听着,有些伤心又有些感动。生与死的大问题,在俩个老人处置泰然的对答里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清明列为国家法定假日今年是首次。我父亲恨不得举双手赞成,说清明早该放假,饮水不思源,成什么体统。一大清早就和父亲一同去扫墓。他一到清明,就成了急性子,总是要趁早去乡下扫墓,好象去得早,才见纯孝与笃诚。 天笼了层薄雾,满目绿意,空气清鲜,眼前心底皆清明。一路上扫墓的人很多,可谓“粲粲然满道也”,父亲说这才像清明的样子。有俩个汉子,提了上坟的一应物品,还各人拿把弯刀在手。如今农村也无人砍柴了,山上杂草丛生,弯刀是拿来砍路的。 年年来两次,清明与大寒,上山的路还在。于路边草间,总看到旧识,蕨开始老了,小笋子斜伸着出来,映山红一丛丛的,挂在山坡上,远看像一堆堆燃着的火,是野花恣肆的性子。有种长满毛刺的嫩茎,我们小时叫它“勒生子”(读音),是可以吃的。妹妹掐了一根肥嫩的,细细地剥了带刺的红皮,咬一节,摇头,除了微涩,实在无味,不明白小时候为何吃起来总意味无穷。 下山时,碰着一个养蚯蚓的妇人,邀我们进屋喝新茶,还是乡人好客。日子想必也过得好,明前茶都舍得留自家喝。看了成了残墙断壁的老屋,喝了我父亲小时候就有的井水,得了我在另一个世界的爷爷我奶奶福佑。等我们进了家门,掉了一颗雨下来,又一颗,开始下雨,清明不下雨总有点不像了雨纷纷的清明。天也解意,山上难行路,便让人从容尽孝。是个再圆满不过的清明。 4月5日,阴,天空有种明亮的灰,草木显出雨后葳蕤之势,家里的石榴树一不小心就窜了半人高,拿把剪子在手,左看看,右看看,终下不得手,每根横逸斜出的枝条都闪闪发亮,有几片叶子上还带着欲滴不滴的雨水。那么,就让它们放恣生长吧。 小区里有条人工小溪,卵石铺底,水中的一切清澈可见。几个小孩子佝着腰在捉游鱼与蝌蚪,他们叽叽喳喳的,如树梢上的鸟一般,难怪瓶里没捉得几只。黑黑的蝌蚪,扭着小身子,左一个逗号,右一个逗号,游仞有余地在水中写长篇大论,写得正正灵感迸发,就是不肯打句号。在孩子们好奇的眼中与惊呼声中,隔一向,它会长了脚,收了尾巴。再隔一向就会俨然一只蛙,鼓着眼睛,蹲在荷叶上打量世界,稍有点惊动,就“扑通”跃向水中。 晴了三天,日头就有些晒人了。花依然开得热烈,一丛丛花树下,是挨挨挤挤趁晴踏青赏花的人,仰脸向花,花的娇艳也娇艳了人,相映红。开得不张扬的是七里香,细细琐琐的白花,米粒大小,却五脏俱全。总叫人叹造物的精致。造物实在公平,不会因花的大小,而忽略构造。七里香的香,是走过后的香,可追着人很远。我总记得骑单车从一树树七里香傍过,长久不散的香。 4月10号,又下雨了。可以听到风声,和缓了很多,雨应该小了,没听到滴答声。夜里听到蛙鸣,其实听到蛙鸣已有两三天了,久蛰的蛙们像是一夜醒来的。远远的有狗叫,蛙声如潮中,三五犬声显得错落而清晰,像是呼应。因为这些声响,黑夜变得宁静辽阔。 4月14号,晴。中午,我同事像个小孩子一样到处告人,狗跷着二郎腿在困觉。几个欲去午睡的同事,也被拉起,站在阳台上看那只睡在七里香树下的狗。它果然跷着二郎腿在草地里酣睡,狗觉得惬意,也是晓得跷二郎腿的,哪怕在梦中。七里香的花已由微绿转成米黄了,蜜蜂在花丛里忙来忙去。 4月19号下雨,雨不大。黄昏时回家,在路上迎面碰着一个钓鱼回家的老人,着雨衣,背钓竿,提了个桶。我凑近看,他干脆将桶放下来,让我看仔细。有几条叼子鱼,有几条黄鸭叫。他告我是在河边钓的,有一条黄鸭叫,足一斤半重,你看过这么大的黄鸭叫不。我摇头,他就颔首而笑。我也笑。 清明这个时节,以下雨始,亦下雨终。下几天雨,又晴两天,然后又这样往复。雨水阳光均充足,又间搭得好,周遭动植物生长迅疾。因了生机盛,即算下雨与阴天,也透着明亮干净的光芒。我喜欢这样的季节,一切皆清明。 这个时节,清晨是鸟儿叫来的,待鸟儿要归林,收了它的歌,或是怕世界陡然荒芜下来,令人心苍惶,又派了蛙们来接着奏乐。它们有些等不及似的,天未黑,就唱起埋藏了一年的爱情歌,要把黑夜叫来。因了它们的籁响,夜跌进黑丝绒里,可以想很多事,所来路所去路;也可以什么都不想,惟沉沉睡去。 日日在鸟儿的啁啾声中醒来,又日日在蛙们呱呱不歇的合奏中眠去。怕也是奢侈不过的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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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桐 @ 2009-04-24 22:14 评论(6) |
| 2009-4-8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一大清早,就出了门。姐说爹性急,莫要磨磨蹭蹭的,让他望。我爹一到清明,就成了急性子,总是要趁早去乡下扫墓,好象去得早,才见纯孝与笃诚。 路上车多人多,想必也是赶早去上坟的人,都是归心似箭的人。离家10公里左右堵了车,长龙般的车,像我爹一样,每辆车的远处都长了几双眼睛在焦急张望吧。我姐夫司机也不当了,下去临时充交警,指挥疏通。众人齐力,二十分钟后,车队又源源而流。过集镇,总看到一溜的摇钱树,一溜的塑料花,还有纸扎的彩球,应着清明的景,生意看上去似乎不错。 回得家,娘已把什么都备好,篮子里,香烛纸钱冥币鞭炮酒肉饭菜都一一摆好,三幡挂山纸也拿塑料纸笼好,娘细心,怕上山时下雨。挂山纸今人多称摇钱树,其实就是凿了13个古钱图案的长纸条。以前讲究多,新坟才用彩色纸扎,旧坟都有素纸扎。刚才过几个集市,卖的都是彩纸的,娘说现在作兴彩色的。 却不见爹,娘说在街口望你们呢。可能到底老了,眼睛也不好使,居然没发现我们已从眼皮底下过了。接了爹往乡下去,时辰还早。爹显见对我们的表现还满意。 天笼了层薄雾,满目绿意,空气清鲜,可谓眼前心底皆清明。一路上的车与人看行头,便知是去扫墓。爹更满意,觉得这才像清明的样子,清明早该放假,饮水不思源,成什么体统。最有意思的是看到俩个汉子,提了上坟的一应物品,还各人拿把弯刀在手。爹说如今农村里也没人砍柴了,山上杂树丛生,走不成,拿把弯刀是砍条路出来。却并不担心通向爷爷奶奶叔叔坟地走得通不,说是早两年请人砍了条路出来,那人做事扎实,去年大寒去挂坟,路还在。 前边是一座桥,过了桥就离老家不远了。爹说这座桥差点要垮了,早向加了固,桥洞边的石菩萨倒还保留着,佑一方人呢。我姐记得小时候,她喜欢在桥洞上钻来钻去,洞小,刚刚容得下一个小身子,还记得石菩萨的样子,笑眉笑眼的。过了桥后的人家,爹依稀记得原先是谁家,偶有人还认得他,应是爹小时的玩伴,都是花白着头的老人,招呼着进屋喝茶。 到山脚底下的人家借竹扫把,屋门洞开着,器物陈列井然,好个整洁人家,却无人应答。再大点声招呼,菜地里有人应答,要竹扫把呀?阶基上搁着,拿就是。一个妇人坐在一丘黑土里,侍弄着什么,手没歇。那个土肥得很。就拢近与她扯谈,原来是养蚯蚓。她说养了七八年,收了作药引,作药时,就叫地龙了。又叮嘱我们,下山时进屋喝茶,早几天才炒的茶,尝尝新。 路果然还在,爹又夸了几句上次请的砍路人做事踏实。到了墓前,水泥抹的坟上也长了几棵杂树野草。姐姐笑说祖坟开坼了,这一兜子要出人了。爹于清明的礼仪一向郑重其事,但对姐这样的玩笑,他虽不笑,但心里是乐意听的。几个人将坟周的杂草扯了,几棵小树,也折了。茅草勒得手有点发疼,就有些后悔刚才没借把弯刀来。竹扫把算是借对了,要没它,还真没法子将墓地修葺一新。插好摇钱树,放鞭炮叫醒我爷爷我奶奶我叔叔,来与我们在生的人团聚。插好香,烧了纸钱,敬了酒,磕几个头,一一做好,于在生的人也是安慰。 下山时,女主人仍在专心侍弄她的地龙,尽管她起了身,执意要去泡茶,我们仍坚持着不肯叨扰。她拍拍手上的土,说茶都没呷一杯,咯如何过得意。我们只说下回再来。 爹指给我们看一处断垣残壁,那是哑巴叔叔的老屋,那年他死了,两千元就卖给一个乡人了。乡人预备拆了重建,却一病不起,屋子就这个样了,荒了。过一学校,又说小时这里也是学堂,在这念过几年书的。过一井,爹说这个井水是甜的,他就蹲下身子,捧了一口喝,说,还是甜。这是老家的井水,我爹从小就喝这口井里的水。我们几个也学他,一人喝了一大捧,确实有种微甜。 等我们回了家,雨就下来了。老天有眼,山上难行路,便让人从容尽孝心。我爹就这样想的,我也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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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桐 @ 2009-04-08 22:39 评论(4) |
3月20日,春分,这个时春天恰已过去一半。终于停了雨,太阳虽没出来,却不阴,天光光的,到处都有种温润的亮泽。花是新放的,叶是新发的,草是新萌的,打眼望去,一世界都是新的。该开花的开花,该舒叶的舒叶。春也就这样一天天深了。 几只鸟在树间跳跃,可以清楚地看到头上的白块,我凭这个认定是白头翁。但与名字相对照的,却是鸟们很年轻,长身子,灵活极了,羽毛是豆绿色的,是春天的青嫩。因为它们的欢欣,树枝晃动,树叶摇闪。很奇妙,一棵高大的树因为几只鸟就变得生动而亲切了。 3月21日,有些淡淡的阳光,风很大,据说明天就要变天了,而且会冷好一向。像是和天气比赛,我将家里的床单被套全洗了个遍,风扯着被单呼呼地响,空中鼓了一张张的帆,似乎再加点马力,就可腾空而成一张张魔毯,去一个奇妙无比的地方。黄昏时,我把被子一一收妥,天仍未下雨,人却像个小孩子一样只觉赚了一大把。断黑时,连声的雷,闪电的白光,括得更响的风,下雨了。几个本在路灯下荡秋千的孩子,飞跑着各自散去,有个小孩子边跑边欢呼:变白天啰! 第二天下午就收了雨,出太阳了。我们开车去郊外,过一庙,名上林寺,也就下车一访。庙是新近重修的,依山而建,颇有规模,共五进。粗粗看,建筑错落,花木扶疏,庙宇庄严。只是稍近一点,观感殊异。台阶陡,门窗油漆斑驳,佛脸雕工粗鄙,同事说放生池里的龟多是巴西龟,也有些不伦不类。俗世里只争朝夕的急功近利似乎漫延到佛门了。 大雄宝殿门外贴着一张佛教礼仪须知,字写得有点拙劣,却看得出一笔一划的认真。殿内一个尼姑在背功课,一遍两遍三遍,她低声默诵着,全不为外人所扰。再吵的地方都有安静的人。不知为何,就此认定须知是出自她手。我站在庙门口看须知,只觉受益。比如进庙门,得走侧门,没有侧门,要走两侧,正门或正中是主持走的。走右边,先迈右脚,走左边先迈左脚。正中的蒲团是不能跪拜的,那个是庙内师傅们做功课用的。还有如何插香如何敬香如何跪叩等,这些在佛门应是常识,我并不要信,却也不愿对佛有所冒犯有所不敬。既来之,则按规矩行事。尼姑一个人喃喃,终是背顺了,抬起头来,额头光洁,我有些吃惊,她这样年轻。如此认真,也可指待来日的造化。 出了庙门,一路上尽是俗世的好处,红砖屋落,桃红柳绿,池塘浮鸭,鸡犬声相闻,菜地里偶有人挥锄。菜地最多的还是油菜花和萝卜花,俩个很像,一个黄英一个白英。我以前也不认得萝卜花,曾欣欣然指给人看,白油菜花!那人含笑予以纠正,是萝卜花。我由此就记得分明了。车上有人好奇,我说是萝卜花。五个人,三个不认得,另外一个坚持说不是,是一种猪吃菜。对固执的人,除了笑笑,并无他法。但偏巧好奇的那个有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孩子气,非要停了车,下去问当地人。 恰一妇人在菜地里营作,于是几人与她闲扯。妇人高声大嗓,热情地招呼我们进屋喝茶。同事终忍不住发问,开白花的是什么。妇人大笑,不就是萝卜菜嘛。以前知青伢子分不清葱和韭菜,唉唉,你们这些城里人,笑死人了。同事仍固执,是不是猪吃的萝卜,不是人吃的那种?妇人又大笑,顺手扯出一兜,底下带泥的分明就是萝卜。她举得老高说,倒要你看看,是不是你平时炖骨头的萝卜。我们也大笑,为着她的实诚与痛快。上了车,还忍不住笑。 3月23日,变天了,下雨了,一下就降了十多度,春寒逼人,一冷就冷到了清明。走在路上,总看到一地的花,樱花,桃花,桐花,杜鹃,还有消散在雨里的花香。却也是浇花雨,一边落,一边开,树上依然繁茂芬芳。樟树很怪,秋天里并不怎么落叶,一到春天,叶子落得飞快,风一挨一碰,陈叶子就趁势掉,扫也扫不尽。这个时,陈叶已落了个光,换了一树崭新的叶子,颜色的新嫩简直无法形容。不开花的树里,柳树是最像江南春天的树,我把焕了新颜的樟树排第二。 3月29日,过菜场,看到有农妇在卖地菜,扎成一把把的,还有卖路边姜车前草枫球之类的。才惊觉是农历三月三了,老人总叹如今的人把农历日子活得快没了。三月三,地菜子煮鸡蛋,是本地相传已久的风俗。地菜即荠菜,这一天的地菜,做药用在老一辈口里那可是当得灵丹。传说里,早晨扯的地菜,可治头痛。中午扯的地菜,可理肠胃。傍晚扯的地菜,可治风湿腿痛。我也买一把,煮几个鸡蛋,也是个例行的意思,没忘本,冷天里还可将自己喝得一身热和,一举两得。 荠菜上市正是吃椿煎蛋的时令。很多年没看过椿树了,不过菜场里总还有得椿芽买。椿有两种,一种香椿一种臭椿,臭椿其实并不臭,只是比较起来,香得不浓郁而已。一直分不太清,煎了蛋才晓得,又买错了,根本不是小时的味。我总喜欢在菜场听菜农们说道,他们有很多经验可谈。这回农妇告我,香椿臭椿根本不要去闻,你看芽叶就是,芽叶对生的,是香椿,芽叶不规矩的,就是臭椿。我得了这个法宝后,识别椿芽,可谓眼明心亮。每次在家煎蛋,我的邻居们总要诧异一二,香呀,香得不得了了呀。我也如农妇一般,掏心掏肺地讲把他们听,只觉办了件大事似的有功德。 天气还是冷,又雨个不停,正好看到木心一个句子,“要有多么好的心情才能抵御十一月的阴雨天气”,我也有这样矫情时,见风见雨起愁心。但春分不是十一月,花照样开,椿芽又正嫩,要冷就冷吧,要雨就雨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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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桐 @ 2009-04-07 22:52 评论(2) |
年年循例,清明回乡下上坟扫墓。从我记事起,我爹只要在家,必定还差两天就张罗着,买钱纸买香烛买摇钱树买炮仗买冲天雷。清明一早,我娘就煮一大块方肉(这块肉,不论家境如何,都有的),一碗新蒸的米饭,一瓶小酒,几个杯盏,两副筷子,一一装入提篮中。后来我哑巴叔叔也去了,就成了三付碗筷,酒也大瓶了。我娘说哑巴叔叔爱喝两盅的,记得给他在坟头多浇几杯。 我没有见过我爷爷与我奶奶,我姐也没见过。我爹十四五岁时,我爷爷走了。他还记得清早去砍柴,担着一担柴,快到时,只听得好象家里的方向哭成一片,心里就有点慌。到家门口,哭声真切,人就懵了,都不晓得把柴卸了肩。进了屋,奶奶、三个姑姑、还有哑巴叔叔守在床前哭得嚎天动地,爷爷睡在床上已硬了。应是昨天晚上睡着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去的。我爹其实与他睡一张床,却毫不察觉。有年我爹还说,起床打柴,都不要你奶奶喊,到了时,就醒。你爷爷几时死的,我却睡得糊里糊涂,都不晓得信。话语间很有些没有送终的遗憾。其实哪没送终,睡在一床。 也算是好死,前世修了。我爹说你爷爷命好,从来就不想事。他是个赌徒,本来家境也不差,无奈嗜赌如命,硬是败得一贫如洗。我爹我大姑二姑都念过私塾,上过学堂,我爹毛笔字颇拿得出手。那个时乡下让女儿读书的,不多。爹将一切败落归根于爷爷的赌博。说是赢了钱时,两只手戒指戴满,黄灿灿的。好吃好喝,买一堆回家,一群孩子围着他,很快乐也很天伦。爹跟我们说起这幕时,脸上的表情会格外不一样,我还能隐约觉得有些慈父再现的印象。讲到输了时,家里添置的东西一一搬光,连下餐米在哪都没着落,就叹气。 我爷爷是个赌徒,对我爹最深远的影响就是对赌博深恶痛绝,他不会打牌,哪怕普通的升级、炸弹都不会。他这一生世,从不围看人家打牌,连扑克牌都没去摸过一张,更不用说麻将。对我们的要求可能也想如是,却没奈何。我们小时主要的游戏之一就是拖拖板车、打打升级,他一来,我们总有点不安,他也不吱声。后来麻将成风,他也叹过世风日下。我姐与我妹偶尔搓一把,他也有点忧心忡忡的样子,又要将我爷爷的故事说一说。这两年,他老了,反而不去讲这些了,像是什么都能接受似的。 除了赌徒这点,我对我爷爷一无所知,他没有留下任何影像。去年,才听我小姑说,爷爷长得很高大。爷爷死时,小姑还只七八岁,孩子眼里的大人都是高大的吧。 爷爷死后没隔两年,我爹去了东北工作,他一心要出外地,留下一家子妇小还有一个哑巴叔叔。没几年,大姑二姑嫁了,她俩是家里的老大老二,奶奶再醮邻县。家里只余哑巴叔叔与小姑。哑巴叔叔长得高大,农村里少有,一身力气。爹按月寄钱回来,倒也能支撑。小姑最可怜,她没有念过一天书,又没有谁可依赖,十五岁就草草嫁人了,当时嫁得有些不甘,男人比她大了七八岁。 关于奶奶再醮这段历史,爹只字不提。或许他觉得很失体面。但他是个孝子,对上辈不说不敬的话,爷爷那样子,他也没说过抱怨的话。这是小姑告诉我们的,爹不在场时才敢说。其实也说得语焉莫详。 隔几年,我爹与我娘谈恋爱了,已论到婚嫁。我奶奶死了。不知为何棺材还是爹置的,丧事也是爹办的,好象不关后来改嫁人家的事。爹从大老远的东北奔丧而回,但等不得他,人总得入棺,主事的替我爹借了村里好人家里的厚板棺材。爹谈及我奶奶只有这个唯一情节,一生世人,就睡了一付好棺材。借棺材的人家,信得过爹。爹回来,果然给那个人家一个好价钱,这个也很为村里人所称道,说爹是孝子。 我奶奶的葬礼,也就是我娘与我爹的婚礼。当然并不行婚事,只在葬礼上宣布。那个时还讲究些古道,上辈至亲死了,三年守孝间是不能动婚事的。但论及婚嫁的,是可丧堂扯亲的。这些我也是今年才知道。我爹好象很不情愿跟我们说奶奶的事。我六七岁时,河边人家里死了老奶奶,老人快九十了,也算是喜丧,场面却肃穆。我混在人堆里看热闹,最不可思议的是,听到司仪一脸严肃地宣布老奶奶的大孙子今天结婚。在小孩子眼里,结婚与死人是喜与悲的两极,揉在一起,想都不敢想,大人行事怎么能这样?可能这就是人生最初的困惑吧。不知为何,我现在还记得孙子的绰号,他叫冬瓜,长相英俊,须眉很黑,双眼明亮。我记得清楚,或许是因为那场丧事中的婚事给我冲击太大的缘故。 因为爹的忌讳,关于奶奶我所知甚少。有些问题我可能永远也搞不清楚。我的疑问是我奶奶既然再醮,怎么还能跟我爷爷合葬。我奶奶与爷爷是葬在一起的,据说那里风水很好。爹还为他们做了合墓,坟堆得老高,用水泥抹了。还用砖四周砌了围子,也粉了水泥,还作了一个祭台。在乡下的山上,这样的墓算是气派的了。也树了碑,先考***先妣***,俩人的名字都斯文,像是耕读人家的子弟。名字肩并着肩,好象前生后世都永是夫妻的样子,并无任何变故。我爹看着他一手打造的墓地,总是很欣慰。是的,我奶奶再醮――――爹眼里可能不那么光彩的历史在这里看起来,完全被抹去了。生不同来,死终同了穴。 我有时会想象我奶奶的样子,因为材料实在有限,就总是一个背影,灶台前的背影,一群嗷嗷的孩子团团绕着,爷爷又是几日不归屋,没得音信,我奶奶为着无米之炊而伤神,总想在灶台前变些好吃的出来。 我叔叔是个哑巴,好象是小时生病哑的。自然读不成书,但很奇怪的是,他会算账,他还会写自己的名字,不晓得他从哪学会的。一笔一划地写给我们看,我们就啧啧地称奇,朝他竖大拇指,他就笑得很憨厚,眼睛亮亮的,有些得意劲,打着手势向我们啊啊啊的。 我叔叔长得高大,一身蛮力,养自己并不成问题。那个时乡下都有供销社,但货都得从镇上靠人力运,或肩挑或推土车。我叔就做了挑脚夫,推着土车一路吱吱叽叽地叫。白糖呀小花片呀梅子呀什么的,过秤的副食品一般都稍有点多。别看他是哑巴,却也心里蛮清白,也知道为自己算计一点,却也绝不叫短了秤,短了秤,挑夫是要赔的。那个年代,他的日子反而比村里大多数人过得好,又没家累,又不懂积蓄,手里有,就花。 便也有人与他说亲,女的有些痴傻。我哑巴叔叔哇啦哇啦地只摇手摇头,不要。我由这件事,知道哑巴对女人的手势表达是做梳辫子状,也可谓形神俱备。我小时总奇怪,这些手势是谁教他的,无师自通? 祖屋后来越来越旧,漏雨,住不得人了。我爹下了决心要砌栋新屋给他住,那一年里我们节衣缩食,一惯讲究吃的爹,总怪我母亲煎蛋不拢。其实两三个蛋拌半碗青椒或者半碗腌菜,神仙也煎不拢。终砌了栋青砖屋给哑巴叔叔住,哑巴叔叔与爹一起在屋围栽了梧桐、梓树什么的。哑巴叔叔还作手势,成了材,给我们几姐妹一人打一担挑箱陪嫁。邻里欺负他,将他的树拨了,要占他的屋基。别看他哑,不晓世事,也晓得急急到我家来告状求援。我父离乡多年,当然不便出面。最后仍是他自己横了心,拿把锄头要挖了邻家的门,邻家自然不敢再闹,他一个单身人,又是哑巴,惹毛了,也不是件好事,又将树归了原替他栽好。 后来车多起来了,不需挑脚了。他就改了行,逢场就到街上来炸油饺,油饺是糯米做的,压个红的花边。也不晓得他是向谁学来的手艺。他人实诚,不玩鬼,饺子比别人的大,糖里也不掺糖精。生意也就很不错。我那时长大了些,有些虚荣,和同学上街,看到他,就绕路走,怕人家晓得是我叔叔。他中午收了摊去我家吃饭,有时会给我们一人几分钱,也会留几个油饺给我们吃,他做的油饺很好吃。在家里,我倒不嫌弃他。 我母亲总是庆幸哑巴身体好,一年到头,头疼脑热都没有,无灾无病的。说是哑巴叔叔前世修了。我爹总说哑巴身体好,会走在他之后,叮嘱我们以后要料理他。我参加工作那年,人懂事了,早已不再在人前嫌弃他,还想以后可以买点酒买点烟买点好吃的孝敬他。他却在那年正月初出乎意料地去了。我小姑接了他过年,一直住到初八,也没听他说有什么不舒服。那天上厕所,一阵没出来。我小姑要去喂猪,便去叫他。叫他不应,进去看,人已躺在门后边,去了,身子还是热的。都说哑巴叔叔修了,死得没有磨折人,也没有磨折自己,死得其所死得其时。要一个人在家,怕是好几天都不会有人发现。曾有一段凄惨日子,只有哑巴叔叔与小姑相依为命。像是命运之手安排,哑巴叔叔最后的日子仍是与小姑相依相伴。 我爹为他办了丧事,我们为他披麻带孝,一个单身人,也算是寿终正寑,最后一场事也算热闹。我之前没见过我爹哭过,那次他哭得嚎天动地,伤心得叫人不忍看。爹把他葬在爷爷奶奶旁边。 今年去扫墓,姐姐开玩笑地说,给哑巴叔叔多烧些钱,让他有钱喝点酒,讨个女人最好。回来的路上,很神秘地告诉我,你信不,哑巴叔叔在村里曾有个相好。我有点像听传奇,看我姐一脸肯定,又觉欣慰。又想起小时别人给我哑巴叔叔提亲,他着急的样子,头与手均摇得风扇样。想来他那时心里可能真有一个女人,女人在他的手势里是梳辫子状,那个手势透着女人一切的好品质,温存,柔软,好看,熨贴,爱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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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桐 @ 2009-04-05 22:54 评论(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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