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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写作计划《穆旦传》中的一章,我原本想写一本诗人的生活传记,但事实上已经不可能了,我只能写成一本评传。这也是我写得很不自信的一章。承蒙诗人江离兄将它全文发表在了本期的《诗江南》上。 灿烂的焦躁——一九四五年的穆旦 邹汉明 1945年,是中国农历乙酉年。这一年的春节,很少下雪的华中和西南地区忽然飘飘洒洒下起了一场大雪,重庆的《中央日报》对这场大雪还作了报道:在湖南西部,雪是十年少见,而贵阳的大雪则是二十年来所仅见。①雪在中国人的意识里是一个丰兆的信号,“瑞雪兆丰年”,这是中国人对大雪亘古不变的情感。这一场罕见的大雪给饱受战争之苦的中国普通民众带来了希望。 战时首都,西南山城重庆,春天到来前的这一个时段特别寒冷。中国的抗战此时已经进入第八年,整个国家的战略物资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战时,重庆即使贵为国民政府的首都,每个星期,市区的大小街道,毫无例外地也要轮上一个夜晚停电断水。不过话说回来,即使其他六个有电的夜晚,由于电力供应的严重不足,拧亮的白炽灯炮昏黄有如点点鬼火。 1945年的年初,穆旦到了贵阳。从上一年(1944)的2月开始,穆旦一直在中美合办的航空运输机构——重庆中国航空公司做他的老本行——翻译,这次到贵阳,可能是工作的关系。穆旦在航空公司一直干到第二年的5月才离开,离职以后,他去了云南曲靖,在青年军二○七师任中校英文秘书。这是他相对稳定的一个时期,时间大约一年零三个月。“每日工作不多,看看书,玩玩”,从他当年写给西南联大同学唐振湘的一封信中,我们可以看出,作为英文译员,他的工作任务并不重,“玩玩”两个字,当然不是此时穆旦真正的生活态度,不过,他说得极其轻松,估计那个时候他心态不错。但是穆旦对时局的忧虑日甚一日,虚无感不时地升腾起来,开始笼罩他的心,“很大的苦闷压在人的心上。前后左右都悲观”。苦闷和悲观,像瘟疫一样会传播给别人的,这也是1945年中国民众特别是知识分子的左脸和右脸。这里的“人”,既是穆旦本人,又指代大多数的中国民众。穆旦不是一个在作品中愿意突出第一人称的诗人,甚至在这样一封私人信件里,也是尽量避免一个“我”字。这影响到他看待世界的方法——不主观地介入情感,观察事物,打量世界,尽量做到客观。这种品质,在一个热血的青年诗人身上,是不多见的。 这一年,穆旦二十八岁。 从现在保留下来的第一首诗歌看,穆旦的诗龄,至少已经有十二年了。经过前两年的短暂休整(没有创作的时间),种种迹象表明,他正在迎来诗艺的一个巅峰时刻。 就在时间上有了一段相对的空闲,巨大的创作冲动尚未到来的时候,这年的一月份,穆旦的第一部诗集《探险队》由昆明文聚社出版了。诗集收入了他1937年以来创作的诗歌25首(其中《神魔之争》仅存目录,原因待考),其中包括了早期代表作《防空洞里的抒情诗》和《小镇一日》。这个集子的诗歌,可以看出穆旦多方面的诗歌营养——既有现代主义诗歌的影响,也有少量浪漫主义的抒情元素,当然,前者正逐渐地驱逐后者。不过,这个集子的编定,还不能反映穆旦至此的整个创作水准,他后来一些广被推崇的诗歌,比如《赞美》、《春》、《诗八首》等,都没有收入,因此,这个诗集,对于穆旦本人而言,差不多成了他学徒期作品的汇编——尽管,诗集的质量,在同时代的诗人中,仍是如此地突出。 1945年,诗人穆旦至少已经写出了《防空洞里的抒情诗》、《小镇一日》、《赞美》、《春》、《诗八首》等名作,他的新诗人的形象已经在同行中得以确立。他诗歌的内敛、智性的面孔已为一些有着极高鉴赏力的诗人所赏识和推崇。特别是1943年9月,早期中国新诗的重要诗人和理论家闻一多在编辑《现代诗抄》时,以引人注目的篇幅收编了穆旦的《诗八首》、《出发》、《还原作用》、《幻想底乘客》4首(由于《诗八首》由8节构成,因此,实际上可以看成是11首,数量之多,仅次于著名诗人、他的老乡徐志摩),这些无疑加重了穆旦诗歌在同行中的分量。因此,当穆旦年初来到贵阳,找诗人方敬切磋诗艺的时候,后者曾以钦佩的目光注意着眼前的这位年轻诗人,“他写的现代诗是有中国特色和自己的独创风格的。当时他已在诗坛崭露头角,受到青睐,被认为是写中国现代诗出色的诗人。”方敬后来这样回忆道。 而这一年,作为诗人的穆旦,还有极其出色的表现在等待着他。以下是1945年年终时候,穆旦交出的一张诗歌作品“成绩单”—— 2月,《线上》、《被围者》 4月,《退伍》、《春天和蜜蜂》、《忆》、《海恋》 5月,《旗》、《流吧,长江的水》、《风沙行》、《甘地》、《给战士——欧战胜利日》 7月,《野外演习》、《一个战士需要温柔的时候》、《七七》、《先导》、《农民兵》、《打出去》、《奉献》、《反攻基地》、《通货膨胀》、《良心颂》、《苦闷的象征》、《轰炸东京》 9月,《森林之魅——祭胡康湖上的白骨》 11月,《云》 1945年,穆旦总共写了25首诗歌,他一生的创作,这个月的创作数量仅次于1976年的27首。此前,这样的创作数量从来没有过。如果严格地筛选一下,这一年穆旦的创作,有5首是他的创作史上值得一提的,它们是《退伍》、《旗》、《流吧,长江的水》、《甘地》、《森林之魅》,其中的《旗》还成了穆旦第三部诗集的名称。 仔细研究这25首诗歌,不难发觉,穆旦的想象力其实是在过去、现在和未来这样三种时间里出没,穆旦在自己的时间和空间里经营着他的诗的世界,继续着他的“灿烂的焦躁”(《被围者》)。他的诗歌所使用的材料几乎就是悲观和绝望。“一个圆,多少年的人工,/ 我们的绝望将使它完整。”(同上)这真应了鲁迅的名言:绝望之于虚妄,正与希望同。 2月份的《线上》和《被围者》还只是这一年辉煌时刻降临前的一个前兆,或者说还只是诗人小试了一下牛刀。严格地说, 它们的出现,仅仅是一系列杰作得以诞生的一个引子。除了穆旦诗歌体式的一贯性,他对诗歌题材的专注这一年里显然是值得注意的。1945年,古老的华夏大地上,没有比抗战的声音更宏大和神圣的了。从这一年的2月份开始,一组发表时冠以“抗战诗录”的作品陆续诞生,它们后来基本上发表在《益世报•文学周刊》和天津的《大公报•文艺》上。 此刻,欧洲战场上,希特勒的德国已经强鲁之末,德国用以作战的战略后备力量基本上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太平洋战场上,日军组成臭名昭著的 “神风”敢死队,向太平洋上的美军发起同归于尽的作战策略。但是,这一疯狂的招数已经无法阻挡美军继续向东京推进的态势。3月26日,经过激烈战斗,伤亡了2万多美军之后,美国星条旗如期插上距离东京1200米的日本空军基地硫磺岛的最高点——折钵山山顶。日本的战败已不再是一个神话,而是指日可待。 4月的重庆,春天照样开始在重重瓦砾堆之中挣扎出小手,与此呼应的是,无论小汽车里的达官贵人,或是街头的小商贩,或是夹着讲义匆匆步行前去大学授课的教授,春天开始在所有中国人饱经沧桑的脸上显露出来。中国人民经过坚苦卓绝的八年,伟大而神圣的抗日战争即将迎来最后的胜利。 一个令人注目的现象引起了诗人穆旦的注意,当年为了抗战,数量庞大的年轻农民离开世代赖以生存的土地,纷纷走进军营,现在,战争就要结束,这些无知无识、来自农村的士兵又急着开始返乡。穆旦敏锐地看到了这股潮流。很快,他写下了《退伍》,反思战争,诗歌中直接用了“人类的错误”这样的语句。战争结束,那些“没有个性的兵,重新恢复一个人”,作为一个人,他们总是要回到日常生活中去,但是,“当巨大的意义忽然结束”,穆旦又不无焦虑地指出,“我们的胜利者回来看见失败”,“死难的生还的伙伴,你未来的好日子隐藏着敌人。”这里,穆旦用“伙伴”一词想来是有他自己的感情在里面的,战争中,他曾经也是一个战士,三年前,他差点儿捐躯在胡康河谷的野人山,所以,他对这些即将退伍的兵士,是有着自己深切的理解和同情心的。这样一首诗歌,关注的对象,诗歌的切入点,都是眼前的事物,眼前的时间,接着,诗歌向着过去和未来展开,“过去是死”,是“难忘的光荣”,“未来的好日子里隐藏着敌人”,穆旦的沉思,穆旦的怀疑,既向着过去,也向着未来。穆旦又如此坚实地立足于他自己的时代,以自己出色的诗行给一个不幸的时代做出某种在场的见证。 这一年里,穆旦诗歌的标志之一是《旗》,或许我们可以多化一些笔墨来谈谈这首著名的《旗》—— 我们都在下面,你在高空飘扬, 风是你的身体,你和太阳同行, 常想飞出物外,却为地面拉紧。 是写在天上的话,大家都认识, 又简单明确,又博大无形, 是英雄们的游魂活在今日。 你渺小的身体是战争的动力, 战争过后,而你是唯一的完整, 我们化成灰,光荣由你留存。 太肯负责任,我们有时茫然, 资本家和地主拉你来解释, 用你来取得众人的和平。 是大家的心,可是比大家聪明, 带着清晨来,随黑夜而受苦, 你最会说出自由的欢欣。 四方的风暴,由你最先感受, 是大家的方向,因你而胜利固定, 我们爱慕你,如今属于人民。 ——《旗》 1945年5月 《旗》是诗艺上很成熟的一个作品,六个分节,每节三行,非常整饬,而且,没有了穆旦先前把一个完整句子硬生生切断,再换行的欧化的做法。《旗》把每一个句子都拉平了,还非常少见地给它压上了韵脚——当然,这一点在现代诗中并不重要,不过,我们可以看出年轻的穆旦对现代诗歌探索的一个方向,尽管这样的探索,无论穆旦,还是此后整个中国新诗的发展,都没有被完整地延续下来。 没有人指出,诗人穆旦的这面具体的旗子的颜色和形状,但它的确是1945年遍插在古老中国土地上迎接着伟大抗战胜利的那一面,也是当年著名摄影家罗伯特•卡帕在台尔庄战役胜利后,拍下的中国军队在弹痕累累的城墙上庄严升起的那一面清天白日旗。好在1958年,穆旦作为南开大学反右倾运动放出的一颗卫星,人民法院到他谋生的学校严肃地宣告他——“查良铮为历史反革命”,“接受机关管制”的那一刻,一帮无知之徒早已记不得翻译家查良铮就是当年的诗人穆旦,这个诗人还赞美过这样一面旗,否则,真会要了他的命。 我相信穆旦是怀着敬意、正对着一面他曾经很熟悉的旗帜写下他的代表作的,然而,当这面旗帜一经插上穆旦本人的作品系列并在文学史上占据一个高度,它就超出了具体的“这一面”而成为所有旗帜的一个象征,这就是诗歌给出的魅力,诗歌超乎寻常的力量。 在《旗》中,穆旦很显眼地用了“资本家和地主”这两个很政治化的语词,但这并不表明穆旦这一年成为了一个“政治诗人”,穆旦的一生,从他流传下来的166首诗歌来看,像奥登一样,是很喜欢用一些“时代语言”来结构他的作品的——接下来的篇幅中我会继续谈到——1945 年的穆旦尤其明显。而作为一个现实感很强的诗人,穆旦充其量只可以说是一个左派——不过,无论在什么样的时代,所有的诗人都是一个左派,尤其在他们年轻的时候。 1945年5月8日,深夜。柏林郊区的卡尔斯霍尔斯特。法西斯德国正式签署无条件投降书。饱受战火蹂躏的欧洲终于迎来和平。5月9日,欧战胜利日,在英伦三岛,据当天的《泰晤士报》报道,早晨,白金汉宫人满为患,各国政要前来倾听首相丘吉尔振奋人心的演讲,演讲结束,首相来到行宫外面与民同乐,还不失时机地领唱《希望和光荣的国土》,丘吉尔照例向沸腾的民众打出他那个著名的V型手势。“短短几分钟,仿佛是要将英伦三岛六年来的低迷之气一扫而光。”同一天,《纽约时报》报道,美国总统杜鲁门的讲话:“我们的胜利还只赢得了一半……只有当最后一支日本部队无条件投降的时候,我们的战斗才能结束。”在法国,《费加罗报》的头版和二版重笔描写巴黎的快乐:汽笛开始长鸣,各大教堂都敲响了钟声。尽管互不认识,许多人手拉手聚成了一圈,跳起了舞蹈。人圈中心的士兵则高兴地手舞足蹈。在中国西北角,当天出版的延安的《解放日报》,也是一派喜气洋洋,延安为了热烈庆祝欧战胜利,中央党校特地放映苏联影片。许多机关举行跳舞晚会及会餐。“人们兴奋谈论并不断打电话询问本报关于德寇无条件投降的详细情形”。打开穆旦不断有诗歌发表的《大公报》,扑面而来的也是一派喜气:国民政府以德国无条件投降,欧洲战事结束,盟军完全胜利,“通令全国各地,自九日起至十一日止,升旗三日,以志庆祝”。 穆旦躬逢这样盛大的胜利场面,无论作为一个诗人,还是作为一个战士,5月9日,都是他难于忘怀的一天。当天,他写作《给战士——欧战胜利日》。从写下第一行的那个时刻,他就难于抑制自己的激动,直到他将这首胜利之诗推至最后一行——第三十三行。这样即兴式的诗歌,这个时刻,中国许多诗人也一定在写,但是,没有人会像穆旦一样,仍然如此着意于诗歌的形式,长度三十三行的诗歌,身临欢腾场面,通篇不着一个“啊”字,却在一股庞大的激情中仍然获得了整首诗歌的平衡。这样即兴的未经诗人沉淀的写作,在穆旦是少有的,当然,与穆旦最好的作品相比,这首作品流于表面——它的成功完全是穆旦的诗艺高超所致,穆旦高超的诗歌技艺,避免了这个作品形式的崩溃。 1945年,是穆旦诗歌迄今为止数量最多的一年,而7月份,又是这一年里创作量最突出的一个月,几乎占了这一年全部诗歌(25首)中的整整一半(12首),可以说,这个月,穆旦整个儿就沉浸在诗的氛围中了。他接着4月份的《退伍》的创作思路,写作《农民兵》——如实记录一种现象。过去的行伍生涯让穆旦很清楚这些农民兵的处境。他对这些被他们的长官们责骂着“愚蠢”的“农民兵”是寄予深切同情的。和他以往方式不同的是,他这一次写得极为清晰,没有艰涩的语词,稍稍有一点儿正话反说,但是面对农民兵的现实处境,穆旦出语愤恨,每个句子都包含着他对这个不公平世界的议论。诗人对现实的批判一点也不留情面。他这样大声喊道:“他们是春天而没有种子,/ 他们被谋害从未曾控诉。”穆旦对这些农民兵的沉默感到悲哀,对他们的使命并不以为然。惯于内敛的穆旦涉及到现实问题,也绝对不会压低自己嗓子的分贝。 7月,穆旦诗歌的主题和整个民族的焦点完全对接在了一起。他把这个月里写下的诗歌,部分纳入一个总的标题——抗战诗录——予以发表。这是一个诗人的抗战,他的战场在一张白纸上。且看一下诗歌的题目——《野外演习》、《一个战士需要温柔的时候》、《农民兵》、《打出去》、《奉献》、《反攻基地》、《轰炸东京》你就可以感觉到,在纸上,穆旦完全把自己看成了一个孤独的战士,说他孤独,是因为这样的写作,在中国新诗史上,是不多见的,或许其他左派诗人也会写下这样的题目,但是,他们处理的方式与穆旦判然有别——在诗歌的艺术性上,穆旦总是要高出于他的同行。当然,穆旦本月份勤勉的创作,完全是一个诗人际遇一个沸腾的时代,热血在其中起了作用的缘故。他的这些诗歌,如果撇开其事件的当代性,毕竟不是深思熟虑之后写出来的,它们尚有很多弊病,可以被人一目了然地指出来。 欧洲战场的胜利,使得美国能够腾出更大的人力物力投入到亚洲战场,7月26日,中、美、英三国政府在柏林哈韦尔河畔的波茨坦发表了著名的《波茨坦公告》,三国一致要求日本无条件投降,尽快结束战争。但是日报置若罔闻。8月6日和9日,美军分别向广岛和长崎投下世界上仅有的两颗原子弹,15万人在巨大的蘑菇云底下灰飞烟灭。15日中午,日本本岛响起一个近似哀鸣的声音,日本天皇有史以来首次向民众讲话,接受美、英、中苏四国联合通告,宣读“停战诏书”。中国人民经过八年艰苦卓绝的抗战,最终赢得胜利。 战争结束了,战争的创伤却远远没有医治好,相反,在全民欢庆的日子里,很容易让诗人和战士的穆旦回想到过去惨烈的战争经验。9月,穆旦写出了新诗史上第一首直面战争的杰作——《森林之歌——祭野人山司南的兵士》(收录《穆旦诗集》(1939—1945)时,作者本人将题目改为《森林之魅——祭胡康湖上的白骨》并将部分内容作了修改,引文以此为准)。 《森林之魅》是一首奇特的诗,它的展开不是平面的线性的,而是立体的复调的。它类似于西方的诗剧的那个东西,由“森林”和“人”分别站出来唱,最后是一个合唱(《葬歌》)。这是一个大题材,而且掺合了穆旦本人的直接的战争经验,写这首诗的时候,很有可能穆旦原先的设想还要庞大,因为这样的结构,决定了作品应该是一个大制作。所以我有理由相信,1945年,置身这个大起大落的时代,穆旦拥有结构一首大诗的雄心。如同给他影响的叶芝一样,在爱尔兰民族自主运动起义失败之后,叶芝敏锐地抓住了一个现实题材,写下了一个时代的史诗——《一九一六复活节》。叶芝在诗中宣告:“一种可怕的美已经诞生”。叶芝用伟大的分行将这样一种时代的“可怕的美”固定下来。穆旦熟读叶芝诗歌,不可能没有叶芝这样宏大的想法,他们两个人有共通的时代经验。而且,穆旦对战争的直接经验,是叶芝和那个年代的中国其他诗人所没有经历过的。 穆旦是一个现实主义的诗人,现代主义只是他的诗歌的一个表征,一种进入诗歌的手法。我们从他作品的题材就可以看出这一点。他与现实结合得太近的作品,难免也会给人有即兴创作的印记。但是,三年前,野人山的生死经历,是穆旦终生难忘的,因为场景的过于惨烈,穆旦几乎不愿意再去触动这个记忆。穆旦甚至在非常亲密的朋友(如王佐良)面前,也不愿意过多地谈论那次恶梦般的撤退。相反,他对这一段痛苦的经验“淡漠而又随意”,倒是在他的上级、亲历战斗的远征军第一路副司令、第五军军长杜聿明将军关于远征军败退的密电和回忆录里,我们看出其中的艰险: (1942年6月15日)“由康地出发,原定五日到达大浴,中途大雨倾盆,山洪暴发,到处被阻。沿途杳无人烟,官兵绝粮八日,草根罗掘皆空,饥病交加,死亡甚重。经过十五日始到达……”(《中华民国史档案资料汇编》第五辑第二编军事) “原始森林内……一个发高烧的人一旦昏迷不醒,加上蚂蝗的啃啮,大雨侵蚀冲洗,数小时内即变为白骨。官兵死伤累累,前后相继,沿途白骨遍野。”(杜聿明《中国远征军入缅对日作战述略》) 此外,王佐良先生简单而形象的记叙,也给了我们一些恐怖的直观印象,为了更好地理解穆旦的这首杰作,不妨引述如下—— “他从事自杀性的殿后战。日本人穷追,他的马倒下地,传令兵死了,不知多少天,他给死去的战友的直瞪的眼前追赶着,在热带的毒雨里,他的腿肿了。疲倦得从来没有想到人能够这样疲倦,放逐在时间——几乎还在空间——之外,胡康河谷的森林的阴暗和死寂一天比一天沉重,更不能支持了,带着一种指明性的痢疾,让蚂蝗和大得可怕的蚊子咬着。而在这一切之上,是叫人发疯的饥饿。他曾经一次断粮到八日之久。”(《王佐良《一个中国诗人》原载伦敦《LIFE AND LETTERS》杂志一九四六年六月号》) 而且,这还是穆旦拗不过朋友一再的要求甚至“逼迫”,才透露的点点滴滴。更多的细节永远埋在了穆旦的记忆里了。《森林之魅——祭胡康湖上的白骨》虽然直接取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9-06-24 21:1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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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子(选自《少年游》2007年8月,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玻璃弹子,一把,都放在一只小荷包里,荷包口是一条松紧自如的小布带子,一勒,打一个结,这一小把弹子就关在荷包的“囚室”里了。 去到南边的村坊,荷包从皮带上解下来,手一扬,“沙啦沙啦”响,弹子与弹子碰触发出了好听的声音,清脆里带着略微的磁性。因为挨得紧密,碰触的空间不大,弹子与弹子,其实是在磨——磨出的声音就有了一种醇厚的味道,并不刺耳。 于是,我不断地扬起手,略微的骄傲,略微的炫耀。 弹子的圆,圆滚滚的,敦实。弹子的圆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圆心里嵌着一只彩色的眼睛,眼睛里,有一个突出的眼球。当弹子扣在弯曲的食指上,手松松地握一个小拳头,拇指一拨,激射而出的刹那,那一只彩色的眼睛真是好看极了。 弹子的游戏是在地面上进行的——空旷的场地上,掘三个小洞洞,洞与洞的间距,或长或短,完全随自己的心意。可以一人,两人,也可以多人玩,还可以分队,比如两人结一对子,专门对付另外两人。其法:石头剪子布,一人出列,先弹;目标,前方最近的小洞穴,另一人接上;一粒入洞,手一扩,将对方的弹子弹入洞中。再猛一用力,掘出——掘得越远越好,而将接对的一粒引入小洞,自己再弹往前方的另一个洞穴,最后回到出发的那第一个洞洞,最先完成的一方就是赢家。 弹子的游戏因为要在平地上掘洞,所以,父母们是不大乐意的,怕影响场地的平整,下雨天坑坑洼洼。但饶是如此,塔鱼浜的空旷场地上,是很少不会见到弹子洞洞的。天一下雨,雨水储存在里头,亮晃晃的。长时间的水浸,小洞穴里的泥特别的绵软、细腻,天一放晴,我就去刮了来,搓揉成弹子大小的小泥球,悄悄地掷同伴的身上去,这真是很淘气的一招呢。胆子最大的一次,我将这样的一个小泥球,趁数学课吴老师转身在黑板上演算的时候,掷了上去,“啪”的一声,扁扁的一小团,粘上了,同学们哄堂大笑。老师转过来,怒目以对,他发觉,片刻间,每个孩子坐得极其规矩——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且每个人的坐姿,仿佛是从一个模子里印出来似的。这像模像样的片刻假正经,一定让他又气又好笑。 弹子一个人玩的时候,是有点孤单的。空空的场地上,一个小屁孩,撅着屁股,看上去,总有点不大合群,那情景,很可能是别的孩子们全都遗弃了他——玩着玩着,脸上,泪水就下来了,那一定是受委屈了。 那时候,谁买到或者在上海勒色(垃圾)里捡到漂亮弹子,都会献宝似的拿出来比攀,然后是互相赌,谁赢,就归谁。 有一天,我父亲从乌镇冶坊回来,带回家一把铁弹子,一股子乌沉沉、溜溜光亮的铁弹子,像弹子家族里的黑老大,我欢喜得很。我父亲还把好几粒给了每次上学都会来叫我的建洪,这家伙也欢喜得很。为此,每天一早,他都高高兴兴来我家叫我一块儿上学。物以稀为贵,这铁弹子,整个塔鱼浜,就我们俩有,于是,有一段时间,我们两人结成了一个隐秘的同盟。 不多的几粒铁弹子,我也把它们放入了小荷包,一扬手,发觉没有原先好听的声音了,而且明显沉甸甸的,挂在皮带子上,它那特别的重量好像在提醒它的重要性似的。再者,村上的小伙伴看到这几粒溜光滑塌①的黑老大,怕碰碎了他们的玻璃弹子,都不愿意和我们玩了。雨季一过,黑老大们乌黑的光亮就不复存在了,粗糙的铁锈,像是发麻疹一样,一粒一粒地出来,终于扔了了事。铁弹子入水的声音也是好听的,卟……卟……声音迟钝,倒是很诚实的那种,没有过多的水花溅起,也没有我们过多的怜惜,只有少许的涟漪,后一圈慢慢赶上了前一圈,直到它们重合,消失。 ①溜光滑塌:形容非常光滑,吴地方言。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9-06-23 11:5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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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名叫满分的鹦鹉 大约半个多月前,我照例在书房看书,上网,我妈悄悄走过来,压低了声音说:“窗口来了一只鹦鹉,不肯走了。”我妈忽发奇想,“我们去捉了来好喂?”我大概书看得正起劲,笑笑,不置可否地回答她:“捉来做啥?”仍旧埋首在自己的世界里。渐渐地,就忘记这一只不招自来的鹦鹉了。 突然听到了鸟的尖叫声。原来,我妈看到这只不知哪来的鹦鹉闭了眼睛,脚爪抓紧铁栅栏,旁若无人地打起了瞌睡,就屏住呼吸,欠身过去,双手一搂,捉住了。鹦鹉蓦地被捉,毫不客气地在老妈的手背上狠狠啄了几口,我妈“喔育喔育”地喊了几声,也不见她松手,鹦鹉眼见得尖叫无用,乱啄还是无用,一会儿就乖巧了。 老妈将鹦鹉安置在家里原有的小笼子里,起先她喂给它饭米粒,它不吃。她又下楼去灌木丛里捉来几条小青虫,还是不肯吃。鹦鹉喳喳的叫声既响亮又清脆,还带着不肯就范的小脾气。这让老妈犯难了。第二天,她去花鸟市场请教养鸟人,还特地买来了一只大笼子。最最重要的,她带回了鹦鹉爱吃的小米。于是,大的铁丝笼子里,鹦鹉高高兴兴地住了进去。底下放着一小盆水、一小盆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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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9-06-21 18:55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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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6-18
星期四(Thursday)
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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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泳小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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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泳小记 一 游泳是此生我养成的最好的一个习惯。每天晚上二十点正,我提着早已准备妥当的游泳包,匆匆下楼,在第一个红绿灯街口,与我的同事及老友杨飞会合,两人骑电瓶车去某星级酒店的四楼。 去酒店游泳的人,大多开车去,惟独我与杨飞骑电瓶车,有时甚至蹬着脚踏车去,十五分钟的车程,正可以热身,到得酒店,身上有点儿热气了,衣服一脱,正可以下水。 酒店的游泳池不大,长方形,长二十五米,宽十米,水是恒温,二十一二度,这个水温,寒冬腊月,摘去帽子手套,退下羽绒衣,马上入水,还是要有一点儿勇气的。杨飞似乎比我怕冷,他往泳池边沿上一坐,吱地一声,入了水,随即用手往身上舀水,几秒钟之后,开始了他极快极漂亮的自由泳;我呢,站到池边口,躬身起跳,啵地一声,身子就箭一般钻入水底去了,每次都这样,很断然地下水,这符合我的脾性,自然也就免去了畏三畏四的入水前的犹豫。状态好的时候,二十五米长的游泳池,我可以憋住一口气,一个猛子扎到底,头露出水面的时候,手就摸到泳池的瓷砖了。但这样的一个猛子扎到底的情况,一个晚上也就一二次,只不过借此衡量一下自己憋气的长度,再说,体力消耗实在太大,不宜多做。 我游的是蛙泳,是无师自通的那种,速度可以,姿势未必中规中矩,这也像我的性格,不像杨飞,姿势标准、好看,阻力自然就小,他游起来总是有板有眼的,这是长期训练出来的吧。有段时间,飞同学对照着游泳训练的书本,咬着牙来校准自己的泳姿。我可没有他这样的狠劲。 水底的世界真好,可以什么都不想,世间的杂音、诸般烦恼,都被厚厚的水被子挡在外面了。这时候,喧嚣的现实世界与我完全没有了干系。要不是游泳时要数圈,以便知道这个晚上到底游了多少米,水贴身而过的凉丝丝感觉,真称得上自由自在,称得上浑身的解放。白天,有人在我面前唠叨工作劳累的时候,我就说,晚上跟我们一起游泳吧。可惜,很少有爽爽快快答应下来的。 泳池实在不大,大概也是六个泳道,超过十个人,就有点拥挤了。特别是十九点钟左右,人最多。偶尔的碰撞,大家都不会计较,如果边上是年轻的女士,姿态美妙地游过,不经意间,刮擦一下,倒像年轻时候小小的触电,有种异样的电流电过身体——也算是这个晚上意外的奖赏,但那美妙的颤栗,不常有。时间越晚,人就越少了,二十二点钟,泳池准时熄灯,关闭,管理员老倪沿着泳池拖地板,微笑着跟每个人打招呼,再见再见,他嘴巴不停,手上也不闲着。喧闹了一天的水,慢慢安静下来,以至于彻底的静默。 二 炎热的夏季,如果是午后,走在乡村的泥路上,赤脚未久,脚底还没有完全适应,泥土的灼热感传达给脚底的神经,那个火辣辣的烫啊!那个时候的走路,就有点像是跳舞——脚尖点地,急速地奔到目的地,但走得久了,脚尖会酸疼,于是改用脚后跟走——脚板特别是脚趾翘起,上半身须得奋力扑向前面,这样的走路姿势,实在有点怪异,不大自然,自家的耳朵里还能听到噔噔噔噔的声音。这样的走路姿势维持不了多久,还是用脚尖来得轻松,又避免了大地传达上来的那份灼痛。 夏季是男孩子们喜欢的季节,因为可以游水。塔鱼浜周边,多的是小河小港,还有大大小小的荡子,也是游水的好所在。塔鱼浜与许家汇交汇的地方,就有一只比较大的荡子。荡子的南边有一个小机埠,管着面积不大的一片土地,那片土地上的庄稼,全靠了这个小机埠,才得以生机勃勃。 这只荡子的水有点浑浊,有时候干脆就是黄色的泥浆水,特别是暴雨过后,高地上的雨水滚落到荡子里,整个儿给搅浑了。但这荡子也有着地平的优势,就是能够下水的那一面比较舒缓,这就比较适合像我这样还不会游水的小屁孩。当我们跳着舞来到荡子边,三下五除二,脱去衣裤,浑身赤条条的,各自捂着自己的小鸡鸡,嘻嘻哈哈下到水里时,我们才真正感到了盛夏的妙处。 我们村里比我稍大的金海、金祥这些大孩子,早就学会了游水,他们总是炫耀着自己的下水姿势——一般是选定一个高墩,两个手臂轮番像车轮一样转动一下,口里喊着一二三,双脚起跳,以一个优美的弧形头朝下面入水。但是像我这样的小小孩,还没有学会游水,见着水总归还有一份胆怯,却又向往着游水,而这些个大孩子,是不会有耐心来教我游水的,我的小舅舅成坤,比我大四岁,也只顾自己游得起劲,并不来管我。我只能是一点一点地,相当笨拙地下到水里去。 有意思的是,我们那时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就是下水前,每个人手心里须得舀一点点水,往胸口上抹一抹,或者拍一拍,以示这回是下定了下水的决心了。每一次游水前,我当然也这样做。两腿站到水里了,伸出手去——天太热了,手心里的水居然有点烫——我是倒退着下水的,沿着水底的缓坡,慢慢地倒退着下到荡子里,待水齐胸的时候,人突然之间感到了微微的憋闷,水漫过胸口,人就感到轻飘飘起来,恐惧也随着上来了,于是就扑到水面,玩命似的往回游,可是,我还没法让整个人浮到水面上的能力,我只能用一只脚打水,另一只脚踮着河底,动作很不协调地“跑”到岸边。 这样地“游”了几次,忽然感到,自己稍稍有浮起来的感觉,于是游水的信心也就大增。 如果在比较深的河流,比如塔鱼浜里,我会扛一根门闩下到水里。木头的门闩硬邦邦的,浮力极大,一不小心,就脱手而去了。又不敢往水面上追去,只得大呼小叫地喊会游水的伙伴,抓紧了门闩往水面上掷过来。接住了,继续游吧,于是,双手搂定浮力极大的门闩,头昂得高高的,这个时候,是不用担心身体沉到水里去的,就这样,两条腿就完全解放出来了,一上一下,乒乒乓乓,胡乱敲打着水面——看起来动静很大,其实,游水的速度有限,会游水的一看,就知道这小家伙还不会游哩。 扛一根门闩毕竟不方便,且目标太大,要知道,我们那时都是悄悄去游水的,尽量不让大人知晓。尤其走十来分钟,到那只浑浊的荡子里去游水,我是从来没有扛过什么门闩的。 一次一次地退到水里,齐胸,蹬起一脚,往回游,往回游……忽然的一次,两只脚都能腾空了。心里一阵狂喜——我,会游水了!一阵狂喜,差点儿在水里喊出声来,也就这个时候,一口水抢入喉咙,硬生生噎住了——足足有十数秒钟,我才缓过气来。 我七岁时,在塔鱼浜一只浑浊的荡子里,就这样无师自通,学会了游水——或者,我们那时干脆就叫:澡浴——在我们乡下,是从来没有“游泳”这样一个文绉绉的词的。 三 我是前年十月份开始到酒店游泳的,这完全是飞同事怂恿的结果,他已经一个人游了一段时间了,一次饭局上,他不断说及游泳的好处,我有点动了心,当然也是因为我从小喜欢游泳的缘故。我就说,我来试一试吧。第二天晚上,我跟着他到了游泳池,那天我连泳具都还没有准备,穿着裤衩,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腾的一声就跳入碧清四爽的水里去了。露出半颗脑袋,在游泳池里扑腾了好长一会儿。儿时的记忆复活了,人也来劲了。不过,我昂头游泳的样子如果让人看见,不免惹人笑话——哈,完全是小时候的那种狗爬式,最入不得亮光光的泳池的那种。我游泳的水准,还是十来岁上在塔鱼浜游的那个样子。 第二天,飞同事还陪我去买来了泳具——泳裤、泳帽、一副漂亮的名牌游泳眼镜,算是开始了我正式的游泳生涯。 四 塔鱼浜的小河自白马塘蜿蜒而来,临近村庄的时候,主流一直南向通往别一个小村庄,支流分岔向东,横躺在塔鱼浜村庄面前,供养着累世的村民。 小河的分岔口,拦过坝又拆毁了,因为曾经的水坝的原因,此处的水较别处为浅,村里的小屁孩于是就喜欢在这里游水,西边一个大漾潭,东边一条直直的水道,那是打水仗的好地方。 那时的水里多的是鱼,其中以鲢鱼为最多,鲢鱼有白鲢和花鲢两种,花鲢头大,肉厚。这样多的鲢鱼,也不见有村民专事捕捉,唯有在盛夏时节,我们这些无事可做的小屁孩,光着屁股,专干着驱赶鲢鱼跳向水草的勾当。其中最心花怒放的一种,即是让一排小屁孩横站在坝口,着两个年龄稍大的,去不远处乒乒乓乓往坝口游来,鲢鱼忽然听到河水震动且响动,一时三刻受了惊,便没命似的往空中乱蹿,其中有一些,就落到了厚厚的水草上。扑上去,伸伸手,就可捡走。 我是乒乒乓乓打水人中的一个,那水深处,是微显着黑色的,虽是刚刚会得游水,也毫无惧色地参与到捕鱼的行列中去了,且屡有斩获。 水里的游戏,不是以游得快为厉害,而是扎猛子,我们那是叫“打没头团”。通常是,我在此岸扎向对岸,他从对岸扎向这岸,谁先到岸谁就赢。有一次,我的脑袋瓜竟然和别个小屁孩的脑袋瓜硬生生地在河中央对撞上了,我们两个都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在往对岸游,不料,嘭的一声,两颗小脑袋对撞上了,脑袋嗡地一声,只好独自游回,愣愣地坐在岸边,静等钝钝的疼痛消失——接着还来。 还记得最危险的一次扎猛子,明明是沿着一条直线扎下去的,不料直线变成了斜线,亟待透气,脑袋却顶上了厚厚的水草,狠命一钻,水草如一张天罗地网,钻不透,慌了,赶紧往回退,脑袋里刹那间出现了一团红云,吃了一口水……好在终于退出了水草的疆界。上来透一口气。多么珍贵的一口气,要不是这关键的一口气,小命就没了,想想后怕。 五 光亮方正的游泳池里,是不用担心水草之类的杂物蒙头的。只是,泳池的一头是浅水区,另一头即是深水区,说是深水区,也不过一米八十,人站立在水里,稍稍踮一下脚,就会浮出水面的。我们下水的那一头,恰是浅水区,冬天,我是不喜欢一点一点的缓慢方式入水的,我喜欢扑通一下子跳入水中,有一次,跳入水中的那一刻,我的两个手臂没有充分地打开,以至于游泳的眼镜碰到泳池的瓷砖,这一磕,眼圈上火辣辣的一阵疼,眼镜也歪了,不得已,重新扶正眼镜,开始了这一天的游泳。 六 平生最大的理想,是希望做个游手好闲的人。也曾想请熟人刻章两方:一曰游手,一曰好闲。后来想想,算了。人到中年,不必如此矫情。但,比之他人,我这个小理想,近年似乎的确做到了,比如,我终于大抵可以自由地支配白天的时间,对大多数上班族来说,这可是要得红眼病的。 晚上的游泳池,最近经常性地人满为患,人一多,就有点像下水饺的味道,想要自由地舒展自己的身体,难。 于是想到了白天——午后去游。果然,游泳池里清清爽爽的,人一少,泳池就阔绰了许多,这么一瞧,还认为瞧出了些微的孤独感,好在我是一个热爱孤独的人,照例很高兴地下水,在池里写着大字,旁若无人。 一千米过后,身体稍稍放松。突然看到了太阳光在水底晃动,一圈又一圈的,白色的光亮,在绿蓝的池水里欲言又止。太阳光是透过窗玻璃打下来的,今天的时间正好让我看到——我看到了不一样的太阳光,以及,蓝盈盈的水,我在这样的水里穿行,真像打开了翅膀的一条飞鱼,在水里飞行着。 一会儿,边上来了一位老太太,六十多岁光景,安静地,在池里练习蛙泳,她似乎礼让一般地,学得那么一丝不苟。她一个人局促在泳池的边沿,生怕打扰了别人似的。游泳池里,总是有这样的两类女性:一类,年轻漂亮,仗着魔鬼般的身材,很自信地吸引别个的目光;另一类呢,就是眼前的这位老太太了,昭华已逝,身体完全被时间的巨手毁了形,于是,就含羞似的,独个儿在水中扑腾。 我突然对这老太太生出敬意来。我想到了我的忘年之交陆明。老陆在单位,临近退休的这几年,见到年轻人,常常不由自主地避让,悄悄地沿着墙壁的那一边沿上走,说,现在的年轻人,工作那么忙,实在不好意思挡他们的道。 难道这位老太太也是这么想?还是,对于一具用旧的身体,本能地产生了悲凉。 七 盛夏的水泥船烫得我们简直落不下脚,脚尖一踮一踮地跳跃着走,从船头到船尾,一瞬间就到了,近乎于奔跑的速度使得船体的倾斜度大大加强了,稍稍踩点不稳的家伙,一个个扑通扑通掉落到了水里,好在我们本来就是经由这条水泥船来到河中央游泳。落入水中也无妨。 有船的河道里,我们其实是不大潜泳的。我家长辈盲太太常在我耳朵边嘀咕:谁谁一个不小心掉水里了,因为船的缘故,浮不出水面,终于淹死了。我常常面对着塔鱼浜的一条条船发呆:这么小小的一条船,能挡得住拼命上浮的人头?如果是镇上的大码头,呼啦啦一排的船只,平铺在水面上,那还说得过去。乡下的河道,单只的船,是不可能的吧。我是常怀了这样的感想的。 因为不大相信,胆子就慢慢地大了。有一次,就对着船只横穿着潜泳,从这边的船舷下去,经过一片黑暗的水域,从那边的船舷浮出水面,有一种冒险的快乐。 我们喜欢冒险穿过五吨水泥船的船底。水泥船的舱底平滑得很,与我们的腰身一旦发生一下刮擦,也并不碍事,倒有一种别样的快乐。但是,木头船就不同了,木船的舱底糙乎乎的,弄得不好,可能还会碰到尖头露出的洋钉,那不是好玩的。木船晃动的幅度特别大,很容易漂来漂去。我就碰到过一回,一个猛子下去,等到气憋得差不多了,想上浮换气的时候,那该死的木头船,船尾调转过来。我上浮的头颅“扑”的一声触到船底了,我被硬生生地摁了下去,我在水底下的那一阵慌乱,出水后仍是呆呆地回不过神来。 我们那时也有蹲在水下的憋气比赛,谁先出水谁输。没有钟表,找一个看上去比较老实一点的家伙数数。可那个貌似老实的家伙总是数得很慢,一秒钟比平时长得多了。一次,我输了,早浮上水面了,肺活量奇大的一个还是呆在下面不上来,这家伙的一口气竟是那么长,我们都服服帖帖了。但那家伙说他吃了亏,大家都舒服地在水面上透气了,惟独他还在水下呆着,憋得火冒三丈的。于是下一次比赛的时候,他就出一个主意:他手上要系上一根绳子,如果大家都出水了,得叫岸上那个牵着绳子的小家伙拉一拉绳子,水下的他就有数了。在叫了一声“预备,开始”之后,一字排开的塔鱼浜村的顽童们纷纷呆到安静的水底。一忽儿,不断地有人头露出水面,承认输却了这场比赛。等到大伙儿全浮出水面了好久,也不见岸上的小家伙去拉他那一根责任重大的稻草绳。那家伙实在憋不住了,只好自己浮出水面,一脸委屈地问:他是不是最后一个出水! 八 在那家四星级酒店游泳一年快到的时候,酒店为了提升品级,游泳池首当其冲开始装修。于是只得中断游泳。但游泳的习惯既已养成,不游是很难过的。于是,换了另一家路途较远的。整个上半年,几个泳友互相打听原先那家的装修进度。酒店的老板精明透顶,足足过了两百天以后,也就是到了天气渐渐转热的五月中旬,才装修完毕。这个月份,游泳池的水大概就不用加温了,酒店方面也就大大地节省了电费。等到可以试着游的那一天,我和杨飞一道去了,看到的是一派的富丽堂皇。而且,偌大一个干净的游泳池,就我们两位。我们开玩笑说,这是一次处女游。 水没有处理过,是本色的水,不是通常游泳池里发绿的那种,而是有点儿偏黄,但即使这样,在水底下,我可以清晰地看到二十五米元的地方。只是,没有处理过的水,感觉上有点硬,阻力明显大。那天一口气游了一千米,歇歇,继续游,按常规游完两千米,上来。新装修的衣帽间的电子锁,第一次用就出了问题,我怎么打也打不开。半个多小时后,总算开了,松了一口气,但心里已经有了莫名其妙的不适。 正式营业的那天,我和杨飞早早赶去,突然发觉我包年的游泳卡正好到期。一打听,装修好的游泳费比较去年贵了差不多一倍,算了,现在,游泳已经变成了一桩奢侈的运动。我终于打定主意:与这家酒店的豪华游泳池拜拜。 九 我出生的塔鱼浜据说原先是一个渔村,河道纵横交错,出远门基本上靠的是船只。那是典型的江南水乡——水是平原上植物的血液,河流是大平原的血脉。人们早早地学会了游水,一到夏天,河里挤满了游水洗身子的大人和小孩。我七八岁学会游水到十五岁离开,每个夏天,几乎每天都是在河里度过的。水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很亲密的。 大约在上世纪八十年以后,江南各乡镇名目繁多的企业崛起,河流渐渐污染,江南水乡名存实亡,终于没有了可以骄傲的水。 我还记得河里的最后一次游水。那是在本世纪初,在桐乡的莲花港里。比起塔鱼浜的河道,莲花港也算一条阔达的河流了,几十上百吨的铁皮船来来往往,将本来安静的水搅动得一刻也不闲着。那天我游了半个多小时,上岸,一看,两条腿上,全是黑黑的淤泥。此后,我就断绝了去河里游水的念头。我在其中的一首诗中,异常惋惜地描述了水乡彻底背叛水的过程,录在这里,实在有点儿心酸: 水流中还有游鱼 水清澈得——还足以照见你的容颜 一条小木船泊在河浜里 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仿佛一幅图画,贴在了大地上 但是,已经没有机会 让成群的小鱼长大 摆上油光锃亮的八仙桌 搁浅的小木船,还满怀着水的渴意 只是,水背叛了它 我想,还不到三十年 我的回忆,是的,还很清晰 我的竹篙曾是那么尖锐地 点穿水面并直达淤泥 多么亲切的淤泥 是什么样的疾病 爱上了生我养我的桃花源? 水无言,小小的木船无言 浪漫的时间锈蚀在铁钉里 故乡的鱼——曾是那么热烈地 轻咬过我脚踝的小银鱼 谁能告诉我,谁能告诉我 它们……无声地去了何方? 2009.6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9-06-18 13:4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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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研究 多年以后,有一个骂娘的理由让我从远方回来 回到此刻的廊檐下,与一条吃泥土的蚯蚓做伴 吃着泥土并继续吐出泥土 用黄金的沉默养育已芜的田园 推门而入 此刻远方就是一盏白炽灯 灯盏上,可以看出斑斑的虫迹——此刻我已放弃辽阔大地 但狭窄的光依旧是安慰 依旧有热泪迸溅在我的脸上 在许多年以后 远方把一个老人赶了回来,从广场 赶回到嘹亮的啼哭声中,赶回到晃动的摇篮里 远方,此地,相拥而泣 如今远方是被发明的一种疾病,二十年无药可医 一个被远方命名的老人 一辈子被光线捆绑,再难脱身—— 2009-6-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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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9-06-15 10:18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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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去湖州师院,“远方诗社”25周年纪念。找到了六年前写的未曾发表的一篇随笔。 我怎么写起了诗 高中三年,只知道死读书,写议论文,除了看过一些演义小说,根本没有接触像样一点的文学作品。所以,上大学时,了解到有些同学高中就开始写诗了,很惊讶,想,那是他们遇到好老师了。 大二之前,不知诗为何物。为什么突然之间写起了诗,说来可笑,是为了完成当代文学课的课外作业。此课程规定一学年须完成一百篇作业,题材不限,十几行二十行的诗也算一篇,就觉得诗比散文小说之类容易完成,不用花费多少时间。加上那时内心受了莫须有的情感的触动,心里寂寞得很,想抒发内心的苦闷。后来是沈泽宜老师上当代诗歌课,诗的热情渐渐被沈先生点燃,再是几个“远方诗社”成员一捣鼓,就来了劲。而这一上劲,居然坚持了十多年,像我这样做事虎头蛇尾的性格,还真不容易。 刚写的时候,下笔很顺畅,想到一个得意的句子,高兴得不得了。校报上我第一次发的诗歌是《告别图腾》,为什么用“图腾”这个词语呢?完全是当时的寻根文学的影响。在那些年里,“图腾”是一个流行的词汇,文学杂志上使用的频率非常高。今天,这个词语使用的人不多了,再回顾来看看这个题目似乎有点文化,其实当初全不是这么一回事,那是相当大路货的一个题目,那时,对于诗歌,我还没有形成自己的一整套的想法。 发表了几首,周围的同学都知道我在写诗了,渐渐就有了一个文学的圈子,但我只是狗尾续貂,从来不是什么领军式的人物,我的作品即使刊登在《远方》这本全校广受注目的油印刊物上,也从来不在一个显要的位置。即便如此,我写诗的热情丝毫不比我的“远方”同人们低。大学的最后两年,我的涂鸦之作还真没少写。 许多人和我一样会犯同样低级的错误,认为写诗很容易,现在的新诗,不就是分行么!是的,但这分行是有道理的,而且是有情感的。在那个年龄,情感很容易有,就像水龙头里的水一样,拧一下哗哗哗哗就来了,但分行的道理不是每个人都能领悟的,它要求你细加琢磨,要有铁棒磨成针的工夫,有的人一生都琢磨不透,每个时代,这样的人多如牛毛。 这分行的道理就是我们现在常说的诗歌的技巧,按照庞德的说法——这是对一个诗人的真诚的考验。因为它关系到一首诗的形式。一首诗不能没有形式,就像一个灵魂不能没有肉体一样。这道理我太懂了,于是,在诗歌的形式方面,我下起了苦工夫。 我的“诗歌的形式感”是何时解决的?所用的时间肯定不会少。有一次我和小说家王彪讨论这个问题,他以小说为例,认为起码得五年,而且这五年里必须不间断地写。就诗歌而言,大概也需要五年的学徒期。当然,天才人物自当别论,可以少花费摸索的时间。 大约在一九八九年的夏天,我突然悟到了什么,我写了一系列有关杭嘉湖平原的诗歌,我开始从天空回归到大地。我的诗歌中第一次有了万物这个词语,我的心灵开始被泥土包围,我走出了自我,我暗自庆幸。这一年的秋天,我获得了嘉兴市诗歌比赛唯一的一个一等奖。奖金连同稿费正好是当时我两个月的工资。这是我第一次投稿,我还不会用方格的稿子书写,我写在一张张十六开的白纸片上,因为这样的白纸在我那个乡村中学里多的是,不用自己买。 获奖使我认识了好多与文学有关的人,很多人到今天仍然是我最好的朋友,文学的交往让我看到了自己的不足,特别是阅读量的不足。倘使我还想继续从事诗歌创作,就非得补好这门功课不可。于是,我不断地向一些出版社邮购诗集或其他作品集。我相信,那个年代几乎所有翻译成现代汉语的外国诗歌,我都读了,而且还不止一次地读了。在诗歌这条羊肠小道上,我逐渐看到了那一簇微暗的火苗。 写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看成是我最流畅的一种生活方式,当我拿起笔的时候,就像我乡下的父亲扛起锄头去锄地一样的自然。当然,诗人的笔是扎向自己的内心的——“我的食指和拇指间/夹着一支矮墩墩的笔/我将用它挖掘”(希尼)。锄地和写诗,方式不同,但是工作的原理完全一致,这是我后来的认识,而这时,我已是一本诗集的作者了。 2003,5,3修改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9-06-12 12:25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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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6-10
星期三(Wednes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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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看到译林出版社出版了黄灿烂翻译的拉什迪的《羞耻》。拉什迪是我喜欢的小说家。 世界文学中的拉什迪
邹汉明
1989年,萨尔曼•拉什迪这个名字随着伊朗什叶派宗教领袖霍梅尼的追杀令而在全世界迅速传开,事情的起因仅仅是这位作家上一年在英国出版的一部长篇小说:《撒旦诗篇》。这本在英语世界外极少有人读到的小说,据说对先知、圣城麦加和《可兰经》作了不恰当的影射,从而激怒了整个穆斯林世界。1989年2月14日,霍梅尼在德黑兰国际广播电台宣判《撒旦诗篇》的作者和出版商死刑,并悬下重赏:杀死拉什迪者,外国人可获100万美元,伊朗人可获300万美元。两年之后,伊朗政府把追杀的赏金又增加一倍。虽然,拉什迪受到了英国警方的保护隐居起来,但小说的日文译者还是被杀死,意大利文译者及挪威出版商遇刺受了重伤。面对这个因文学而引发的政治及宗教事件,世界舆论明显地分成了两派,伊朗、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埃及、南非等国均把《撒旦诗篇》列为禁书;欧共体12国却为此召回驻伊朗外交使节。当今世界一些顶尖的作家如君特•格拉斯、阿契贝、富恩斯特、南丁•戈迪默公开签名支持拉什迪。美国总统克林顿甚至在白宫还专门接见了作家本人。自霍梅尼的追杀令传出,拉什迪的日常生活消失了,但作家的精神生活并未因此隐藏起来。继《撒旦诗篇》之后,拉什迪接连写下了长篇小说《哈伦与故事海》(1990)、《摩尔人的最后叹息》(1995)、《她脚下的土地》(1999)及短篇小说集《东方、西方》(1994)。这些高质量的小说,令整个英语世界瞠目结舌。拉什迪相继获得了欧洲的一些重要文学奖。据说,诺贝尔文学奖评奖委员会中至少有2人为拉什迪未能获奖愤而退出了评委席,以至现在还空缺着这两张席位。 那么,是什么原因令拉什迪的作品具有如此非凡的魅力,又引起了那么大的争议呢? 萨尔曼•拉什迪1947年生于印度孟买一个富有的穆斯林家庭,祖父是一位很有成就的乌尔都语诗人,父亲经商,但对阿拉伯、波斯和西方文学颇有研究,母亲在家族史方面极有造诣。14岁时他被送去英国接受教育,后在剑桥大学攻读历史,学成后曾到巴基斯坦从事话剧演出及电视剧创作,但一年不到他却回到了英国,加入了英国籍,并娶妻生子。 拉什迪继承的是塞万提斯、果戈里、卡夫卡的文学传统,创作运用的语言是英语。但是,由于他的印度文化背景,他实际上处于古老的东方文化与现代西方文明两大文学交汇的中心。就像两大板块之间必然是火山、地震多发地段一样,东西方两种文化的碰撞必定会激发一位作家非凡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东方的印度给拉什迪带去了历史神话、传奇和复杂的政治现实、源远流长的民间智慧,而他隶属的国家英国又给了他一种面向全世界说话的开放的语言——英语。拉什迪对英语情有独钟,认为世界上没有别的语言能像英语这样广泛灵活,足以包容这许多迥然相异的现实。此外,拉什迪本人具有卓越的小说天赋。几种因素结合在一起,世界文坛又出现了一位可以和君特•格拉斯、加西亚•马尔克斯相提并论的伟大作家。 拉什迪1999年出版的长篇小说《她脚下的土地》,也受到了评论家的高度重视,认为这是一部“充满悲伤、失落、回归和复生欲望的多层面的动人爱情小说:是对现代都市人的生活方式的一种影射,旨在思考艺术的严肃性和文化商业之间的关系”。它还被认为是该年度英国和英联邦最好的小说。拉什迪创造力惊人,近年不断有长篇小说出版,2002年的《愤怒》取材于自己的生活,《出版家周刊》评论说:《愤怒》是一部非常美国化的小说,充满辛辣的讽刺和美国社会的种种闹剧。 拉什迪的小说极少翻译成中文。2000年第6期的《外国文艺》上刊有他的两个短篇,读者可以领略拉什迪从容不迫的叙事才能。但是,拉什迪的长处是长篇小说的创作。几年前,我读到拉什迪获得布克奖的《午夜的孩子》片段,那种叙事的宏大和丰富,随意生发的幻想远在他的短篇小说之上。 拉什迪是一位以文学干预现实的作家,他的小说的历史与现实感极为强烈。以1981年获得全世界广泛赞誉的《午夜的孩子》为例,小说写的是1947年8月15日午夜,也即印度总理尼赫鲁向全国发表广播讲话,宣布印度脱离英国殖民统治而成为一个独立国家的那一刻,在印度诞生了1001名婴儿,他们肩负建设新印度的历史重任,个个怀有特异功能,主人公萨利姆具有心灵感应能力,每天午夜召集孩子们的灵魂开会。这部小说的时间跨度长达62年,它以第一主人公萨利姆的遭遇来审视一个民族的命运,小说涵盖了印度独立前30年(主要由萨利姆外祖父一家的经历来包容)和独立后30年(由萨利姆自己的生活来反映),现实与虚构、小说与历史有机地糅合在一起,具有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倾向。拉什迪在小说中还独特地表达了一种多元的世界主义的文化眼光。印度在长达60余年的历史中几乎所有的重大社会事件无一不在作品中得到折射。 在西方,作家拉什迪的任何一次社交活动都是传媒关注的焦点。拉什迪最近的一次露面是去年去印度接受英联邦作家奖,他在印度作了一周的访问,为了确保其人身安全,印度政府对他实行了国家最高级的保安措施。他还去了北方邦的一座清真寺作礼拜,但该清真寺对他的到来表示反对。虽然,早在1996年3月,伊朗总统拉夫桑贾尼在记者招待会上宣布,处死拉什迪的命令“从未被认真执行过”,今后也不打算执行,但因为那是霍梅尼的圣谕,因此不可更改。 因小说而惹了大祸的拉什迪,,为了能过上普通人的自由生活,目前已由伦敦移居美国。这位后殖民小说的“教父”写作了当今世界一种最高品级的小说:具有魔幻性、高度艺术性和紧迫的政治性。世界文坛已经将最高的评价给了这位大胡子的南亚次大陆作家,比尔•布福斯在《新政治家》发表评论,认为拉什迪具有“上帝赐与的才能”。英国著名作家普雷切特在《纽约人》杂志撰文说:“印度产生了一位伟大的作家、一位滔滔不绝地讲故事的大师”。拉什迪的创作已经影响了许多新近创作的小说,特别是印度裔英语作家的创作,包括维克拉姆•赛思在内的一些年龄仅比他小几岁的作家被称为“拉什迪的孩子们”,足见拉什迪小说影响之深,文坛地位之显赫。 2001.2.8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9-06-10 08:4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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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接到庞培短信,想前多年前曾写有这篇小文。 庞培和他的新散文 诗人庞培,我做梦梦见过两次,一次是在北京的郊外,走在乡村的泥泞里我们敲醒了一扇黑漆剥落的大门。我们一同拜访了一位饱受人世折磨的老太太;另一次,在南方的某所中学,我们一块儿爬树(在江南诗人的诗中,这是多么容易出现的一个细节),他爬树的速度极快,全不管枝枝丫丫的阻挡,以手掌作刃,大力劈出一条向上的道路,瞬间据有一个高度。即使在睡梦中,对于诗人来说,空阔的高处总还有一种迷人的诱惑。 庞培高高大大,粗眉大眼,接触多了,渐渐了解他北方壮汉的轮廊之下暗藏着的一颗南方少年的心灵:细腻、敏感、深沉,对世间万物怀有无穷无尽的爱意,沉默时,仿佛山峦陷入了思想,但他有时也会孩童一般顽皮,瞬间倾倒出泼水似的欢笑声。 最近几年,读者可以在《大家》、《人民文学》、《花城》等大型文学杂志上不断读到浸透庞培忧郁气质的怀旧篇章。在《乡村肖像》里,我们读到了黑白片般的瞬间诗意,一个逝去的年代被南方少年的一双忧郁的眼睛抓住;在“乡村教堂”、“乡公所”,“茶馆”、“糖果厂”这样的词条里,我们重新认识了旧桥、乌篷船、遍布小镇的茶馆店、澡堂(浴室),我们的情感似乎重新经历了乡村漆黑的泥泞,聆听到了二胡这一把中国乐器特有的清冷调子。我有时觉得,就在这些珠玉一般让人生出怜爱的怀旧断章里,我才真正认识了我处身的那个水晶晶的江南, 庞培是被读者记住的名字,他真名叫王方,这两个名子是一对有趣的矛盾,一个至柔,一个至硬,暗暗对应着一名南方作家的外表和内心。 我和庞培是1996年的最末一天相识的。这一年,庞培的散文写作突然开阔起来,并以革命性的散文文体迅速地建立了他的诗人散文家的名声。庞培散文,包括篇幅巨大的《五种回忆》和《西藏的睡眠》,语言质地是诗,精神的风骨也是诗,诗意渗透在他的呼吸之中。九十年代末,庞培开始被称为当代中国新散文写作的一个代表性人物。而同样作为一个被空灵的水包围着的南方人,他感性的文字令我沉醉,令我感到汉语的精粹——汉语在庞培那里重新获得了沉香般的气质。 自五四以来,散文的写作似乎形成了这样一个局面,由几个大家开山劈道,后继者亦步亦趋,分流极为清晰。当代散文的创作就这样逐渐形成了一种定势,而要破掉这一个框子确实很艰难。庞培的散文文体实验,正是在这里显现了它的重大意义。 关于新散文的写作,我和庞培在江苏江阴有过一次彻夜的长谈。当时,庞培的愿望是试图在散文中重新确立第一人称的写法。第一人称的写作,写作者必须建立在绝对的自信之上,而以庞培的才华,丰富的爱,沧桑感,童年经验,以及世界文学的广博素养,我想都足以帮助他完成这一自信。 我一直以为,庞培的散文是整个南方文学最美的一种文体。诗人沈苇认为是“局部的惊心动魄”。我觉得,他丰沛的爱和茂盛的根须是触向怀旧这一间老屋的。本质上,他为一个已经消逝的时代做出了某种心灵的见证。 2001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9-06-09 08:3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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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5-30
星期六(Saturday)
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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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相李斯:不在仓就在厕 李斯这个人物,亮相在中国文学史上,只靠了一篇《谏逐客书》。有秦一代,也就这篇不足千字的奏章值得一提。不过,李斯算不得文人,他多半也瞧不上那一帮子酸溜溜的无聊文人。李斯一生之搦管,无非表表奏章,献献忠心,如此而已吧。李斯在文学史上扬名,实在是偶然。他的《谏逐客书》,清人金圣叹有一条批语,说得极有意思: “自首自尾,落落只写大意。初并无意为文。看他起便一直径起,往便一直径往,转便径转,接便径接。后来文人无数笔法,对此一毫俱用不着:然正是后来无数笔法之祖也。” 也就是说,李斯的文章风格,无意中开了散文一脉的先河。以文学史而论,这个评价的规制也真够高的了。 李斯是谋略家和政治家。他的远大理想,是要做“王者师”——辅助秦王,鲸吞六国,天下一统。因此,在李斯身上,难免掺合着“狮子之心”和“狐狸之术”。当然,他不可能读到远在意大利又晚他若干世纪的马基雅维利的雄文《君主论》,不会懂得“狮子”、“狐狸”这些专门的属于柏林的政治术语。但是,权术一道,古今同理,中外皆通。 李斯的最高职务是秦国的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职位不可谓不高。而带书名号的《秦相李斯》是钱宁的一部历史小说。作者凭借着点点滴滴的史料,悉心揣摩这个历史人物的性格。他用小说的笔法,活生生把两千多年前的大秦丞相勾勒在读者眼前。时间相隔了这么长,二十一世纪的我们望去,难免醉眼蒙眬,但一遍读讫,竟然觉得这个李斯依旧活在我们中间,并不因为现在的我们有了电脑而生疏了手捧竹简的这长衫人物。至于,作者从容不迫的叙述才能,以及叙事中洞察人性的智慧,换言之,小说中随处生发的幽默,读着读着,时不时让人发出会心的微笑。 小说中的李斯有一句名言:人生如鼠,不在仓就在厕。在仓与在厕,一字之谬,不啻天上地下。在厕的老鼠削尖了脑袋拼命往仓库里钻,正印证了达尔文的名言:“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但是,钻进了仓廪的老鼠结果又怎么样呢?只要看看李斯最后的下场就可以明白——李斯算得上那黑铁时代一名读书人的标本。其人出身贫寒,二十七岁那年,好不容易混了一个看守粮仓的小文书,忽一日如厕,见到一窝抢食的老鼠,竟悟了道。于是,辞官去兰陵求见一代大儒荀况,谋求帝王之术。李斯学习期满,游说秦国,结识赵高,并在赵高的引荐下,得秦王嬴政的信任与重用,终于位极人臣。在李斯一步一步往上爬的过程中,难免昧着良心干见不得人的勾当,譬如,嫉妒朋友韩非之才而致其于死地;始皇驾崩,听凭赵高邪说,矫杀太子扶苏,拥立胡亥继位……钱宁并不因“着迷”这个历史人物而避开不写,相反,他浓笔重彩,酣畅淋漓地写他的恶劣。人性的复杂,于此也可见一斑。但位极人臣的李斯最终仍躲不开斧钺之诛。行刑的那个时刻,秦丞相李斯拉着二儿子的手,长叹了一声: “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一代权相,临死的时候终于想到平头百姓家长里短的种种妙处来。反向地衬托出官道的险恶,实在如履薄冰。可惜,世上没有后悔的药,史载,李斯腰斩于市,夷三族。 钱宁写李斯这个人物,用的是当代人的口语,甚至大量地用了“文革”式的术语,却没有让人觉出别扭。反之,倒有一种蓦地照亮心性的所谓“陌生化”效果。不可否认,这是一部写人欲望的书。李斯的欲望,也就是我们中间任何一个人的欲望。人性并不因为中间相隔了两个千年而起多少大的变化。人性终究是相通的,无论古今与中外。因此,作者写李斯,实际可能正是写我们中间的某一个人。想到这里,我的心里突然吃了一惊。 2000.9.15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9-05-30 21:2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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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时间里的端午 一 每一个节日总有一些特定的元素,比如端午节,一般是少不了菖蒲、粽子和五黄的。有意思的是,在我出生的这个嘉兴西北与湖州交汇的深乡下,风俗与集镇上多有所不同,比如粽子,我们村子里就不会在端午节裹。我们小时候吃到的粽子,都是清明节裹的。端午的菖蒲也不多见,如果哪家的门上挂着一束葳蕤的菖蒲,多半是别的村坊讨来的,或者,亲戚来我们村做客时随身带来的。所以,惭愧得很,这种据说能够驱邪的植物,我小时候并不认得(但我很小的时候认得与之十分相像的茭白的叶子)。乡村的风俗,隔着一条田塍,也会有所不同。何况深乡下的风俗,本来就没那么的严谨。再说,阴历的五月,农忙已经开始,村民也就没那份闲工夫非得大老远找来菖蒲挂在自家的门楣上不可了。因此,说起来,菖蒲是一种被我们村所忘却的植物呢。 端午节实在和其他的节日一样,无非意味着孩子们的又一种口福。端午讲究的“五黄”,到了我们村,实实在在地也就减省成“两黄”——黄酒与蛋黄了。黄酒不必说,家家的灶山都有一瓶,煎鱼时去除腥味用的,也是村里一些老酒鬼晚餐桌上少不得的妙物,不过,黄酒向为孩子们所不喜。倒是咸鸭蛋,我或可说上一说。 村子里,立夏日是要吃咸鸭蛋的;端午日,当然也仍是要吃。因为那时候,虽然也割过几回“资本主义的尾巴”了,但老百姓实际得很,每家每户,总归要偷偷养着几只鸡几只鸭的。他们打的就是这鸡蛋鸭蛋的注意。 江南的村庄,门前大多是一条水,我的那个村庄也是这样。记得端午那天,我早早来到河埠头淘米烧早饭。清水里,我欢喜着照见自己的面影,也欢喜将竹淘箩沉下水去,引成群的小白条来淘箩里吃食。我的额头随即低沉下去,专注在这个惯常的游戏里。一会儿淘好米,当我抬起额头的时候,蓦然看见了河对面的岸滩上,青草掩映之中,躺着一只青白的鸭蛋。于是,兴冲冲地绕过去,在满心的欢喜里俯身,低头,伸出小手去捡……鸭蛋翻身——原来只是一只鸭蛋的壳。蛋壳的一头上,有一个筷子头粗的小洞,蛋白与蛋黄,都从这个小洞里用一根打毛线的针掏空了——是村子里和我差不多的一个小淘气鬼做下的好事。 于是,在接下来的端午日,我总是如法炮制:将一只掏空的鸭蛋放在河对岸。在河边青青的草丛里,一个蛋,白亮亮地诱惑着人们去捡拾,去领略那种满心欢喜里的微微失望。这是我们顽童记忆中的端午日。奇怪,没一个人去捡拾,见到了,大家笑笑,嘀咕一句:两毛头,又是你做下的吧?哪有鸭蛋是立着的!原来,为了掩藏那个掏空的小洞,我将鸭蛋竖着放在了草丛里了。 在我十五岁尚未离开村庄之前,我的端午记忆就是从这样一只空心的咸鸭蛋开始的,当然,鸭蛋里面嫩黄的蛋黄,它无与伦比的美味,是每一个端午节实在的内容之一。 二 端午的记忆,单是我们小时候的印象,总归是不全面的。端午自有它的宏大叙事。那另一种时间里的端午,我们还得往我们民俗文化的血脉里去找。 为了查找一个文化的端午,追忆一个元气淋漓的端午,那天,我特地去了新华书店。到得二楼,发现书店已经准备了满满一小柜的有关端午的书籍。这些书,放在一起,十分醒目地有了一个让它们挤挨在一起的理由——“我们的端午”。今年,有关部门以此为推手,嘉兴的端午节,终于有了与往年不一样的内涵。 端午的过去,一直是一个相对重要的节令,相当多的诗人都写过与之有关的诗歌。端午诗实在太多了,在网络发达的百度时代,列举更多的端午诗实在毫无必要。带着这种沮丧,我随手翻阅着,希望这堆书里也能找到古代嘉兴诗人的作品。果然,我的老乡、明代诗人贝琼(1314—1379)的《己酉端午》出现了: 风雨端阳生晦冥,汨罗无处吊英灵。 海榴花发应相笑,无酒渊明亦独醒。 六百年前的某一个端午,一位嘉兴诗人这样写道。诗歌的地域色彩并不鲜明,诗歌言及端午的历史,仍是沿用旧说,也即缅怀三闾大夫屈原的。不过,诗歌中另有一种对陶渊明节操的钦敬之情,可以见出我这位乡党的情怀。但对于一个地方的民俗来说,这样的诗歌总比不上日记来得有意思。终于,又是两百多年之后,另一位嘉兴人李日华开始记他著名的《味水轩日记》了,万历三十七年(1609)的端午,李日华的日记有这样的记载:“张云台大参招饮湖舫,观竞渡,士女填咽,所谓一国若狂者也。”找到这一条,我大喜过望,以为得知了晚明鸳鸯湖里龙舟竞渡的史实,但前后仔细阅读,不得不沮丧地发觉,这位嘉兴人眼里的这个湖,却是杭州的西湖。这颇有点小时候到河对岸去捡那个空心的鸭蛋的感受。当然,短短的几句话,还是透露给后人一个确实的讯息:晚明的西子湖里,端午日是有过观者如堵的龙舟竞渡的。 那么嘉兴的鸳鸯湖(南湖)呢?查遍《味水轩日记》,重五日竟未见“竞渡”的记载。倒是若干年后的乾隆年间,在又一位嘉兴人项映薇的风俗名著《古禾杂识》里,终于有了端午日“南湖观竞渡”的明确记载,惜乎语焉不详。南湖里的龙舟竞渡,最盛大最闹猛的一次当在乾隆三十年。这是有诗为证的。这种情景一直延续到乾隆四十年。为《古禾杂识》作注的里人王寿,晚项映薇七八十年,其时,康雍乾盛世已过,嘉兴端午的习俗,较前有所变更。王寿的增补出现了这样的感叹:“是日食角黍(粽子)……又妇女蚕茧为花,儿童以雄黄涂面塞耳,或书王字于额。市上之戏,久不作矣。南湖竞渡,则乾隆四十年后始绝响矣。”端午的元素——粽子与五黄,额头书王字之类,仍是不变的内容,但大场面如“市上之戏”特别是“南湖竞渡”,已成绝响。世风日下,士绅王寿的连声感慨,令人憋闷。道光以后,嘉兴因红羊之乱(太平天国),经济凋敝,人口锐减,盛大的龙舟竞渡,似已不可能。乱后的同治年间,嘉兴知府许瑶光为了点缀太平欢乐的景象,也曾举办摇快船的比赛,但时间改在了清明前后。上世纪二十年代,南湖里最后一次龙舟飞渡之后,盛况难再,终于归于寂静。 在我个人的乡村记忆里,端午只是一种勾起味蕾的节日。那是一个小端午。周作人《端午》打油诗:“端午需当吃五黄,枇杷石首(黄鱼)得新尝。黄瓜好配黄梅子,更有雄黄烧酒香。”差可近似。我的这个小端午,也无非一个“吃”字。 但是,端午之“端”者,开也,端午天然地有一种盛大的气象。中国古代认为,端午是一年里阳气最盛的一日,因此也称之为端阳。这样一个元气旺沛的节日,理应有龙舟竞渡这一项代表着汉民族宏大气象的节目上演。而据闻一多的《端午考》,端午本来就是一个与龙有关的节日。龙舟竞渡,乾隆三十至四十年端午日,南湖曾有过这浩大的景观。吾禾的端午,也因此曾上升到一个民族的文化记忆之中。这是另一种时间里的端午,一个大端午。 两种时间里的端午,实在缺一不可。 2009-5-19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9-05-22 12:5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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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da Crackers ----Raymond Carver You soda crackers! I remember when I arrived here in the rain, whipped out and alone. How we shared the aloneness and quiet of this house. And the doubt that held me from fingers to toes as I took you out of your cellophane wrapping and ate you, meditatively, at the kitchen table that first night with cheese, and mushroom soup. Now, a month later to the day, an important part of us is still here. I’m fine. And you -- I’m proud of you, too. You’re even getting remarked on in print! Every soda cracker should be so lucky. We’ve done all right for ourselves. Listen to me. I never thought I could go on like this about soda crackers. But I tell you the clear sunshiny days are here, at last. 苏打饼 ——雷蒙德·卡佛 / 舒丹丹 译 你苏打饼!我记得 当我在雨中到达这儿, 行色匆匆又孤独。 我们是怎样分享 这座房子的孤独和宁静。 还有那从指尖到脚趾 紧攥着我的疑惑, 当我从玻璃包装纸中 拿出你, 并且吃着你,陷入沉思, 在厨房的桌子旁, 那最初的晚上,就着奶酪, 和蘑菇汤。现在, 离那个日子已是一个月后, 我们重要的一部分 仍旧在这儿。我很好。 你呢——我也为你骄傲。 广告中的你变得越来越 引人注意了!每一块苏打饼 都应该这么幸运。 我们总算为自己 做得不错。听我说。 我从没想过 我能继续有 苏打饼这样的运气。 但是我告诉你 那清澈晴朗的日子 终于来到这儿了。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9-05-13 16:3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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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八本书 邹汉明 《瓦尔登湖》 梭罗 著 王家湘 译 北京出版社出版集团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9年1月 物质世界的一剂清凉的药。可以深刻改变一个人的生活方式的伟大之书。 《空谷幽兰》 美 比尔•波特 明洁 译 南海出版公司2009年3月 古道生幽草,且看一位美国人在当代中国如何寻找隐士。 《蒙塔尤》 法 埃马纽埃尔•勒华拉杜里 许明龙 马胜利 译 商务印书馆2007年5月 小题材,大作品。1294—1324年法国南部的一个山村叙事。 《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 胡颂平 编著 新星出版社2006年10月 适之先生晚年的情怀和智慧。一部当代的《论语》。 《知识分子二十讲》 崔卫平 编 天津人民出版社2009年4月 推荐此书的重大理由是:知道分子越来越多,知识分子却越来越少。 《中国诗典1978—2008》 徐敬亚 主编 苏历铭 董辑 谷禾 选编 时代文艺出版社2009年1月 比较而言,该选本可以见出近三十年里中国诗歌的创作实绩。 《杜甫的五城——一位唐史学者的寻踪壮游》 赖瑞和 清华大学出版社2008年9月 沉静的笔致,描绘出作者在中国大地上的人文壮游。 《杨园先生全集》(上中下) 清 张履祥 2002年7月中华书局 故乡桐乡炉头先贤一生心血之汇集。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9-05-09 22:15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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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5-6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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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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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颇花了一些时间,编订了两部诗集《北冰洋的礼物》、《生活研究》,其中前一部2005年的时候编辑过,这次做了大量的增删,还是弄成101首这个样子。诗集的正式出版是作者本人不敢奢望的,我也没有打算自费出版它们的意思,倒是可能的话,打印十册,送送不多的几个朋友。当然,近年的诗歌作品也并非全在这里了,其中的乡村的一部分,将编入正在写作的《塔鱼浜》诗集之中。 附两本诗集的目录: 《北冰洋的礼物》目录 抚摸 电话机 药片 长弄堂 非典型经验 一首诗预见到未来,告诫我…… 我向南方的泥土致以问候 赌徒 一个十九世纪的电话 同一个山洞 翻译水 北冰洋的礼物 河流从容地撒谎…… 深夜读希内:一个小小的鞠躬 2003年 最近二十年 在青草地 钱林记略 数一数跳舞的 一本黄皮封面的诗集 必然的相遇 睡吧,睡吧 九个疑问 给我妻子的诗 夺去翅膀的天使 2004年的湛河 带把刀来 论灵魂与肉体 致一百年以后的那个人 日子 放弃 死者的力量 小镇,2004 小蜘蛛 西塘诗篇 织布机 时间的姓氏 十四行 南美洲冰块 瞬间的阴影 亲爱的 我爹和我 断头的奔跑 薤露 斜白眼 写给某个人的诗 围绕我的事物 北坡 一张快照 活下去 喷泉 有一个时期 回忆能否复制 官方会谈 就是这些诗 另一个我 那花瓶 自我是个小偷 起程之诗 影子 无限蔓延的地平线 吹笛少年 在一条直线上打盹 阳台上的大海 操场 笨蛋、坏蛋和聪明蛋 去过乌托邦的证据 一首反抗时间的诗 有五个彩色气球的街道 黄金的五月,不…… 北方向 两只西瓜 我洋溢的自尊 秋泾桥 奇迹迭出的一个月 一张黑白底片 癖性的困惑 佛光寺一觉 日子 小宇宙 哎呀,蛇 木偶奇遇记 秀才造反记 汉柏记 修辞中的度数 一个下午 只有一个终点 向下生长的树 在阁楼上 吃太阳 小镇,2006 老虎和鹦鹉 十八行芭蕉 十五日上午,随记与沈方在湖州迪欧咖啡馆 十五日中午,随记与柯平在湖州某小酒馆 雪景中的西塘 南北湖短札(十九首) 二○○六年的白牙 卡大哥——给雷蒙德•卡佛 垂钓者 天空的那张鬼脸儿 《生活研究》目录 镜子研究 高速公路上,猫的死亡研究 十一点三十六分,奔跑研究 甜味研究 一九三四年,教堂研究 一行研究 黄帝与牧童研究 薪水研究 湖畔研究 小镇的纹理研究 星期日火灾研究 死后的研究 生日研究 石佛寺研究 普鲁斯特,或间谍研究 离别研究 匪徒研究 酒鬼研究 浙江诗歌研究 故乡研究 名声研究 花卉研究 杉青闸研究 婺源理坑研究 安静研究 蝴蝶的翅膀研究 比亚•兹莱研究 地方志研究 黍离研究 中年研究 鬼魂研究 时间研究 离职研究 鸟类研究 一把刀的研究 弄堂风研究 白鹭研究 红薯研究 孔子研究 绒线球研究 两年零六个月研究 日记研究 游泳池研究 人世研究 大同世界研究 花瓶研究 星空研究 癞蛤蟆研究 水井研究 影像研究 冬天的落叶研究 孤独研究 乌鸦研究 回程车研究 冷箭研究 丢失研究 聪明人和傻子研究 稻草人研究 会议研究 他研究 生死研究 田园研究 落日研究 葬礼研究 两个村庄研究 心脏研究 雪景研究 尘土研究 黄昏研究 自然研究 白云研究 回忆研究 沉默的对位法研究 戏剧性研究 七日革命研究 地震研究 粽子研究 鹦鹉研究 非常草木研究 河流研究 九月二十三日,研究研究 爱与恨的研究 时事研究 书籍研究 生活研究 破碎的风景研究 可能性研究 二○○八年,年度研究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9-05-06 10:4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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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4-22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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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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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想 ——小记林斤澜先生 邹汉明 12日暮晚,上网,惊见林斤澜先生去世的小字报,无言。 端起电话,报知陆明,电话那头,传来陆明“啊呀!”的一声。两人默默停歇数秒,才接上话头。 我与林斤澜先生只聚过一次,谈不上交往。林先生于短篇小说领域,是卓然的一大家。我只是一个晚辈,一名他的读者,援笔作文,更不敢谬托知己。 2004年3月杪,程绍国与其友吴树乔驱车带着林先生来嘉兴会酒友陆明,三天的相聚,酒桌上,论诗说文,旁及小道消息,我多有胡言与妄语,林先生哈哈哈哈地笑,他是那么随和好玩的一个老头,他的笑我记住了。他慈爱地扶住我九岁女儿的照片,我现在看了情热。他的语调,他乱蓬蓬的白头发,他走路的步子,他一手摸着腰一手接他女儿林布谷电话的样子,我也记住了。从此,我读他的作品,眼光触到那些文字,林先生的声音,林先生的形象就出来了。 林先生的声音,后来收集到绍国《林斤澜说》一书中去了,书出来,绍国寄赠我一本。这几日书架上取下,重新翻阅。林先生的声音,五年过去了,也不曾减弱,还是那么清晰。他那个时代的作家,这样坦荡的声音实在是不多。 2006年岁末,我去北京,揣了他家的地址,却没去看他,怕打扰他,也觉得不必让他费心记起我这样的一个作者。事体办完,还是往林先生家拨了一个电话,问他好,报上名字——他记得。他“咳……”的一声。他开始感叹自己老了。说话前,他那一声著名的“咳”,再次听得,真是今生难忘!当时,绍国的大著《林斤澜说》刚出版,绍国我老友,林先生告诉我他也在北京,刚刚开过这书出版的座谈会。但我终于没有联系上绍国,独自回了嘉兴。 五年前,我开始编辑“南湖”时候,建议开设了一个“当月专栏”,专栏的首开是邹静之,开了几年,疲了,想来一个收尾——想到了林斤澜。其实,林先生有三篇文章,一直存在我的电脑里,我想凑足四篇,做成这个末期的“当月专栏”。 2008年下半年,我写去一信,约林先生的稿,特别提到请他写关于丰子恺先生的稿。林先生对丰先生晚年散文的评价极高,他讲丰先生散文《塘栖》的好,是我亲耳所闻。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家住缘缘堂的西隔壁,对丰先生我也是有一份情感的,这个,陆明与我陪同林先生去缘缘堂的时候,我喋喋不休地说过的。可是信寄出许久,未见回音,陆明叫我耐心等等,一再说林老是一定会回信的。又过了一些时间,陆明去电,方知林先生住院了。 林先生写丰先生的文章,读者和我,是无缘读到了。林先生闲话前面的那一声“咳”,熟悉他的人,是再也听不到了,林先生那著名的“哈哈哈……”,也成文坛的绝响了。 林先生路经嘉兴的短短三天,却让我念想再三。 2009-4-21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9-04-22 13:3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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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约我家中小酌,谈林斤澜先生,交我一短文,如次。本期“南湖”副刊,将刊出一组怀念林斤澜老的文章。 我写不了您:斤澜先生 陆明 十二日向晚,晚饭的酒杯刚刚端起,汉明打电话来,声音低沉地告诉我:林老去世了,十一日。 没有惊悉。 去北京,听我说话的人不见了。 过二日,汉明嘱我作文,关于斤澜先生的。 倾盖如故。我本可以据此下笔,但下笔终难成文。 去北京,听我说话的人永不再见了。 我写不了您:斤澜先生! 人生至此,夫复何言。 但,旧影宛然如昨,检出交付汉明我兄。汉明如其责我情寡,亦可。 二〇〇九年四月二十日长夜 思无眠,断续记此 照片(一) 一九八七年九月,林斤澜先生从杭州来嘉兴游南湖。照片中(右一)魏荣彪,(右二)张浩增。我与魏、张当时都是《嘉兴报》记者。我手中的酒杯一路伴行。 照片(二) 斤澜先生湖畔小坐。张毅强摄影。 照片(三)。邹汉明摄影。 二〇〇四年春,斤澜先生从温州来嘉兴,此行目的去塘栖。斤澜先生说,丰子恺先生的《塘栖》一文,激起他去塘栖的游兴。又说,现代,文字最好的是鲁迅、周作人;当代的,汪曾祺和丰子恺。丰先生晚年的《续缘缘堂随笔》,炉火纯青。 塘栖之行未成,责在我。我哪里配讲文学! 天涯上传照片略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9-04-21 16:5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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