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晓渔
贾樟柯的电影,我几乎一部也没落下,三个小时的《站台》,看过三、四遍。贾樟柯生于七十年代初,我生于七十年代末,《站台》是兄长们的青春,当时代之潮来到一个小城,那种死水微澜的景象我也曾领略过,可惜我印象最深的是微澜之后更大的寂寞,贾樟柯却记录了微澜之前的暗流涌动。后来《三峡好人》和《满城尽带黄金甲》竞技影院,贾樟柯批评张艺谋利用行政资源垄断电影院线,我很同意他的观点,并且一直期待艺术院线的出现。但是,这不意味着我无条件地支持艺术电影,《二十四城记》让我发现艺术电影也可以那么面目可憎。不过,《二十四城记》是艺术电影,还是房产宣传,还是一个争议。
观看《二十四城记》之前,我读完了贾樟柯的《中国工人访谈录:二十四城记》(山东画报出版社,2009年4月)。这本书让我有一点失望,贾樟柯似乎没有做好对话的准备,他对历史的陌生超出我的想象。在关凤久的访谈记录之前,贾樟柯写道:“让我惊诧的是,关书记能够熟练地运用各个时代的政治术语进行讲述。”这句话让我也很惊诧,“熟练地运用各个时代的政治术语进行讲述”,不正是延绵了几十年的话语习惯么?这有什么可以惊诧的呢?政治术语就是我们的空气和盐,不要说是政工干部,即使是一个群众,也对那些耳熟能详。接下来关书记讲到文革中屈打成招的“劳动革命党”,贾樟柯一片迷惘:“我还是没有听明白,当时是什么事情?”再接下来的一个细节让我再次惊诧了一下,关书记提到罗瑞卿的时候,贾樟柯说“是元帅啊”,对方纠正说“是大将”。我没有想到一个出生于七十年代的知识男性,弄不清楚十大元帅和十位大将。
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对贾樟柯的误会。贾樟柯是一个具有现实感的导演,在他那里,现实具有虚构性、现实具有想象力,现实具有一种美学。一般来说,现实感和历史感相关,所以我也认为贾樟柯具有历史感。可是,贾樟柯的现实感来自他诗人般的体验能力,这种能力并不保证他具有历史感,甚至会有所妨碍。在高翔的访谈记录之前,贾樟柯写道:“青春时代的峨眉山之行,是迄今为止她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彻夜不眠,看日出,大家在一起就是集体生活。”可惜这只是一句空洞的感慨,因为高翔明确说到:“1985年我也到深圳去了,就当旅游结婚了。”对于成都来说,是峨眉山更远,还是深圳更远,这不需要特别的地理知识就可以作出判断。我想贾樟柯不会缺乏这些地理知识,但是他对“集体生活”的诗情追忆,使得他对高翔的深圳之行视而不见。
考虑到这本书只是电影的脚本,接着又看了《二十四城记》。我从一点失望变成更加失望,贾樟柯谈到《二十四城记》:“我们为什么不拍一部回到语言、回到文字的电影呢?”《二十四城记》做到了这一点,可是它回归得太彻底,除了侯丽君的那一段,几乎可以被《中国工人访谈录:二十四城记》替代。
贾樟柯似乎无法走出“站台”,他一旦走出“站台”就手足无措。《站台》包含着一位30岁导演的巨大野心,他竭泽而渔,把自己乃至那一代小城青年的现实体验一网打尽。看过《站台》,我暗暗叫好,也暗暗担心。竭泽而渔使得《站台》饱满以至于绽开,可是贾樟柯难道准备就此金盆洗手?很多作家在写完成名作之后就难以为继,那是因为他在成名作里耗尽了自己的精神资源,贾樟柯同样面临可持续发展的问题。相比之下,顾长卫更知道节省,拍完《孔雀》之后拍摄《立春》,围绕小城的梦想一点一点开掘。
《站台》给贾樟柯带来两个难题:一个是如何走出八十年代,一个是如何走出山西。他后来拍的《任逍遥》试图走出八十年代,来到二十一世纪;《世界》不仅试图走出八十年代,还试图走出山西,走向世界。可是,这两部电影并不成功,不是没有自我突破,就是突破得没有了自我。直到《三峡好人》,贾樟柯才算初步解决这两个难题,但是解决得还不够彻底,拖泥带水,虽然男女主角都来到了三峡,可是煤矿工人韩三明来自汾阳,女护士沈红来自太原,其中韩三明是寻找十六年未见的前妻,险些又回到了八十年代。这两个问题仅仅是表面的难题,深层难题是如何叙事,即如何讲故事。电影和小说一样,虽然有种种先锋实验,可是归根结底,叙事还是基本技能。《三峡好人》开始尝试叙事,虽然不够流畅,需要用烟酒茶糖四个元素可以串联,但毕竟在讲故事了。
在《二十四城记》里,贾樟柯几乎放弃了自己讲故事的努力,而是找到九位代言人。但是问题在于,如果观众要听这些故事,直接到工厂或者弄堂即可,为什么要去电影院?贾樟柯通过追溯1958年以来的历史试图走出八十年代,通过重走从沈阳到成都之路试图走出山西,可是这次出走再次说明他无法招架“外面的世界”。或许“外面的世界”正如电影中提到的齐秦的那首同名歌曲,在贾樟柯那里更多的是一种想象。其实,贾樟柯也可以永远不走出“站台”,如果他能把“站台”的故事讲好,“站台”的故事足以讲述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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