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後一天，有許多不捨得，甚至想不如就這樣離開也沒什麼不好。夜裏開窗，風卻很好，睡不寧，紛紛亂亂的思緒，想起許多句子，比白日琢磨出來的都好，而一旦想筆錄下來，就一切不可得了。從少年時便是如此，至今也沒有辦法。
　　原本想寫做小說的一些荒唐事，到這裏又覺得實無必要，連聽了一半的曲子都不耐煩繼續。真個是一事無成。整個六月在許多論文和考試中間一瞬過去了，除此之外記不得還做過什麼。近來養成的習慣，每到心思沈淪的時候就在傍晚出門去書店，花一兩個小時讀完一本書再出來。對人群並不恐懼，卻對身邊的人有一種躲避的願望，希望他們絕少出現。高談無補于事。私心總覺得做完一件比較要緊的事，需要放縱一下來調劑的，於是做一件事其實要花兩倍時間。而到底一無是處。
　　與其明白地知道自己的弱點，卻沒有能去糾正它，倒不如多多驕矜一點，完全不知道更好。
　　消極的暗示是不妥當的，任由這種情境來影響更是不明智的。到什麼時候才能有一種決斷力呢，夙夕所求，不過如此罷了。
　　背景這支曲子，隔了長長的三四年，再聽的感覺全然不同了。那時我喜愛的是另一種風格。感謝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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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牐犠x完了《北方夕鶴2/3殺人事件》，竹君的第三個故事。第二個我不曾讀，只讀過一、三兩部小說。這個系列的詭計並不特別精彩，與《占星術》《斜屋》比較，可以說是很普通了。時刻表不少見，而運送屍體的方式，只要看過一些柯南便一下子也猜出來了，何況島田本人在御手洗系列中也用過類似的手法。
�牐牼唧w到《北方夕鶴》上面，可以商榷的地方就更多了，譬如寫有“遺言”的紙條的問題，最後被輕輕帶過去了，以及通子童年的故事，雖然有伏筆，但是仍然覺得不夠高潮部分的力度，解開詭計的過程有如發現元素週期表……諸如此類，不能細細推敲。
�牐犎f幸竹君是好的，全憑他的人格。在第一部里覺得他勤懇清苦，第三部便覺得在平凡之外又多出可敬來。大概也正因為是極為普通的主人公，當他開始顯現出堅忍的品質，百折不回的時候，更加使人動容。我竟將之曲解為moral strength。而難得還有深情，這感情可貴的是坦蕩，尤其是機場告白的一幕，比案件解謎更精彩，竹君是全為所愛的人著想的。
�牐犚粋�能完善自我的普通人，這是我所喜愛他的原因。
�牐爣栏駚碚f，這部小說推理的成份只有一半，其餘一半是大量描寫北海道環境與竹君追尋的過程，使得小說的文學性增強了。我平素讀這類小說鮮少注意文學性，一來是翻譯，二來也是它實在應該以罪案為核心的。不過若想圍繞核心把故事講得漂亮，則全靠作者的功力了。
�牐牳綆б还P，私下總覺得推理小說無非犯人與詭計，AC的模式往往是尋找犯人與破解詭計並進，而側重尋找犯人多一些。東野則相反，較為成熟的作品開頭就將犯人明白地擺在那裡，注重動機與手法，對我來說後一種在情節上更加有吸引力，或許還有語言的原因，對歐美翻譯過來的小說像是隔了一層，不如東文顯得親近易懂。實際上說，推理小說的空間是很有限的，犯人基本不會來自沒有出場的人物，可選擇的無非是甲乙丙丁若干，這其中又有若干的規律，解謎就是反復的懷疑、調整、再懷疑，密室、敘述性詭計等等也有一定的規則，倘若詭計一般，而文學性又非常差，那便實在讀不下去了。前番和雲老師說起《狄公案》來，這確是四平八穩的公案小說，讀三言二拍不會覺得有什么濃重的緊張和懸疑感，哪怕一鳥七命這類回目駭人的也沒有，因為它都是平鋪直敘，有些手法多是見慣的，與現代意義上的推理有不小的差別了。

　　京中的天氣著實無法言說，像盡了江寧，傍晚從圖書館出來，立刻包裹在棉花糖一樣的空氣裏，沒有空調的室內也是一般，惟有日日沐浴，將近淩晨的時候開窗方有一些涼風的意思。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事情有一個否定的答案，似乎不必耿耿於懷，因為初時的願望就是虛妄的。考前忽然閑了，將圖書館掃蕩一番，在之前不太常去的角落撈到幾本書。
　　《釧影樓回憶錄》寫得好，文筆親切自然，心態平和，能有所謙抑，已是十分難得，而當作民國的交遊志來看，更是有趣，讀之如吸鴉片，恒不能止。自從追求效率讀書狼吞虎嚥，只抓最要緊的信息點，如同做題以後，很少有這樣的閱讀體驗了。可惜這一套書（包括《一生之回憶》），版本都不太好，內文錯誤太多，觀之可知，而此書的紙質和曹書完全相反，一極重，一極輕，皆不大相宜。
　　書的紙張不宜過白，清史工程所出的書，如點校近人全集，及一些研究性著作，都有這個問題。紙煞白，分量不輕，總不能給人一種愉悅的感覺。近來國內的出版物能做到紙張令人舒服的越來越少了。
　　《洪秀全演義》讀了一個開頭，人文社這一套小說我比較偏好情愛，《玉嬌梨》《平山冷燕》乃至《戰地鶯花錄》，茶餘飯後的消遣再好不過。而這本《演義》，其中的史料成分遠遠低於演義，看著一個一個熟悉的名字出現在《水滸》般的情節中，當真哭笑不得。
　　“崑曲藝術家傳記文獻叢書”四冊終於一一讀完了，可讀性最高的當屬岳美緹，一來是親撰，情感上真實動人，二來內容也豐富平衡。其餘的三本都不盡如人意。我更想看小梅的傳記，因為她是不可重塑的，所以顯得格外珍貴。
　　豆瓣的電臺成為一個方便的工具，不用想今天該聽什麼，由它自己選，在沒有Google音樂的時候，是很不錯的。再去看一次《嘩變》罷，再去看一次《桃花扇》。

�牐犨B日陰雨，心中喜悅，在風雨如晦的日子撐一把傘到圖書館去，果然是上好的讀書天。
�牐犐蠉嬤@次來京的《長生殿》，去看了三四本，蔡老師的狀態比去年聽的戲都好很多，投入的程度也很大很大，即使是四本聲音略啞的情況下，也在用全力唱，而《哭像》這篇無頭文章就是有這種萬劫不復的意思才好。比起往日看戲，這次所體會更多的是感動，因為驀然發現崑大已經將近七十了，之前從未有過這種感覺，看戲的時候完全忘記了他們的年齡，他們的同齡人有多少能這樣演出呢？在這樣的年齡，完全可以安耽地休養，大熊貓卻在舞臺上投入了全部精力，一齣戲完了又一齣戲，像是為了戲什麼都可以不要。真個是不知該說什么。
�牐犨@次的觀眾反映很強烈，幾次在大劇院看戲，無論京崑，都從未有過這樣熱情的場面，不知大家是不是抱著與我一樣的心理：真的是看一場少一場了。
�牐犎ツ曛星锏穆愤�通著，於是不顧一切地走進去。不知道這是怎樣的心情，想必是很矛盾的，因為那時覺得很悲傷。
�牐犈c雲老師走出來的時候，已經十一點了，長安街上的車流絲毫未曾減少，碩大的劇院靜靜地燈火漸滅。在地鐵上想，今年的戲也就是這樣了，或許只有崑劇才能如此，京劇於我，只是分解開的技巧，無論唱做，我是苛刻的評論者，好便是好，不好便是不好，竟無關好惡，僅有的一點取向，大抵都是淺薄的。京戲看完了便走，不曾有親近演員的意思，怕是見了也是訥不能言。去聽京戲所抱的心思是在喧鬧裏面使自己安靜下來，臺上越熱鬧，心裏越安靜越疏離。它始終是取悅而非玩好，而看戲說到底亦只是自我的消遣和一種心境。戲是要看現場的，數十個現場能令人滿意的不過寥寥，於是寧願不去了，或在清冷的冬夜，或像這樣陰沈的天氣，隨意放一段錄音來聽，越發覺得京戲的現場不必去了，因為它曾經的諸多動人之處實在無法複製。

�牐犌皫兹张c人說起來京戲，別的不講，能隨時拿起來聽，尤其是睡前拿來聽的，對於我來說還是老生。
�牐犅犂仙�的時候對尺寸非常敏感，比起用嗓，尺寸上一點細微的差異就覺得全然不同。緊和松是相對互襯的，一味的散漫使人疲乏，一味的緊張又顯得太小氣了。所以比較喜歡的還是平衡一些的。而好胡琴拉一個過門就使人知道是哪家的，尤其是勁頭和力度。
�牐犂�雜地亂說了一堆，進而說到什么段子比較可心，亂列了幾個，標準卻不是它好不好，純粹是把自己最常聽的列出來，放在手機裏面不情願刪的，故而全是個人偏好。有些也著實是好的，但聽來覺得悲慟，既萬分地想去聽，又不敢聽，聽完好大惆悵，半晌都緩不過來的，就不算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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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牐犂献T：戰太平、洪羊洞。
�牐犕貘P卿：朱砂痣、文昭關散板。
�牐犕粜�儂：馬前潑水（包括恩曉峰的）。
�牐犛嗍逖遥簽跖栌洝⑺压戮裙聝啥巍⒋蚬鞒鱿洹�戰太平、八大錘導板轉原板、珠簾寨、魚腸劍。
�牐犙跃张螅簯鸨痹�。
�牐牀顚氈遥河�碑亭。
�牐犧蓢[伯：清官冊。范進中舉。
�牐狇R連良：盜宗卷。
�牐犠T富英：武家坡。
�牐犂钌俅海阂柏i林反二黃。
�牐牀顚毶�：戰樊城原板轉二六。文昭關原板、二六。魚腸劍反西皮。大保國。二堂舍子快三眼轉原板。罵曹。珠簾寨全部。

�牐牱讲湃タ慈怂嚨摹吨�己》，早曉得郭啟宏的本子愛炫才，任鳴的導演又頗為無厘頭，然這場看下來還是雷得膽戰心驚。
�牐爠”緦�歷史作解構，好比問一句“娜拉出走以後”，這便任憑他去寫。導演對於節奏的控制很不好，高潮是生生催上去的，不僅生硬，抑且可笑。對於愛情的橋段，編劇很小心地拿捏著分寸，然梁汾固有悼亡作與憶家小之詞，在部分的故意忽略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寫他的愛情，寫得又太突兀，分散了主題，張力消失得無影無蹤，用歐陽的話說是可以看下去，但並不出彩。馮遠征是最好的，整部劇看他最舒服。扮納蘭公子的王雷，詩詞唸得生硬，不能令人滿意。我所看過的容若，覺得還是數鍾漢良最好。舞美差強人意，配樂則不能忍受。在一首樂曲裏面加上人聲伴唱，固無不可。但劉歡的唱我以為很不適合。若說這劇有什麽吸引人的地方，演員的表現所占的分量不是很大，全憑這段故事的魅力。這個題材非常好，可惜導演太貪心，如果做得樸素一點，故事更容易入心，效果會更好。話劇所憑藉的最要緊的無非是演員功力和劇本，這二者好了，縱使沒有其他的附麗，也一樣能夠成功。
�牐犐倌陼r讀了這二首《金縷曲》，特為買一冊《彈指詞》回來，從此方曉得人的高峰狀態是有限的。若只觀其詞，有柳永樣的無行放蕩，有清真樣的羈旅生涯，更不乏酬唱，然除卻這壓卷的《金縷曲》，其餘的可觀程度便有限。曾不揣好意地想，或許顧貞觀正是為著打動人心去做這詞，但畢竟是真意，寫得極沈痛。那時好新奇，單記得他的《踏莎美人》《續斷令》一類遊戲文字，後來再看，也並非如此不堪。到底一生作了一首好詩詞，流傳後世便够了，我輩何須苛責。
�牐犧D回來說這劇，確是按照它所引導的那樣去思考了，因今日下午一席談，想了很多事。真學問從來是冷的，而我們是否有毅力去耐受它，許多事不到時候不得而知。生活華麗的外表充滿吸引力，在悠遊之時不知生計艱難。只一句“問人生到此淒涼否”，便觸動我好大傷感。這大抵是一個慢慢向下沈的過程，待樸素安靜到極致，待修得一片通透，方是本分。

�牐犨@幾日過得頗不平靖，當是時亦只好無言無語。慢慢覺得有些理解紅巾翠袖、舞榭歌臺的意思，因為終未到切身之處，除卻牢騷，並無什么可以行為，依舊是消遣。
�牐犝撐拇笾聦懲辏�挂一漏萬，只好如此。與同儕談及此，每每覺得無奈而已。今天到國圖核實一條資料，順便借書，取了黃桂秋的紀念集回來。對於黃先生，一直頗為鍾心，初時是因他的腔婉若珠玉，字字分明，及至看了劇照，更覺得自有一種端然沈穩。
�牐犉漯N的便說不出什么了，每每談及好處，往往口訥不能言。所可惜的是錄音太少，不過《祭江》《春秋配》《起解》《彩樓配 三擊掌》《母女會》寥寥數段，於是便將背景音樂換成《祭江》起首的慢板。雖是正長夏日，心中已有秋聲。

�牐牰宋缙�有雨，昨夜臨睡聽到雨聲，半信半疑地睡了一夜，得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夢。大抵從來我所歡喜的人，鮮少入得夢來，越是深心愛他，便越是不來，或是總存了相期渺雲漢的意思，所以不曾夢過一回。這晚的夢卻極為切近，教人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牐犐衔缤�中關村修理手機，室外落雨，室內空調，冷得抖抖索索。抱一堆食材回家去，收拾一番吃了，再出門雨停了，在豆瓣買書三冊。上古的書被挑得差不多了，故而只買得呂誠之先生的《中國近代史八種》，徐慕雲《中國戲劇史》，並陳天華《猛回頭 警世鐘》。看到曾文正和易實甫，猶豫之後沒有買。
�牐牫鰜硖旌诹耍�回家路上買了一袋爆米花，今天沒有吃粽子，幾天之前在學校吃了很小的一隻，大可替代了。我對於粽子，並無特別的喜愛。不過今日是端午，恰好翻出《屈原》的本子來，便又想到渺遠的願望——看一回這個劇，不管是誰演的都好。讀過之後，越覺得嬋娟這個人物的不大令人滿意。然而即使如此，還是有許多眷戀。

�牐爩憄aper，越寫越覺得一無是處。昨日傍晚的雨很清涼，夜裡的風亦好，於是便睡不著，想了許多事。
�牐爟赡昵吧螰老師一門現代思想史的課，末了交了一篇作業，大抵是分析其時革命黨人對於婚姻女性的看法之類，不意竟得垂青，說看了原始材料是很好的，并問可願治思想史。彼時懵懂得很，到底也沒說出什麽結果。過了一年，偶然翻出那篇作業，看下來真個冷汗涔涔，除卻想當然，還有異想天開的偏執。我想去看一人的思想，總是要從他本人的文章出發，而不是先預定他有什麽想法，然後去文章裏面找答案，本末倒置，何等荒謬。原來經常討論如何選題，或先定一題去驗證其可否，或由事實總結提取云，與上面所說亦多相似，總之決無先入為主的道理。直覺是一回事，若直覺錯誤了，又不願放棄這錯覺，反而硬要捕風捉影地找些蛛絲馬跡，斷章取義地安到錯覺上，於是自以為證明了它，安心地丟到一邊去了。
�牐牽催^那篇文章，又順便看了看之前所寫的其他作業，實實挑不出一篇可入眼的。於是自問書讀了多少，有多少該知道的東西不曾瞭解，遂發現基礎之薄弱，使人訥訥不能置一詞。
�牐犪醽黼m不曾往思想史上走去，目下所做的，與其無異都是闡釋性的。平素常聽人說，新方法、新材料或新結論必得有其一乃成一研究，而今日卻覺這話並非全是。新材料自覺還差強人意，然徒有無關緊要之材料，來證明一眾所周知之事實，有何意義可言？故而引入新理論，換個角度繼續闡釋。這些理論，不問可知是怎樣的。
�牐牷蛟S心中還是有很重的實證情結，覺得這才是腳踏實地的學問。我便在兩邊皆不能的狀態下，一再遷延下去，愈寫愈覺其無意義，連帶最後一段分析看著也蒼白無力，強作解語。罷了罷了。

�牐犠蛲砣タ醇o楊的《伍子胥》，于老闆的全部。對演員並無過多期待，然之所以沒有選《失空斬》，還是因爲喜歡前者而不喜後者的緣故。
�牐爠�場頗高峻，雖然之前來過二次，彼時心思未必全在戲，卻沒有今次這般疏離。獨自坐在角落，遙遙地看臺上的悲歡，甚至連鼓掌叫好的意思也沒一個，當真是永結無情遊一樣的安靜，許多過去看戲時候的軼事一件一件，記得清清楚楚，於是竊笑不止。
�牐犛诶祥浿�青衣並不好看，因不挺拔。王姑娘穿著是妥帖的，孟小冬那張《搜孤救孤》的照片，亦是很美的。
�牐牷氐綉虮旧砩蟻恚�這晚最得我心的還是《魚腸劍》。聽過的《文昭關》，便都不如三爺的錄音，一種何等頑固的執念，仿佛這戲只是他本人來唱的好。錄音如同隔了迢迢烟水，悠悠清夜。好嗓子固然難得，可若有了好嗓子，便難免倚之甚重，進而便不顧戲情層次，往高拔處去。不知一輪明月固然蘊著無盡悲涼，內裡卻不得失一個“靜”字。
�牐爩嵲谝彩侨绱耍�縱使如何不懂裝懂地講，不能一味地學三爺嗓子不好的一面，然不得不承認我心裡是並不覺得有楊派一說的，因為三爺的特色只是他自己的，便如他的平生清孤是他自己的一樣，我有如此重的私心，因為世上只有一個楊寶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