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让你们后悔一辈子。
蒋婆婆在院子的龙眼树上吊,被发现时人已凉,不中用了。
跟我狠!赶明儿我也吊去,一了百了。
范芬芬听到消息,吸了最后一口水烟,麻利将头发缠好,风风火火赶回家去。劈里啪啦,先是扇了小女儿几掌,手够不着大女儿,一踉跄,范芬芬乘势趴倒在婆婆身上,脸仰起来,已是满面泪光。蓄势汹涌的街坊群情一下子将范芬芬收归旗下,众人酝酿良久的口水讨伐战胎死腹中,劝慰、安抚越过马其诺防线,竟成了叛变的姿态。
几天下来,范芬芬算是交足功课,邻居虽是顾前情的人,婆媳之间摩擦常有,但都是历史洪流中的小起伏,蒋家的家史从来就明明白白摆在那:蒋婆婆的婆婆李婆婆上吊没的,李婆婆的婆婆张婆婆上吊没的,张婆婆的婆婆陈婆婆上吊没的……代代相传,历史真是个无底洞,有逻辑能力的人开始怜悯起范芬芬来,多年媳妇终会熬成婆,如无意外,范芬芬也芳名在录吊死谱。
范芬芬却不以为然。
大女儿大美、二女儿二美(原名小美)、三女儿三美(原名小美)、小女儿小美。
她心里正在策划四美蓝图,异常满足,无意间抚了一下干瘪的肚皮,默默盘算,年近四十,多年无响动,如无意外,她将与婆婆名分无缘,接着又是吃吃地开怀大笑一通,将几天被迫拉下的脸皮重新提了上去。
第二年初春,那棵绿森森的龙眼树开花,不安分地灿烂,花簇一浪一浪叠到树顶,大群大群的蜜蜂如同黑压压的乌云涌了过来,就那么一树的花,搞得它们蜜意痴醉,香甜晕堕在地的蜜蜂细细软软地铺了一地。
这棵贞洁凛然的树居然晚节不保,结起了龙眼,果子密密堆了一层又一层,宛如佛陀的华盖,每一颗都涨腻饱满,如出一辙的匀圆将人踢进耷拉眼皮的审美疲劳。
丈夫蒋大大越发喜欢呆在树下,仰头盯着那批无法无天的果实,嘴角时不时勾起寒碜的微笑。假如每颗果实都能赠与微笑,蒋大大恐怕要在树下涅槃。
我就知道它晦气,它晦气……
范芬芬摞起衣袖,抡起刀,拼死在树身乱啃。看着一道道带着暗红色的口子,蒋大大火了,一把推开她。
我看是你疯了。
最先暴动的肯定是孩子,打结果那刻开始,他们的视域就窄得只能容下那棵树。范芬芬调教出的女孩,一个比一个被动,四个人就常常排排站在树下,等待果实下落,然而,令人沮丧的是,那棵树没有遭遇任何虫害,后来也刮了一次台风,纵使其它果树因此宣告一年丰收的破产,它却吝啬得只是掉了几块残叶,实在过分。孩子们终于沉不住气,攀爬上树,兜满了衣袋。
龙眼蜜甜得令人无所顾忌,孩子竟有了莫大的勇气,预留了大人的份。
甜得化不开,范芬芬吞下了一枚,味觉迅速俘虏全身,整个人都麻掉了,顿时恩怨全消,只顾肆无忌惮地追加甜蜜,一颗、两颗、三颗……
她是特地支开身边所有人,微笑着,拿起那根准备多天的绳子,无比耐心地将结打得扎扎实实,痛痛快快地将头伸进去,柔柔垂下双眼,毫无怨念地踢掉那张凳子,连表情都如此的轻松,最后一口气消尽的一刹间,嘴角还扬起了微笑。
原来是这样呵!
追加甜蜜,似乎绵绵无绝期,一家人日夜马不停蹄地剥壳、推送,仍无法撼动龙眼树一角。数番醉生梦死的幻劫后,范芬芬决定用铜臭味重新激起日益沦陷的快感。
蒋家的龙眼在青黄不接的时节上市。
你们家的果子?去年你还向我唠叨,那几棵树只开花不结果,也不对,有棵优良品种还是结了几颗,你倒是热情,摘了几颗给我尝尝,肉薄味淡,我都劝你砍了,改种李子,你说婆婆不肯,图个阴凉。
谁让你们砍了,谁要砍了,我就跟谁没完……范芬芬怔了一下。
李大侄子,你可冤枉它们了,年年开花结果,前几年枝条还嫩,不成气候,今年哟,啧啧,赶明儿你到我家走一趟,那树那果子还真是……不跟你啰嗦,尝颗试试。
一颗下口,整条街都炸开了,不消一会龙眼就被哄抢一空。
接连几天,蒋家龙眼一路看涨,就是没有人嫌贵,范芬芬笑咯咯地数着绿花花的钞票,有几户人家嫉红了眼,忍痛割了几把龙眼到集上试水,肉僵味寡,日数未够,无人问津。蒋大大也无心恋赌,整天就守着那棵树,夜里也要戒严,夫妇轮流值夜。
折腾了整整一周,终于收下最后一束,范芬芬软趴趴地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迷迷糊糊爬上了床,倒头大睡,一天一夜,尽是美梦。
第三天,她精神雀跃起床,小女儿慌失失跑过来,硬拉她到院子里,蒋大大正围着棵龙眼树团团转,一脸意气风发。放眼望去,那树又是满树繁花,黄灿灿亮堂堂一片,堆得整个树伞如同金光佛塔。范芬芬疯地地抓起柴刀,朝树身往死地里砍。蒋大大夺过刀,狠狠扇了范芬芬几巴,女儿们扯着蒋大大又哭又嚷。
那一夜,一树的花都蔫了。
范芬芬自此郁郁寡欢,不思饮食,花了不少钱去看医生,也查不出个所以然,蒋大大重新沉迷赌博,院里杂草丛生,那棵树身上的口子历历在目,老态龙钟,枝桠间偶有几串叶子,也是无精打采的灰绿色。
几个月后,范芬芬被查出:有了身孕。蒋大大欣喜若狂,说是蒋家列祖列宗显灵了,母亲大人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范芬芬接过诊断书,冷笑:她是可以瞑目的了。
乡里多户人家也是喜事接踵而来,孕事连连,寻根究底竟是吃了蒋家的龙眼,产生了连锁反映。远至乌孙镇一户人家,多年无子的媳妇也因偶然沾染蒋家龙眼得福,婆媳俩远道而来要拜谢仙树,焚香点烛,毕恭毕敬。这般伟大的造化自然是迅速风靡,前来预订龙眼求子祈福的人已经踏平门槛,小轿车更是在蒋家的门前摆起了长龙。
那棵龙眼心花怒放,在短短的几个星期内,枝繁叶茂,青油油的叶子密密互织,一顶绿森森的帐篷重新撑起。蒋大大痛下决心要与赌博划清界线,一心服侍妻子和树。树身已经被一吕姓老尼姑用红绸布裹住,封上灵符,声称可以永保灵气,那道深凹腐朽的口子已经深深埋在记忆,于是整棵树近乎完美无瑕。
我不想要这孩子,我不想要。
你瞎说,不要也得要,好不容易让你怀上了,要不然我迟早跟别的女人要去!
范芬芬没有踏进院子一步,她要安心养胎,有时望出窗外,那高高隆起的树盖,恍如一眼源源不断涌起的泉水,绿莹莹,刺得她的眼睛酸痛,慢慢拢上眼帘,苦涩如尖锋细腻地滑向心头。
砍了它,我下半辈子怎么办,它就是懒,不肯结果,那也不是它的罪过。什么?重新种?不行,我还有几年盼头,除非我死了,发霉了,你们也休想!
她缓缓转过头来,目光犀利,范芬芬的刀“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她也没理她。
都说你要安心养胎,怎么还拿着一把柴刀,铁器对胎儿不好。
蒋大大快捷抢过刀,“啪”的一声扔到门外,伸手去挽范芬芬,她手一缩,徐徐转身回坐沙发。
昨天我为你们祈了福,是在上林村的圣母殿祈的,今天我又上了一趟白衣庵,我托师姑拿了这盏茶,吕大师姑师施的法,你喝了,这会准能成。
茶已经冻了,范芬芬皱了一下眉头,蒋大大连忙接过杯子,添了热的。
寒冬,范芬芬顺产。
恭喜恭喜,是个白胖男孩。
范芬芬直直躺在床上,将头扭向墙壁,泪水涌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