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与消失

 孤独与消失
 一切缘于记忆,如果有将来,那也是消失了今天。


  2009年7月2日 星期四(Thursday) 晴
 
1988年,最后的抒情年华。

 漫 步



一


我刚来,一切都不明白
我在晴朗的心情中,把你等待
我的孩子,提起你的布鞋
到达我


孩子,在秋日的田野上
我把你等待

我刚收割完稻子,收敛起鱼
风疲惫而柔软
所有的一切盼望已久
这是你来临的季节
你赤脚在我的敏感的胸脯
摩娑
你的声音仿佛谷子的哭泣
天啊天
高高耸立
它明亮的眼睛
你无法寻找
在后来声音的重重波浪中
仿佛游荡的宁静

我日渐萎缩的四肢
将以最后的湿润
给你洗礼
我苍老的头发将包裹你
抚照你,给你温暖
然后,给予你火
燃烧。黑色的鸟
它们的叫声
将满足你的意愿
到达我

我将敞开一切<......

 
# posted by 嘉一 @ 2009-07-02 21:14 评论(0)

  2009年7月2日 星期四(Thursday) 晴
 

二十年前,年轻得让自己惊诧。


无知的孩子



难忘那个无知的孩子,坐在屋顶下
守护空旷而漆黑的家,低矮的茅草房子
是在天空下,空旷而漆黑的天
他和它无言无语
四周是生长在地上的低矮的茅草房子
与此相比更小的人
无论是在更深处或更远处
无知的孩子无言无语,坐在漆黑的地方
熠熠闪光。他是坐在天空下,缓缓生长
无论是在更深处或更远处。他都明白
走过一株小树,遍野无尽庄稼
他因此绝不离开,坐在屋顶下
1989.5.8








 虚幻的力与影



我仇恨高大的事物
它们制造着循环不断的逐渐伸展的阴影
占据了更多的天空与地面
它们死亡的躯体又过于庞大,不易腐朽
如果我必须到达一片草地
也就是一片天一片阳......

 
# posted by 嘉一 @ 2009-07-02 20:50 评论(0)

  2009年6月23日 星期二(Tuesday) 晴
 
五月与六月,忙里偷闲,读些才子之文.五月读到胡兰成,一气买了他三本书,结果每本读到一半便放下了.六月第一次读到野夫,竟几日来让我只恨夜短!细究,原来才子也分两种,一类艺人,一类义人也.
野夫博客:http://www.unicornblog.cn/user1/tjyf/index.html
 
# posted by 嘉一 @ 2009-06-23 00:33 评论(0)

  2009年6月17日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兼和李少君《在东湖边》

湖水把月光揽在怀里
月光把湖水搂在胸中
一个是天上的生灵
一个是地上的魂魄
这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相爱的两个是空空

 
# posted by 嘉一 @ 2009-06-17 22:31 评论(0)

  2009年6月17日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
一种是一个人走的
通向幽静、陌生、神秘
朝露沾湿衣襟
夕光迷蒙
这条路是窄路
一个人的道路
一个人的可怜

一种是众多人走的
他们都要向光明去
欢乐的盛筵
幸福的结局
走的人越来越多
这路越来越窄
已是看不到了路

一种是有人向我走过来
他以我为敌
我且回头,走向来路
一条未曾完成的路
是不要了将来

 
# posted by 嘉一 @ 2009-06-17 01:08 评论(0)

  2009年5月28日 星期四(Thursday) 晴
 


五月五日午,薰风自南至。
试为问大钧,举杯三酹地。
田文当日生,屈原当日死。
生为薛城君,死作汨罗鬼。
高堂狐兔游,雍门发悲涕。
人命草头露,荣华风过耳。
唯有烈士心,不随水俱逝。
至今荆楚人,江上年年祭。
不知生者荣,但知死者贵。
勿谓死可憎,勿谓生可喜。
万物皆有尽,不灭唯天理。
百年如一日,一日或千岁。
秋风汾水辞,春暮兰亭记。
莫作留连悲,高歌舞槐翠。


 
# posted by 嘉一 @ 2009-05-28 23:11 评论(1)

  2009年5月19日 星期二(Tuesday) 晴
 
在这样一个人类突飞猛进的时代,自然因为未曾与人类同步,或许被置于遗忘的境地,或许被置于怀念的境地。但愿是后者。甚或冀望因此出现自然那新的生命体来。这犹应在于诗歌的介入。自然之灵性与诗歌之光耀从古至今圆润在一起着。赤子之诗人亦是自然之子罢。由武汉黄鹤楼漫天游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策划的“黄鹤楼诗会”继去年联合长江文艺出版社推出《黄鹤楼诗会2009•中国21世纪初实力诗人诗选》后,今年的主题是“百位诗人写自然”,其中优秀之作将汇编成《黄鹤楼诗会2010•本草集》一书,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现特面向全球汉语诗歌写作者征稿。要求如下:
1、本诗集仅收录抒写自然的汉语诗歌。
2、以一二十行的短诗为主,特别优秀的长诗可作节选。
3、每位诗人最多收录五首。
4、赐稿诗人请在诗末注明本人出生年、出生地和现居地。
5、诗稿请用文档格式寄:cjhexingsong@126.com.文档请以本人名命名。截稿日期:2009年7月31日。由于工作量大,未入选的诗人一律不回复信件。
6、凡赐稿者视为同意入选本诗集。诗集出版后,出版社将提供样书一册和薄酬。

长江文艺出版社
武汉黄鹤楼漫天游文化有限公司
2009年5月

 
# posted by 嘉一 @ 2009-05-19 22:24 评论(0)

  2009年4月28日 星期二(Tuesday) 晴
 
我肯定是爱上了这个地方——黄梅。舒飞廉说,黄梅是江南开始的地方。良明说,我们一定会再来这儿的。钱省兄在这里来去都迷失(迷恋)了道路。《象形》部分同人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一个字,比如黄斌的“象”,良明的“空”,钱省的“省”,飞廉的“木”,我的“性”。王建兄也在这里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时他也是一个诗人。
我肯定关于这里的记忆是不朽的。它对于我是中国水彩画一般的清丽的境界。呵,四祖的庄严又慈惠,五祖的宽厚又机敏,还有六祖的空灵,神奇。我仿佛穿越到一千多年前的唐朝,在同样的环境中呼吸。这里是多么自由的家园啊。毫无羁绊,随心所欲,得大自在者听着幽静。
如果有可能,我愿意做五祖寺下一个小村庄的农民,食五谷杂粮,而吸山岚云气。是一个昆虫一样的人。






 
# posted by 嘉一 @ 2009-04-28 23:37 评论(4)

  2009年4月24日 星期五(Friday) 大雨
 
1《大江东去》的作者阿耐是位了不起的作家。我还不敢说其伟大,因为这样说会有很多人反对。倒也是,伟大这个词从来只是一个人的说法。这世上伟大的人肯定太少,评说伟大的人又太多,像我这样的人就喜欢把让自己佩服了的人称作伟大。我的很多朋友都是伟大的,呵呵。
一个一百五十万字的小说,仅因为做了它的责编,看了它不少于四遍。最后的一遍才刚看完。仿佛时间又属于我这个悠闲的人了。于是才有此时的“写点什么”。
2文字可亲可爱着。
3春天的雨下得透彻了。前次从修远那拿的几包花种,上周,芽冒出了土。一场雨下来,不到一天时间,窜得老高。像个婴儿,几年不见,就成个小人样了。我把这些植物当作我的一些孩子,他们安静地生长,很安静。我每天都去看他们会儿,他们生长的姿态很好看。他们还那么小。
4昨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只有你还记得。
5……
 
# posted by 嘉一 @ 2009-04-24 01:31 评论(0)

  2009年4月6日 星期一(Monday) 晴
 


  
  
  
  在象形这个诗歌群体中,沉河的诗与钱省的诗构成一种互补。钱省喜欢刻画生活中本来鲜明的事物或事件,而沉河喜欢刻画生活中被忽视的、不起眼的平常景象。比如他的《母语与方言》、《相遇》、《星星》、《秋风吹了第一次》、《自由》等诗,这些诗描写的主题在我们的生命流程中随处可见,它们自身也有露珠一样的光芒,人们因为司空见惯而对此习以为常了,但是沉河看见了,撷取出来,对其聚焦,这种呈现有时动人心魄。
  
  我这里想谈的是沉河的《母语与方言》一诗。
  
  单纯从母语与方言这两个概念来解读这首诗,或许意义更宏大。这个话题在今天的中国是无比突出的两个问题:在提倡全民学英语、说普通话的政策导向下,母语与方言的地位越来越尴尬。全球化与本土化、地域化之间的冲突显示出极端的不平衡。
  
  用诗歌来讨论这个问题显然是困难的,沉河聪明地为这两个概念确立了一个生动的载体:母亲。于是这首诗避免了论说,而获得一首诗的形式,他的情感、观念都有了现实的依托对象,没有流于空泛。
  
  母语与方言都由母亲说出,但是母亲被城市中的不同语言所包围,她的对话者只有父亲,“只有父亲用她的语言和她说话”,“还有儿子能听懂她的语言但仅限于听”,沉河这里用了一个谨慎的字眼:“听”,听,不意味着接受,赞同,理解,只是单纯的听着,就像我们童年时听到的鸟声,我们都喜欢那种悦耳的声音,却不在意鸟说了些什么。听,建立的是一种情感纽带,而不是理解的桥梁。
  
  因此,沉河对母语与方言的态度是矛盾的,但也是清醒的。他没有流连于怀旧似的抒情,或者不切实际地认可回归,他接受这个事实:他只是母语与方言的听者,而不再是传承者,母亲只能带着她的方言回到田野,回到她的部落去。作为一个城市的生活者,对于失落的鸟声、田野与方言,沉河有一种淡淡的惆怅。但是他对于失落采取了一种不置可否的态度。
  
  在我看来,正是他的这种不置可否,使这首诗突出了另外一个更有趣的主题:母亲的语言。
  
  不是母语或方言,而是母亲专有的说话方式。是那种带着生活的全部琐碎与温情的话语方式,是以丈夫和儿女为轴心的话语方式。
  
  母亲的孤独,不是对话者的缺乏,而是母亲的话语被看得无足轻重,母亲的话语最终变得与这个广阔的世界毫无关联。盛年时的父亲,并不在意母亲的话,他关注的是自己的野心和外面的世界;长大了的儿子,也不在意母亲所说的内容,他需要听见的只是母亲的声音。这种声音使人宽慰并放松。母亲的声音,如同鸟鸣,如同田野中的庄稼,我们爱的只是它们的形式,而忽视它们的内容。
  
  因此,真正理解母亲话语的,不会是父亲,更不会是儿子。虽然年老的父亲经过多年的磨合,学会了用她的语言和她交谈,但是父亲只是模仿,或者说,老年的父亲才有可能变成一个母亲似的父亲。儿子可以听懂母亲的方言,听懂母亲的情感,但是不会听进母亲的话语。
  
  对母亲话语体贴入微的理解,只会来自另一个母亲。这是女性之间天然的传承,“她唯一会的语言/从她的母亲那继承下来”。我们总是可以看见,做了母亲的女人在一起,能很快摆脱各种社会身份,而单纯以母亲的身份发言,她们之间有许多共同的话题。
  
  这首诗中的母亲,不是生活在方言中,或者田野中,她生活在自己的天空中,这个天空到丈夫与孩子为止。然后是永远的沉默与孤独。对这种沉默与孤独,她只有体认,却无从表达,因为除了她自身的“方言”,她不会说任何一种其他语言。除非她有一个女儿,她作为母亲的语言才有传承,通过传承,被另外一个母亲感同身受,只是,这种语言永远难登大雅之堂。
  
  最终,能写诗的儿子用诗的语言来代替她表达,然而,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一经说出,仍然是错,是偏差。因此,沉河的不置可否,有一种感人的谦逊和退避,他指出了母亲语言的存在以及其存在的时空:乡村、田野、鸟声,这是我们情感的归宿地,是一道异质的风景,他没有对之妄加翻译和评论。
  
  
  母语与方言
  
  沉河
  
  母亲在城市里说着她自己的语言
  她唯一会的语言
  从她的母亲那继承下来
  说了五十多年后突然被包围在不同的语言中
  只有父亲用她的语言和她说话
  还有儿子能懂她的语言但仅限于听
  这天早晨,我在她和父亲的交谈中醒来
  像听到了童年时期的鸟声
  我突然想,如果有一天父亲不在她身边
  她就会沉默
  如果儿子不在她身边
  她就会孤独
  她应该回到她的兄弟姐妹中
  他们都在田野中生活着
  说着同一种语言
  ——我的方言

 
# posted by 嘉一 @ 2009-04-06 23:25 评论(0)

  2009年4月6日 星期一(Monday) 晴
 
清明已过,爹爹,我没去看你
雨很大,路程很远,你的重孙子
不愿意。他对那块土地没有感情
而我,也没有了浓烈的思念
我的思念淡淡,像这个清明
大不过对一片油菜花的想念
它们此刻应该围绕在你的身边
命很贱,但娇艳而芳香
所以我不担心你不幸福
我担心你的孤独
你的孤独让我无法安宁

 
# posted by 嘉一 @ 2009-04-06 23:19 评论(0)

  2009年3月30日 星期一(Monday) 晴
 


空间之近替代不了时间之远
我还是要等待再等待
接受流水从指间缓慢流过的折磨
它可能已到大海,而我
仍在这里
老成一株垂柳
可能不够
老成一块石头
也可能不够

 
# posted by 嘉一 @ 2009-03-30 08:36 评论(2)

  2009年3月26日 星期四(Thursday) 晴
 


这江水越来越浑浊了
与二十年前我第一次惊奇地看它相比
我的内心倒明亮起来
这江水越来越缓慢了
仿佛正与我的步履一致
远方星星点点的船舶
是飘落的枝叶
这江水越来越像一条即将沉淀的道路
或者就是土地本身
我想到几千年,几万年,几亿年
于我,只是二十年
我的认识局限于我看到它为止
从明亮到浑浊,或者正是相反


 
# posted by 嘉一 @ 2009-03-26 20:46 评论(3)

  2009年3月26日 星期四(Thursday) 晴
 

海子,我以为明天才是26日,你的忌日
更确切地说,我并没有关心哪天是26日
你看我过着怎样糊涂的日子
我不懂得纪念了,那好像是青春的事情
一群人在一起,让内心暂时保持虔诚
对着月亮抒情
现在,我做不到了,就是装着做做
也做不到了。
青春时,听闻你的死
我以为我得以不再死去
我是说,在二十年前的3月26日
我也有过死去的冲动
而你是我的魂魄,你死了,我也死了
我的肉身才得以留存于今
这种想法现在早无踪影
现在我和你无关,也不再有读你的诗
就好像一个人并不愿意看他的过去
过去的终究要过去,成为永恒罢。现在
我关心的太阳是在我头顶上照耀的太阳
我关心的麦子是我碗里的粮食
我关心的姐姐,——我没有姐姐可关心
我活在一个已没有你的世界里
面朝窗外,春暖花开

 
# posted by 嘉一 @ 2009-03-26 01:19 评论(3)

  2009年3月5日 星期四(Thursday) 晴
 
不是“在武汉”,而是“在-武汉”。在一次象形朋友的小聚中,我开玩笑地说,“在-武汉”是说黄斌的“在”,钱省的“武汉”。我的意思是说,黄斌与武汉的关联我不认为是必然的。如果他生活在另一个城市,他的诗还是不会与现有的有多少不同。而钱省的武汉是钱省的与生俱来,命中注定,正如新店、蒲圻之于黄斌一样。
所以当我说“在-武汉,读黄斌诗”时,“在”这个词对于黄斌而言是意味深长的。对于深谙哲思的黄斌而言,在是他命定的存在,自在。“在-武汉”首先我读成“自在-武汉”。在这里,我说的自在只是一种在的状态。纯粹地说,是一个空间的在。如古老的“在”字的形状:两根十字的木头,旁边有两个小支架,那两个小支架,就表示在那里。这个形状还是黄斌告诉我的。我没有他的古文字知识。这样“在”天生地是和“自”在一起。所谓自在即说没有另一种“在”能替代这一种“在”。那么我要探究的是黄斌的空间的“在”是哪里。武汉又对他的自在意味着什么。
我很注意“在”这个词在《诗经》中出现的第一次: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它好像是一种标志。也是一种显明。“河之洲”,无非是“江湖之远”。在中国古典诗情中, 这是一个最永恒的意象。中国诗人们最习惯于在“河之洲”。哪怕他居庙堂之高,思的也是“江湖之远”。这应该是黄斌的“在”之一吗?
说到这,不妨读一首他不久前的诗:《漫步湖边夕光》
我又来了,但夕光是惟一陌生的访客
我朝着与地图相反的方向行走
夕阳在我的右首
我的左边,是一片树林
灰喜鹊在草地上练习立定跳远
值了夜班的狗趴在草地上
睡着了。夕光把它
和它的影子,连在一起
我的右边是一片水域
枯荷裸露、或弯曲在湖面
有如建筑工地上裸露的钢筋
黑水鸡和鸊鹈在里面游着
在夕光中,发出叫声像在说话
它们都是我的旧识
甚至可以不需要名称
在夕光中,它们一个个,天天都在这里
不需要隐喻
更不需要象征

开篇便是“我又来了”。的确,黄斌工作之余去的最多的是武汉的东湖边。东湖偏居武汉东隅,是一个城边湖。湖这边是繁华的大都市。湖那边是效外,以前居住着一些渔民。他们现在基本上靠小资本经营维生。黄斌的工作单位就在湖这边。这让黄斌有更多时间去湖边而不是去其他地方。在这首诗里,夕光只是他写湖边的不少诗中我认为并不刻意的意象。我在意的是“我又来了”。然后我想,为什么“我又来了”。这里有什么值得他一来又来的呢?我以为,黄斌个人深隐的“在”正通过这首很随意的诗展现出来了。在湖边,黄斌不工作,不作乐,不读书,不写作。他只是看,听,有所思考。表面上无所事事。在湖边,他和这首诗里所出现的所有意象——夕光,灰喜鹊,值了夜班的狗,枯荷,黑水鸡和鸊鹈甚至建筑工地上裸露的钢筋等一起“在”着。这里正是黄斌所天然趋同的“河之洲”,或“江湖之远”。而那些意象也是都市与自然的完美混合物。我称其为完美,是因为黄斌已然完全地接受了这一切,甚至于爱它们。这也是自在。
黄斌在一次谈话中谈到他修身之道是读庄子。我很理解这一点。苏东坡在黄州也读的是庄子。一直以读《庄子》来修身的人称《庄子》作《南华经》。古人有不少是这样的,今人就很稀有了。黄斌是一个。所以我认为黄斌的空间的“在”正是“在河之州”的自在。反过来说,“不需要隐喻/更不需要象征。”隐喻和象征应该是文明之在吧?恰恰黄斌正是很反感所谓建设性的城市文明的。他的《文明在城市》一诗中就这样骂了:
现在偶尔出门/一不小心总陷入/创建某某文明的城市/我心里就骂 妈的/文明在城里也是可以强制的/仅此一点/或许可以理解城市的本质/或那个更虚拟的文明的本质
但黄斌不反感文化一词,而且很重视文化的“化”字。《漫步湖边夕光》一诗所显现的也有一个化字。它标示着一种自然转化。而身体的自然也是一种“在”。“ 它们一个个,天天都在这里”,“天天”都“在”这里。在其所在,有其在的根据。不妄动,自始至终。黄斌像一颗植物的种子,自在地落在武汉,就“在”武汉了。一“在”二十多年。
那么武汉又是如何和黄斌的“在”在一起的呢?且看黄斌诗里武汉的前世今生。
黄斌写武汉的前世的诗当然首推:《武昌城曾经的月光》
老武昌城的城头 月光是多么地不平等
照着衙门的多 看隔江的汉阳城简直就是乡下
看汉口镇简直就是一堆违章的窝棚
江流幽咽象在吸气
细小的月光闪烁在上面拉扯着百姓无穷多的家常
武昌的月光却有衙门气 僧道气 书卷气
月光就这样无所事事 有了闲愁
黄鹤楼上一把大火
jiba毛都被烧了精光
给高处不可及的月亮
那具象又平等的月亮
涂黑眼圈 安放充血的铁丝网
再看低处的民间
它不能看得那么美 它不能一无障碍

这首写老武汉的诗,从月光入手。表面上写武昌,其实把武汉三镇都写了。汉阳城是乡下,汉口镇是一堆违章的窝棚,而武昌是衙门。老武汉是这样的复杂的一个构成,工商农官各色人等构成一个封建末期的社会。武汉的荣耀也正在于此。它是属于近代的。武汉的前世中,没有江南的秀美与雅致,来来往往的骚客把这里从来都当作客栈。但这里又有琴台,有黄鹤楼,永远不乏知音。正是寻朋访友的好去处。五祖在黄梅,孟浩然在襄樊,李白在安陆,苏东坡在黄州。他们相当于在老武昌的郊外。由此,老武昌的月光才有那么多气,不仅有衙门气,也有僧道气,书卷气。但归根结底,都是一种生活气。“具象又平等。”这种生活气最强大,终于酿成中国近代的巨变,一场天命的变革在老武昌发生。不能不说,中国的现代一词在武汉最落到实处。这便是黄斌心中的“在”所对应的武汉的前世。雅俗共杂,是码头,是江湖,秩序不那么井然,面目不那么庄严,正好身隐。
黄斌写武汉今生的诗就很多了。他的博客里比比皆是。你就是单看诗题也可以找出很多来。如《过汉正街团结拉面馆》《小巷热干面》《武汉关的钟声》《读东湖黄鹂路口的广告幕墙》《题特制黄鹤楼酒》《武大樱花记》《过龟山》《汉口江滩的残雪》《武昌南湖花园小区边行走印象》等,但最有影响的是一首较长的诗《日常之诗或在全球化时代如何做一个中国诗人》。这诗题也够长的。就是一般论文的题目也不会有这么长吧。但黄斌偏偏这样命题了。他是真的要在诗中解决一个问题吧?未必。但一旦你把后面的问题:在全球化时代如何做一个中国诗人和前面的“日常”二字联系起来看,就有点意味了。题目中有问题也有了答案。关注日常,才能在现在这样的时代做一个中国诗人。那么整个诗歌无非也就是记录了一个诗人的某次日常生活。
从“日常”二字,我找到了黄斌的“在”之二。所谓时间的“在”。
时间的“在”即“现”在。“已过去”谓“过去”,“将未来”谓“将来”。“现在”即“现”“在”。亦即日常。“日常”换一种说法也就是《漫步》一诗里说的“天天都在那里”。日常即天天都一个样。一个人天天都一个样,就“在”了,哪一天他“不在”了,这“样”就变了。它指的是人的一种日常状态。在黄斌的诗里,在就是“日常”。“在-武汉”现在可以读成“日常的武汉”。在前面,我列举了黄斌诗歌中近十个与武汉有关的诗名。我不厌其烦,并不是说那就是黄斌写武汉的诗中比较好的,而是要说明“日常”二字。把黄斌所有写武汉的诗连起来读,你就会读到一个日常的武汉。我想就是一个不会读诗的武汉人看到那些诗也会觉得亲切。黄斌对“日常”二字如此钟爱,以致于我在编一本诗选选他两首代表性的诗时,考虑到“日常”二字过多特意给他一首写新店的集大成之作改了名。那首诗原名就叫《回到1932年至1938年新店镇的日常生活》。黄斌喜欢日常,是因为前面提到了“自在”。“日常”与“自在”正是“在”这枚硬币的两面。不可分割。日常对于黄斌是一种温暖。一首诗名又叫《日常温暖》。
前面说到“现”在亦即日常,但不能说日常即现在。日常是一种常态,它必定包含古今未来。天天都这样,说的是永恒。是一种穿透。如果我们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理解了黄斌的这首《日常之诗或在全球化时代如何做一个中国诗人》:

偶尔在白天走过汉口洞庭街和黎黄陂路
在高大的法国梧桐树边上 时不时
看到用火砖围着的老院落 拱着欧式尖顶
上面铺着红瓦 或花岗岩底墙的灰黄色洋楼
立着一排有凹痕的花岗岩廊柱 顶上 有着卷花的装饰
有时看到鼓着铜门钉的院门 或已锈蚀的生铁黑栅门
看见人家的窗户 仍旧是红漆的木百叶窗
顶上是一个完整的半圆 甚至伸着弧状的遮阳花布帘
让人不分中西新旧 在白天的光线中
老墙上看得到订牛奶的盒子 报箱上插着《中国青年报》《深圳特区报》
或本地的几家报纸 老梧桐树的树干上
挂着一块块还没脱落的树皮
扯在手上 象握着同样新旧不辨的时间或历史
有一种色彩斑驳的感觉
我和行人一样 穿着时尚
象穿着我们自己的时代
走过新旧不一的门店招牌
甚至记不起这是曾经的殖民之地
晚上 和朋友在车站路的神曲
一座天主教堂改装的酒吧里 喝啤酒
或者在南京路吴佩孚的帅府(已改装为茶楼)的吴家花园喝茶
有如和黑夜一起陷身于汉口的近现代史
但又是以当下最日常的方式
在南京路口 还立着一座原日本某银行的大楼
据说是中国最早的后现代建筑 至今
这座大楼上还疏疏地染有一层绿漆
据说是日侨在抗战期间告知日本空军的信号(避免被轰炸)
在江边 由北向南 依次是日租界 德租界 法租界 俄租界 英租界
沿江 以前是五码头 四码头 三码头……
我曾在江边长海大酒店的墙上看到提示牌——
俄顺丰洋行旧址 建于1873年
迁自湖北蒲圻县羊楼洞 系武汉市第一家外资工厂等字样
不觉想到老家 老武昌府的蒲圻县和我自己的老家蒲圻县新店镇
那里离我的身体很远了 虽说有我消失了的童年
由租界继续沿江向南 是龙王庙和老汉水码头
是汉水的终点 或者说汉水死在了这里
但两江交汇 确是天下真正的奇观
江汉汤汤 我想到汉水 汉字 汉族还有韩国的汉江
包括我 都是这个天下的一部分
我想 就是我在场的这个时空
时时都蕴蓄了无尽的诗意
还有它如阳光般的未来 根本看不出色彩
而历史和时间 不过就是我白天在租界看到的
事物的那些发黑的部分
积淀着痛爱悲欢 或曾经的生命的热量
现在不可避免的清凉 黑是它惟一的形式
惟一能被看到的方式
这个所谓的全球 在我的生活中如此虚拟
终不如我站在江汉交汇之地
朗诵苏轼《赤壁赋》中的句子 西望夏口 东望武昌
山川相缪 郁乎苍苍
但又想到长江在上海 死在海里 当然也是活在海里
如此 死活并不是一个哈姆莱特式的问题
也不是一个全球化的问题
由此说到中国诗人 那不过是一群用汉字写诗的人
这有如汉水虽然死在长江 但千百年来仍是汉水
江汉汤汤 不捐细流
大海茫茫 不辨点滴
苟能点滴于江海
做一个中国诗人
是幸福的

这是一首表面悲凉,内心幸福的诗。它所表现的生死达观的境界足以感染它的所有读者。
它由老武汉留给现在的武汉的历史遗迹引发的一场对于时空、生死的思考很好地阐述了黄斌的日常观。“包括我,都是这个天下的一部分/我想 就是我在场的这个时空/时时都蕴蓄了无尽的诗意” “而历史和时间 不过就是我白天在租界看到的/事物的那些发黑的部分/积淀着痛爱悲欢 或曾经的生命的热量/现在不可避免的清凉 黑是它惟一的形式/惟一能被看到的方式”。
“我和行人一样 穿着时尚/象穿着我们自己的时代”,在古意浓郁的老汉口喝啤酒,喝茶。“像陷身于汉口的近现代史”“但又是以当下最日常的方式”。日常在这里很不起眼地暴露了一个秘密:面对过去,日常镇定自如(在)。由此,它才能引发诗人上面诸多感慨和下面的感悟:“这个所谓的全球 在我的生活中如此虚拟”“ 如此 死活并不是一个哈姆莱特式的问题/也不是一个全球化的问题”最终,“做一个中国诗人,是幸福的”。因为如前所述答案:中国诗人是一个关注日常的诗人。
黄斌写武汉的诗可谓最多了。这里不必一一读到了。
至此,我以为的黄斌的“在”就是两点,一是中国一脉相传的文气——自在,一是“一个人天天都一个样”的日常。它偶然地和武汉发生了关联,从此也就再也无法分离。我最后要说的是,“在武汉”的黄斌就是一个常态的诗人黄斌。他工作,生活,读书,写诗,好饮酒,抽烟,一个人漫步。偶尔和朋友交流。他的诗歌关注他个人的历史,血液,所在的土地,和包围他的日常生活。他以一个极其正常的平凡的人的姿态写诗。写出了一个个人。

 
# posted by 嘉一 @ 2009-03-05 01:46 评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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