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1月,那年我刚刚踏上工作岗位四个月,年轻朝气、懵懂青涩,在一个内地城市当一个临时的小护士。
那年十月,我国立法,开始推行无偿献血制度。事业单位被要求需要积极响应国家政策,我们系统也开始动员大家参加无偿献血,记得当时院里有个规定“所有活动一律不允许临时工参加,包括文体活动”但是,那次献血,我和其他的临时工有幸被动员,当时院里的政策是:参加献血的人员一律享受单位500元补助和3天假期。
当时我的工资是246元每月,当时的房价是700元每平方。在这种情况下,作为临时工的我的内心就涌出一股热血来,那种为了民族为了国家之类的情怀在当时自己的内心中是不觉得可笑的,何况我还有补助拿,还可以休息三天。
作为护士,我并不晕血,也经历过给病人输血的工作,但是大家或许不知道,作为医务人员,终日刀在别人身上,或者针扎到别人身上那是再习以为常的事情,但是要是落到自己身上,我们是想想都怕的厉害的,因为我们太熟悉这个流程了,太清楚步骤了,一想到那针要扎到自己身上,我疼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后来发现自己得了的“利器恐惧症”大约就和早年的这个护士生涯有关系。
第一次去献血,各大部门很多党员干部都很重视,有组织有规模的开进血站,记得当时好象有交代,前天晚上不许喝酒、吃油腻食品,第二天早上空腹,大家先排队有序的进行小样抽血化验,化验后的同志(那个时候还是这么称呼的)到外面等候小样合格了才能进行献血。
小样的检查有近三分之一的人被淘汰了,除了病理性的外还有人因为喝了酒或者吃了肉的关系吧,总之,队伍有些稀拉了,我没有幸免,慷慨就义一样把胳膊伸入窗口,当筷头一样的针头刚挨上我的肘中静脉时,那个心理上的疼是比我预期的还要深刻一些,我想象着筷子一样的利器活生生的扎到我幼嫩的肌肤里,我开始跺脚,好在只用了一针,血就开始缓缓流了出来,我松紧拳头,看着血袋的刻度一点点上升,眉头慢慢的放松下来,终于够200毫升的时候,护士拿出棉球按在针头上面压了下来,我又是一种眩晕,叹了口气,尖锐的针头已经把血管扎断了。
果然,后来肘中部位淤血了很久,因为当时伸出的是右胳膊,这导致后来的两三天右手有些弱,提重物用不上劲,从此献血再也不用右胳膊。
1999年5月,作为很年轻的有志青年,总想着给自己的人生标上一个个里程碑,树立一些可以想起来的纪念,于是在我19岁生日刚过的那几天,我为了纪念一下自己的有志十九,我在路过无偿献血车的时候就浪漫的走了进去,然后很骄傲的按着针眼从车里走出来。现在看,“有志”经常被输入成“幼稚”。
1999年9月,那个时候宣传单上说,满18周岁,体重满60公斤的人可以在间隔3——6个月之后献血,于是我在看到了一些表彰献血量达到多少多少毫升,获得什么什么嘉奖和金银牌的新闻报道之后,也冲出去,在距离上次献血4个月之后,向那些无畏的人们学习,再次举起左胳膊。
2000年3月,记不清楚为什么再次去献血了,或许就是路过那个车,看到上面写的A型告急,我就进去了,或者就是为了实现亚里士多德的放血疗法,我为了追求更多的健康,总之,我又去献血了。
2001年7月,前面的献血都是200毫升,献血后的身体情况越来越好,这次又遇到单位动员无偿献血,当然,还是有500元补助和3天假期,那个时候,房价没有大的涨价,但是我的工资一个月涨了20块!
那次在献血的时候出现了个别的情况,因故我们单位的献血名额差了2个,于是一个男同事自告奋勇的喊了声,我献400!他悄悄和我说,这样可以拿2个人的补助了。
我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或许看在钱的份上,或许看在要不甘示弱的要强性格上,总之,我也喊了嗓子我献400!于是,我第一次知道了献血400的后果是要比献血200来的更有感一些,我好几天,左胳膊抬不起来,甚至不能端起炒菜的空锅,而事后,单位并没有给我们2个人的补助,不知道我同事怎么想,反正我的内心还是有点猥琐的失望。
2003年4月,如果说前面献血都会被记录在无偿献血的红本子上,那么这次献血却只有记在心里了。
姑妈住院做了一个不小的手术,术后血色素比较低,医生建议输血,但是姑妈的大伯子因为输血感染了乙肝,这导致她认为输血是不安全的,态度很抵触,但是她也表示,如果献血的人她认识并且身体健康,那么她觉得还是可以输血的,我就在这个时候自告奋勇的表示我献血给她!
于是,我去了血站采血之后,拿回医院替她输了,输血之后她的血色素立刻就上来了。而那次献血之前,因为我是护士,我照顾病人就成了几乎我家约定俗成的规矩一样,我开始从我的工作单位脱了白大褂再跑到她的病房穿上白大褂,一个星期没有脱鞋的守候在她的床边,那次献血之后,也许加上前期的辛劳,再加上那段时间亲属们生病我都必须到场,满足他们或者治疗或者护理的要求,让我明显的感觉到身体疲惫不堪。我终于对白衣天使的美名发生了彻底的厌倦,几天后离家出走,从此远走他乡。
前面那么多次的献血,我都要瞒着父母,他们知道了会心疼的厉害,会要求我吃各式各样的东西补回来,还会责备我。而这次给姑妈献血,终究是瞒不过,妈妈知道后的第一反应是,她怎么不让她的二个儿子去献血?我愣了一下,嗫嗫的说,或许血型不对吧……
多年后,我才意识到,当时姑妈都没有提让二个哥哥去献血的意思,我终究也不知道他们血型到底对不对,但是有一点我现在很深刻的意识到了,那就是,妈妈是真的心疼她的女儿,姑妈也是真的心疼她的儿子。
时间到了2008年,很歉意,再次献血事隔多年,而事隔的这些年我在深圳漂泊不堪,加入义工联之后经常出去做义工,却一次都没有再去献过血,现在想起来,觉得大约那个阶段的我随时都会饿死、病死吧,身体差,状态差,精神差,差到情怀都不再了。
义工行为研究的书中提到义工行为和收入阶层成反比,不知道献血是不是这样,但是到了2008年之后,我确实是这么想来着。
2008年5月,是国难当头的日子,地震后的第二天,我就冲到上海人民广场,走到无偿献血车外,心里想的是,富人捐点钱,我这样的穷人就献点血吧,结果却发现,大太阳下排了一百多人,工作人员反复劝慰,今天无法排到了,你们改天来吧,可是没有人走,队伍中有白领、老人、网友还有从旁边酒店过来的厨师、门童、服务员,甚至还有抱着几个月大孩子的一对年轻父母,甚至还有一名不明身份的人在激情澎湃的现场演讲,热情赞扬大家的义举,但是大家依旧安静排队,对此毫无兴趣。
献血车上,一名小伙子刚拔了针头,往外走,突然听到有记者问他:为什么你5月9日才献了血今天又来献?小伙子迟疑了一下,说了句为了,心理原因。记者还想进一步问他对于的感想,他拒绝了,说了句献个血有什么好说的,转身走开。
一名甘肃来上海云游的僧人,在一早七点钟就给他上海的俗人弟子们打电话,带着他的三名弟子来到在太阳下排了三个小时队,用行为阐述了慈悲。
而我也遭遇了献血以来的第一次生理意义上的晕厥,我反复和排队的人群商量,才夹了队献上血,我申请了献血400毫升,当血袋里面达到250毫升的时候,血流开始变缓慢,护士认为是针头有一半露在外面,于是她开始反复旋转针头,试图再次穿刺正确,结果我没有因为献血被吓晕,却被疼晕了,晕厥的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坐了什么发射弹簧椅一样的东西飞出人群,瞬间周围的人群离我好远好远,我无力,瘫软,豆大的汗水砸下来,后来发现被记者拍下来的照片中,当时的我眉头紧锁,双眼紧闭,面色苍白,表情痛苦。
地震,震碎了很多人的梦。地震也让我感觉特别孤独,特别想家,电话里的人来人往让我感受到了来自各个方面的揪心、热心、关心和寒心。
之前的几天,我好像活在梦里,不吃不喝不睡,日夜盯着电视与网络,搜集各路的信息与搜救亲友们热线联系,那个时候周围的人和我说的话,布置我的事情,我都觉得象在梦中,遥远、空洞、无力。而且我变得特别容易激动,特别容易害怕、激动和发脾气。
那几天,很多人和我要灾难的稿子,很多人会说“要煽情、再煽情”,每次我都行尸走肉一样的听着人家的要求,到最后听到人家“要煽情”的要求时我就会瞬间暴怒起来,都想立刻跳起来,一巴掌扇过去,大骂“煽你妈个头!”
我老是随时随地的哭起来,一个人在深夜的家里好害怕,一点点动静都要跳起来,闭上眼睛处都是地震的天旋地转、人仰马翻、兵慌马乱。我终于请假,回到家里,我想我需要家人扶慰我的惶恐。
家人见到我回来,心疼坏了,爸爸拿出八几年的郎酒给我压惊,妈妈、外婆、姨妈们给我买了各式各样的补品,公鸡、母鸡、鸭、鹅、鱼、排骨、黄鳝、河蚌、龙虾、桂园、红枣、银耳等等好吃的,妈妈甚至还托人给我搞了一个胎盘来补,连老来吝财的爸爸都嘟囔:捐点钱就是,还去献什么血啊!我想,无论我捐的血还是我捐的钱都让我爸心疼了。
2009年5月,也就是前不久,我在外面混啊混的,眼瞅着要到30了,终究是又回到家乡,我开始想,我需要去献血了,辗转跑了几个地方,结果人家态度生硬的以没有带证件一口回绝,全然不顾我手上拿出的几本献血证和满腔热血。不知从几何起,无偿献血已经变成这般姿态,想当年,我从18、9岁就开始献血,人家还夸过我是好青年,很勇敢,精神可嘉的表扬,想当年,瞒着家里去献血,献血要献400,献完血很自豪,觉得自己听党的话,跟国家政策走。
献完血去见了90后的表弟,他因为今年高考考的尚好显得特别洋洋得意,觉得家人因此欠了他无数的东西,各种数码产品包括奖金。他听说我献血回来,立刻说献什么血啊,我才不会献呢,我自己的血还不够呢!我听了也不意外,笑笑看着传说中的非主流90后表弟,感觉到他真的很90。
我也感觉到现在的无偿献血越来越像一种私人行为,早就过了上面一号召,下面全冲锋的年代,私心在历史进程中从来没有如今这么光冕堂皇的招摇过市,这,其实才是更人性化的表现,才是真正的进步。你尊重你自己意愿的同时,你也要学会尊重所有的不同声音,包括骂你是SB的,所谓文明就是指能够更民主、自由、个性和兼容吧。
如今的我,斗志消怠,自信了了,在巨大的历史事件、飞速的通货膨胀、灾难频频、民生问题层出不穷的面前,我慢慢的不爱说话,装哑巴、装白痴,慢慢的将鼓起的胸脯往里弓,把挺起的脊梁弯下来,相信不久,我就会在进一步认清自己当初的志向都是荒诞的,自己其实是更为渺小的现实之后,将骄傲的膝盖弯曲下来,跪倒在社会中。
而那种小时候受教育养成的,要对社会做贡献的决心与鞭策大约只有靠捐血、捐细胞、捐骨髓、捐角膜、捐肾直到遗体来实现了,为自己曾经努力做社会栋梁,处处以要做社会有价值的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自律感到深深的尴尬与难为情,这种渴望和很多人希望住名宅、开跑车,用LV一样都是虚荣与矫情的变种吧。
当我看到网络流传的“活了二十多年,没能为祖国、为人民做点什么,每思及此,伤心欲绝。”这种世说新语时,我第一反应是想笑,却终究只是撇了撇嘴,而酸楚已经排山倒海般的在心中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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