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虫萤火虫慢慢飞
黑夜里黑夜里风儿吹
怕黑的孩子闭上眼吧
让萤火虫给你一点光
——《萤火虫》
我想不去了吧,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的。假如有,老师也会及时和我联系的。可又觉得应该去一下,毕竟是孩子第一次在学校过夜,也许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那么多孩子,老师一时注意不到照顾不过来也无可厚非。再说,之前还有亲子活动,爸爸妈妈不在身边,孩子在心理上多少会有些异样,至少是失落——这是我最不愿意见到的。
转进那条熟悉的甬道,巨大的树影落在地面上,上面是高而远的夜空。县城的夜空很久以前就没有了满天繁星,寥寥的几点星光落寞地眨着惺忪的睡眼,仿佛失去了母亲怀抱的孩子,正扯了被角独自进入梦乡……孩子刚入园的时候,有一回我去接她回家,从这条甬道上出来,她忽然对我说:“爸爸,我们的幼儿园在山洞里的。”我不明就里,她指着一侧高耸的楼墙和对面荫翳蔽日的大树说:“爸爸你瞧,这不是山洞吗?”说着咯咯咯地顾自笑了。我蓦然讶异,仿佛眼前的孩子不再是自己往日眼里那个娇小无知的小芽儿了,而是一个有着丰富想象力和完整自我见解的“孩子”了。那一刻,我知道必须对她“刮目相看”了。一个在将来有着健全人格的“人”,应该在她有了独立意识的最初,就给予足够的尊重和呵护。从那以后,她总是自得其乐地把幼儿园称作“山洞里的幼儿园”——一转眼,快三年了。
幼儿园里光线昏暗却人头攒动,孩子们奔跑着,来来回回,影影绰绰。我站定了看,并没有我熟悉的那个身影。往正端坐在荧幕前看露天电影的小方阵里逡巡了一遍,也没有。上楼,济济一堂,还在亲子活动呢。孩子没有看到我,我也看不出她脸上有什么异样的神情,禁不住轻轻吁了一口气。我没有马上进去,就站在门口远远地观望着。老师正引导孩子们一边歌唱一边游戏,唱的是《跷跷板》——跷跷板,跷跷板,一翘翘到半天高,太阳对我眯眯笑,我对太阳把手招。两个两个孩子手拉着手,一个站起,一个蹲下,模仿跷跷板的情形,玩得不亦乐乎。不久前孩子回家缠着我,要我听她唱这首儿歌并记录下来时,我还自鸣得意了一阵呢。很早以前,我们就已经在众多儿童读本上读到过这样的内容了。那会儿,她不识字,可是几乎能过耳不忘,一边看着插图,一边听我们瞎掰,连蒙带猜地居然记住了不少儿歌、谜语和古诗,瓮声瓮气地又说又唱,一板一眼的样子,很让我们的自豪感膨胀了不少。时至今日早忘得一干二净了,她又摇头晃脑地唱起《跷跷板》,并没有记起自己曾经一天到晚吟唱过同样的内容,却实实在在唤起了我温暖的回忆。
老师提议孩子和家长一起来唱《跷跷板》,家长们争先恐后地跑进中间的场地。我看到她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跳着脚招呼大人,绕着脚坐在小椅子上,还双手抱着胸,俨然是故作镇静的样子。
有个孩子跑过去拉她:“俞快,你怎么不来啊?”
“我又没有家长!”她嘟囔着嚷道,又甩了一下头表示不屑。
咳,这话说的?至少是词不达意。我知道自己必须要出现了,我最担心的事情也许就是这个——她显然对我们有所不满,她沉着脸,努力克制着自己。虽然不好发作,情绪却也到了“临界”的边缘。
我仿佛从天而降一样跑到她面前,故作轻松地说:“俞快,你怎么不出来?”
“老爸!”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惊讶,“你怎么来了!”
“我一直在啊。你没看到我罢了。”
“啊!”她一头雾水的样子既无辜又可爱。她顾不得再追究什么了,马上欢蹦乱跳地跑出来,拉着我的手,高兴地唱起来跳起来。实在很难想象最初入园的那段日子,只要一画画,她就呆坐着不知道究竟做什么,老师一问,她就毫不客气地大哭,边哭边喊爸爸来妈妈来。这短短的两年多,在老师、阿姨的细心照顾和耐心教育下,她已经可以有小小的独立了,独立着面对一些从未涉足的领域,独立着面对一些陌生的场面,也尝试着独立地面对自己——虽然也犯难,但不退缩;虽然也哭泣,但不呼号;虽然也恐惧,但不再颤抖——她也许已经懵懵懂懂地知道:很多时候,她需要一个人面对一些事情。至少爸爸妈妈是经常这么说的。
接下来是孩子们一起唱《萤火虫》。灯光都暗下来,孩子们手里的小手电和荧光球闪烁起来。我想起几天前孩子跟我说,教《萤火虫》时几个孩子哭了。也许是其中淡淡的哀伤触动了那几个孩子敏感的心弦吧。老师动情地述说着即将分别的愁绪——我能理解这样的心情,但我还是隐隐的担心——孩子们大概从没有在黑暗中这么尽情的玩耍过,喧闹声盖过了老师的娓娓述说。他们完全不顾凄婉的风琴声,顾自兴致勃勃地唱起来:
萤火虫萤火虫慢慢飞
黑夜里黑夜里风儿吹
怕黑的孩子闭上眼吧
让萤火虫给你一点光
……
他们完全不在乎歌词背后淡淡的忧伤,他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欢乐中。俞快更是没法进入情境,她似乎更在乎自己手里的荧光球——它居然无法闪亮,小小的懊恼消解了竭力营造起来的离愁别绪——她捣鼓着,试图让它亮起来,还咧着嘴笑了:“它不听话!”
最后是去操场看露天电影。那是我童年时代狂欢的场景。孩子们规规矩矩地坐着,小声地交头接耳,又肆意地笑着。空气有些滞重,有些沉闷,大概是雨前的征兆。家长陆陆续续离开。已经有个别孩子在哭喊着寻找妈妈,还有个别躲在一边埋着头轻声啜泣,爸爸妈妈在一旁轻轻地开导着什么,安慰着什么。我觉得我也该离开了,但我不知道此刻正眉飞色舞的俞快接下来会怎样?我把她招呼过来,说:“我要回家了。”
“老爸再见!”她很利索地说。
“已经有小朋友哭了,你怎么样?”看着她的样子,我很欣慰,居然还有一点儿失落。
“我不知道。”她耸耸肩,一摊手。
我还想交待几句,一边的老师用眼神阻止了我。老师应该是对的。
我离开了幼儿园。孩子们还沉浸在大灰狼苯狗熊的动画片里。我给老师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也许——我强调“也许”——也许俞快会在半夜里想起什么来,也许会哭,也许会哭得惊天动地,也许……
后来,老师发来短消息:您的孩子已经安然入睡!我长出一口气。再后来,果然下雨了,隐隐地还传来隆隆的雷声。我似乎又有些担心。
第二天傍晚,我一见到俞快就问:“昨天怎么样?”
“很好啊!”她头也不抬地说。
“睡得着吗?”
她骄傲地回答我:“我是第一个睡着的。老师说了,她还想跟我说几句话呢,我已经打呼噜了。呵呵呵……”
我多少有些意外。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仅仅是表扬几句吗?或者我应该再就此展开一些思考,深入地探究点什么。毕竟她每天都在变化中,她一天天长大了,一天天丰富起来,一天天“陌生”起来。我将一点点丧失“控制”的能力,并于有朝一日,完全失去这种能力。我期待着,同时也拒绝着。我的惶惑和欣慰一样多。
“今天还睡学校里吗?”小家伙忽然问我。
我愕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