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出机场的那刻,我不习惯的并不是那许多人,而是那许多双眼睛。 我从脚底到头顶紧张起来。买票,装行李,上车。我不可克制地去追究这简单过程中每一句中文交流时对方的语气语调以及神情。眼睛,耳朵,四肢,我所有的器官行动起来,收集一切外部的信息,试图探测这城市是否正在排斥我的存在。车上并没有炫目的阳光,而不得不戴上眼镜,为的是掩耳盗铃般感受到自己可以暂时隐藏于众目睽睽之外。路好像很长,车好像开了很久。走下车暴露在四面八方涌来的火热中,向前看是散广告的孩子,向后看是沿着弧线上升驶来的大车小车,左手边仍是那辆大巴,右手边是并不笔直的涂着红白油漆的栏杆。我被夹在这狭窄的一带空间,如芒在背。 长安街上的人一定是多了。我现在想起两年前乘飞机离开的前一天,也是这样夏日下午的晚些时候,我和J在走了很远的路后终于走在了长安街上。我们似乎是逛了商场,一定是吃了面包,最后的告别之前,应该是去了我并无多少兴趣而J永远不会厌烦的老麦。分别的场景大概正是我站在东方新天地门前的大片台阶上,J从公交车靠窗的座位上站起来,在棕褐色的玻璃后向我挥手。我看着她的轮廓终于完全消失,接着转身,好像是跳上了或者跳下到另一级台阶。这些细节我都记得很清楚,而唯一忘记了到底是我们一起坐在公交车上,我在这里下了车;还是我们原本都在这里,而她上了那辆公交车,留下的是我。 天气算是很热。而我是喜欢热的。可能习惯了重庆夏天的人都不再会特别抵触那种仿佛蒸汽弥漫的闷热,更不用说仅仅是不湿的燥热。在重庆的那几年,不分日夜地层层出汗,我几乎不间断地瘦下去。到了再也不用返回那座火炉的时候,很多人看到我就问,怎么又瘦了,怎么这么瘦。那时被这个问题困扰到不胜其烦。后一律回答,出国就胖了。在夏季没有汗水的地方生活两年之后,我果然重又大大咧咧健壮起来。 蜀郡成都,渝乡重庆。这晚,从巴渝川菜开始重温地道中餐。其实水煮鱼在重庆并不真正盛行,豆腐也不如豆花那样特色鲜明。红汤火锅、毛血旺、酸菜鱼、豌豆尖儿;土豆泥,凉粉儿,串串,小面,醪糟汤圆;虽对美食罕有要求,我也免不了时时想起曾经在重庆时饱口福的全不费工夫。不评中西的优劣,但饭菜,总还是热的暖肠胃。 夜色和霓虹交织的广场上有人拿着麦克大声唱歌。很热闹的。很多人,成双成对,三五成群,与我同向前行,或迎面错身。人流中,我的脚步仍是很快,头脑却转慢下来。这不再是光天化日的状态,也不必再不安于那许多双眼睛,令我暂时怳惚的是突然间可以听到许多人说话,我也可以说很多话。而发声说话,总也算是一项有些耗费体力智力的活动吧。 再坐在公交车的座位上时,我真的困了。行驶的时候,车厢里的灯是熄灭的。这黑暗让我很放松,只趴在前面座位的靠背上,不想什么,也许就可以这么睡着了。停靠在站台的时候,所有的白炽灯同时耀眼起来,而潜伏的姿态是最不会让人感到紧张的,即便在反光的作用下可以从车窗中看到自己,那个其实很难说清到底是谁的自己。 和从前经历过的很多次同样,我在空气不畅形色人错杂的车站大包小包等候着归途的列车。 在车站你总是可以轻易看到,触碰到,难以计数的处于不同生活状态的人。有时你会觉得自己和那么多的人是那样完全不同,以致于自己和那许多完全异己的人共占一块地盘,同候一辆火车,齐赴一致的目的地这一事实会让你疑惑和难以接受。而事情,往往不正是这样吗? 通往站台的台阶太陡,滑坡很窄。我只能尽量控制箱子,让它相对轻柔地顺势而下。滚轮由高到低和一块块不连续的水泥板碰撞,发出梆梆的声响。要撑住啊,你这可是刚刚上路。我无论如何不希望看到,这箱子像它的前任那样,在路途中掉了轮子,满载却无以前行。 火车上总有人在交谈。熟悉的和不那么熟悉的口音。我在窗边坐了不短的时间。洗脸,用昨天塞进书包的那只最后的loka瓶子装水刷牙。灯灭了。冷气被开到很大。几小时后我醒来,没有什么是能够在这无光的黑暗中被看清楚的,只听到车轮在压过每段铁轨交接处时的轰隆震荡。其实一伸手的距离之内都有人的存在,只是我没有那么注意他们的存在。习惯了独行,习惯了几乎全部的注意力用来关注自己,关注自己所处环境中的画面、声音、情节;我是这样容易忽略别人的存在,忽略别人和我所处情势的差别。确实是如此的,比如我这才想到,如果穿着裙子,是很难做到像穿着裤子和Nikee的我一样大步流星横冲直撞的。应当调整步伐的,当然是我。 旅途中的状态总是这样晃荡。你若是在进行一次航行,就没有理由时刻向往着停泊和登陆。那么港湾呢?你一定可以把它携带在身边。它从不是一片陆地。它是心之栖所。
P.S. : 那一日其实是很难写的。但还是要写。写完整。以此纪念那略有尴尬稍嫌狼狈的第一日。 这里另要补充记录我在随后未安的后半夜所作出的结论: 对于开始,又有什么可以苛责的呢? 那日心中所有的波澜,也都不必去追究了。 嗯。晚安,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