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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 迎 光 临
博主:天降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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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6-26
星期五(Friday)
晴
同事去朝阳公园照了一张薰衣草的照片,看着觉得很好,就写了首诗,贴在这篇博客里的照片就是那一张。
天黑了 你就无法看见我的紫色的穗 我最恨那轮朗朗的月 让我紫色的花瓣 披上了银色的衣 我承认我最怕雨水 下雨了 你就无法看见我紫色的蕙 我最恨那片濛濛的雨 让我紫色的青春 饱受着寂寞的淋漓 我承认我最怕风 风起了 你就无法看见我紫色的眉 我最很那阵悠悠的风 让我紫色的心儿 一点一点被撕碎 我承认我是一株薰衣草 命中注定要固守一寸埃土 这让我多么心碎 无法随你背上吉他 长发飘飘浪迹天涯 歌声沙哑四处飘摇 我承认我是一株薰衣草 身下只有一须浅浅的根 这让我多么心碎 无法陪你带着记忆 去看故乡苦涩的水 去看小镇古老的桥 我承认 我最怕自己是一株薰衣草 在无边的紫海中 望着你远去的身影 孤独的飘摇 假如真的有来生呵 我不想再做这株薰衣草 我只想跟在你身后 听你的歌 听你的笑 和你一起就这么悠悠到老 假如真的有来生呵 我不想再做这株薰衣草 真的—— 哪怕让我做那只 你曾亲手喂过的 轻轻把它叫做“薰衣草“的 流浪猫。 2009-6-23
星期二(Tuesday)
晴 星期天下午,回了趟学校。
云很厚,有些闷热,我拎着一瓶冰冻饮料,从北大南门走进去。红底白字的易拉宝远远近近地在夏风里翻飞,印着近期的各色活动。熟悉的风景一如既往地粉墨登场,次第风物,似熟悉的音乐旋律的感觉,好久不见,再见到依然如初,用熟悉的节奏抑扬顿挫着。 这个时节这条上路,繁华似锦,墨绿色的国槐让人怀念过往的一切。三三两两的人,素昧平生地各自走着。去哪里呢?看了看表是下午一点多,还早,想了想,决定去周末书市看看。工作后,很少买书,把书从市中心带到机场,太麻烦,而且现在住的房子是租来的,也怕以后搬家的时候,书太多了,麻烦。一拐上30号楼前的那条林荫路,就看见许多毕业生在卖书,这才惊觉,又到了毕业卖书的时候了。 这条林荫路在宿舍区中央,墨守成规地成为了毕业生卖书的地方,每年六月下旬到七月上旬,毕业生像完成一项使命一样,把看过没看过的书,把不想带离校园的书,把夹满记忆与充实的书,一股脑的铺在了路的两边。卖书,真的不是为了那几个小钱,我记得当年自己毕业卖书,不过几十块钱而已,卖了十几本、几十本书的钱,再去买书,不过只能买个一两本。但毕业了,不去卖几本书,总会觉得欠缺点什么。 卖书的毕业生很多,大多穿着体恤衫,体恤衫上印着各种可爱的图案,男生女生多穿的又是拖鞋,甚至把拖鞋放在一边,光着脚,在树荫下铺几张报纸,或一面旧床单,两三个人凑在一起摆个摊,边卖书边玩扑克,有人买书就放下牌,没人买书就自娱自乐,开心地同朋友交谈,自在的很。那些半旧、甚至全新的书—多是教材就胡乱的扔在了面前,不仅仅是卖书,书架、暖壶、脸盆、衣架、鞋子、光碟等等都有卖的。有个女孩,躲在一个拐角,还卖起了衣服。适合我的书,实在不多,大多是学科教材,印着力学、动力学、行政管理学等等,最多的是大学英语教材,一摞摞,慷慨的毕业生,大声地吆喝着:“送大学英语、送英语教材。” 在两个书摊之间,我看到了一个卖萨克斯的男生,他穿着实在不一样,带着一个太阳帽和一副墨镜,安静地坐在水泥地上,看着书。旁边一个打开的皮箱,里面放着一把黄澄澄的萨克斯,一张印纸片上,用油笔粗重地写着“卖萨克斯”。 走到一个书摊前,听到一个男孩颇为感慨的说:“奇怪了,为何这书问的人多,买的人却没有呢?” 顺着他的目光,我看到了那本书,巴金的《随想录》,封面有些暗淡,页脚微微有些卷曲。我俯身拿起那本书,翻了翻,里面倒很新,很好的一本书,问了他一句:“这书多少钱?” 他笑着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同伴,很老道地把书拿过去,说了句:“来,我看看定价。” 我知道,他说这句话完全是为了我,我知道他其实是知道这本书的定价的,他如此说显然是在提醒我,这本书的定价还是很高的。他把书翻过来,看了看定价,然后翻回来:“就三折吧,你给十五吧?” 我笑笑:“十块行吗?” 他摇摇头,想了想,开口道:“十二吧,你要是有零钱就给十二吧?” 我说:“十块不行吗?” 他倒没松口:“就十二。” 我从口袋里掏钱,笑着递给他。瞧见他开心地看了看自己一同卖书的两个伴,那眼神分明是在炫耀:“瞧见没,哥们卖的价还是挺高的。”十二块确实挺高,我在其他书摊那里陆续买了五六本书,最贵的不过是六块。很多学生还在吆喝,“买一本,送一本”,“买贵了包换”,很有意思的话,这些在商战中才能听到的话,从快乐的毕业生嘴里说出来,别有一番风味。这种豪情我也曾体味过,本科生毕业时卖了一次书,把很多好书都卖掉了,看着一本本书被陌生的人买走,快感十足,身不由己地回到宿舍把许多非卖书全搬到楼下卖了。后来顶和离离姐毕业,陪着他们去卖了一次书,在嘈杂的书市上,我躺在草坪上,快乐地睡了一个下午。到了研究生毕业时,我没在卖书,一来自己不太喜欢的书全送人了,二来到了研究生毕业时,也学会了冷静,冷静地告诉自己,有些书卖了还得再去买,而且从畅春园把书搬到30楼前,实在是个费力的路途。当年自己卖书的时候,充满了快乐和豪情,几块钱的买卖里,夹杂着对未来无限的憧憬与向往。如今再看到师弟师妹们卖书,我内心却充满了伤感。在心情的变迁中,我清晰地感觉到岁月拉开的距离。置身嘈杂的毕业生书市间,忽然间,觉得似乎是自己毕业,而非他们。这种感觉,让人烦恼而又欣慰。行文至此,记起一个朋友写的诗,诗的名字叫《留给了谁》,记不太清,凭记忆录于此: 我的泛黄的发梢 棉白裙 粘着蝴蝶的软质皮鞋 留给了谁? 我最初的梦想 刺痛了目光的那缕阳光 吹过指尖的那阵旷野里的风 留给了谁? 我的那本 夹着记忆、青春和朋友照片的旧书 留给了谁? ………… 2009-5-15
星期五(Friday)
晴
原发《故事会》2008年第11期红版
![]() 阿P是办公室里唯一的“80后”,说到“80后”,这可是一个极为独特的群体啊,他们生活前卫、追求挑战、消费超前……你瞧,阿P刚来办公室没半年就宣布周末要去买辆车了。 周一午休的时候,阿P热情地邀请大家到地下停车场去看他新买的车,大家欣然来到车库,一看,想了一肚子赞美的话都憋了回去,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原来阿P新买的车是—这牌子咱就不说了吧,是一种很便宜的车,这本来也没什么,豪华车有豪华车的魅力,便宜车有便宜车的道理,问题是他买的是二手车,这种牌子的新车也就是两三万,二手车能有多少钱?最让阿P同事们崩溃的是,阿P还别出心裁地弄了张大字条,贴在车子的后窗上,上面写的是— “俺不知道魅力是什么,可是它不由自主地从俺身上散发出来……” 阿P得意地说:“怎么样,这车连牌照一共才花了我一万块钱,不错吧?” 大家见阿P热情这么高,只好跟着恭维了几句,说:“这车挺好的,省油,现在油价这么高,能省不少养车的费用。” 谁知阿P“哼哼”一笑,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大家乐了:怎么?难道你这车比宝马还牛吗? 第二天上午将近10点钟,办公室里还没见阿P的影子,大家开玩笑地说:“估计阿P正在路上修理他的那辆破车呢。” 就在这时,阿P兴冲冲地进了办公室,没等大家问,他就嚷嚷起来:“我刚才和一辆奥迪飙车去了!” 大家一听,“轰”地笑炸了:奥迪车少说也要三十万,他阿P居然敢开着一辆二手的破车找人家飙车,可是等他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大伙全都乐翻了。 原来,早上,阿P好不容易才把那辆破车发动起来,就见一辆奥迪“嗖”地超过了自己,差点碰到了一个在路边卖煎饼果子的摊子。阿P看不惯奥迪车横行霸道的样子,心想,好车怎么了?好车就可以这样横冲直撞啊?于是,他狠命把破车的油门踩到底,可怜这车的铁皮、玻璃全都“哆嗦”起来,一路直喷黑烟才超过了奥迪。巧的是这里恰好是一条单行道,奥迪不好超车,只能跟着那辆破车往前走,阿P挂着一挡踩着小油门,慢慢往前开,就这样耗了那辆奥迪车一小时! 转眼几周过去了,一个周五快要下班的时候,办公室里突然来了一个打扮时尚的女孩,一进门就冷冰冰地问:“你们这里谁开着一辆破车啊?” 阿P一脸疑惑地说:“我开的,怎么了?” “怎么了,你干的好事难道忘了?我问你,几个礼拜前,你有没有开着那辆破车把一辆奥迪车堵在路上一个钟头?那天我本来有笔生意要谈,结果被你耽误了,我今天来就是为了索赔的。” 阿P脑门上立刻渗出一层汗珠,问她:“你……要索赔多少钱?” “不多,一共是十五万八千多块。” 阿P一听,眼睛瞪得像铜铃,就凭这点屁事敢索赔这么多钱?可还没等他开口,女孩接着又说:“当然,还有一种解决办法,这个周末你和我赛一次车,你要是赢了,这钱我就不要了……” 阿P一听与一个时尚女孩赛车,兴趣来了,赶紧问:“怎么赛?” “还能怎么赛,当然是比谁开得快了,咱们从城东的猫眼胡同开到城北的挂针胡同,先开到的算赢,你看怎么样?” 阿P心想,这不明显欺负人嘛!我这破车怎么能比得过奥迪啊?可眼前这个女孩口口声声要索赔,请律师、打官司,这些都是烦心事,看来只有用缓兵之计,先答应了她再说。女孩见阿P一口应允,脸上露着坏笑,春风得意地走了。 晚上,阿P开着破车去准备比赛的那条路踩点,到了那里一看,发现这条路没有任何近道可走,只能沿着路一直往前开,可这么开下去,自己必输无疑啊,看来她是事先踩了点的。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阿P不经意地往路边一看,脸上露出了笑容…… 第二天比赛一开始,女孩开着奥迪一溜烟地跑了,阿P等她的车跑远了,赶紧调过头,把车开到一个窄窄的胡同口,从这个胡同穿过去,走几十米的路程就可以到达对面的马路,这样可以把总路程节省三分之二。只是胡同太窄了,只容得下一辆平板车来往。阿P到了胡同口后下了车,立刻从胡同里走出几个壮小伙子,几个人一使劲,把那辆破车的一边给架了起来,让另外一边车轮着地,推着往前走,就这样,一直推到了对面的胡同口,到了那里,阿P立马跳上车,以最快的速度把车开到了终点。 再说女孩开着那辆奥迪车一路飞奔来到终点,到了那里一看,惊奇得差点要晕倒了:这……这怎么可能?这不是天方夜谭吗?她冲到阿P身边,瞪大着眼睛,问:“臭小子,你是怎么开这么快的?” 阿P得意地说:“这年代人要是疯狂了,开什么车都能跟着疯狂起来。” 一句话,把那女孩逗得“哈哈”大笑,她大大方方地朝阿P伸出手,微微一笑,说:“帅哥,能交个朋友吗?我叫丁小兰。” 经丁小兰介绍,阿P才知道,眼前这个女孩也是“80后”,崇尚的生活方式就是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上次她开着爸爸的奥迪出来闲溜,没想到被阿P堵了一个钟头,窝了一肚子火。后来,她“侦查”了好久,终于发现了那辆破车,便一路跟踪,闯到阿P的办公室里找茬儿,提出赛车的无理要求,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那辆破车居然又把自己的奥迪车击败了。 阿P本以为事情就此了结了,可没想到过了十多天,那个丁小兰又找上门来,嚷嚷着要再和阿P赛一场车。阿P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调侃的口吻,说:“你还要比什么啊?” 丁小兰还是一脸坏笑地说:“阿P,这次我不和你比快了,咱们比谁开得远。” “什么叫比谁开得远?” “我们事先都加满油,再把油箱钥匙交到对方手里,沿着高速公路往前开,谁的车先停下来谁就算输。”原来,丁小兰吸取了上次失败的教训,回去之后特意上网查了一下,发现阿P那种车加满油之后大概能跑五六百公里,可是奥迪车却能跑到将近一千公里,这才想出了这么个主意。 阿P一听,哭丧着脸,说:“我那油箱才多大?咱们不比这个,换别的比。” “哈哈,也有你不敢比的?我还真以为你那破车是天底下最疯狂的无敌大将军哪!” 丁小兰的一句话把阿P激怒了,他把头一横:“比就比,谁怕谁啊!” 周末一大早,阿P开车来到市郊的高速公路旁,见丁小兰已经在那等着他了,阿P嬉皮笑脸地用乞求的语气说:“美女大人,要不……咱们取消比赛吧,算你赢?” “取消比赛?你想得美!我告诉你,今天比也得比,不比也得比,还有,你要是输了,看我怎么折磨你。现在我宣布,比赛正式开始!”说完,丁小兰摇上车窗,猛地一踩油门,奥迪立刻“嗖”地奔了出去…… 阿P的那辆破车哪里比得上人家的奥迪?它只能不急不慢地往前晃悠,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六七个小时过去了,远远的,阿P看见丁小兰的奥迪打着双闪灯,停在了路边,看来是没油了。阿P高兴极了,赶紧把自己的破车开到了奥迪车的前头停了下来。 丁小兰看到眼前的情景彻底糊涂了,她走到破车前,一头雾水地问阿P:“臭小子,你的破油箱到底装了多少油?咱们都快跑到一千公里了!” 阿P“哈哈”大笑,他下了车,把后备箱打开,丁小兰一看,两眼立刻直了:那辆破车的后备箱里放着一个特大号的卡车用油箱,一根输油管连接着油箱和发动机。阿P笑着说:“美女大人,你又失算了吧?我那破车,刚买来时油箱就坏了,我索性换了一个大油箱,放在后备箱里,这样加一次油,够跑半个月的,就连我都没想到,居然和你比赛的时候派上用场了,哈哈……” 过了几天,办公室的人惊奇地发现阿P这小子有女朋友了,而和阿P一起堕入爱河的就是那个美丽女孩丁小兰!办公室里一直找不到女朋友的常山偷偷问阿P:“兄弟,你用一辆破车居然泡到了一辆奥迪,你的恋爱秘诀是什么?” 阿P脸不红,心不跳,还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说:“其实俺也不知道魅力是什么,可是它不由自主地从俺身上散发出来……” (题图、插图:顾子易) 2009-4-22
星期三(Wednesday)
晴 好久不写博客,这两天碰到单位的同事,同事偶然说了一句:“你的博客好久没写了”。说实在的,我很惊讶,我在单位几乎没提过我有一个博客,毕竟这里记录的很多都是大学时光和那些亲密无间朋友的事。我说,你知道我的博客啊?我就写就写!其实下班回来,累了一天,看了电脑屏幕都觉得不舒坦的,先发一篇故事充充数吧,这篇故事发在了《故事会》2009年3期上的“新一千零一夜”上,评价还算可以。当时写这个故事是因为路过动物园时,有很多小孩在卖花,我就想,能否写一个关于大人与孩子的,带着温情的故事呢??
有个男人叫孙成,三十三岁那年离了婚,转眼就到了三十六,这三年里,孙成没少找对象,可阴差阳错的,居然一个也没成。最近这段时间,孙成认识了一个叫朱莉的女人,也是离过婚的,是个中学老师,虽年过三十,但人很漂亮,性格也好,一来二去,孙成和朱莉彼此都觉得对方不错,两人都有进一步交往的意思。 这天是圣诞前的平安夜,孙成和朱莉现在的关系有点像恋人,既然是恋人,这个节日就显得很重要了。一大早,两人就在电话里约好,先去找个地方吃饭,再买个影碟回到家里一起看,至于看碟之后干什么,两人都没好意思说,最后孙成红着脸在电话里说了句:“再说,再说吧……” 两人从初次见面到今天也仅有一个多月,但孙成和朱莉都明白,他们是离过婚的人,不宜久拖,所以两人都想着今晚能有所突破,至于去谁家看碟,两人没说,要知道,这可是他们第一次决定到对方家里去看碟呢。 两人如约来到事先定好的西餐厅,要了牛排和一些点心。餐厅里有一支小乐队,演奏着那首经典的《加州旅馆》,气氛很好。孙成和朱莉吃得都很开心,吃完饭,两人并肩走出了餐厅,这时他们惊奇地发现外面开始下雪了,而且还不小。接着,两人又来到旁边一家音像店,挑了两盘爱情电影,按计划,他们该回去看碟了。 两人顺着餐厅走过六一大街,过了一座长长的桥,路就分成了两条,一条向北,一条向西南。向北的那条可以到孙成的家,向西南的那条则通到朱莉的家,两人谁也不好意思说去谁的家,最后还是孙成开的口:“咱们玩一把‘剪刀石头布’吧,谁赢了就去谁家。”朱莉红着脸答应了,就这样,两个年过三十的人当街玩起了孩子们的游戏,结果孙成赢了,他风趣地说:“欢迎朱莉女士莅临我家检查指导工作。” 雪越下越大,孙成在前,朱莉在后,两人冒着雪,保持着半步距离,一前一后往孙成家走去。走了十几分钟的路,到了孙成家,孙成打开门,赶紧给朱莉泡了一杯咖啡,接着,他把买来的碟放到DVD机里,两人聊着天,看起了电影。电影情节不错,可两人都没看进去,尤其朱莉,紧张得要命,坐在那里心一直“怦怦”地跳,电影里讲的什么,她一点都没看进去。 就在这时,电影里突然出现了男女主人公抱在一起热吻的镜头,虽然两人都结过婚,这样的情景并不会见怪,可现在两人之间的关系有点微妙,所以还是让他们觉得有些尴尬。孙成觉得自己是个男的,多少得主动一些,于是悄悄地向朱莉那边挪了挪,接着又悄悄把手伸过去,一把抓住了朱莉的手,朱莉很紧张,稍微挣了两下,就放弃了,她的脸红红的,一句话也不说,手心全是汗水。就这样,两人手拉着手,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两人都期待着有点事情发生,却又都焦躁不安,更奇怪的是,他们的眼睛都时不时地在朝窗外看,都注意到了窗外的雪还在不停地下着…… 等那部电影放完,朱莉要走,孙成说:“那我送你吧。”朱莉推辞不掉,只好让孙成送她。两人临出门的时候,孙成变戏法般地从卧室里弄出一棵圣诞树,他把圣诞树放到窗口,插上电源,圣诞树上五颜六色的灯立刻亮了。朱莉笑着问:“干吗把圣诞树放在窗口啊?”孙成道:“过节嘛,让那些从楼下路过的孩子也能看到这棵树,多好!” 朱莉微微一笑,两人穿上外套出了门,到了楼下,才瞧见雪已经下了厚厚的一层,雪后的路很滑,两人还像刚才来的时候那样一前一后走着。 不一会儿,两人来到刚才走过的桥边,不知是谁,居然在桥边堆起了一个雪人,雪人很矮,大脑袋上还戴着一个红帽子。这时,朱莉说话了,她不让孙成送了,她自己回去,孙成哪肯答应?就这样,孙成一直把朱莉送回了家,眼见朱莉进了自己家,孙成赶紧往回走,走出一百多米后,他小跑起来,一直跑到桥边的雪人旁,拿起雪人头上的帽子一看,禁不住心头一颤:啊,果然是当当的!当当不是别人,是他九岁的儿子! 为了今晚和朱莉的约会,孙成给了当当五十块钱,让他带上作业,自己去肯德基吃晚饭,吃完饭就在肯德基餐厅里做作业,如果没看到自家窗口有圣诞树亮起,就不能回家。 孙成为什么要这样做?说来怪不是滋味的:在此之前有好几个女的眼看要和他成了,可当人家知道他有个儿子后,立刻就同他拜拜了。这次,他觉得自己和朱莉挺谈得来,不想再次错过,不得不出此下策,让儿子暂时回避一下,等生米成了熟饭,再和朱莉实说,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老天竟突然下起了大雪,这么小的孩子,让他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孤零零地待着,做父亲的能不心疼? 孙成一看儿子的帽子戴在雪人的头上,心里明白了:当当在肯德基做完作业后准备回家,见窗户上没亮起圣诞树,不能回家,就在桥边堆雪人……孙成很害怕,因为不远处就是徐水河,虽然是冬天,但冰只结了薄薄一层,万一当当走下河去,怎么办?孙成心急火燎,朝漆黑的河面大喊了几声:“当当——”没想到桥下很快就有了回应:“爸爸,我在这儿。” 孙成赶紧跑到桥下,一看,桥拱里铺了一些柴草,当当正在里面躲雪呢,桥拱里还有一个小女孩,年龄同当当差不多,怯生生的。原来,当当在肯德基吃东西的时候,恰好遇到了这个女孩,一问,她家里人也有事,让她自己去吃肯德基。两个小家伙很快就打成了一片,结果一看天下起了雪,就兴冲冲地跑出来堆起了雪人,堆累了,雪也越下越大,他俩发现桥拱里是个好去处,就在里面躲了起来。 孙成一听,赶紧问女孩:“小朋友,你知道回家的路吗?” 女孩说知道回家的路,于是,孙成一手拉着女孩,一手拉着当当,走上了桥,送女孩回家。没想到女孩回家的路居然和刚才送朱莉回家的路一样,孙成猛然脑子一亮:这孩子不会是朱莉的吧? 就在这时,女孩高兴地跳起来,指着远处一座楼喊道:“快看,圣诞树亮了,那是我们家的圣诞树。”孙成顺着女孩指的方向,看见那栋楼的一扇窗户里也亮起了一棵美丽的圣诞树,女孩开心地说:“我妈妈说,圣诞树亮了,就表明圣诞老人给我送来了一个爸爸。” 孙成看明白了:那窗户,正是朱莉的家,眼前这个孩子确实是朱莉的,也许朱莉同自己一样,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还有个孩子,当时两人没约定去谁家,只好让孩子先到肯德基去躲躲,而且说来也巧,因为是平安夜,两人不约而同地弄了个圣诞树的暗号,好让孩子远远地就能看见,然后赶紧回家,怪不得朱莉见外面下起雪,就一直焦躁不安呢。 女孩眼尖,她远远地指着那个小区门口喊道:“快看,我妈妈在那儿等我呢!” 孙成一看,站在路灯下的那个女人正是朱莉,顿时,一股暖流涌遍了全身,他紧紧攥住两个孩子的小手,满脸笑着,向那个女人走去…… 2009-4-9
星期四(Thursday)
晴 上大学至今转眼已是十年,从今天起,写些“十年”的短篇小说,算是为上大学以来的这十年一个总结吧。这些小说中的人物均为虚构,菜刀读大学十年属实,然文中君子佳人并不存在,背景自然也不是北大,更不是北大中文系,请来往路过此地的老同学和朋友,万莫对号入座,如有巧合,敬请一笑了之,权当重温“三言两拍”,再读红楼旧梦,个中饮食男女,色爱情事,纯属用心良苦,并无他意,不过是以过去之历历事,警将来之善善心,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斯如此也!
南无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我、悦光、王强这帮同学进大学一年多点,一个两个就百炼成钢,充分汲取了大学里“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营养,从刚使上剃须刀的孩比蛋子,迅速蜕变成一群不折不扣的大学老油子,说的通俗点,由吃的是高考复习资料、挤出的是考试分数的小绵羊,蜕变成什么都吃却滑得不能再滑的老泥鳅。 必须要说明一下,我们的“坏”不是杀人越货、烧杀淫掠。坦白地说既没有这样的贼心,更没这样的贼胆。我们的“坏”顶多不过指甲缝那么大,逃逃课,喝喝酒,撒撒酒风,骂骂脏话,用一连串的术语熟练地讨论一下同班的女生的脸蛋、胸围、屁股,至多不过把脏兮兮的被子蒙在脸上,幸福地闭上双眼,身临其境地意淫某个漂亮女生,然后倒头大睡,仅此而已。 拿上课来说,刚到大一下,悦光他们几个的课程表上,就像女人在月历上圈例假日期一样,稀稀疏疏的多了几个红圈,这几个红圈的意思就是这些课的老师爱点名,且点名计入期末考试成绩,以上两个条件并存时,表明这两节课处于生理危险期,破除万难,也得给老师卖个面子。所以到了红圈圈住的课程,连最不爱上课的王强、孟悦光他们几个,也得从脏衣服堆里翻出书包,随便塞上两本小说,然后勾肩搭背齐步走,晃悠到教室最阴暗的角落,趴在狭窄的桌子上,呼呼睡上两个小时,课上完后,“危险期”顺利结束,一帮人迷迷瞪瞪站起来,连屁股都不拍就拔脚走人。 其实我们这代人的不幸,就是幸运地生在了电脑普及时代,随便问问男生大学里玩的什么游戏,基本上就知道他是哪一级的,当然每次革命狂潮席卷大地的时候,总会有一个两个漏网之鱼,我们当中居然也有这样的人在,此人就是山东大汉外加白面书生金慷慨。 慷慨兄山东人氏,生得人高马大,颧骨凸出,走起路来虎虎生威,面色祥和,头发微卷,当年以山东某地区高考状元身份的只身来到京城,和孟悦光上下铺。大一选专业时,他从汉语言和文学中选了汉语,两个月后找到系里,自责自己的鲁莽,最后这个山东大汉重新选择了文学,这样鱼入大海,整日唐诗宋词,明清小说,饮酒品茗,自得其乐。 因悦光和慷慨是上下铺,他对慷慨此人的为人最有发言权,悦光对他的评价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居多,坏的时候少,而且一律因为电脑,悦光常常跑道筒子楼的尽头,满带悲愤地说:“这都啥社会了,一个堂堂名牌大学生居然不喜欢电脑这东西。”悦光说的隐蔽,其实金慷慨不是讨厌电脑,而是讨厌跟电脑有关的那些事。 那时电脑这玩意儿方兴未艾,孟悦光和宿舍的老郑每人掏了三千块钱合买了一台电脑,游戏玩了,网也上了,该爽的爽完了,大伙就想搞点更高级的。 一个阴雨天,悦光伙同王强兴冲冲地跑到中关村,在一个中年妇女的带领下,两人鬼鬼祟祟地来到一个破旧的院子角落,慌慌张张地花了二十块钱买了两张质地粗糙的光盘。两人不敢久留,赶紧把光盘踹起来,一路急急忙忙往宿舍赶。 等两人回到宿舍,我们一帮人已经老老实实端坐在悦光的宿舍等着了。 悦光一脸坏笑:“兄弟们今天这是干啥啊?聚这么齐?” 我们笑。 悦光拉长声音,一手护住口袋,一手对我们指指点点:“你们啊你们?” 我们一拥上前往悦光口袋里掏。 悦光急了:“门,门,把门关上,人历史系的就在咱隔壁呢,影响不好。” 电脑早就打开了,悦光把一张花花绿绿的光盘往里一塞,点开他一直自诩是正版的超级解霸,画面出了许多黑白的波纹,伴随着刺耳的声音,黑白波纹同我们的心窝一样剧烈的跳动,接着跳出了五个让我们终生难忘的字——“荆轲刺秦王”。 A片居然起这么猛的片名,我们傻了,接着大笑,笑的眼窝都湿了。 悦光赶紧往后拖,拖到后边一看,不会有假了,巩俐携李雪健款款而出,悦光气急败坏地骂:“完了,被中年妇女给骗了。老子用买毛片的钱买了张盗版的荆轲刺亲王。” 第二张塞进去,这次倒是货真价实的毛片,毛到从一开始到结尾出现的人都没穿一件衣服,主演加上配角、友情客串多达一二十人。看到一半,有人敲门,悦光警惕地问:“谁?” “我。”是慷慨的声音。 悦光这才敢起身开门,慷慨进门一看就傻了眼,他没想到十几平的宿舍挤了这么多人,再看看电脑定格的画面,山东大汉顿时急了眼:“你们怎么能这样?” 这下轮到我们急了眼,没想到我们中还会有这样的人。 他一字一顿地说:“非礼勿视,晓得吗?” 我们刚学完《古代汉语》,刚读完杨伯俊先生的《论语译著》,自然知道“非礼勿视”这个词,可在这种场合听到这样的词,才知道它的穿透力有多么大,才知道原来这个词也是可以在现实生活中用一用的。慷慨一脸正色,接着慢慢涨得通红,继而发黑。 悦光和慷慨大吵了一架,悦光撇着嘴说:“这都啥年代了,夏娃亚当都忍不住要吃禁果,何况我们这群热血沸腾的汉子,面对着自由支配的电脑,和电脑里那些自由支配自己身体的人,看看又能咋了?” 慷慨急了:“悦光你说清,什么叫自由支配自己身体的人?” “想自己着就怎么着,这就叫自由支配自己的身体。” 大伙不欢而散,各自带回一个沉甸甸的“非礼勿视”。 自此以后,就大学生该不该看毛片这个问题,金慷慨和孟悦光一锤子一斧头大干了好长一段时间。可潮流不饶人,慷慨堵住了悦光,却堵不住其他宿舍的人,终于金慷慨对此习以为常,只是宿舍一旦有人染指,他必然拿起书包到图书馆上自习去了,嘟囔道:“嗯嗯啊啊,有啥意思?” 转眼到了大三,慷慨兄做了一件让我们刮目相看的事情,山东大汉率先坠入爱河。我们顿时傻了,非礼勿视换一句话就是男女授受不亲,男女授受不亲换一句话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样一个老古董怎么会自由恋爱呢? 女孩娇小玲珑,贵州人,名叫孙燕,个子不高,一米五几,同慷慨并排走路,头顶只及慷慨的胳肢窝,眼大有神。孙燕家中殷实,勤快得很,喜欢一兜子一兜子买水果,然后一兜子一兜子送到慷慨宿舍。慷慨在这方面没的说,放开让我们吃,悦光曾说“恋爱他一个,幸福一帮人”。 孙燕个头虽小,可因为慷慨兄年纪比我们长,她笑嘻嘻地要挟我们喊嫂子,当着男生的面,敢亲金慷慨的脸,每次都弄的慷慨很不自在。 等孙燕走了,悦光偷偷地问:“慷慨啊,你不说非礼勿视吗?今儿人家亲你你咋啥话也不说呢?” 金慷慨平时不爱和人开玩笑,自然以为悦光是在取笑他,脖梗硬着说:“孙燕是我女朋友,再说这和非礼勿视又没有关系,少见多怪。” 悦光见慷慨急了,不敢再往下说。 其实这话悦光还来来得及多说几遍,慷慨兄就和孙燕分道扬了镳,劳燕分飞,据说是孙燕骂慷慨“不懂风情”,所以必须分手。不懂风情这个分手语实在雷人,不懂风情说明慷慨兄情商太低,一不懂女人的媚眼,二不懂女人心中所想的事,孙燕实在了不起,这个词她用的极其恰当,一个非礼勿视的人,情商能高到哪里去?又如何能够及时领会女人的意图,懂懂风情呢? 两人确定分手的次日,金慷慨非要请我们出去喝酒,一帮六七个人去了,一瓶白酒喝完,金慷慨就醉了。平实都说心中有事喝不醉,但心中有忧愁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慷慨哽咽半天,也没掉出泪,到最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悦光身边,一把搂住悦光说:“我今天想看毛片,行吗?” 这个要求太意外,以至于悦光傻了半天才说了个“行”。 等我们几个歪歪斜斜回到宿舍后,立刻开始了拯救山东大汉的行动,从宿舍各个阴暗的角落搜出一张张色彩斑斓的光盘,悦光打开QQ,忙不迭地接受从各个宿舍传来的视频,直到他那20G硬盘装满,悦光又用五六个插线板从水房接了电,保证电脑24小时工作。 心情悲痛的金慷慨就摇摇晃晃地坐在电脑前,开始了他的堕落之旅。哼哼哈哈,哼哼唧唧,如此反复,直到所有的人都睡了,直到东方既白,慷慨把一百多个视频段子全看完了,把睡的正香的悦光摇醒,接着长叹一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然后把电脑关上,收拾一下去图书馆自习去了。 悦光傻了,等慷慨走后,他怎么也睡不着,接着他特意去了趟图书馆,见慷慨在三楼自习室正襟危坐,认真地看着书,神情自若,完全不像看了一夜毛片的人。周围的人同慷慨一样,看GRE的,看雅思书的,做习题的,一派积极向上的大好风光。 两个月后,金慷慨靠着自己彪悍的身材,帅气的容貌重新寻到一位佳人,浙江人氏,张小燕,个头近一米七,头发披肩,传说中靠电眼就能电死人的那种。有了上次不懂风情之后,金慷慨很快变和张小燕坠入风情之中,在靠近颐和园的地方,租了间房,一边读书,一边“男耕女织”。饶是如此,慷慨兄依然保持“非礼勿视”的习惯,只是不再和悦光就此话题进行争执。 毕业前不久,慷慨热情地敲开所有男生宿舍的门,送去了几大把糖,大家顿时明白了,慷慨这家伙居然要那啥啥了,天哪!巨大的冲击把毕业的离愁冲淡了许多,慷慨和张小萌两人没有留恋皇城根儿的生活,毕业后双双去了美丽城市青岛,过起了小日子。 毕业后,我们没脸没皮,焦头烂额地在北京城生活着,累极了,总会想起金慷慨这厮,这家伙太有远见了,他说看A片容易滥情,容易腻烦,何不如认认真真爱一场,踏踏实实过日子呢?青岛,蓝天大海,小日子,多好啊?不用挤300路,不用担忧着沙尘暴,我们为啥看了毛片,又留在了北京呢?傻啊,太傻了!非礼勿视,我们怎么当初就没想到呢? 毕业后好几年都没慷慨和张小萌的消息,2006年慷慨从青岛回北京出差,人已发福,小肚子微微前倾,头发短而精干,西服革履,皮鞋漆黑。这一次,慷慨老早给我们这帮兄弟打招呼,等他来了,我们从京城四面八方聚到北三环的张生记酒店,痛痛快快地喝了次酒,直到此时我们才晓得慷慨已为人父,张小萌给他生了个漂亮的千金。 再看看我们这帮老油子还是老油子,还是没心没肺地唱着单身情歌,回首一下毕业这几年,真是汗颜,女人找了一个又一个,工作换了一家又一家,却多数孑然一人。望着北京高楼大厦,几千遍几万遍地骂娘,骂它房价太高,骂它交通拥堵,骂它拜金主义,骂它埋没了我们的青春和黄金岁月。 酒喝到一半,悦光上前搂住慷慨,笑嘻嘻地说:“老金,咱们是上下铺,喝一个断背酒吧?” 慷慨笑着问:“什么叫断背酒?” 我们面面相觑,就在前不久,李安的《断背山》风靡全球,席卷了第78届奥斯卡颁奖晚会,这小子居然再一次扮演了“非礼勿视”的角色。 悦光急了,赶紧拍拍金慷慨的肩膀说:“老金,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断背山,这话你总该听说过吧?” 慷慨满脸疑惑地摇摇头:“怎么,这话很有名吗?” 这话当然很有名,就怕是连北京捡垃圾的大爷大妈们都听说过这句话,可看金慷慨那神情,他是真没听说过。悦光彻底放弃了,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哎呀,慷慨永远都是慷慨,当年我们看毛片的时候,他说“非礼勿视”,现在毛片早没人看了,都改看断背山了,他却连听都听说过,老孟我真是佩服至极。” 等金慷慨弄清“断背”这词之后,满脸写着愧疚,不停地搓着双手,堂堂山东大汉,声音陡然低了好多,用婉约派的强调重复了好几遍:“我回去就补课,回去就补课,这么好的电影我咋就没听说呢,还是首都好,啥好东西都能第一时间看到。” 悦光听了慷慨的这番,端起一杯清澈的白酒,虔诚地说:“老金同志,补啥补啊,你补了就不再是金慷慨了,非礼勿视,这话我还记得呢,就因为有你这句话,我老孟就觉得这社会还没完全沉沦,挺好,真的挺好,来,咱老哥俩走一个。”说完碰了碰金慷慨的杯子,一饮而尽。 慷慨赶紧端起酒杯,跟着一饮而尽。 接着大家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其乐融融,谈天论地,共同缅怀大学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不再讨论“断背”和性取向这种时髦而热门的话题。 “非礼勿视”,孔子他老人家说的真好,四个字一句话让古往今来多少正人君子活得坦坦荡荡,寥寥数语遂割断杂念无数,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个女人以及和女人相关的那些俗物。 话说回来,孔老夫子那个时代就是他想“视”又能“视”着啥呢?顶多见识见识两个土著女人,东洋那种高难度动作外加各种高端器械、甚至群体性狂欢的场面,欧美的重量级选手演绎的异域风采,这是那些读圣贤书的古人们想都不敢想的。 我们的同学金慷慨就不同了,他每天生活在一帮老油子的水深火热之中,在此起彼伏的淫词浪语中饱受煎熬,却愣是没被一浪接着一浪拍在那沙滩上,他昂首挺胸,泰然自若地把这句话重复了四年,所以金慷慨的“非礼勿视”,难度比孔夫子高,慷慨同志才是真的伟大,和这样的人在一起读了四年书,挺好,真的挺好。想想这社会如果没有慷慨这样的人,倒让人觉得可怕起来,或者说,让人觉得悲哀。我相信,总有一天,慷慨兄会从我们眼中的“异类异端”成为金光闪闪、纯爷们儿的那一个。 2009-1-2
星期五(Friday)
晴
他叫孙雷,高度近视,左眼300度,右眼850度,硕士学历,是徒弟。 她叫陈希,两只眼睛雪亮无比,一个5.2,一个5.0,技校毕业,是师傅。 第一次见面,师傅徒弟就一刀一枪杠上了。那一年孙雷26岁,陈希18岁。当时,陈希打量了一下孙雷,小嘴一撅,满脸不懈地问,兄弟,你多大了,还跑到这儿当小工? 孙雷幽默惯了,假装扶了扶眼镜说,陈师傅,不知您的习惯是怎么算,按实岁算我今年二十六,虚岁就二十七了。 陈希被逗乐了,很老道地拍了拍孙雷的肩膀,我的大爷,还挺开窍,我劝你还是赶紧离开这儿。多大了,还来凑热闹?一个大老爷们,一个月一千多,抽烟喝酒都不够。 孙雷“噢”了一声,这个不怕,我不抽烟,酒偶尔喝。 陈希很不快,你真是木头疙瘩,我说抽烟喝酒,明显是个比喻,你听不懂人话是怎么着?高中毕业还是初中毕业啊? 孙雷被话呛着了,顿时急了,刚想反驳,陈希又来了一句,哦,对不起,就你这样,奔三十的人了还来当小工,估计是个文盲。得,心口都被气疼了,转念一想,算了,自己也就是来一线几个月。再说,何必跟一个丫头一般见识呢?他沉着脸说,对,小学毕业。 陈希哈哈大笑,生气了?这么小气啊,谁不知道你是大硕士?半个月前,主管就交待了,要好好带你这个大徒弟,没想到这么小心眼。 全线崩溃!孙雷没想到初次见面就被这个小女人搞到丢盔弃甲,实在丢人,低着头,老老实实跟着小师傅学着焊主板。 一段时间下来,徒弟伤痕累累,被师傅那厮给气的。相反,师傅得意洋洋,一个大硕士生被自己使唤得团团转。她命令孙雷必须叫她师傅,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不过,孙雷的师傅没有白喊,业务到底被陈希训出来了,三个到一线的硕士,综合考评第一。 有时气极了,徒弟咬着牙根说,师傅,你小心着,以后等我当了你的领导,嘿嘿……他阴险地笑着。 师傅说,得,不用等你当领导,我就全线撤退。 徒弟得意地搓着手,师傅大人,就凭你这小胳膊小腿,想逃出我的手掌心?没那么容易。 师傅还是逃出了徒弟的手掌心。一个大姑娘得为未来着想,一千多块一个月,没法在这干了,辞职信都没写,就拍屁股走了人。 没了师傅,也就没了徒弟。在一起,觉不出,走一个,空落落的,少了点什么。一来二去,两人继续手机保持联系,手机里分别用师傅、徒弟代表对方。 徒弟在公司节节攀升,如鱼得水。 师傅在社会依然是个小工,处处碰壁。 徒弟给师傅发短信,你回来吧,徒弟依然爱你。 师傅回徒弟短信,严肃点,没大没小,欠收拾,你师傅怕回那个地方过苦日子。 徒弟过着徒弟的幸福生活。 师傅过着师傅的流离日子。 有一天,师傅忍不住发来短信,徒弟,你师傅累了。 徒弟直接拨回电话,哈哈大笑,早知道你顶不住,还不早点回来拜见徒弟。 有意思,徒弟把师傅招回了公司。再回来就分不开了,两人眉来眼去,手机传情。徒弟爱上了师傅,爱得疯狂。公司领导知道了,找徒弟谈话,一谈就是一上午。好不容易等到孙雷从领导办公室里走出来,侯在门外的陈希忐忑不安地问,领导都说了些啥。孙雷故作深沉地说,领导劝我半天,我只说了八个字。 陈希急着问,哪八个字? 孙雷笑逐颜开,一字一顿地说,天-地-之-大,任-我-逍-遥。 陈希愣了一下,一回味,立刻抱住孙雷,一下子没撑住,泪如倾盆,脸上好生擦涂的粉底全花了。孙雷给陈希擦眼泪,开心极了,看,还是我牛吧,徒弟把师傅给弄哭一回。 两人腊月二十四结的婚。闹酒的人死乞白赖地喊,你们俩给我们演一回电视剧吧,就演杨过爱上小龙女那段。满酒店的人笑翻了天。孙雷冲上去,猛捶那个兄弟,你可真够狠的,杨过那家伙可就一只胳膊,你咒我啊? 来年二月刚过,陈希的肚子就大了,穿着棉衣都看得出来。有人起孙雷的哄,哎哟,行啊,腊月结婚,现在老婆都快生了,你下手够快的。 孙雷点点头说,资本社会,你必须得趁早圈地。这话碰巧被路过的陈希听到了,她白了孙雷一眼,徒弟,滚回家做饭去。瞧瞧这对年龄差了八岁的夫妻,没心没肺,彻底没治了。 一天傍晚,孙雷陪着怀孕的陈希在街边溜达,碰巧遇到一个熟人,那人就开玩笑地说,你俩真行,大的当徒弟,小的当师傅。闹到最后,徒弟把师傅给娶了。 孙雷一本正经地问那人,哎,兄弟,你看过《神雕侠侣》吗? 那人愣了一下,没看过啊? 孙雷又问,那《神雕侠侣》的主题曲《任逍遥》,你肯定没听过喽? 那人摇摇头,认真地说,我是没听过,咋了? 孙雷哈哈笑,搂了搂身边的陈希说,没听过没关系,我告诉你,我们俩以前叫新神雕侠侣,现在呢,那就叫任逍遥。 孙雷一番话说得那人一愣一愣。 两人呵呵笑着,走远了。 2009-1-1
星期四(Thursday)
晴
![]() 08年最后一天下午不上班,在寒风和明媚的冬日阳光里回到北大,从毕业后到现在第一次在学一吃了顿食堂的饭,接着,再从北大穿越京城的黑夜,回到郊区的住处。一如既往,泡杯茶,坐在堆满书的桌前,上上网,写点东西,看些互不相干的书,在这个特别的晚上,还想象外面黝黑的夜,看着面前的手机短信,声声不息:我想,2008年就这样过去了。 怎么说呢?到了这个时候,学中文的人总会想写一点东西的,或为情,或为感,或为苍生,或为一己,当然也许什么都不为,不为就是有所为。无论如何,这一天是特别的,当然客观上来说,它并不会给我们带来一些特别的东西,那些特别的,便是我们坐在城市不同的角落里,思考着一些有关过去和未来的事情,这一天就多了些喜庆,打几个电话,道一声珍重,喜庆就这样慢慢氤氲起来。 对我来说,回首2008,还是挺多感慨的。 最重要的一点是,第一次惊奇地发现一直在奔跑着的自己开始慢了下来。真的慢了下来,不可思议,对我这种爱拼爱跑的人来说,慢下来是一件难事,慢下来也是一件好事,人生不能总跑得太快,有血有肉的人嘛,总是会有累的一天,当然一个人慢下来的时候,他会发现人生中还需要稳重、力量、勇气、执着和不懈奋斗的。慢下来时光是悠然而厚重的,是在广袤的草原上惊奇地发现脚下还流淌着涓涓细流,是在登上高山之巅的时候,才晓得周围遍是杜鹃花。 还有一点,我发现自己周围的朋友都长大了,也许可以说更现实一些了,都在努力的生活和奋斗着。这是多么好的事情,我们在经历了那么多璀璨如烟花的岁月后,终于开始认认真真的做一些事情,通过某个工作,某些事情,某些收获,让这个社会重新给我们确定一次坐标。飘固然好,但人生不是总需要高高地飘在天上的,我以为,人的一生只有根置于广阔的大地,才会可能拥有更为广阔的胸怀与未来。我和朋友打电话的时候,无不为今日的我们欢欣鼓舞,是的广阔的未来终于向我们掀开了一个小角落,我们从那个小角落里可以欣然看到一个充满魅力的将来,这多好。 还要说一点,那就是这一年,我始终没有真正的休息,一直在忙碌的状态里。忙碌这个词易与庸常联系在一起,忙什么呢,鸡毛蒜皮吧,但我想忙总比不忙的好,只有忙的时候,才晓得人生还有如此多的地方需要我们去用心开拓。这一年的很多时候,在华灯初上的晚上,我一个人背着包顺着车流走两三里路去坐公车,那个时候,颇多寂寞,但也颇多感动,这一年,我走了很长的路——每天走的路加起来。在一个满社会开着车去喝咖啡、K歌的年代,我却还在为着工作而走,这一点,足以让我为自己的2008年感到欢欣鼓舞——也许,我们真的可以做的更好。也许很多怨天尤人,不是出于本意,而是被环境与他人挟持;也许是有些时候我们生活的过于幸福,而觉得自己与生活格格不入,没必要,因为每一年站在年末的这一端,看过去的时候,我们都会觉得,就这么快乐而忧愁地活着,挺好。 新的一年已来到,菜刀亲爱的朋友们,这广阔的社会,时至今日,仍有许多美丽的性格等着我们去演绎,因为你我的加入,将会使新的一年同过去一年不再相同,无需怎么去改变自己,我想,真正的人生是把自己某一点璀璨和光芒,发扬光大,而不是用滚烫的性格火钳,烙伤那个充满活力的自己。 新的一年已来到,菜刀亲爱的朋友们,让我们共同努力。每一天认认真真地过,每一天都能开心那是不可能的,可是当我们不开心的时候,我们也会对自己说,我的不开心并不代表我不认真。我们要用自己的光芒万丈在坚硬的岩石上刻下属于自己的2009年。我想,在和一元复始的时候,一种新的力量正在你我心田油然而生,朋友们,让我们努力,努力,再努力吧,不为别的,只为把这个社会演绎得更家美丽。如果我们可以把事情做得十分好,为什么不朝十二分努力呢?如果我们可以走的更远,为何不快乐地迈开步伐,一路汗水,一路花香,活出一个真我。 新的一年已来到,朋友们,我相信,在新的一年里,我们依然会遇到一些麻烦,有让我们不痛快的人,有让我们不痛快的事,可我想说的,这恰恰是人生,潮平两岸阔的人生有几个,我们能做的就是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但与人斗的时候,我们用智慧,用实力,用才学,不耍小招,不耍阴招,我想这就是美好的人做出的伟大的事,我想这才是真正的人的竞争。在这一年,我们也许会有很多不如人意的时候,遇到很多失落的事,甚至还有兀自留下一些清澈的泪水。朋友们,可想想,也许只有这样,我们才晓得人生原来如此丰富,柔肠寸断令人如此反转难眠,才晓得人的七情六欲原来是如此一回事,我想那样人生的厚度,又会增加几分! 新的一年到了,菜刀诚挚地祝愿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开开心心、顺顺利利,活出人的尊严和努力,活出人的刚强与坚韧,让这个纷繁的社会因你我而更加璀璨,让我们在金融危机之年,笑即真笑,泣即真泣,度过一个伟大的2009年。 2008-12-28
星期日(Sunday)
晴 紧急电话
傍晚时分,仅有的一丝风停了。燥热不安中天逐渐暗了下来。青黑色的云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头顶那片蜡黄的天越来越小,最后猛地消失在层叠的黑云中。白天陡然变成了黑夜。 从雨云堆上来那一刻起,老夫妇就没闲着,两人赶紧用塑料布把院子里的坛坛罐罐遮上,又赶紧往厨房里抱了好些麦秆,备做饭烧火用。很快雨下了起来,大滴大滴的雨。不密。落在地上,很快就变成了圆圆的一片暗,渐渐的,一片接一片的暗把大地变成了一种湿漉漉的颜色,烧焦的干泥土味弥漫在天地之间。 一滴雨狠狠砸在老头的头上,老男人抬头看看,慢吞吞地说:“瞧瞧这雨,砸人多疼,一滴雨就能有半碗。” 老妇人忧虑地说:“怕就怕这样的雨,骇人,下起来就没完。” 两个老人没生火,吃的是中午剩下的干饭,老妇人又从老罐子里掏出了几头咸蒜,两人在那盏如蜡烛般的灯泡下,默不作声地嚼着。雨在晚上七点多的时候,下大了。从窄小的窗户往外望去,黑咕隆咚一片,虽然什么也看到到,但觉得却是湿漉漉的一大片。有闪电的时候,可以看到天蜡黄蜡黄,雨水白亮白亮。 老问题又来了,老夫妇忧心忡忡地抬头望着屋顶,积水一点点从瓦缝里渗透到屋面板上,那条湿漉漉的水龙,顺着粗笨的槐木大梁往前爬,接着龙头往前一探,积水欢快地落到了地面上,“咚”一声栽到了一个破旧的铝盆里。 老男人说:“上次给姑娘寄钱,该留点,瞧瞧这屋漏成什么样?” 老女人叹了口气:“哪晓得过春雨会下得这么早啊。” 两人闲聊了几句,屋里已有四五处漏雨,他们赶紧去找些盆盆罐罐的在屋里接着,一时,屋里嘀嗒嘀嗒声彼此起伏,让寂寞的雨夜多了些悲凉孤独的声响。就在这时,老男人发现床上面也开始漏雨,他惊叹道:“这点从来没漏过雨啊?” 老女人赶紧仰头看了看,见屋面板上的雨晕越来越大,她赶紧到西南角那点看了看,还好,那一片倒是没漏雨,她赶紧说:“老头子,把床移到这边来吧?” 两个人先把被子褥子抱了过去,刚要抬床,身后的电话骤然响起,两人几乎同时说道:“是姑娘。” 这么晚了,打电话来只有他们的女儿。老妇人赶紧从床边走到桌前,接起电话,果然是女儿打来的。老头很快凑了上来,灰暗的灯光下,他的笑容一点点舒展开来。 女儿在电话那头兴奋地喊着爸妈,把两位老人喊得心花怒放,一时间,两人都忘记了屋在漏雨,那床需要抬到西南角。女儿在电话里开心地说自己刚从电视台出来,她刚刚参加了一个节目:“妈,就那个叫高纯的主持人你知道吗?” 老女人赶紧说:“我不知道。” 女儿诧异地问:“你怎么会不知道,就那个特有名的,你有一次还说过他长得挺好看的,就是脸有点太长了。” 老女人“哦”了一声说:“他啊!” 女儿兴奋地说:“对,对,就是他,就是他。我今天亲眼看见他了,”接着她一股脑地说了起来,那语气简直就像外面的瓢泼大雨:“妈,今天我们学校组织我们来参加电视台的节目,我就坐在第二排,看得可清楚了,还看到了好几位明星。我们一直在喊。我们刚走进去,就来了个导演,让我们使劲鼓掌,足足鼓了十几分钟。妈,你知道吗,电视里那些鼓掌都是刚开始录好的,我才知道。你说你们要不是送我上大学,我哪能看到这些大明星啊……” 老头子站在一边听不太清,刚开始他的头稍有点侧,过了一会,他的头几乎侧了一半过来。老妇人听女儿快乐地说着没完,就把电话轻轻移给了老头。老头轻轻接过电话,女儿在那边根本没意识到这边已经换成了父亲,在电话那头还口口声声喊着妈。老头小声地说了一句:“还喊妈呢。” 老妇人抱着手站在旁边,微微笑着说:“她用手机打来的,再说几句,让姑娘挂了吧,长途得不少钱呢。” 老头紧紧抓着话筒,点了点头。 突然,老头“啊”地喊了一声,再听电话里一点声响都没有,他赶紧放下电话,再拿起来,电话里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沮丧地对来老妇人说:“不好了,估计电话线被风吹断了。” 老妇人焦急地说:“那怎么办啊?” 两人沉默了一会,老头说:“我出去看看,能不能接上。” 老妇人说:“那能行吗?”虽然她嘴上这么说,但语气很和缓,看样子她还是想让丈夫出去看看,“能接上最好,女儿好不容易打一次电话来,却突然断了,她该多担心啊。” 老头把裤管卷起,光着脚丫,把尿素化肥的塑料瓤子套在身上,这时老女人把手电筒递给了老头。手电筒怕被雨打湿了,用塑料布紧紧缠住,像个大萤火虫一样,发出朦朦胧胧的光。老头说了句:“我走了。”然后推开门,一股冰凉的雨气立刻钻进屋里去,老头和手中的灯眨眼间就淹没在无边的雨夜中。老妇人赶紧关上门。 老女人从门缝往外望,双眼满是焦虑和担忧,过了一会,她一回头,立刻“啊”地喊了一声,屋上漏下的雨水已经把床打湿了好大一片。老女人狠狠骂了自己一句:“该死的忘事鬼。”赶紧走到床跟前,弯腰拉住一只床腿,把那张笨拙的木床一点一点往西南角拖去。 木床脚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和着屋里的几个盆子落入的雨水声,高一声,低一声,平平仄仄仄仄平,像一首凄凉的诗…… 2008-11-9
星期日(Sunday)
晴
![]() 在网上看到这样一个笑话,说某国航天部门首次将宇航员送上太空,所有问题差不多解决了,唯一就是宇航员在太空用什么笔,因为在失重状态下用圆珠笔根本写不出字来。于是,他们不得不花了整整10年时间,120亿美元,发明出了一种圆珠笔,这种笔适用于失重状态、身体倒立、水中、任何平面物体、摄氏零下300度。后来,另外一个国家的一个小学生惊讶极了,他说,为什么不用铅笔!老天,是啊,为什么不用铅笔。 虽说这是个冷笑话,读起来却打不起精神,心里无奈的说:“可怜的铅笔,谁让你是铅笔呢,怎么能配得上去太空呢,可怜的草根族啊。” 小时候,家里开个小商店,卖各种各样的铅笔,我常常在上学时抓起一大把往书包里一放,到了学校,就用铅笔刀把铅笔全部削好。时间一长,可怜的书包被铅笔扎出一个又一个黑洞。后来,时间稍长,就开始痛恨起铅笔来,因为假如你上到小学三年级,就可以被允许用油笔或钢笔写作业,可在一年级,二年级只能用铅笔,于是年幼的我只能望钢笔兴叹,对姐姐文具盒里的钢笔、油笔羡慕万分。从二年级升到三年级,换了新书包,以后书包上沾满了笔油和墨水,铅笔的洞却是找不见了。 接着,重新拾起铅笔就意味着考试。高考前,买了一大把2B的铅笔,一个一个认真的削好,笔尖统一削成扁平状,然后在白纸上划拉几下,不黑的全部淘汰,然后再装到一个透明的便携袋里,走上高考的战场。 到了大学,铅笔自然又不用了,后来同寝的一个同学总喜欢买些小东西,居然买回一桶铅笔,而且买回来就是削好的,上课记笔记,看书写些感悟,随便抽上一根,倍有感觉。记得那筒铅笔到了毕业,还剩下一些。 研究生毕业前找工作,经常要笔试,用得着铅笔,闲着无事,一个人跑到海淀图书城的一家文具店买考试用品,进了商店,顿时惊呆了,五颜六色的铅笔壮观地排满了一个架子,忽然想当一名艺术家,留着长长的头发,在耳朵上夹一只铅笔,站在车尘滚滚的马路边上,激扬文字,尽情泼墨。 毕业了,一工作,就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接着,一下子就老了,不再那么年轻了,很多东西失去了当初那种光线明亮的质感,有的更多的是一种“透过现象看本质”的感受,也就是说,不那儿吊儿郎当的想当然了,铅笔就这样再次被遗忘了。 办公室报这个月需要采购的办公用品,我翻了翻目录,实在打不起什么兴趣。一来过于昂贵的,报了也批不下来。二来,其实有一杆油笔就足够了。不料,翻到杂志的最后一页,赫然发现了形形色色的两版铅笔,兴趣一下子上来了,认真比较一番,买了一打铅笔,然后像个小学生一样向负责人交代:一定要帮我买回来啊。 晚上,坐在电脑前,敲字,累了,抬头看见笔筒里的铅笔,忽然想起了一个庸俗的词组:铅笔岁月。想想,只要把一个人所经历过的名词,认真地拿过来,想一番,加在“岁月”二字前面,都挺有感触,比如番茄岁月,比如狗尾草岁月,比如冰激凌岁月,比如狗日的岁月。岁月,碎了的月。就这么瞎想,其实,也挺有意思。 2008-10-30
星期四(Thursday)
晴
题记——我相信——如果一个读者或者听众静下来的话,感人的故事讲述是可能的。现在,我仍然能记得高中时代许多感动我的故事,我曾找了几个,再看时,发现它们是粗糙的,甚至有些是矫揉造作的,可这丝毫没有改变我对它们的看法,因为那时的我是静下来的。在这样的年龄静下来最难,静下来写一篇关于安安静静的故事更难。我被周煜的那篇写捡破烂的老妇人的散文长久感动着,我在想,它有没有可能成为故事呢?成为一个感人的故事呢?于是就写了这个故事。写的很辛苦,情绪原因,也很释然,因为结尾的原因,希望有些人浏览博客的时候,能安安静静地看完它。
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我住在单位分配的一间单身宿舍里。宿舍在北京西北郊圆明园的西边,很偏,要穿过好几条杂乱的胡同才能找到。我住在四楼,站在四楼的阳台上往东看,可以看见圆明园里的一片荷塘。可惜我来的时候已是十月,池塘里的水要干了,几根褐黄的荷杆插在烂泥里,不那么养眼。 忙忙碌碌过了一个学期,离春节还有五六天,单位就放了假(我在一所高校工作)。我不准备回老家过年,闲着无事,下决心彻底清扫一下房间。 我的房间非常简陋,地方不大,狭窄的单间里摆着一张高架床、一台老式电脑桌、一个锈迹斑斑的书架——从上到下,除了书之外,什么都有;在门右手边,用复合板隔出一个小单间,单间中有一个破烂的水龙头,还有一个褐黑色的抽水马桶。房间外还有个巴掌大的小阳台,整个房间加起来有14平米左右。以前这里不知被几茬人住过,到处堆积了厚厚的垃圾。除了能流出水的水龙头口和我那张窄小的单人床是干净的,其他地方惨不忍睹。 西南角落堆着一大堆垃圾,烂衣服,破包等罗起来将近半米高,铁架床底下塞满了几十双大大小小的鞋,被日积月累的浮灰统一染成淡黑色,看来它们被主人扔在那里有一段时间了;门背后则是一堆废旧的报纸和杂志,从里面可以翻出许多陈年旧事,比如千禧年特刊,中国足球首次杀进世界杯。 阳台更不用提,全是饮料瓶和啤酒瓶,几十个瓶子被厚厚的灰尘粘在一起。风吹日晒,瓶子的商标全部脱落,“统一”绿茶的深绿色瓶子像失血过多的重伤员,泛出可怕的苍白色。阳台上摆着一溜脏兮兮的花盆。说是花盆有些不准确,因为花盆里连根枯死的花苗都找不到。 我去年阳历十月份搬到这里,转眼到了今年二月份。半年时间,我动过几次打扫房间的主意,但从屋里垃圾的分布的厚度和广度来看,工作量之大让我望而生畏。估计我前面住进来的人同我一样有畏惧心理,考虑到打扫成本太大,最终放弃打扫的念头,并且经过自己“努力”,变本加厉地继续让房间脏下去。结果一点点、一层层、一片片,日积月累,就把房间变成了一个梦魇般的场所。 我到小区外的超市买来拖把、扫帚、洗涤剂、口罩、手套等杂物,从上午十点投入战斗,一直奋战到晚上九点,中间叫了个外卖,用了近十二个小时才把屋子打扫干净。整个人成了个泥人,房间焕然一新。我颇为自得,只消把门后我收拾出的一袋袋壮观的垃圾运下楼,就算把打扫的重任完成了。 我把垃圾分成两部分:扔掉的和可以当作废品卖掉的。扔掉的部分有一团厚厚的地胶纸——为了彻底把屋子打扫干净,我把屋里水泥地上铺的那层脏兮兮的地胶纸全部撕了下来,卷在一起,加上黏在地胶纸上的垃圾有几十斤重,这是重头戏。地胶纸很硬,我横着折,竖着折,都没法把它们归到一起,索性我拿来一把水果刀,把它割成块状。 从楼上到楼下,我歇了四回,才把那团恐怖的地胶纸运到楼下的垃圾投放点。放下地胶纸,我往回走,准备去运剩下的垃圾。没走两步,就见黑暗处走过来一位捡破烂的老女人,她围着一条墨绿的旧围巾,穿着一件棉大袄,手里拿着一根翻检垃圾用的棍子。 老女人见我在看她,立刻朝我讨好地笑了笑。 我正疑心她为何要朝我笑时,老女人已经走到那堆地胶纸跟前,用手中那根翻捡垃圾的棍子捅了捅。我明白过来,原来她对我扔的那团黑疙瘩产生了兴趣。我知道地胶纸当废品卖都不一定有人要,又见她这么大年纪,这么晚还出来捡破烂,不由动了恻隐之心,对她说,那是地胶纸,卖不了钱。 寒风中,老女人咧嘴冲我笑笑,没儿事,没儿事,说不定能卖个两三块儿钱。我说,这有好几十斤重,你搬不动,再说,卖那点钱也不值。她还是那句话,没儿事,没儿事。老妇女的方言有些怪,每句话都加个“儿”,我有限的语言经验实在猜不出她老家是哪里的。老女人说着已经蹲下,把那团地胶纸翻开,看她的样子,那堆地胶纸是无论如何也要捡回去了。她把那团地胶纸翻开,然后想把它们折成一小块、一小块,结果同我遇到的问题一样,太硬。后来,老女人索性把棍子扔到一边,两手按住地胶纸,右腿膝盖重重跪在上面,想把地胶纸压变形。老女人压了半天,一松手,地胶纸又恢复了原样。跟我不同的是,老女人没放弃,她一遍遍得努力折着地胶纸,大有不折下去不罢休的意思。 路灯下,老女人跪在地胶纸上专心致志地弄着地胶纸。我转身走了。我有点忍受不了那种气氛。我一个年轻人把它运到楼下就累得半死,她那么大年纪怎么能把这团庞然大物运走呢?况且只为了区区两三块钱? 我回到四楼,赶紧走到阳台,从下一看,见老女人还在路灯下收拾那团黑疙瘩。我忽然就有了很重的负罪感。我觉得是我让她一把年纪受那团垃圾的苦。本来大清扫完毕后有些自得的心,变得十分糟糕。我坐在床上,休息了一会,接着把房门后剩下的垃圾胡乱扫了扫,装进两个袋,准备再去扔一趟垃圾。打开门,准备出去的时候,我决定把收拾出来的塑料瓶送给那个老女人。我到阳台上取那几袋空塑料瓶,不经意往下一瞥,赫然发现楼下那个老妇女正和一个人扭打在一起。我想也没想,就赶紧跑下楼。 和老妇人扭打在一起的是常来小区里捡破烂的一个干瘦老头。 我到了楼下,见那个干瘦老头一手握住老妇女捡垃圾用的棍子,另一只手正气势汹汹地朝老妇女扇去。老妇女左躲右闪,脸还是被他扇了好几下。老女人骂干瘦老头:“你个坏东西,你个坏东西,还打人,还打人?” 我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老头,冲他吼:你干嘛,你干嘛? 老头见我拉住他的胳膊,只好松开那个老女人的棍子,倔着脖子,用另外一种方言对我说,这个老×不合规矩,跑到我的地盘上捡货,这堆货本来是我的,老头指着地上那堆地胶纸,满脸写着理直气壮。 我指着那堆地胶纸对老头说,这堆胶纸是我扔的,我让她来捡的,你想怎么样?听我这么说,老妇女立刻低下头,流露出感激和不安,干枯的左手悄悄握住了拿着棍子的右手。我这才注意到,老妇女的右手背出血了,灯光下,黑糊糊的一片,看来是刚才和老头扭打时弄伤的。我对老头说,你好歹是个男人,你看看,你把她手都打破了。你还想把她打残怎么着? 老头一下蹲在地上,抱着胳膊,歪着头低声说,那也是她自找的。 我被老头的傲慢激起了火,指着他说,你把刚才的话再给我说一遍? 看来老头是被我吓住了,喃喃道,算我倒霉,遇到你们这号子人,再说,这堆破东西我压根儿就没看上眼,扔给我我都不要,还不够耗筋骨的钱呢。说完老头站起来,夹着他捡垃圾用的蛇皮袋走了。老头走了老远,回过头来对老妇女说,今天就算了,下次你要再敢过来,我还得揍你,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眼见干瘦老头的影子消失在一片黑暗中,老妇女这才感激地对我说,大爷,谢谢你。 我赶紧回他,不能这么叫我,怎么能叫我‘大爷’呢?我多年轻啊? 老女人跟我说完这句话就沉默起来,坐在那堆脏地胶纸上,不停抹眼泪。她的右手破了,只能用左手手背和右手手心去抹眼泪:“造孽啊,造孽啊,新社会了,还敢打人?” 我安慰她:“没事,她不敢再来了,你就放心吧。”我指着那堆纸问她,你打算把它怎么办?扔了算了,回家吧?” 老女人倒倔强起来,怎么能扔呢,俺打都给人打了,扔了它算咋回事儿啊,不能扔,扔了就太吃亏儿了。 我说,可你也没法把它弄走啊? 她不哭了,抬起头来对我说,年轻人,没儿事,没儿事,俺就坐在这儿等,俺们家老头子见俺不回去,就会来找俺,到时他会帮俺弄回去。 我说,那要是你丈夫不出来找你,你这么办呢?她很自信地说,他会的,他铁儿定会来找俺的,你回吧,太冷了,别冻坏了。 老女人说她丈夫来找他,我还没感觉到什么,可她让我赶紧回去,别冻坏了,我就受不了。冻僵的鼻子像灌了一大瓶可乐一样,涌上大量刺激的气体,眼睛遂即模糊了。我低着头对老妇女说,你别急着走,我家里还有一些空塑料瓶,我给你拿下来。 她立刻摆手,不行,不行,不行,那怎么能行,你可以卖钱的。 我说,你别走,在这等着我。其实这话我大可不说,本来老女人就没想走。她刚跟我说过要等着她的丈夫来找他,然后和他一起把那团地胶纸运回去,她怎么能舍得走呢。 等我把四大袋塑料瓶从楼上拎下来,见老妇女正垂头坐在那团地胶纸上,头一顿一顿,看样子是她困了,在不停地打瞌睡。老女人屁股地下坐着的那团脏纸本来散乱一团,我上楼下楼间,已被她整理得非常齐整,她最终还是把地胶纸折得有模有样。不知她从哪里寻到几根红红绿绿的布条,像模像样地把它捆好,看上去像个大行李包。 我走到她跟前,轻声地说,喂,你把空瓶子都拿走吧? 老妇女有些吃惊地望着我里的袋子,看来她没想到我会给她拿下来这么多瓶子。她紧张地摆手,不行,不行,太多了,太多了。 我说,卖不了几块钱的。你拿回去,瓶子轻,你能拿动。这堆地胶纸你就别要了,怪沉的。 我递给老女人一张创可贴,你把手背贴一下,流了不少血。老妇女接过创可贴,比划了半天不知道怎么用。我拿过来,揭掉创可贴上的纸片,帮她把伤口粘上。老女人的手太粗糙,我小心地按了几次,才把创可贴贴在她的手背上。 没想到老女人又哭了起来。无声地哭,起初我没感觉到,等她眼泪一颗一颗从干枯的眼窝里翻落下来,我才意识到,老女人哭了。 我指着地上的装满塑料瓶的大塑料袋,你赶紧拿着回家吧,天太冷,别在这等着了。 老妇女立在那里,不说走也不说不走,沉默了一会,翻开脏兮兮的棉袄,又掀开里面的一层坎肩,这才从里面一件斜襟单衣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来。她说,俺得给你钱,太多了。我这才明白过来,她要给我付瓶子的钱。我赶紧说,这是我给你的。她说,太多了,你要吃亏的。我佯装生气,你要是不要,我就扔了,等刚才那个老头来捡。她这才愿意收下。我问她,你住的离这儿远吗? 她赶紧说不远。其实我一张嘴问就知道她会说不远,她怎么会对我说远呢?我说,你回去吧,这堆胶纸就扔在这儿吧。我再三劝说,她拎着那几袋子的塑料瓶走了,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对那堆地胶纸很不舍,可碍着我在,不得不走。走了几步,老女人突然回过头来对我说,你是个好人,要不,俺给你磕个头吧。 我被老女人这话吓了一跳,本来就酸涩的心,再次被老妇女的苍凉的话击中。我努力压住悲哀的表情,你要这样的话,我可就真要生气了。老女人听我这么说,见我脸色真有些生气,这才转身慢慢走往黑暗的小区门口。她本来就穿着厚重的棉衣,再拎着那几袋子塑料瓶,就变得有些滑稽,左摇右晃,像一只老企鹅。 我返回屋子,洗了洗手,干躺在床上发呆。 屋里到处都是老女人的脸,是那只流血的老手。我再想想自己,多少有些失望,我能为她做些什么?什么也做不了,我第一次对自己失望透顶。回头想想自己,更觉得一无是处,工作不算太认真,吃不了多大的苦,老觉得自己生活的不尽如人意,没有钱,买不了自己喜欢的东西,靠点小聪明来应对工作,可同那个寒夜里的老女人相比,我的付出是如此的少,可我的生活无疑同天堂一样美好,这多么不公平。 此事过后一天,我呆在家里没出去,打电话给楼下的成都小吃,叫了顿盖饭,叫了顿面条,躺在床上胡乱翻了几本从网上买回来的小说。晚上又接到主编的电话,上网编发了几十条帖子和新闻。 第三天的中午,我见屋里的饮料全喝光了,这才穿衣下楼准备坐车去海淀黄庄的家乐福超市买些吃喝用的东西。 我穿着大衣,走出小区门口,见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直穿马路,险些被一辆自行车刮住,她不顾骑车人冲她吼,继续往我这边走。她走到我这边,立刻朝我说了句,你终于出来啦!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原来她就是那个捡破烂的老女人。老女人还是那身厚棉袄,没扎头巾,头发花白杂乱,她兴奋地转过身朝身后说,给俺瓶子的就是他。 我这才看见在老女人身后还有一个秃头老头,他听老女人这么说,赶紧佝偻着腰冲我不住微微鞠躬,谢谢好人,谢谢好人。 老女人从老头手里接过一张旧报纸,从里面翻出几张红纸片,等她把红纸片完全展开,我才看见那是几张精美的剪纸。老女人说,年轻人,你是好人,俺没什么谢你的,快过年了,给你剪几张贴儿纸,贴在门上,喜庆一点,老了,活儿计没以前好了。秃头老头跟在老女人后解释,这红纸是买来的,不是捡来的,贴出来挺好看的。秃头老头说这句话,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怕我嫌。 老女人向我一一介绍她的剪纸,一共五张,一大四小:最大的一张是抱着红鲤鱼的童子,剩下四张分别是跃出浪花的祥龙、站在枝头的凤凰、保平安的关帝相、财神爷外带“招财进宝”的繁体字。天,谁能想到,捡破烂的老女人会有这样的手艺。冬日灿烂的阳光下,我有些受宠若惊,我不知该不该伸手去接那几张剪纸。 老女人看我迟疑,顿时有些紧张,她说,俺知道这东西儿不值钱,可俺也没什么值钱的儿送你。 秃头老头跟着说,她昨天在这等你一整天儿,你也没下楼,今天一早俺们就又过来了,你给俺们的瓶子卖了好几十块钱。 我赶紧双手接过剪纸,我说,这……这太贵重了,我……感谢您,大妈!我叫了她一声大妈。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我该叫她什么。 她听我叫她大妈,又把剪纸接了过去,明显高兴起来,还颇有些激动,连声说,你喜欢就好,你喜欢就好。过年了,你们有钱,吃喝的东西都不缺,这些小东西儿,不值钱,贴着也挺受看。俺们能送给你们这些富贵人的,也就这样的小物件儿了。 我百般滋味纠缠在心里,立在那里,再次仔细看了看那几张像艺术品一样的剪纸,这才发现每张剪纸的右下角,都有一个“红”字。我想半天想不通,指着剪纸问了老女人一句,这个“红”字是什么意思呢? 看来老女人没想到我会问她这个问题,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 秃头老头快乐地笑起来,这是俺家老婆子的名字,她名字里有个红,按照俺们那边规矩,剪纸要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上面的。 原来她有名字,她不叫“破烂”,也不叫“老女人”,她的名字叫“红”! 美丽的剪纸拥有美丽的名字。看起来多好。可美丽的名字给我带来的却是悲伤感。我想如果不是破败的生活纠缠着她,她大可把手中那根捡垃圾用的棍子当作文明棍,拄着它走到城市的公园里,在那里扭扭秧歌,跳跳舞,和那些城市老人一起快乐安享天年。 老女人“红”有些惭愧地对我说,小伙子,俺还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看着她,等着她接着说下去。 老女人“红”说,告诉你,你别笑话俺们,俺最后还是把那团胶纸运走了。 我诧异地看着她。 老女人“红”转眼看了身子斜后面的老头,前天夜里,俺到家后,和老头一起推三轮车回来运走的。俺还怕被人捡走了,回来后看见,还在那儿好好躺着呢?老头跟着他的“红”快乐地笑起来,卖了五块多钱,如果扔了该多可惜,他补充。我简直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们的话了。 穿着大厚棉袄的老女人“红”突然朝我鞠了个臃肿的躬,俺们明天要回老家过年了,提前祝你新年好吧! 秃头老头跟着他的“红”也向我说了一句,祝你新年好! 我赶紧连声说,祝你们新年好,祝你们新年好。 接着,两人同我告别,老女人如释重负地跟在秃头老头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小区门口横街的对面。走了一小段,秃头老头跨上停在一家理发店角落处的一辆破旧三轮车,手按着刹车,等着“红”慢慢爬到三轮车的平板上,坐好,才松开刹车。我站在小区门口一直看着他们,见两人同时举起手,远远地同我告别。我赶紧用力朝他们挥了挥手。 我目送着他们骑车离去。 几分钟后,“红”和她的男人的身影,连同那辆破旧的三轮车,消失在远处的马路拐角处。 近处小区保安正在放行一辆白色捷达,有两个长头发的女人跨着包、挽着胳膊往南面走去;远处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流如梭;冬日天空太阳明亮,没有流云,很好的天气。 2008-10-28
星期二(Tuesday)
晴
来国航工作后,一直忙忙碌碌,很少有闲下来的时候。和同学开玩笑的说,刚吃了去年的月饼一抬头居然今年的中秋节都过了。早晨去上班,冷风飕飕的,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夜里四点多起床去值机柜台给旅客换登机牌,不想感慨也有了感慨。发几张工作照吧,坐在休息室里照的那张是T3航站楼转场的深夜里,熬的两眼通红照的,这两张则是奥运保障的表彰会上的,本想多发几张,可天涯贴图片实在是件难事,想想,罢了。 ![]() ![]() ![]() 2008-9-14
星期日(Sunday)
晴
![]() 以前读书时,过节还颇有些书生意气的氛围,大约几个好友相邀,或出游或聚会,或把酒言欢,或大醉,或对月当歌,总会留下无限的记忆来。迄今,我仍能记得,在大学某个中秋之夜,我和小胡等几个老乡,去商店买了月饼,几人一起去未名湖边看月吃月饼。那时,很年轻,却一点不暴力,看着湖边点点斑斓的烛光和一窝又一窝年轻人,很温暖,少感慨,只觉得如此度一岁的中秋很简单,却很不平凡,如今却也离那样的岁月很遥远了,不知当初那些一起去逛湖边秋月的老乡吗,是否能同我一样,记得一些残年剩事。 工作了的中秋就大有不同,意味着发点福利,互相祝福,领一盒月饼,挺一挺累弯的腰,说声:“哟,天哪,又到了中秋了!”这是我工作后的第二个中秋,也领到了属于工作者的第二份月饼,一如去年,印着昆仑饭店的字样,花好月圆,让人心里渐趋温暖,啊,又是一年氤氲着秋天凉意的中秋啊。本来很少熬夜的,今天突然有些睡不着了,见时钟滴答滴答地度过了八月十四,美丽的中秋就在这银色月光中,优雅而至了。想来思去,在瑶瑶之夜,听一下王菲的《明月几时有》吧。老毛病。学中文的人遇到自己知道的诗词歌赋,常常会有莫名的兴奋,一如红酒、白酒、啤酒、黄酒等,一如鸦片、大烟、摇头丸、海洛因,因为那里面有我们许多记忆,许多属于我们的内容和情绪。 录此词,于今岁中秋重温: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 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 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 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 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 这首词,是稚子小儿都能背诵出的,至于这首歌呢,也是许多张嘴粗口、闭口骂娘的人耳熟能详的。我想说的是,其实苏轼写这首词时,更重要的在这样一行小字:“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他想说的,这一首词呢,是为了家人、为兄弟而做的,而且在明月浩渺如海,海烟千里的中秋之夜我大醉了,我很幸福,我会记得这一年的中秋呢。 我想这些内容才是我最期盼的。能与几个好兄弟一起把酒言欢,共度中秋,或与家人共聚一桌,觥筹交错,然后大醉,凡此种种,比得上吃名贵月饼,喝高档酒,抽不俗烟要强得多。 这几日,见小七的博客文章,多有担忧,愿他能在中秋之夜快乐地喝上几杯吧,幸福总会与我们这些乐天派殊途同归的,只是早晚问题,不管彼时之乐,还是此时之乐,关键在于乐自己的乐,让别人去说吧。 今天中午,阳光明媚,快递送来大飞同志远从广州寄来的月饼和茶,自是感到温暖长存,不管千里万里,总有千里共此岁婵娟的感觉。 晚上,与离离姐通了电话,八卦了很多内容,得知了许多要惊倒的信息,但总体上可用一句话来代替,我们还是原来的我们,但生活正在奔向另一种幸福的大道,很愉快的中秋前奏曲。 还有许多朋友的短信,如记忆中鲜明的形象一起悠悠而至,秋天的北京,是如此的美丽啊。 至于我的中秋节呢,还要与大堆材料相伴,我要在别人吃月饼的时候,完成一个关于奥运的大总结,很累,很长,很无奈,但也要坚持写下去,有人说,感激你的工作,因为它让你具有了一个人的最基本的意义,套用毛泽东老人家的话说,如果你热爱了你的工作,如果你为此付出满腔热血,如果你不曾一个人躲在某个角落里偷懒,如果你在工作的同时,想到为你亲爱的朋友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菜刀衷心祝愿各位中秋快乐,祝愿各位依然来这个“绿色的微笑”的园子里逛游的兄弟姐妹中秋快乐。要好好度中秋,要在中秋浩朗的月光里想起那些生命中温暖的事,温暖的人,温暖的我和你,“只要有这点精神,(你)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2008-8-30
星期六(Saturday)
晴 ——很久没功夫写东西了,空下来的时候,就写了这个略带温情的小文章。
临近春节的一个晚上,妻子参加完几个老朋友的聚会,回来一进门就对我说:“哎,你看见了吗,咱们巷子里那家洗头房旁边的房子被人租去开饭店了。” 我说:“是吗?谁这么不精明,在那种地方开饭店,有谁会去吃啊?” 妻子说:“就是啊,更奇怪的是,开饭店的人好像是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太,看年纪怎么也得六十往上了。” 几天后,我骑车出去,路过巷子口,看见“金娇洗头房”旁边的那间小房子果然成了一家小饭店,名字还很奇怪,叫“山村饭店”。我路过的时候,见洗头房里走出一个化浓妆的女人,那人我认识,是店里的老板娘,她朝那饭店门口泼了一盆脏水,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真是穷疯了,跑这种地方来开饭店,晦气死了,搅了老娘的财路。” 我住的地方离城区有点偏,是个三不管的地带,后来那家洗头房就偷偷摸摸地在巷子里开了业,每天夜里很多男男女女进进出出,影响很不好。洗头房开业两年多来,附近的派出所来查了几次,可不知怎么的,每次一行动,这家店就好像知道了,早早就关了门,而且几个举报的人无一例外地都受到了威胁,到了后来,大家都不愿意惹麻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洗头房旁边有一间小屋空着,因为位置不好,一直没人用来做生意,可没想到,这次居然有人打起了这间房的主意,而且开的是油熏火燎的小饭店,一家饭店和一家洗头房开到了一起,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不久,我发现情形跟妻子说的一样,开饭店的人真的是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太,看来两人应该是两口子,我始终想不通,两位老人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出来开饭店呢? 山村饭店开业以后,很少有人去光顾,一来它档次太低,二来开在洗头房旁边,没人愿意去吃。老两口也不急,没人来吃,就打扫卫生,把一间小饭店弄得里里外外干净极了。老头有时还会搬个板凳坐在门口看闲书,老太太就坐在饭店里的桌子旁边打盹。饭店小,营业时间倒很长,天一黑,他们就把两百瓦的路灯打开,弄得半个巷子灯火通明。结果那家洗头发的生意急转直下,很多人探头一看,门口雪亮一片,赶紧走了,逛这种地方的人都像老鼠,怕光怕亮,偷偷摸摸的来,偷偷摸摸的走。这下急得老板是搓手又跺脚,脏水成盆往饭店门前泼,对老人骂骂咧咧。老两口不急不躁,泼了污水,他们就赶紧拿拖把拖干净,被骂了,就装聋作哑。 很快到了年三十,两个老人就在那间小饭店里过了年。 年三十的中午,我出去买盐,惊奇地看到饭店前居然贴着一大幅红红的春联,看墨迹还没有干透,应该是那老头写的,对联写得非常好: 烟熏火燎皮煎肉熬人前人后不是好滋味 正人君子贤妻良母相夫教子方为好时光, 再看横批是“两家店”,我暗暗感到惊奇,心想:“真是海水不可斗量,这老头平时又耍勺子又拾破烂的,没想到肚子里还真有点墨水,居然能巧妙地用对联把自己饭店说一遍的同时,把那家洗头房给狠狠挖苦了一番。” 隔天,那幅对联就被人撕掉了,红纸被卷成一大团,扔到垃圾堆里。 谁知那个老头很倔强,很快又写了一幅贴上,怕再被人撕掉,他还让老太婆坐在对联下看着,这下,很多稍有点自尊的人,远远看到这幅对联,脸就挂不住了,赶紧脚底抹油溜了。 春节过后,两个老人的生意有点撑不住了,没有人去吃饭,饭店的租金让人吃不消。白天,老太太看家,老头就出去拾破烂回来补贴饭店。到了这个时候,我们大家伙都看出来了,老两口开饭店是假,和洗头房对着干才是真,可为什么他们要跑来和洗头房对着干,这谁也不知道。时间长了,有人同情两位老人,也有人被两位老人的骨气打动,隔三岔五去山村饭店吃上一顿,吃了之后才发现,老头烧的菜很不错,里面打扫得也很干净,渐渐饭店的生意就有了点起色。 洗头房的生意被饭店搅和得越来越差,渐渐得就很少有人再来了。 夏天的一个深夜,几个蒙面人在深夜里砸开了山村饭店的门,进门之后,也不抢也不拿,拿着钢管把所有的锅碗瓢盆全给砸个稀巴烂。直到第二天早上,巷子里的人才知道这事儿。那天中午,我和妻子本来想过去吃饭,可一进门,看见满屋子都是被砸碎的东西,老太婆一边收拾一边呜呜地哭着说:“这帮人,咋就这么坏呢?” 妻子问清怎么回事之后,掏出一百块钱给他们,老头死活不要,我问老头:“你们怎么不报警啊?” 老头笑着说:“小事,报啥警啊,收拾收拾,再添置点东西就行了。”从老头的话音里,我能听出来,他认为就是报了警也没多大作用。 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小饭店隔三岔五被砸,两位老人隔段时间就得去买些盘子碗回来。 到后来,来砸店的人还朝老头动了手,弄得老头住进了医院,这下附近的居民就看不下去了,天天往派出所打电话,有亲戚朋友在上面当官的,也三番五次地给他们打电话。没想到,这一次,上面动真格的了,市公安派来一批人马,怕派出所里有内线,偷偷地在夜里采取行动,把那家洗头房给连窝给端掉了。顺藤摸瓜,又抓了好几个人,有一个果然混在派出所里做“卧底”。 警察采取行动的那一天,老太婆哭个没完,见了谁都说:“这下可好了,这下可好了,政府为我们做主了。”老头拎着个大勺,呵呵笑着不停,那天去吃饭的,他统统给打了八折。 洗头房被取缔之后,老头花钱把洗头房的那间大屋子也给租了过来,中间墙壁打通,两家店变成了一家店,营业规模扩大了两倍,让我们刮目相看的是,老头还雇了一个厨师,一个服务员。 有一天,我和妻子去吃饭,老头喝了点酒,主动给我们讲为什么会来这开店。原来,老头是一个山村的老民办教师,他们唯一的孙女来到城里打工,没想到就被骗到这家店来给人按摩,挣了钱回山村想资助几个孩子读书,却被那几个孩子的家长取笑了一番,说他们的孩子宁愿不读书,也不使这个脏钱。可怜的孙女一时想不通,就跳进山后的龙潭湖里自杀了。 老太太哭得死去活来,到最后,老头横下一条心,把孙女挣的那些钱带上,找到这家店,开了一家小饭店,接着,才发生后来的故事。我和妻子很感动,以后更加频繁地来这家店吃饭了。 转眼到了秋天,老人的山村酒店已经很火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雨夜,老太太起来解手,不小心感染了风寒,没想到一病不起,在市医院住院没几天,就去世了,老头只好把店关了,带着老太婆的骨灰回老家去了,山村饭店就这样关了门。 冬天我们路过山村饭店,见紧闭着的门,就说,老太太死了,怕是老头再也不回来了。 不论富贵贫困,不论悲欢离合,日子该过去的终归将过去,忙忙叨叨,转眼间又是一年年三十,临近中午的时候,我正在家里炖排骨,门“呯呯”响起,我打开门一看,是妻子回来了,她气喘吁吁地对我说:“赶紧走,带你去看看。”我问她什么事,她也不说,我只好跟着她匆匆忙忙往楼下走。 跟着妻子来到巷子里,我高兴地看到,饭店门口已经扫得干干静静,老头回来了!我到的时候,他刚把写好的春联贴到山村饭店的门口,已经围着好些人在看他写的对联: 夏别秋去山明水秀霜消雪净辞了旧岁 冬去春来柳绿桃红鸟语花香换了人间 抬头再看那幅春联的横批,我和妻子眼泪瞬间哗哗落下,那是用工整的隶书写下的粗重浓厚的三个字——“一家店”。 2008-7-29
星期二(Tuesday)
晴
一入侯门深似海,做了员工方知航空公司苦,最近一段时间为了奥运,实在忙得不可开交,没有时间写小说,空闲时间都是零零散散,无事可做,写了些故事,幸得《故事会》姚副主编垂爱,08年7期上,8期上的红版《故事会》分别发表了我的一篇故事,勾起了无限的回忆。好久以前——应该是在上高中以前,很喜欢看《故事会》,却因住在山村乡里,买不到,偶尔得到一本,都是破破烂烂,不知被多少人翻遍,每次看到,总是带着一颗童心从开头翻到结束。那时的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若干年以后,自己编织的故事,编织的爱恨情仇也能在上面发表,很是开心,也有很多感叹。同写小说相比,写故事得到的更多的是一种乐趣,是一种渗透着童心和人生思考的有意思的写作。听说,现在一期《故事会》能卖到500万本,而每刊发1篇稿件的背后是3000篇被淘汰,对这个数字我也很感叹不已。这幅图画是著名插图家安玉民先生所作,配在8期上的《最后号码是个X》的作品旁,我很喜欢。发在博客上,作为纪念。看来,以后小说得写,故事也得一样写下去,希望在许多青山白水依旧的角落里,依然能够有一如我当年的一样孩童,拿着偶然得来的《故事会》开心地度过几个小时的美丽时光。 2008-6-29
星期日(Sunday)
晴
![]() 我们几个男的聚在长乐饭庄吃饭,聊得高兴,就多喝了几杯。 奕波和德云是大学同学,平时见面就爱你一刀我一斧地互相掐,加上两人酒量都还不错,碰到这样的时刻,难免又较上了真,一杯接一杯地死磕。我们几个乐呵呵得看着,跟着起哄,其乐融融。那天,酒真没少喝,三星的金六福喝了三瓶,啤酒大概也消灭了二三十瓶。喝到最后,酒桌就闹了起来,大家拼命扯着嗓子和旁边的人说话,每个人都把平时的斯文抛到脑后,着急地说:“哎,听我说,听我说……”乱得不成这样。 奕波就在这个时候凑到我跟前来。 奕波坐到我旁边的位子上,我还以为他是想找我喝酒,就端起一杯啤酒,笑着说:“奕波,怎么着?咱兄弟俩再走一个?”奕波没说话。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仔细一看,奕波两眼窝里全是泪,嘴角微微抽搐。我吓了一跳,赶紧一把拉住他的手:“咋了,奕波?”我刚问完,奕波就撑不住了,眼窝里的两钵泪,轻轻一抖,哗啦,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他扯了张餐巾纸,低下头,擦了擦眼窝,鼓足了很大勇气对我说:“兄弟,我喜欢上了文若。” 我点头:“这个我知道。” 奕波有些惊讶,接着说了一句:“我喜欢上文若很久了。” 我继续点头:“嗯,我知道。” 他有些吃惊地看着我,喃喃地说:“你怎么都知道,那兄弟,你觉得我是不是错了?” 我望着他那无措的眼神说:“你怎么会错呢?你本来就有权利爱上任何一个人,喜欢文若怎么了,我觉得挺好的啊。” 他紧张的眸子慢慢散开,重新涂上一层清澈的泪,神情多少有些释然:“我以为我错了呢?” 我安慰他几句,赶紧拉他喝酒。和我几句简短的对话,对奕波来说,可能是次难得的释放,毕竟他对文若的爱是单方面的,多少有些畸形。他和我喝了两杯,重新焕发出活力,斗志昂扬地转身找德云他们继续“练酒”去了。 说说文若吧。 在我们这个文人小圈子里,具体的说,在那几个女人当中,文若有些特别。许姐、卡门、小宁几个都属于外向型的女人,动若脱兔,像火,像霞,像无边无际的草原;文若则不然,她总是很安静,静若处子,像透明的冰,像无声的绿叶,像徐徐的清风。06年年初,我和奕波几个被许姐邀请去市里新开的一家火锅店“腐败”,第一次见到了文若。许姐把我们二人介绍了一番,她微微一笑,说:“你好,看过你写的文章,一看就是科班出身,很老道很有味道。”两个“道”让我心里很得意,赶紧道了一番谢。接着,我和许姐她们一起闹,文若则微微笑着,在旁边看着我们,两手握着面前的饮料罐,嘴轻轻咬着吸管,细细地喝着饮料。 吃完饭,大家作鸟兽散,我和奕波同打一量出租车奔往西城,找德云去斗地主。一路上,奕波说的唯一一个话题就是文若。他问我:“哎,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文若的女人,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 我说:“什么气质?” 他耍了一下酷,用手拢了拢他那F4的发型,深沉地说:“什么气质呢?具体的说来……啊,这个我也说不太清究竟是什么气质,可我分明能够感到,有一股特别的气质从文若身上散发出来。 我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笑得肚子疼:“奕波,想不到,你也有江郎才尽的时候,以往说女人,那可是妙语连珠,今天是怎么了,连个合适的形容词都找不出来?” 奕波乐道:“我还真是找不到合适的词,不然你给补一个?” 我说:“补不了,我又没你那种感觉。” 奕波就是从那个时候喜欢上文若的。 按理说,喜欢一个女人是没什么错的,况且是奕波那样的帅哥才子。可这份爱特殊就特殊在文若身上。估计看了这篇文章题目的人,到了这里都会想,咋了,是不是文若身体不好,有问题?不是,当然不是,文若身体好得很,人文文静静,长得又很漂亮,没有任何问题。问题出在文若背后还有一个人,这个人身体就不行了。 我先从文若的名字说起。 文若的本名叫梁文,为啥改叫文若呢?因为她的丈夫叫张昌若,两个人都是半职业文人,两人感情很好,互相倾慕对方的文字,结婚后,两人决定把各自名字凑在一起,拿“文若”这个名字当共同的笔名,发表文章,挣点稿费。问题在于,既然是笔名,为什么拿出来在交际的时候用呢?文若夫妇结婚后不久,张昌若就出了问题,几乎是高位瘫痪,从此过着轮椅、卧榻上的两线生活,不能够再抛头露面,文若为了让他宽心,从此,开始用“文若”这个名字出现在各种场合里。 而且,文若不是本地人,在我们住的这个北方城市里,一眼就能看出文若她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文若皮肤白而细腻,说话的声音轻柔,不像我们这里,嗓门一个比一个粗,脸一个比一个黑。听卡门同志说,文若来到这里,是为了她瘫痪的丈夫,来到我们这里也不过才三四个年头。究其原因,这里是北方,干燥清爽,对久卧床榻的人来说,日子稍好过一些。要是在南方,潮湿多雨,周身的褥疮是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的。我记得,当时自己听到这番话,大为震撼,想,文若一个女子,居然有如此大的魄力,为了自己瘫痪的丈夫,居然有勇气,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重新从熟悉门口街道上的公交站牌,结识素昧平生的人,找到合适自己的餐馆等琐碎的生活开始自己的人生。 写到这里,估计很多人都明白了,原来奕波这家伙爱上了一个有夫之妇,最要命的是,这个妇人的背后,还有一个长期卧在病床上的男人,难怪奕波如此阳光的一个帅小伙,那么自责,那么难过。 奕波爱文若爱到不能自已,常常喝酒落泪。文若很冷静,面对奕波疯狂的进攻只拿出两个字来抵挡:“九年!” 文若比奕波整整大了九年。 “九年的时光,可以让桑田变沧海。” “九年的时光,让许多可能成为不可能。” 结果到了后来,奕波去歌厅K歌,一遍又一遍地唱陈奕迅的《十年》,他说,奕迅啊,我叫奕波,你唱《十年》唱红了,可我呢,却被九年给整垮了。奕波大学在北京读的,经济学双学位,金融学的硕士,高材生,被市最大的一家能源企业给说服了,放弃了京城的工作,来到这个北方城市里大展身手,没想到,事业没开拓,感情遇到了钉子。以至于,卡门同志向我们紧急呼吁,要立刻采取有效措施,帮助遇到问题的奕波同志。 雨依然下,风依然刮,鸟依然在窗口唧唧喳喳,有些生活别人很难从外面去改变他。奕波这个状态,在单位依然顺水顺风,他使三分力就很了不得了,剩下七分力,全部用在给“九年”搭建一座可以交流的桥梁。 后来,小宁和弓子木之间的恋爱关系断了,卡门接到小宁在华山打来的电话,几乎第一时间想到撮合小宁和奕波。卡门赶紧召集我们大家伙临时出去吃顿饭,我们一到那里,就见卡门的情绪很激动,两手在一起激动地搓着,不停地说:“你们说说啊,这可是天赐良缘,天赐良缘啊。这样,大家都听卡门同志的,我来当回导演,你们呢各就各位,让小宁那丫头和奕波这俩人搁里头当群众人员,最后,让他们这对群众演员变成戏里的主角。” 我们都跟着拍手叫好,卡门真是想得太周全了。这个时候,小宁遇到问题,奕波情绪不稳,有太多的理由把两个破碎的人粘到一起了。我们这帮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人忽然来了空前的热情,每个人都成了粘合剂。吃饭,打牌,喝茶,到郊区闲逛,写生,演员们在换,但群众演员中总有小宁和奕波的影子。 很快,两个群众演员就觉出点味道来,看的出来,小宁有心遂了我们的心愿,毕竟在这个时刻,一点点的收获都是莫大的安慰。相反,则是奕波的态度,多少有些躲躲闪闪的味道。 卡门叹息:“卡门同志平生导演的第一部影片以失败而告终。” 后来,小宁和在市政府办公室信息处工作的张右杰结了婚,奕波多少有些伤感。他对我说,兄弟,我又不是傻子,我能感觉不出来,你们一帮子都在费尽心思地撮合我和小宁。小宁这个女孩,我其实挺喜欢的,我唯一接受不了的是,她曾经两三次流过产,而且那个让他怀孕的男的,我还见过。 那时,卡门已经去世了。我在想,卡门在天之灵,要是能听到奕波这番话,那她会怎么想,会释然?还是会更加难过?我叹口气,我非卡门,她的想法我不得而知。在这时,我才猛然觉得,我们这个圈子最幸福的时光其实已经过去了,在小宁和弓子木分手之后,在小宁和奕波最终没能走到一起之后,在大姐大卡门去世以后,我们终究要像历史说再见的,动了如此念头,我心戚戚然。 苦恋一年多,奕波对文若的情感终于松动了一些。 这个时候,文若突然出面,开始知道起奕波的生活来,她像一个大姐姐一样照顾奕波,让奕波很不好意思再去说什么爱。文若很了得,她想到了解决问题的最好的办法:让自己变成奕波的亲人。 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奕波就习惯了让文若指导自己去做各种各样的事情。他把自己五万块钱安家费全部投入股票市场里,挣了有四万多,乐不可支。文若却说,都往一块跑,再多蛋糕也吃光了,你赶紧出来吧。奕波第二天,一开盘就退了出来。 奕波想跟着去做黄金期货。 文若说,古代有个说法叫盛世买字画,乱世买黄金。现在形势一片大好,你还是去做实业吧。奕波乖乖顺从,把几十万块钱全投到了开饭店的事业里去。从盘下门面到装修,再到采购原料,聘请厨师,文若全程参与,两边跑,一边忙着照顾自己的丈夫,一边忙着给奕波监工。我们谁也没有想到,奕波这番畸形的单相思,居然为自己的事业找到了一个女军师。 接着,股市一片萧条,黄金市场动荡不安,而新开张的“一瓢红汤”火锅店却火得一塌糊涂,奕波这个学金融的专家,对文若佩服得不得了,张口一个文若姐,闭口一个文若姐。 2008年年初开张,第一个月,奕波就用挣来的钱,送给了文若的丈夫一个全自动的电动轮椅。紧接着,奕波以闪电般的速度给自己的未来定下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叫小依,研究生在读,在市医科大学作临床,一直是奕波的粉丝和追随者。奕波在文若三番五次的劝说下,最终接受了这个身高有一米七,走起路来像模特而绝不像医生的医生。 奕波和小依要结婚了,对我们来说,这是件极幸福的事,唯一的麻烦就是我们缺乏一个组织者。以前都是卡门来负责,现在卡门去世了,没人能像大姐大一样来张罗奕波的婚事。 关键时刻,文若站了出来。 在文若站出来之前,我们想不出谁合适替代卡门的角色。当文若站出来之后,我们立刻觉得,再也没有比文若还合适这个婚事组织者的角色了。一向文静如清澈的湖泊般的文若,显现出了她惊人的操控能力和组织者的能力。她首先发来短信,让我们务必准备好份子钱,最少不能低于2000元,多了不限,后附几条理由:一是,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这两年我们吃了奕波不少的钱;二是,当一个欢快的年轻人重新步入更欢快的时光,我们有理由为他摇臂呐喊;三是,为了美好的过去,和更美好的将来。我们从小到大,接触过长长短短的议论文无数,但发现从没有哪一篇可以论述如此清晰,我们来不及回文若短信,就赶紧跑到银行取钱,准备奕波结婚的红包。 2008年3月26日,奕波结婚的场面热闹非凡,场面蔚为壮观,许多久未见到的朋友都到了。小宁领着她新科白马王子张右杰到了。许姐领着她的两个女儿同时出席。作为第二女主角的文若则是一袭深红的套群,黑若油漆的头发挽出了一个赏心悦目的髻。和她一起来的,还有她的丈夫,一个坐在电动轮椅上,面色坦然,头发略有斑白的男人。我们上前同他热烈地打招呼,他就一句话:“哦,是你啊,文若说起过你。”语气和缓有悠然之气,虽初次见面,好像我们早就是老朋友了。最后他坐在轮椅上被安排到了最靠近洗手间的那一桌,他乐道:“我膀胱不行,老罢工,你们就开个后门,让我坐在离洗手间近的那一桌。” 中午十一点半,婚礼开始,我正看着奕波和小依两人在念对方写给自己的“军令状”时,手机“滴”一声,来了一条短信。我打开一看,是小宁发来的:“王SIR,有没有觉得文若很像奕波的亲妈?”我抬头看小宁,她正冲我笑。我转头看了看正领着奕波和小依四处去敬酒的文若,一下子被击中了,确实,那眼神,那动作,分明是一个母亲的角色。我想起了当时文若回绝奕波的话:“奕波,你了解九年的时光有多长吗?九年的时光太长了,长到你站在这头看不到那头的我,我站在那头看不到这头的你。九年,当初栽下的花椒树,都可以长到胳膊那么粗,用我们那边的话说,如果花椒树长到胳膊那么粗的话,栽花椒树的人就要死了。所以说,九年的时光,就是隔了一世的时光,缓慢、悠长而令人绝望。” “九年的时光,就是隔了一世的时光!”这分明就是母亲对儿子说的话,小宁啊小宁,你若是男儿身,得什么样的职位才能容纳得了你这才能。我转过头,冲小宁狠狠地点了点头,眼泪就被我晃了出来,我赶紧匆忙端起面前酒杯,独自一饮而尽。 很快,又收到一条短信,还是小宁的:“王SIR,看见你哭了,呵呵,我也挺伤感的。我觉得我们最美好的岁月,到今天是顶峰了,以后我们这帮酸烂文人要走下坡路了,咱们今天好好喝一场吧?” 这丫头,啥都躲不过她的目光,我喟然曰是。 站起来,端着酒杯,我朝这帮老朋友走去,在站起来,那一刻,我觉得浑身热血沸腾,我觉得我今天要醉了。我走向可爱的她们,可敬的他们,可亲的他们。我端着酒杯,呵呵地笑,心里千万次地想:“哎,哥们,无论如何,你都会怀念过去这段美好的时光。你都将在日后无穷无尽的想象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这些黄金岁月,并一点一点地记起:你们这帮文人曾经如此的幸福地纠缠在一起,曾经如此错综复杂的爱过,笑过,闹过;曾经如是地喊、如是地说、如是地来来往往、如是无忧无虑地过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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