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间四月
| 门 |
2009-6-12
星期五(Friday)
晴 |
因为倒了一大杯冰可乐,总得喝光了再睡,我不想浪费。 因为倒可乐,没来得及关掉刚刚看完的视频,它自动放起了下一部片子,陈坤的《门》。 先,我是奇怪,会有人到影院去看这样的片子?许多人坐在黑暗里,听一个人不停地自语,对话之间自语,独处之时自语,纠结得像一团乱麻,叫你躲都不躲不开它,它——清晰而又混乱的,忧伤却又冷静的自语。后来,发现这居然是一部惊悚片,破裂的碎声,惊惧的呼啸,拖沓的呜咽,浓密得让人窒息的雾团,以及,透明塑料袋里的女尸。 或许每个人的人性里都有精神失常的瞬间。有的人,瞬间的长度特别长,特别长;每个人的心里,都在不停地说话,说给自己听?抑或是,只自说,并不自听。反正我们一直都在说话,无声地。如果每个人都有耐心和时间把心里所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自白书将会把整个世界淹没,堵塞,变成没有绿洲的—— 荒漠。 但结果是,并没有人这样做。除了这部几十分钟的电影,只有在这几十分钟里,自白是全写,在深夜诡异地借一个叫做陈坤的演员,借他的声音,在耳边不停地倾述啊,将短短的夜,倾述成了荒芜的僻野。 只有那半杯喝剩的可乐,清,亮,不为所动。 我握住冰凉的玻璃杯,任那凉意顺着臂膊浸入心窍,为的是麻痹住过于机敏的感觉,不要在这黑夜里,被影片里的鬼魅,吸走了精魂。 电影从杀人开始,字幕滴着血,阴灰的背景上血洇出来又隐回去,自白却引诱着思维走进一片男欢女爱的帷幕里。电影结束时,再来回忆这些自白,令人惊恐地发现,欢爱所用的轻声细语,完全可以成为杀人现场的最后录音。 故事并不复杂,复杂的是心灵场景,现实与幻想交错冗乱,像没完没了的噩梦,胶着了思想,捆绑了肢体。最可怕的噩梦就是,当你在梦魇里受尽了惊吓,却无论如何也惊不醒来,甚至在梦里已经意识到了这只是一场梦而已,你仍不能摆脱梦幻的圈套。在那圈套里,处处隐藏着偷窥的眼睛。 梦里的脸面,惨白无血,梦里的铃声,找不到出处,梦里的长路,没有尽头,梦里的话音,总带着尾巴一样的回响,让惊骇的场面如推倒了骨牌,哗啦啦地,涌进你的视觉和感官里来。也许那是收集全了世上所有的骨牌吧,它倒下来、倒下来、倒下来……一直倒下来。 从杀人开始,从杀死青梅竹马的女友开始,到杀死同样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到杀死自己为止——迎着急驶而来的汽车,花样美丽的青年,在夜风里被撞飞,飞到了天堂那样高的空间。 猜忌是利刃,爱人友人,屈做了刀下鬼。故事真的很简单,青年猜疑女友与朋友有染,咔——咔——咔,手刃了他们。 并,关上了门。
上周五是小木同学第一次正式在学校吃午饭的日子,话说这个第一次的终于成立,真是罄竹难书,之前,不知道讲了多少道理,摆了多少事例,陪了多少笑脸,除此之外,再话里言话里语地加上些许强迫与利诱,小朋友总算点了点他高贵的头,顺应了除他之外全班在校午餐的潮流。 中午,突然收到班主任的电话,年轻漂亮的女老师在电话那头气急败坏地投诉,小木同学把午餐送给同学吃后,不知去向!我吓得心里一沉,没顾上回应,老师又说,我派学生出去找他,他连影子也不见了,估计他是回家去了,不知家里有吃的没有?我吱吱唔唔地回答她:家里吃的倒是有,不过他没有钥匙,进不去!老师这下是真的急了,这可怎么办?我的心里一片空白,但理智还在,说:他口袋里有钱……话音未落,老师早已经放下了心来:噢,那就好,他肚子饿了,一定会去买东西吃,你放心吧! 我一时半会儿地也赶不回去,也只能放心了。 一个小时后再打电话给老师,得知小木同学经过短暂的飘移,已经回到了学校! 晚上回来,我一把揪住小人的衣领:你老人家中午跑哪去了?吓死我和老师了,你知不知道? 该小人被我揪住了却还漫不经心地换鞋子,说:这个嘛……吞吞吐吐地说不出个所以然。到底去了哪里?你是不是觉得饭不好吃,就送同学吃了?自己出去买吃的了?那以后怎么办?天天要在学校吃……我一叠声地将问号向他劈头盖脸地掷去。 他挣脱我的手,离开我两步的距离,语气不硬地强辞道:我心里还没有准备好,我原打算下周一开始的,没想到周五就开始了,我觉得周五不应该是一个开始的日子。 OMG,我突然语塞。我突然想起平日里跟LG出门时,他看见路况比较好的时候就会说:你来开车吧,总得练练哪。每当那时,我的回答居然跟小木一式一样啊:你怎么能突然让我开车,怎么也得提前一天吧,好让我作一夜的心理准备嘛! 原来我揪住的,竟是自己的衣领……
LG的好友F独自带着儿子过,几年前,这对苦命的父子一个失去了妻子,一个失去了妈妈,一个男人一边抚养孩子一边打拼,想想都艰难。去年,儿子有了新妈妈,父亲有了新妻子。那天看连续剧,剧中带着孩子的离婚男人愁眉苦脸地说:第二次结婚,不是因为爱情,而是为了要有个人来照顾孩子,这话里流露出的心酸和无奈,真实得让人无语。现实中是不是如此不得而知,但新妈妈的到来,应该会给父子俩一个新的天地。 当然,新的还不止天地。很快,今年、本月,父亲添了新儿子,儿子添了新弟弟。 新生命带来的不完全是喜悦,因为,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自然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小阿伦看着我,不解其意。我忍不住拿这世事来寻个究竟。 我问他:F叔叔的儿子你还记得吧?他点点头,我说:他爸爸结婚了,去年。他又点点头,我说:他的新妈妈刚刚生了小弟弟!这回他不仅仅是点头作答了,他先是惊讶地说:不是不可以生两个孩子吗?我说:重新结婚了就可以。他这才高兴地笑起来:呀,那真是太好啦!这回轮到我不解了:你不觉得难过吗? 为什么难过?他瞪大了眼睛。当然……呃……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我要求他有难过的心情,这才发现,似乎找不到什么端得上台面的理由来难过,但我还是挣扎地说:他爸爸又有了一个新的孩子……我的底气明显不足,费劲地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只是看着他,阿伦不等我说完,开心地说:新的小宝宝,多可爱啊,怎么会难过,妈妈,你的想法还真是奇怪哎! 世事竟然是如此简单明了,偏是我等庸人非要扰之。新妈妈的加入,怎么会让人只联想到白雪公主那恶毒的后母,而忽略一个初为人妻、人母的女人,也同样会有一颗善良的心,温柔的爱?新生命的到来,怎么会让我们产生感伤的情绪?只顾作杞人之忧,担心父亲的爱会偏移,却想不到父子之情,不是说淡就会淡的,难道我们怀疑来怀疑去,连父母儿女之间的感情都要被疑惑的眼睛看得不可靠起来? 唉!还是一声叹息。叹息,是因为上述评说,仍是解不了自己心中那一小片阴霾,因为人世本简单,现在,已经被世人扰乱,我们,还能真正地说服自己吗?
| 春馋 |
2009-4-8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好像春暖花开,春光明媚,春色满园等等这些词都不够吸引我,吸引我的好像是,我爱吃的东西,大都集中在了春季。 冬天的离开其实不太容易被发现,因为春寒总是冷着面孔,持续冬的凛冽,初来乍到的春风,也如刀子般铁硬锋利,说春天来了,有点痴人说梦般地不实在,可是忽然就感知了春意,因为香椿树梢那些带着嫩红色的芽叶,已经在冰凝的风中,落入了红尘。 我的充满着香椿特殊气息的春天,到底是来了。 香椿洗净切碎,和以蛋液,在锅里转来转去,就可以转成一碟美味,这是我的强项,我拿手的“炒作”中,第一名就是炒蛋,因为讨厌炒蛋里有一丝一毫的焦色,所以我坚持炒蛋一定要亲自下厨,今年之前,炒蛋一向是我的主打菜,我炒出来的蛋,真个是,啊——嫩黄香艳。今年不知怎么,这手艺无端地就生疏起来,于是今年春天的第一菜也跟着逊色了许多,不过手艺虽生,每天的香椿炒蛋断乎少不得——香椿的坠落红尘似乎只算是一场梦游,很快,暖流会真的来到,那时候香椿的精灵便会猛地惊醒,它的嫩芽便会在瞬间成熟,变成支愣愣的树枝,从餐盘里飞走,去为春天的绿肥红瘦添一道斑驳的翠影。 香椿季去了,自有新绿来填补空窗期,施施然,蚕豆子来了,嫩绿的豆子们挤挤挨挨地拥在碗里,闪着光,挑剔的舌立马就完全遗忘了香椿的鲜嫩,这软糯的豆在齿间引起的感觉似乎远比香椿更教人欲仙欲死。 绿色的香椿和蚕豆都是易变的人心,它们总是来得急,去得更急,一年三百六十日,属于它们的日子实在是转瞬即逝,也许这就使得它们显得更加美味难得了吧。反正一见到香椿和蚕豆,就好像落入了恋爱的圈套,只要求天天相见,一日也不能滑脱。甚至比爱情还要难能可贵,恋人之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等第二日相见,虽恨晚,但所谓的三秋不过是夸张,而香椿和蚕豆呢,不小心错过一日,再相见,真的要四季之后了,这一年等待的光景,却是写实。 因了香椿和蚕豆的匆匆,春光似乎也显得短暂珍贵,而在这期间,樱桃和枇杷也体态丰满了,颜色红的红了,黄的黄了,恰是画家文人笔下的最爱,柔嫩多汁,是其它水果无法比拟的,如美人娇唇的樱桃,玲珑剔透,漂亮得像玛瑙,像珍珠,含在嘴里,好似在品味一幅画——真的是在“品味”了,吃樱桃,似乎精神享受超过了味觉上的,晶莹璀璨的珍珠玛瑙突然温柔甜美得可以吞咽下喉,这时候美味已不仅仅只停留在舌尖了,身心愉悦的快感,只有樱桃这种小巧精妙的果子,才会带来罢。 日光渐暖,渐热,圆润的枇杷在樱桃短短的休止符后轻盈地登场了,剥开浅橙色的薄皮即可见乳白色的果肉,香汁娇艳欲滴,馥郁甜蜜的枇杷于是有了“果中之皇”的美名,此外,枇杷还常常被“药用”,润肺止咳啦之类让人扫兴的说法,差点就要喧宾夺主地盖住了枇杷的仙灵之气。而这“承四时之雨露而生”的果子,于我而言,又是别有深意的,我们称它为爱情果,所以暮春初夏的日子,便年年都会因为枇杷而更加奇妙甘美,空气中流转着枇杷的清甜,而我一直把这当作是爱的滋味。
| 孤独活 |
2009-3-30
星期一(Monday)
晴 |
人类发展的进程,从某种角度来说,也可以理解成对于终极孤独的追求。不用去说原始的群居穴居发展到今天的单门独户,单单从近十年的发展变化来看,单单从身边发生的转变来看,我们,一边害怕寂寞,一边担心落单,却又下意识里对孤独的结果,做出了最大的努力和向往。 我坐在南京到上海的动车上,看见窗外有一段田埂上,已经竖立起一个个水泥的V型桩,高大威风,想不通是什么东西,只见那水泥桩被克隆成一模一样的形状,一字排开去,在初春的新绿和遗冬的灰暗交杂中,排得很长很长。 后来在电视新闻里得知,那是南京和上海之间的程际列车的轨道桩,明年七月开始,这一趟行程将从今天的两个小时,缩短为一个小时。眼睛一闭一睁之间,上海就到了。 不说从前的事了,就说眼前的,从南京到上海,上海到南京,可以坐动车,花上两个小时多一点;还可以乘特快,花上三小时不到的时间,也不算长,现在看来,再过一年,我们可以有第三种选择了。 特快和动车之间的区别其实不在于时间相差半小时,或是价格相差一倍,而是乘车环境的大不相同。特快仍是最老款的座椅,也就是说乘客都是面对面地坐着,不管认得不认得,也得从起点一直“面面相觑”地到目的地,而且列车起动后,会有一半的人发现自己是背对方向而行;动车则没有这样的尴尬,人人面朝前方,不用去找眼光的落脚之处,也没有了“背道而驰”的不适。 不过,Every coin has two sides。动车的重点在两端,而特快带给我们的则是人在旅途四个字中“在”的具体感受。 如果没有面对面的相处,我们又如何能收获许多有趣的谈话、幽默的调侃?如何能识得那些可爱的孩子,智慧的老人,朴实的民工和精明的小贩?我一直记得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三岁半,一路上,细嫩的嗓音和逗乐的话语把旅途的劳顿消减到零。见我们都在听三岁宝宝唱歌,那个三岁半的便拉着我们的手急切地问:你们为什么一直看她,不看我呢?我们忍住笑,一齐把眼光聚集在她的身上,这机灵的,聪明的小脸,这乌亮的,晶莹的眼眸,牢牢地钻进了记忆,忘不了,也舍不得忘了。 我想起朱自清的话:“我爱热闹也爱冷静;爱群居也爱独处”。如果坐在动车上,甚至于明年的程际列车上,虽然没有了短聚的欢娱,但我们却得以在孤独中尽享宁静的美丽,没有谈话,也没有聒噪的播音,座位上有动车专刊,耳机里有手机音乐,要么,干脆闭上眼睛梦游一回,怎么都好,其实许多时候,我们并不追求“聚”的热闹,而更渴望一刻无人打扰的静默。 所以不光是民居,旅行工具追求的舒适里也包含了不相往来的独立。一家炒菜满院香的回忆就让它成为不复再来的传说吧,昔日重来,都是说说中的愿意而已,谁真的愿意再回到过去,住在隐私难藏的大院,乘坐拥挤不堪的慢车,去寻求人多带来的“欢乐”呢? 人类追求孤独,在孤独里,寻找到释放自我的精神家园,在孤独里,寻找到舒适安逸的物质世界。
(背景音乐:王菲《怀念》)
早春的日子被雨水浸透,湿得混沌迷蒙,忽漏一个不明朗的日光给我,虽有大风迎面,仍忙不迭地捉住了,一边担心老天翻脸,一边拂开河边的新柳,走进梅林。阴晴不定的天色,狂风四起的午后,一向春忙的梅花山里,看不见几个游人。
绵绵苦寒后,梅花香自来,漫山遍野,红的白的粉的,含苞的欲放的盛开的,镜头画笔,眼观鼻嗅,梅花于我,我于梅花,实在算不得生客。不过是一年花开花谢,一年人去人来。 却突然就遇着了新鲜的脸,在熟识的花瓣纷飞的春意里,一簇细韧的柔枝,倚着一块巨石,顶着朵朵含羞低首的新黄,飘散着迷人的芬芳,出现在我的面前,背景里一片烂漫的香雪海,顿时迷离,化作模糊的影迹。 这初识的、陌生的、惹人惊艳的花儿,这香气袭人、花瓣玲珑、教我一见钟情的美丽结香。
她的褐色的枝杆,柔韧得可以随意扭曲,弯成结而不折伤,她的冰清玉润的香腮,低垂在春风的褶皱间,羞羞答答,终不抬眼,她像一个沉醉的女子,无心顾盼尘间的繁简,只是暗吐馨香,让飞过的鸟儿彷徨,引路过的人儿寻芳,使我不知道该如何地去爱她,爱她浮动的香,爱她明媚的黄,我的相机承载不得她全部的美丽,我的心思记录不下她所有的妙好,我只能一直站在她的面前,不走开。风吹动我圆篷的衣裙,她的头越发地低下去,雾隔开细碎的阳光,她的香更加浓郁,在乍暖还寒的三月,在久雨偶晴的春日,我见了这勾魂摄魄的花儿,不知所措了。 我不知所措,不敢离去,因为怕错过她,失去她,不再有她的香。我不记得来过多少回梅花山,为什么印象中却没有她?没有她的气息,更没有她的影像,可是她,却在这山中,默默地守候、等待我的寻访,直至今日,方得一见,问你,是新来,还是一直都在? 携香而去,漫步梅林花丛,结香,竟是无处不遇!一次又一次的惊喜,让我遇着她,在路边,在亭旁,在山谷,在湖畔,在脚步可以踏到的各处,我的结香,用她低眉不语的娇态,悄悄地与我致意招呼。
那一个阴晴不定、薄雾浅淡的春游日,香雪如海,人踪罕见,我要记得在一片山林中,只有结香,只有风。
躲在暖气里在春天想象春天。 不用出门,我知道花开了。 探春的人不断,访花的人如织,我知道,一定是这样的。其实天还很冷,冬,刚才离开又回返,是不舍?是不甘?潮湿,寒冷,玻璃窗雨雾迷蒙,眼睛也似被烟熏过了般,睁不开。 倒像要哭似的。 花不如人,任意随性,在几乎冻结了的空气里,花儿仍展开了笑颜,她们就是想哭,也还没有到哭的辰光,残红消浅,那是春尽时的妆容,现在,春初初地来,花儿须开。 我知道花开,只因为季节来。 瑟缩的身影,绽放的情绪,都敌不过一缕淡淡的香气。瑟缩的你的身影,绽放的花的情绪,春天的一缕淡淡的香气。香不属于花儿,香是春天的手笔。宛如美人的体味,不是来自香水,亦不是因了鬓旁那悠悠的一枚娇红,沁入心脾的香,只是一种隐约的浪漫,可以有,可以无。 躲在春寒的背后,单单抽出花香来嗅,即便是臆想中飘浮的气息,仍可以动人动心,就像一支老歌,此时在耳边一遍遍地唱——因为相爱让彼此存在…… 相爱? 春寒料峭,暖色不着,那曾经青翠的情感还在吗?岁月的蹉跎,不曾让它枯涩了吗? 相爱? 你敢于说不吗?因为相爱让彼此存在——我们存在的消息,在最初,是谁竟托付给了爱?这飘忽的、不定的、触不着影迹的水中星月,该如何去打捞、收齐——没有一星半点在握,谁敢说自己不困不窘,不怨不怜?寒流缠着天白,胶着夜黑,战战兢兢地,不奢求其他,只是接收花的消息,春的消息,以及,相爱的消息,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和懒散。 然后。 就是守着消息。 好像,消息里燃着一堆火,好像,消息里亮着一盏灯,好像,消息里流转着一阵阵的暖意,好像,只有在消息里,我们才真的沐着了春天那无限阳光带给我们的温暖。 我们才不再觉得冷。 热闹的红尘凡世,纷杂的芸芸众生,你来我往,像一出不会剧终的大戏,但于每一个个体,谁不是曾经孤单地来,将来还要孤单地去,在两端极致的孤单之间,我们竟找不出一个证据,以证明我们的存在,别说早春的寒冽,四季的冷暖没有一次变化在我们的感知之外,可是,对于季节的更替,对于世间的来去,我们却无以留下自己的一点痕迹,除了相爱——因为只有相爱可以证明彼此的存在。 只有相爱,证明存在。
(背景音乐:刘德华《相思成灾》)
| 筋疼 |
2009-2-3
星期二(Tuesday)
多云 |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这譬如朝露的百十年间,来与去都是瞬间的事,开始了,结束了,珍惜了,浪掷了,疼痛了,愉悦了,并没有谁能给这些感受下一个不二的定义,苦乐悲欢,只是各人会意。 出门去看,蓝天白云,云影投在叶间在花丛在眉宇。 推窗去看,落日苍穹,星辉洒在池边在草甸在眼眸。 我爱你,有人在轻声说。喃喃地,似睡非睡。 我恨你,还是伊在说。似恼非恼。 这世道,真乱,你说。好像你是出污泥的花儿。不曾染了一点一滴的泥淖。 而我,什么也没有说。 我的眼睛,只想看蓝天白云,我的生命,终究难以割舍蓝蓝的白云天。 我爱她,有人在轻声说。絮絮地,半梦半醒。 我恨她,还是伊在说。半真半假。 这世道,真乱,你说。好像你是壁上瞧的观者。不曾沾了一分一毫的尘嚣。 而我,什么也没有说。 乱吗,蓝天飘着白云,风来了,云奔涌,像海浪的起伏,风过了,云又徘徊,像轻舟的漫游,只要有蓝天的承托,白云不会有凌乱的脚步。 爱了恨了乱了静了,说说罢了。莫非还要当真? 生命当不得真,如果当真,白云不过是水雾,蓝天不过是气层,诗歌的趣味,爱情的表白,不过是闲人淘澄研磨出来的闲话罢咧。管谁筋疼? 筋疼的,方是傻子。
| 百花深处 |
2008-12-31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陈升的《北京一夜》里有句歌词:“不敢在午夜问路,怕走到百花深处”,很长时间里,我都把“百花深处”四个字当成了风花雪月的意境,你听他唱,“人说百花的深处,住着老情人,缝着绣花鞋……我已等待了几千年为何良人不回来”。那低头缝鞋的女子,从少妇等成了老妪,只为了等她那出征的良人,一朝回来。 细细密密的绣针把一个女子伤心的魂魄都绣进了流光的暗影,我却在无意之中发现,这百花深处并非是镜花水月里一圈涟漪,它居然真真实实地存在着,就在京城那沾染了经年“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旧时繁华梦里。 读书的乐趣,自然是嘴里说不出的一种好处,不过,如果你在书页的字里行间,找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印迹,此时的愉悦,带着些儿不期而遇的意外,在唇上开出浅浅的花儿来,莞而一笑,像对着一个老友,原来,你一直在这里,幸而我也来。 邓云乡的散文集《旧京散记》,在“北京胡同”一篇里,我就觅着了这样一个旧友:“……最古的南北燕角、最雅的百花深处、最欢喜的喜鹊胡同、最俏皮的花枝胡同……”啊!原来,这令多情的男儿不忍涉足的真情深地——百花深处,就是一条幽幽的长巷,纵然岁月的侵蚀下,斑驳的墙面已剥离了曾经鲜活美艳的红泥,或脱落了曾经磨砖对缝的青砖,它布满了灰暗迷蒙的尘,但百花深处,飘忽不去的,仍是若隐若现的淡香,是为了,描摹下谁的笑痕?是为了,萦系住谁的念想? 原来,从古至今,云散月移,一个情字,都是最蚀人心的药,而人的心,却最经得起磨,无论是千疮百孔,无论是几无完肤,心事,总绕不过蓝溪那根柱。等待,十年够不够?百年够不够?千年够不够?万年够不够?等待的人,不敢怨年久,不敢恨生短,为情而生,为情而死,生来的悲,死去的欢,谱成一声永世不变的吟哦,其实谁都听不见,其实,谁都听得见。 百花深处,一曲终了,余音不绝。
其实黎明的扮相远比“青年梅兰芳”的余少群秀美得多,可是他绝佳的舞台形象,摄像只给了几个远镜头,最多也只是中景,兴许是因为余少群本身就是戏剧演员,所以给他再多的近镜也不用担心他会穿帮,而黎明输在紧赶出来的唱念做打,导演是担心他露怯吧,唉,这担心实在是过逾,真可惜了那一朵美丽的海棠花。 海棠花来海棠花…… 整部戏,整整两个半小时的演绎,却让人感到总是在一轴旧卷的浮光里游走,触不到画骨,更探不着画魂,只有那一段,那一段海棠花。 章子怡的孟小冬说不上有多出彩,但她应邀清唱的那一段,如有一片羽毛沾染了红尘的芬芳,悄然从浮光里飘下,落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孟小冬专挑了《游龙戏凤》,为的是和梅兰芳唱对手,梅和孟初识,心里就起了涟漪,于是这一小段清唱的游龙戏凤便戏谑不再,却温情有余,小冬的一扬袖,梅郎的一敛额,着实教人心动: 李凤姐(梅兰芳):骂一声军爷理太差,不该调戏我这好人家。 正德帝(孟小冬):好人家来歹人家,不该斜插海棠花。扭扭捏捏多俊雅, 风流就在这朵海棠花。 李凤姐(梅兰芳):海棠花来海棠花,倒被军爷取笑咱。忙将花儿撇地下, 从今后不带这朵海棠花。 正德帝(孟小冬):李凤姐做事差,不该撇了海棠花。为军将花忙拾起,来来来,我与她插,插上这朵海棠花。 一个是梨园冬皇,一个是伶界大王,乾旦坤生,颠倒阴阳,舞台上你是男来我是女,舞台下你是女来我是男, 孟小冬忍不住笑场——素纹旗袍的她俏指着白色西装的梅郎:没扮上,怎么看您都是个男的,这笑言引来了“六哥” 英达的赞叹,似不合时宜,恰是画龙点睛:你们俩,一个男,一个女! 一个男,一个女,足够了,在感情的世界里,在一见钟情的传奇的故事里,只需要这一个男和一个女。 点睛之龙不经留,只在舞台上轻掠了一阵风起,便消失在小冬解须的一刻,让屏幕下刚刚触摸到一丝热度的眼睛,重又退回到浮光掠影里作纯粹的欣赏,不再入戏,随着孟小冬角色的离席,戏中人的寂寞,又收回到戏中,没能再漫延出宽幅银幕。 莫怪黎明太木讷,莫怪小冬太温良,换了谁,也只能演成这样。你听听梅郎的台词,你看看梅郎的镜头,剧本早已将人物定格在尴尬的境地。梅家后人的顾和问之下,梅兰芳注定只能是一个形象,雾里看花,水中印月的形象,谁也近不得他的身,包括孟小冬。顾问的审视犹如一张无形的网,将影片罩得妥妥贴贴,在这妥贴安稳的戏里,黎明也好,小冬也罢,他们的一招一式、一颦一笑,只能拘谨地“演”下去。除了那一曲《游龙戏凤》的调笑唱段,给了梅郎和小冬破网而出的一霎儿,让我们看到一对有血有肉、至情至性的亲密爱人。 只是,为了这一“完美”的梅郎,生生把一段倾城的绝恋,淡化成了一缕发乎情止乎礼的小插曲。
| 我爱你 |
2008-12-3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简单的爱情。我爱你外婆。 那些片段。 散落在时间的每条缝隙,我看见你的笑意,一直都在的。一直都在。不曾离开过。 (一) 在阳光斑驳的午后,你说,萧何月下追韩信。女扮男装孟丽君。王宝钏寒窑苦等十八春。幼时因为身量小,在舞台上扮小鸟。沙坪坝外公激怒日本兵,险些招来杀身祸。很多的故事,很多的传说。依在你腿边的我,听你从传统剧目,讲到你自己的经过。 我的外婆,是个有文化的人儿。 十页纸,你写信斥责一个侄儿。 说的时候,你笑了。为了十页纸的洋洋洒洒,为了被那十页纸震慑住了的错。 外婆,你从来都是这样快意恩仇、洒洒脱脱。 (二) 高中时我住校,每到周六,我知道我的外婆定是在清早,就约上她的苏州老乡一起去买我那时候最爱吃的猪肝,炒得嫩嫩的,单等着我晚上回来大块朵颐。还要笑咪咪地听我说,炒得稍稍、稍稍再稍稍老些就更好。 (三) 我喜欢听你说话,听你那有点变调的吴侬软语,外婆跟我们住在浙江的时候,讲一口纯正的苏州话,说“小脸盘”尤其动听——“丝也面盆”,对伐,外婆?在南京住得久了,软语开始变硬。变得南腔北调起来。可是有一天,我又听着了你的纯正苏州腔。春日的傍晚,我穿了一条极花的裤子推门回家,你一愣,笑起来说:呀,丝也红赛过外国宁哉!这声音至今在我耳边轻轻地萦绕不绝。 (四) 那年,你的姐姐,我的姨婆婆从常州来小住,你们老姐俩开心得不得了。日日听你们两个大嗓门哈哈地笑。天天挖空心思为我们煮鸡炖鸭,蒸鱼炸虾,煎饼煲甜汤。 那碗鸡蛋酒酿元宵,本是一道最普通不过的点心,不知你们是怎么做出来,那样好吃,我们全体要求第二天下午再来一锅。你说,糯米粉姆没戈,要买,姨婆婆拦住了说,不用不用,我看见还有一袋。 嗯,还有一袋。 第二天,我早早回家,不回自己房间,专在餐桌上写作业。姨婆婆在我旁边忙碌,我瞄了一眼碟子里滚满了的小元宵们,这颜色,真漂亮,玉一样。 锅开了,外婆从厨房里出来,拿了餐桌上做好的元宵,进去。 没一会儿。外婆出来,满脸惊讶。她拉了拉她姐姐我姨婆婆的袖子,两个人进厨房去,我听见她轻声嘀咕:弗见特载。
我抬头透过玻璃窗往里看,热气腾腾里两人用勺子不停在搅拌着锅里的汤。 姨婆婆出来了。脸上同样的惊讶和不可思议。她拿了另一碟子进去。 又过了一会儿,姐俩一起出来站在我的面前。 倷去看看,哪夯戈? 嗯?我一头雾水地走进锅前的雾气中。外婆把勺子递到我手里,示意我搅一搅。 真呃,弗见特哉!我也用苏州话大叫起来!那些明明在我面前骨碌碌滚过的小元宵们,此时完全不见踪影!汤里没有一粒固体。 三个人当下齐齐地傻掉了。 到底是我年纪小,脑瓜子快。我像波罗一样,嗅了嗅空气,又动了动汤勺。 哈哈。 案子分分钟就破了。 小元宵们的颜色,怎么可以“玉一样”?应该是“雪一样”才对嘛。 那一袋姨婆婆认定的“糯米粉”,实在是——奶粉。 (五) 外婆,要写起来,很多。可是我的心里很疼。因为你们都不在了。不在这个世界了。 (六) 今天,2008年12月3日,是你骨灰江葬两周年的纪念日。外婆,在冰冷彻骨的江底,请不要寂寞,因为我的思念,从来没有断过,它化作江底最柔韧的水草,紧紧地,抱着你,永远不会松手。 我爱你,外婆。
| 玩具进行时 |
2008-11-11
星期二(Tuesday)
晴 |
表妹把她六个月大宝宝的照片发来给我瞧,小家伙浑圆可爱,秀眉大眼,教人恨不能抱过来咬一口。怎么样,这玩具不错吧,我问她,不过,要抓紧时间玩儿,不然,长大了,就不好玩儿了,我也不忘叮嘱她。 话虽如此说,其实也不尽然,小的宝宝是身形模样好玩,等这些小玩具长得大些了,你又会发现新的“好玩”之处,玩具开始会讲话,开始会思考,让你在一惊一乍一喜一怒中,充分地体会领略,什么叫做世界上最好玩儿的玩具给你带来的愉悦和幸福。 小木小时候每带出门,总是收获一路赞美,最雷人的赞词要数在林大校园的小花园里得到的了。那里是妈妈宝宝的固定晒太阳之处,十几个差不多大的小宝宝被妈妈们抱着搂着,像开宝宝展示会一般,小花园绿草红花,也比其它地方长得热烈——有这么多小太阳的照耀,花草树木也是有灵性的啊,如何能不应景地别样地茂盛呢? 雷是化工系的杨教授打出来的,宝宝秀吸引了众多路人的关注,老杨教授每路过总要停下来逗逗这个,玩玩那个,那天,他把这些小玩具们好好逗乐了一把,然后用上海普通话雷道:“戈个小宁,是文曲星下凡!” 我把文曲星下凡的“戈个小宁”小木同学抱在手里,顿时觉得沉重了一两斤(小木一向不胖,这一句话就让他加了斤两,可见文化的份量),妈妈们围住我们,本来就被大家评为林大最漂亮小宝宝的小木子,突然有了文曲星下凡的类帝王神话的背景,别说我了,就连其他妈妈都开心得不得了! 这个文曲星牌的玩具,还真不枉担虚名,一岁多开始迷京戏,整整迷了一年,两岁半的时候指着被自己咬了一口的半个蛋黄说:蛋黄哭了,月亮出来了。我除了惊叹还是惊叹,这样的新诗,连志摩的句子也敌得过了。五岁的时候,望着满天白云,我心里只想着撕棉扯絮的俗字,玩具却说:云像风一样。 这个文曲星牌的玩具,一天天长大了!再似从前那样亲他捏他揉搓他,他会得突然正色道:妈妈,你别再玩弄我了!我惊得大笑:我不玩弄你,可怎么活呢?说完把他的头一阵乱摇,直摇得他晕倒为止。 这是老天赐给我的玩具,我说:宝贝儿,别上学了,在家当我的玩具吧。不行,玩具说:我要上学,学知识!学知识干吗,当玩具不需要知识哎,我说。玩具清澈的眼睛盯牢我,认真地说:我要学富五车,才高八斗! 后来发现,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玩具,的确更加高级更加好玩!看来学是一定要上的!书是一定要读的! 玩具从不肯在学校吃午饭,据说是怕学校食堂会“烧虾子”给他吃,他最怕吃虾,所以绝不在学校吃饭。每天午餐时,他就会开讲学校的趣事,有天,他很严肃地对我说:妈妈,我以后长大了绝不打胎!我心一沉,脸上使劲保持不变色,心慌意乱地想真是“打胎”这两个字?我的担心没有过逾,正是这两个字!因为玩具继续说下去:我和同桌约好了,她也绝不打胎!我这才发现,做母亲是多么伟大,多么艰难,多么尴尬,多么……我是多么冷静,一声不吭到这时候,没办法再保持沉默了,我勉强地想插个话,不过玩具逻辑思维很清晰,他不让我感到为难,向我解释:我们常识课老师告诉我们,打胎就是把小宝宝打掉,打掉就是打死!我绝不打死小宝宝!他的眼睛粉红起来,闪出了泪光。我赶紧抓住他的手:好的好的,不能打死小宝宝。这件事对他影响挺大,他没想到生命会有如此可怕的一种结局。有一次我无意中说到有种丁克家庭,当他得知丁克的含义时,气愤地大声喊道:把丁克的人斩立决!斩立决!他认为,丁克就是把小宝宝杀死,唉,小玩具,你能不能不要想太多啊? 小玩具既然是成长进行时,他不仅不可能不想太多,而是越想越多,越想越广。有一回还聊到了共产党员的问题,我说,我们家里只有两个党员,一个是我爸,一个是你爸!他惊诧万分地拉住我“你说的是真的?我们家真的只有两个党员?我不是党员?”我也很惊讶:你当然不是。他又惊又奇,想了想问我:是不是还需要办个什么手续?我实在是忍不住了,狂笑不止:是的,的确需要办一个手续!况且,你还太小,要想入党,恐怕还得等等。手续也得到你长大了才能办。他打破砂锅地问道:那么,你为什么不是党员?这个,我一下子有点囧:也许他们认为我表现不够好?我惭愧得脸都红了,他点点头:我觉得你表现还可以。 啊!我是多么满足,你觉得我表现还可以,我觉得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人了! 玩具很快乐,但也有可怜的时候,每天做作业到很夜,有时候他会让我陪他做,我拿本书去坐在他的小屋里,只坐了两分钟,就完全明白了他请我做陪的动机。他开始大讲丰臣秀吉、上杉谦信、德川家康,我堵住他流水般的叙述:停停停,请你做完作业再谈!玩具悲愤地回过头来对我说:如果我再不说出来,就要爆炸了!可是,你的作业要受影响了!没关系,我边做作业边跟你聊。我不忍让他爆炸,只能任凭他倾吐,可是他春蚕吐丝般地吐个没完,我站起身来看看——小玩具朋友,你做的英语作业,跟我谈什么日本历史呢!玩具飞快地回头对我伸伸舌头:反正都是外国的! 这是个应试的年代,玩具自然也逃不过去,那天他考完新学校的摸底考试,用爸爸的手机打电话给我: “妈妈我考完了!” “考得如何?”虽然嘴上说成绩好坏不是最重要的事,但问还是要问的,而且期待的是一个“好”字。 “一般化!”玩具情绪还挺高,说一般化的口气倒跟人家说优秀差不多。 “怎么能一般化?” “考卷出得太——难了,出题的人当我们是天才呢!” “咦,报纸上不是说过你就是天才的吗?别人可以考不好,你这个天才总不能让人失望啊!”我心想你不说天才我还想不起来呢。 “报纸!”玩具顿了顿,嘎嘎地大笑起来:“报纸上的报道你也信啊,记者多喜欢夸张你也不是不知道!” “哼,你这么说的话,那你这个天才,就是天生的蠢材!”我气不打一处来。 “我不是天才,也不是蠢材,难道妈妈你真的认为我是蠢材吗?” “你当然是蠢材!”我不由分说挂断了电话,唉,怎么玩具就不能有点强烈的上进心呢,我非得刺激刺激他。 我想起那年,刚上过几堂英语课的小木,在阳光下仰起小脸,清脆的嗓音,比任何天籁还要动听:“妈妈,I’m a hamburger,供你品尝!” 亲爱的木,你怎么会是蠢材呢?你是我的玩具宝贝,你是天使降落在我的生命里,让我有如此幸福和快乐的每一天!
痴绝处,亦凝噎无语!舞台似轻墨泼过,轻烟掠过,视线似有些儿模糊,看那雪样沉静的幽魂一缕,在鼓声锣音里漫游,她依着红衣翠衫的小鬼而行,“水剪双眸点绛唇”,冥府中的阴森幽暗,遮不住魂灵儿迷蒙的双眸、清透的香腮、柔媚的珠唇。 她来了,碎细的步履,轻得像飞起来的一片雪,魂灵本无印痕,她可爱的一双脚便化作了轻灵美丽的翅儿。 无语,我几乎屏住了呼吸,对着舞台上的精魂,对着精魂的绝美。心里一片空白,但这空白并不教我着慌,就像亮白的日光,是由赤橙黄绿青蓝紫交融而成,此时我的空白,也沾上了七彩沉淀的份量,迷醉了向不知何处坠落而去…… 我不及俯身探去处,因为回头的一霎儿,天籁如雾,忽地弥漫了整个殿堂,在我的四周,在我的感官,在我的耳目,在脸侧,在手边,无论空白与七彩,都不再有动摇的缝隙。 “只为痴情慕色,一梦而亡。”梨花春影里的幽魂,正伤叹牡丹亭、芍药栏都荒废尽,又哪堪一闻前世今生的呼唤声声,啊,梅边柳边,今宵梦真。 斜阳外,芳草涯,再无人有伶仃的爹妈。 奴年二八,没包弹风藏叶里花。 为春归惹动嗟呀,瞥见你风神俊雅。 无他,待和你翦烛临风,西窗闲话。 



| 呆头的法语 |
2008-10-23
星期四(Thursday)
多云 |
呆头的母语是波兰语,地道的、充满了土话的波兰语,虽然后来他经常在谈话中插播几句德语和法语来强调语气——抑或是,抬高身价,又抑或是,加热某种氛围,虽然他太太断定那些废话只不过是从流氓那里学来的鸟语。 呆头从胜利的战场荣归故里,把打败法国人时学到的几句德语和法语拿来作为言谈的润饰,就像今天,我们总喜欢在中文里夹杂英文一样,有的时候的确是为了方便,有的时候却纯属装修手段,有愤青把这种文字的装修方式,用了一个比较不文明的词来形容,且颇为得意,其实呢,FQ自己所用的这个不文明的词由两个字组成,你看一看就又要笑了,骂人的人,也骂了自己,因为这个词,这个把“装修”二字掐尾留头再拌上调料的词,也是半中文半英文的呐——尽管作为调料的英文部分只是二十六个字母里排名第二的那个。 原来如此,我们大家竟和呆头是一样的可笑可爱可鄙啊,但气不过的是,我们还赶不上呆头,他比起我们来,起码在时间顺序上还是占了一百多年的先的呐。 话说回来,呆头只是绰号,他的真名叫做巴尔代克。 《胜利者巴尔代克》,在获得与这篇小说同名的荣誉称号之前,这个男人只是波兰一个穷乡僻壤里安分守己的好村民——呆头巴尔代克,勤于农耕,乐于助人,宽容大度,最多也就爱喝两口,喝醉了,挨了老婆的骂,还是会得乖乖躺到床上,不做声地倒头睡到天亮,而一宿无话。 因为巴尔代克有使不完的力气,因为他的妻子玛伽指挥得当,他们家的庄稼田从来没有歉收过,日子虽不富裕,但也温饱不愁。 被安上“呆头”这样的绰号,呆头本人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的好朋友都这么叫他,他的妻子生气的时候也会这样喝斥他,但这称呼和斥骂声里都透着让他喜欢的亲近,所以他愿意做呆头——在要好的兄弟和亲爱的玛伽面前。 这样平和温馨的日子却不长久,呆头巴尔代克原以为会持续到他死的那一天。 那是哪一年,普法战争开始了。战争本是元首、将军们的嗜好,与农民无干,但战争需要冲锋陷阵的炮灰,而炮灰非社会最低层的贫苦农民莫属。这样一来,本文的主角终将完成从呆头巴尔代克到胜利者巴尔代克的蜕变。 听说要离开祖祖辈辈过活的土地,抗着枪,坐着火车开赴前线去杀敌,巴尔代克感到了不可名状的焦虑,他害怕,他不想去,虽然他身材魁梧,力大无比,但“杀”这个词还是让他不寒而栗,而且听说法国人是每战必胜,可是,时事难躲,军令难违,他不得不跟着好友,泪别妻子,坐上了拥挤的火车。自此,他别想再一宿无话地睡到大天亮了,夜里,从来不知心事为何物的巴尔代克失眠了,他问那个话语中总是充满哲理的好友胡琪代克,为什么要去赶着杀跟他们的生活完全不相干的法国人?而且万一杀不了敌人反而被敌人杀了怎么办? 为什么?因为——如果不去杀敌,敌人就会来攻占我们的家园,抢走我们的财产,欺辱我们的爱妻!这三句掷地有声的回答,震醒了呆头巴尔代克,精确地说,是最后一句,震醒了这位睡狮。什么?什么!居然有人会对亲爱的玛伽下手?那他,堂堂的男子汉巴尔代克,决饶不了这些坏东西。如果说保护妻子的本能唤醒了沉睡的雄狮巴尔代克,那么,血淋淋的战争场面则使苏醒过来的雄狮,张开了血盆大口。 他看见从战场上被抬下来的尸体和伤员,这都是和他同根生长的同胞啊,巴尔代克跳起来,朝胡琪代克大叫:看哪,看哪,他们真的动手杀人啦!血真的流出来啦!可不是嘛,腥红的鲜血是真的没有在该流的血管里循环畅游,而是跑到身体外面,流进土地,染红了眼睛里的世界。 巴尔代克冲进敌阵,内心的恐惧在他挥舞长枪的腾腾杀气里化作不绝的勇气,他就像是一个不会停止的杀人机器,一路冲杀,杀得敌人死伤无数,杀得少校和将军都注意到了他,他们发现这个一身傻劲的男人,虽然语无伦次,但的确是块杀人的好材料。 杀手巴尔代克受到了嘉奖,被授予“胜利者巴尔代克”的称号。他把那块象征荣誉的铁十字勋章挂在脖子上,感受到了无尚的荣光,他写信告诉亲爱的玛伽他的功绩,并且用了从来不敢用过的大男人的颐指气使的语气,没想到玛伽对战争另有评价,她对丈夫久不归家痛恨万分,眼看这边田园将芜,他那里居然还在炫耀功劳,在玛伽看来,作为一个农民不务农,作为一个丈夫不顾家,作为一个父亲不养儿,简直是罪不可赦,而在巴尔代克信中津津乐道的战争,不过是一场灭绝人性的恶人的游戏。胜利者巴尔代克收到回信后有些扫兴,但他的胜利之旅还远远没有结束,他继续杀出条条血路,甚至于在他的报功信中出现了这样的话“连孩子、老人和妇女我们都绝不放过”,老实木讷的农民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直杀得天昏地暗,直杀得忘记了为什么要杀。 战争再惨烈,也有结束的一天,这一天终于来到,士兵们都作鸟兽散,急于归家,只有巴尔代克有一点遗憾,这就结束了?他的灿灿荣耀,他的赫赫战功,也要随着战火的熄灭和时间的流逝而灰飞烟散?失落的巴尔代克回到乡里,玛伽看到呆头呆脑的丈夫还能活着从战争中回来,喜不自禁,她回眼看家,看田,她想,一切都将从头开始,安宁的日子又在眼前。 她错了。 看不见战场的沙尘、听不到厮杀的怒吼,溅不着横飞的血肉,巴尔代克萎靡不振,他根本不可能按照妻子的理想去重拾农事,他除了喝酒、吹牛外什么也干不了,那些杀人故事被他翻来覆去地讲成了陈词滥调,那几句叽哩咕噜的法语也激不起更多的好奇,这时候他的听众们都开始背过脸去了。 可笑的是,顶着光荣的战功的光环,胜利的英雄却却连幼小的儿子都保护不了,儿子无端被校长掌掴,前去说理的巴尔代克却因为打伤校长而被捕入狱,此时他的家,债台高筑,彻底衰败,肥沃的田地随时会被觊觎了很久的高利贷主夺去。幸而天无绝人之路,危急时刻天降良机,使他的家有了获救的希望。机遇来自于“公正”的州长选举,候选人之一的伯爵大人,在拉选票的当儿,显露出圣母般的仁慈,如果巴尔代克投他的票,那么,他许诺一定帮助他的家渡过难关。 谁能料到,连这样天降的机遇,都会与胜利者巴尔代克失之交臂?在反对派的威胁下,懦弱的巴尔代克背信弃义,最终将选票投进了反对派的票箱,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虽然战争的硝烟早已散去,虽然他的胜利光环早已暗淡,但在蒙昧的农民心中,胜利者巴尔代克就是政治权威,他的举动引导了政治风向,于是,村民们纷纷效仿,稳操胜券的伯爵意外地失败了。 这样一来,巴尔代克的救世主也就不复存在。他只能眼睁睁地将祖辈留下的田亩折算给了高利贷主,离乡背井,自己仍回复牢监,而把爱妻幼子扔在严冬的监狱外面陌生的城镇。 可悲的胜利者巴尔代克,当他只是区区一个呆头的时候,当他的波兰语口音里充满土腔的时候,他拥有平静幸福的生活;而当他升级为“胜利者”的时候,当他的母语里有了法文德语夹心的时候,他却永远地失去了他的乐园。
| 刹那芳华 |
2008-10-15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满屋生春,我以为时光倒流,三月出现在九月中。 花色恍惚。 我喜欢玫瑰,尤其是红玫瑰,捧玫瑰在怀的女子,都会说:好香。其实玫瑰并没有怡人的香气,她的香是含在名字里的,含在花语里的,含在有玫瑰的爱情里的。 中秋佳期里的阳春三月,在我的面前,开满了缤纷的玫瑰花,这样的红,酽红,这样的黄,莹黄,这样的粉,珠粉,这样的白,玉白,还有,这样的蓝,靛蓝,这样的无奈,蓝色妖姬的无奈,再妖,它也是颜料染出来的,好像是美人又戴上了假的面具。 面具有时候可以做得比面具后面真实的脸庞更加美丽,如果你愿意。 一捧酽红一捧莹黄一捧靛蓝一捧珠粉一捧玉白,我的九月被玫瑰簇拥,我的秋天飘满了春的芬芳,静夜的圆月,盛装的玫瑰。 戏里唱,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似这般姹紫嫣红,都付予秋燥虚暖,待日光轻移,看见一瓣瓣花叶,不断地散落,在桌,在地,挽不回她们的鲜艳都憔悴成焦渴,瓶中水浊,无以养根。 一瓣又一瓣,玫瑰的宿命来得如此急促,连中秋的圆月都还没有来得及蚀边,玫瑰就要褪掉光与色,芳菲落尽,哪管人心纠结不舍。 黛玉葬花,她在那个暮春葬尽了前世今生,过去将来所有的花,花儿从此都失去了魂魄,我们看见的,只是一道道影子,无论是娇俏柔媚,还是恬淡沉静,都不过是刹那的芳华,刹那的芳华过后,便是永久的寂寞和枯萎。 花儿谢了,明日再开,再开的却不是昨日那朵,今天这一簇红一簇黄一簇粉一簇蓝一簇白,明天不过是一堆枯褐。丢进风雨地,任她们落寞地化作泥。我爱的玫瑰,只与我短暂相聚三两日,便在夜里温柔地离散,她们没有泪,不安的梦里那丝丝潮湿的印迹不是她们啜泣的泪痕,那是秋夜凝成的露,我对自己说,没人会哭,面对花开花落的自然规律,谁还会哭呢。 等到红、黄、粉、白都成枯槁,只有那一捧靛蓝还婷婷玉立在枝头,依在浅紫色的情人草间,可是我心里知道,她们在与我见面之前就无可奈何地死去了,在诱惑的靛蓝渗入玫瑰花经脉的那一瞬间,生命已经凋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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