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装了一个大纸箱,像装了一只庞大的房子,从七楼挪到六楼。箱子很沉,他说,仿佛灵魂在下坠。灵魂下坠的时候比飞着的鸟还要了不得。身体不顾一切飘出来,心还浮在云上,只是压了太多重量,沉甸甸,喘不出气。他不喜欢太轻飘,华丽的东西。很安静,甚至有点木讷,像吹开来的空气,很脆,一点点,拂在身体里,成了一段琉璃。
譬如这样说,“宁愿一个人走。一个人走有一个人走的意味。”
一切都是安静的,连浮在云上的灵魂也是安静的。孔老先生周游列国,子路、冉有、公西华、曾皙侍坐,老先生问他们志向,前头三人说了一通大话,老先生佯笑不语,论到曾皙回答,说最好是暮春时节,换上春装,和五六位志向相投的成年人,带上六七个少年,去沂河里洗洗澡,吹吹风,尔后踏歌回家。老先生喟然叹曰,“吾与点也!”——意思是,这样的念头挺对自己胃口。不差钱,差的是志趣。
曾皙,鲁国人。可惜利文原籍湖南,虽客居北京多年,还算不上正宗的鲁国人,只能算楚国人。对,楚国人。当年楚国可是有黄歇,李聃,公孙龙许多贤人。还有一渔夫。庄子《杂篇•渔父》记载,孔子弦歌鼓琴之余请教“何谓真”,渔父曰,“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天呀,这又和利文的志趣有点相似。哈哈,中大彩了。其实他的外表证明这个所言不虚,安静,沉着,坚定,仿制一座浸泡于风吹日晒的岩佛。甚至,有时会很温柔。这也难怪——所有的佛都是安静,温柔的,善的——但不能忽略他内心的力量。这种力量,“如磨刀石,把目光磨得闪闪发光,贼亮贼亮,”(张绍民语)。说实话,我挺忌讳他的沉静,只好与他拼酒。第一次在北五环附近一家先锋酒店,我们把满堂的脚手架,钢丝网,画有图腾的榆木跳板,烈性二锅头,威士忌,还有一群狐朋狗友,拚得“闪闪发光,贼亮贼亮。”最近一次是无锡,本来约好去寄畅园泡茶,左边惠山寺,右边利文,我在中间,与二个佛吃吃喝喝,谈谈三海经,时间长了,指望可以吃出一个糊涂的没落岩佛。可惜那次他来的晚,只好窝在硬呛呛的青石路凄风苦雨般用二泉黄酒渗了上好的大红袍冻顶乌龙宜兴红从下午五点开始喝到月朦胧鸟朦胧——喝了六个多小时,聊天的内容大多忘了,只记住利文说,“那么瘦,那么长,仿佛根本不是我,”还说,“欠了近十年的一顿酒,恐怕我们都会喝高。”——其实是欠了二年。没有十年。十年太长。
的确喝高了。利文刚结集的《坚硬的影子》中的随意一句,被我胡乱搁在青石路,都长了青苔。可明明,是的,明明记住当时写毛边纸上——周围夹杂了黄酒大红袍冻顶乌龙宜兴红雪茄烟口水唾沫渗漏的杂香,碎碎屑屑,被他的安静,灌得“贼亮贼亮”。喝到大一半,又电话给了奔哥江南梅一批朋友,约明年眉山三苏祠看菊花。
想想,满山满野的野菊花,一喝,浇成一个更庞大的房子,恬趣极了。
他实际上才是恬趣的,绵集的,敏锐的,真实的。在貌似平静背后,隐忍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