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得枯荷聽雨聲

留得枯荷聽雨聲 http://suzhenshu.blog.tianya.cn/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憂矣，於我歸處。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憂矣，於我歸息。蜉蝣掘閱，麻衣如雪。心之憂矣，於我歸說。 <![CDATA[东园]]> 苏枕书 2009-11-20星期五(Friday)多云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332476&PostID=20292776&idWriter=0&Key=0 －－－－－－－－（板起面孔来写的东西，删节版）－－－－－－－

　　师兄w君毕业后，无数次在文章中提及西园。我终于也到了，反反复复想念东园的时候。
　　其实过去也没有太久，想念什么呢？脆弱的水管，加了太多漂白粉的自来水，隔音效果糟糕的楼板，自家宿舍的冷战，隔壁宿舍的争执，似乎不那么可爱的宿管，楼下缠绵不去的情侣，穿着睡衣缓缓走过的女生，对面天台戴眼镜的猥琐男？
　　
　　许多个日子过去，深入骨髓，不可磨灭的——第一次到东园，登上六楼，穿过漫长的走廊。第一次见到七，她在桌边翻一册英文书，浣洗过的长发披在肩上。那时候的确是“青葱年月”，许多事如今想来这般稚气、笨拙，令人莞尔。
　　
　　零五年的秋冬很快滑了过去，伴随着我的左腿脚踝脱臼、蜗居六楼养伤、迅速增肥。我几乎能想起那个冬天东园空气里散淡的雾气，以及柑子酸甜的气息。
　　
　　我始终感激七。朝夕共处的相持、珍重。觅食、逃课、偷懒，坐着摇摇晃晃的小破中巴去江北，在天街的长椅上坐着看当日的报纸，一起立在镜前、感慨永远无法瘦下去的模样，夜色中从老校区赶回新校区，暮色濛濛的学校，玉兰花树下的东园，“学校其实是个有安全感的地方”，某日归来，我们说。
　　
　　零八年秋冬，避居京中。灰暗却坚定的日子，不必多叙。我安享了京城完整的秋冬，吃了方柿，菇娘，秋刀鱼，青梅，养了一只叫作白小姐的狮子猫，读了夏目漱石的原版小说，与相公一起逛了地坛书市，提了满手极重的书，在秋阳中奔走追赶公交车，到外国语大学的日语教室，气喘吁吁对着年轻的，眉目清朗的老师说，对不起，我迟到了呀……
　　
　　而东园那间宿舍的矛盾日益增多，离京回学校搬宿舍，与七一起住到了校外，于是这个冬天，东园的记忆便是空白。
　　
　　零九年的春天来得迟。三月心思迁延，如宁如杭，遍赏春色，这才去了重庆。忽而发现东园的草木这一年竟然如此葱茏，香樟树冠初成规模，广玉兰沉沉堕堕地开着——要离开了。
　　那些日子住在五栋，养了一只灰色的，淘气极了的小猫。依旧是和七在一起，两个人挤一张单人床，日夜颠倒地读书、吃喝。夏天来得太快，我们几乎不能相信……打包运走了几百公斤的书籍，空荡荡的宿舍，那一册伴随很久的《圣经》，那一柄光润的琴箫，那一只装针线的月饼盒……积压许久的旧报纸，不忍舍弃的物事，转眼就到了今日。

　　有时候极静的夜里，与七相携下楼，到耗子洞觅食，问候银杏树下那只黄色大猫。我们很多次建议店主，不要将猫束缚在树下，这样很不好……也曾偷偷解下那系猫的绳子，要它自由去。可惜的是，这位瘦高的店主总能及时发现，将猫牵回去。我们怀念耗子洞的前任店主，他是个温和的人，养的猫那么肥——他养的奶牛猫，睡在玻璃柜台的钱盒子里，成天打盹，伸懒腰时拨动满盒硬币，好可爱。
　　
　　托运书籍的那天好大的太阳，午后与七将若干只极沉的书箱拖下楼，路遇一位师妹，含笑建议：可以用绳子把书箱捆起来，然后，像纤夫那样——拉着走！感谢这位师妹……书箱终于还是顺利送走。
　　
　　我们终于知道离开的日子便在眼前。似乎有一种拒绝，或者是貌似旷达状：我与她没有吃散伙饭，没有拍毕业照，我们和过去的每一个日子一样，懒洋洋下楼觅食，在玉兰花树下说着无尽的八卦，蹑足去南园楼外摘取初开的黄桷兰，盘算着当日夜里该吃什么，是食堂，还是谷为粥，还是沙县的小吃，还是大盘鸡，或者，干脆是火锅呢？当然，家家乐的沸腾鱼也是好的，许多个黯淡的日子，我们不就是这样，很轻易地，被食物安抚么？罅隙之中透出的微光，不就是这样，成功地给了我们希望么？
　　
　　六月的一天黄昏，和七终于去留了几张照片儿。图书馆门前，校门前，挤满游鱼的湖水之畔。我们有些阑珊的意思，傍湖坐着，努力摆出端正的姿态。而事实上，那确实是端然姿态，夕照铺满湖面，水波粼粼，远处山岚雾霭迷离，仿佛这是真正的湖光山色，仿佛这是真正的别离之景。湖畔桃树结了青青的果实，除了植物更丰茂，除了往来的孩子比我们更年轻，这里似乎什么变化都没有。
　　
　　离开的那天上午，领了毕业有关证件，和宿管吵了一架，外间落着雨，七的家人即将要来接她，而我手中捏的也是下午一点去往京里的机票。

　　忽而有些坐立不安，不知道该做什么，这屋子太空了——五栋的六楼，单人床，不结实的桌子，四堵白墙。小灰猫惊惶地看着我们。不要怕，七就要带你回家，而我也要结束与你这短暂的共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当重逢的时候，你是不是和那只肥胖的黄猫一般剽悍、睥睨众生？
　　
　　七的家人到了，帮她一起拿了东西，雨雾濛濛之中，她撑一柄旧伞，湖水色的长裙，黑发低绾，立在那边同我笑。我们连一句告别亦无。含糊的一句“再见”悄悄咽了下去，轻轻摇一摇手，七。因为我们总觉得这并不是分别，我们可以很容易地见面，我们可以——我在雨地里送走了她。
　　
　　离校的时候，雨停了，又是六月的暴烈阳光。像过去许多次离开那样，带着很少的行李。
　　路上遇到许多同学，停下来说两句话，嗯，要走啦，再见。或者是，多多保重啊，努力加餐饭。
　　
　　我记得，这个时候，学校外面该有人斫来山里的腊梅捆出一小束一小束，摆在校门外的路旁出售。而过去，我也曾许多次，擎着一束腊梅走回学校，走回东园。那满枝蜜蜡般晶莹的花朵，香气无法描述，只记得彼时的欢喜，以及此刻，我回忆起来时，漫漫的笑意。
　　感谢一路走到的今日。
　　
　　2009年11月20日]]> 2009-11-22 5:44:00(2) <![CDATA[晚秋]]> 苏枕书 2009-11-16星期一(Monday)多云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332476&PostID=20195739&idWriter=0&Key=0 　　今天沒有繼續坐在以往的那個位子——因為，我們發現，那個常常坐在我們對面的男生，有那么點兒小猥瑣……他總是雷打不動地坐在那個位子，面前擺一大紙盒玄米茶，以及各種零碎。我們想，他應該就是那種圖書館宅男，趕著開館時間來，挨著閉館時間走，中午在櫻樹下啃個飯團了事……
　　氣溫降得很快，窗外櫻樹枝頭的枯葉所剩無多，在風里簌簌成片落著。
　　今天錄了《天璋院篤姬》的一小段，用一種很笨的方法了解宮尾登美子的作品風格。“朝露を含んだ萩は道々にもこぼれており”，這樣的句子很可愛。
　　只是不知道，當真錄完要多久。還是買個掃描儀靠譜……
　　2009年11月16日]]> 2009-11-18 0:06:00(1) <![CDATA[晚秋的手工市場]]> 苏枕书 2009-11-15星期日(Sunday)多云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332476&PostID=20169314&idWriter=0&Key=0 　　晚秋的手工市場
　　
　　今天去圖書館，路上行人熙攘，多有盛裝出遊的女子——綰髻，著羽織，鬢簪當季的妝飾，譬如銀杏發卡、紅葉珠花。室友說，大概有什麼祭。走到知恩寺，遊人摩肩接踵，這才看到布幡上寫著：｢手作りの市｣。
　　較之初秋的古本祭，手工市場顯然要熱鬧許多。這一日寺中亦有鍾磬之聲，有人在石階前除去履襪，攀上高高的台階，到幽深的廟堂中叩拜。我們只在階前立著，仰頭望見青色的檐角，殿內隱沒于昏昏燈色之間的朱紅廊柱，金色的布幔，以及佛前清供，有方柿、菊花、南天竹紅色的果實。
　　場內的手工制品大略分爲布藝、針黹、陶瓷、食物、植物、繪畫、竹木器具，皆與“手作”相關。一處處看過去，布藝又有家居服、包袱皮（日文叫做｢風呂敷｣）、拼布、草木染。研究室一位韓國師姊日常便用一方紅地白蜻蜓紋樣的風呂敷裝書。見到兩位舞鶴來的老婆婆賣手工編制的布履，笑容可掬道：很舒服唷，很可愛喲。其余如招財貓，長耳兔，十二單偶人，真發娃娃，或棉或絹，或精致或拙樸。來光顧的多是女性。見到一個齊眉劉海的小姑娘，發尾剪得整齊，牽著比她還要小很多的弟弟，在人群里鉆來鉆去，踮足在攤前指著這一件給弟弟看，又指著那一件，小人兒十分可愛。
　　近日嵐山已有楓紅消息，每日起來去學校，后山層層堆疊的林木亦漸漸顯出醉色。在校園里偶爾抬頭，陽光下一樹亮黃的銀杏，襯著旁邊一樹半紅半翠的槭樹，顏色鮮明，原來色彩可以這樣搭配。知恩寺中楓樹也紅了，與深青的松樹在一起，色澤郁郁，倒是樹下的孩童擎著木制招福風車，骨碌碌在風中轉著，笑得好開心。
　　見到刻橡皮章的年輕人，桌臺上擺滿各種各樣的橡皮章，他在一旁的地上低低伏著，整個身體幾近匍匐，湊近一看才知道是在刻章——一群小朋友圍著他。
　　陶瓷工坊的小攤點，每一家風格都不同，而都離不開清寂、古拙、樸素的基調，古都的沉靜，人們對四時風物細微敏感的觸覺。最可愛的是一種方寸大小的陶罐，青白色，薄薄的壁，收斂的罐口，其中斜逸出一枝極細的青藤，或一叢幼嫩的紅葉，又或僅是，一枚銀色的荻花。同色陶碗中，盛著兩只奈良柿，底下鋪著手工織染的麻布，畫意儼然。
　　走到一處，主人賣的物件皆離不開一只青蛙紋樣。小小的咖啡杯，酒盞，明信片，書袋。主人是很和氣的大叔。問，為什么都是青蛙呢？哦，原來日文中「蛙」（かえる）與「帰る」「返る」諧音，過去寓意招財，同我們的“青蚨飛去復飛來”意思很相近。后來又有遠人歸來、家人團聚的意思……漫漫秋陽，聽他這樣說很安詳。便買了一只書袋，盛著一堆書緩緩走回去。書袋上那只小小的蛙，是說我要“歸去”，還是有人要“歸來”呢？
　　
　　

　　蛙的小書袋
　　

　　室友的蛙的小杯
　　

　　貓的書袋
　　
　　2009年11月15日]]> 2009-11-15 21:35:00(0) <![CDATA[晚安，柊樹]]> 苏枕书 2009-11-13星期五(Friday)小雨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332476&PostID=20133154&idWriter=0&Key=0 　　讀書天沒有時間概念，每一日都相似，每一日又不同。
　　今天回得早，開伙炊煮。學著周一在NHK早間節目播放的一道菜，白菜燉雞肉。當時看著好鄙視：毫無特色可言啊！
　　但今天做出來，出乎意料地好吃（也許是期望值太低）。
　　去地下書庫找書，大有意外發現。書庫門外有個女孩子伏在桌邊鈔寫舊籍——像地宮，另一個世界。
　　銀杏一夜枯黃，兼有風雨，滿地皆是葉片。
　　剛下過一陣急雨，雨停后在校內走，路過松樹下，不提防有風來，滿枝簌簌雨水，淋了滿身，好個激靈。
　　鄰居家山茶開了，粉白二色，滿墻都是花朵，略略有一種茶油氣息，不算芬芳。而花盤色澤光潤，襯著碧青樹葉，很美。
　　
　　這邊這周也有新聞：
　　一，廣島一個十九歲的女孩子打工后走夜路，被殺，凌虐，分尸。
　　二，在大阪抓到了一個潛逃兩年多的殺人犯，轟動。
　　三，奧巴馬訪日。
　　
　　又，附近人家的柊樹開花。每天上學途中，總要立到樹下仰頭去聞一聞，好香，香得很獨特，花樹也清幽。歸途中照樣要趨前嗅一嗅，晚安，柊樹，我回來啦。
　　2009年11月13日]]> 2009-11-13 23:18:00(3) <![CDATA[欢喜]]> 苏枕书 2009-11-11星期三(Wednesday)大雨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332476&PostID=20085573&idWriter=0&Key=0 　　咳，这风雨的秋夜，后山枫叶渐渐染红，电视里有老太太抱着三味线曼声吟唱。
　　这几日频繁想起的一幕，是夏末离京前的某个午后，匆匆携了一卷钞写的定盦诗词去双安见她。
　　实在是匆匆一面，记得分别时朝外看了看，玻璃窗外尘土滚滚，亮烈日光，昏昏天色，方知“尘世”一词真好。
　　其余可以缓慢想起的，有一坐一立时的梳头，一起走过的许多路，紫竹院里听到的胡琴，共饮的杨梅烧……每一件都这样好，唯是珍重，再珍重，欢喜，再欢喜。
　　]]> 2009-11-11 21:34:00(0) <![CDATA[《无法安身的年代》第十九章]]> 苏枕书 2009-11-8星期日(Sunday)晴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332476&PostID=20006415&idWriter=0&Key=0 　　《无法安身的年代》（暂名）完稿，大概会比《我有惆怅词》更早上市。
　　今天又去了银阁寺，依旧没能进去——门庭闭锁，说是在维修。
　　旁边的八神社已点亮灯盏，因为有些阴森，便没有走进去。
　　黄昏的鸭川很安静，荻花瑟瑟，流水潺潺不息。躺在河畔，心里想的还是那一句风兮雨兮，故人归来，满怀安宁。
　　
　　这是第十九章：
　　
　　
　　张元朗在这年八月向公司提出辞职。他早不是四年前刚回国时，月薪三千即可满足。辞职前他有过深思熟虑。公司规模不大，竞争激烈，很难获得升迁的机会。此外出差也很频繁，年终奖和年假均十分吝啬。他认为在这里待下去并没有很好的前途。明岐主张守成：眼下不知何时能度过金融危机，失业率那么高，很少有人贸然辞职。现在的工作的确不很理想，但年薪实在不低，总之还算稳定。张元朗也是觉得年薪可观，本来还想再捱一阵，偏偏公司新一轮人事任免中，他原本大有希望竞争的部门经理之职居然派给一位新进的关系户。他愈发觉得这个公司极无前途，工作环境也很不宽松。当下递交辞呈。经理很诚恳地挽留他，他觉得自己是真心想走，并非有意试探，便铁了心表明去意。
　　明岐让他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有时明岐从所里回来得晚，他也会下厨准备饭菜。清闲时光没有享用几时，他开始另觅工作。凭他的资历找工作也不难，只是他的要求比以前高了很多，年薪期许总要超过先前的两份工作。这几年工作攒下的积蓄大半花在了房子上，剩下的存款并不多。每月少了进项，心里难免焦躁。父母知道他再度辞职很是不解，他无从解释，于是火气都发到明岐身上。当初和卢思语在一起时的情节重演，他和明岐频繁争吵。
　　每天下班回家，明岐是极累的。张元朗心情不佳，她也尽力安慰。但她实在低估了张元朗的坏脾气——男人失意时竟如此暴躁、脆弱？明岐觉得不可理喻，也很伤心。
　　
　　有一次，明岐劝他，换工作不要太挑剔。有合适的就好。张元朗懒懒道，现在也没找到合适的。明岐道，上次你朋友介绍的一家投资公司，不是挺好？他哼笑道，我的工作和你的不同，你的专业知识用在哪里都可以，换一个研究所照样是做研究。我的不同，做这一行竞争激烈，没一个好环境，好起点，很难有发展。
　　明岐知道他说得不假：“可是现在经济形势不好，考虑这些也是无益。”
　　张元朗不想跟她多提当初和卢思语在一起时辞职、其后又随便找了家公司的事，而是皱眉道：“你别催我，很烦。”
　　“你现在只嫌我烦。”明岐道，“上次你妈妈还问我，怎么就让你辞了职，好像是我鼓励你辞职。我只是觉得你朋友推荐的那家公司待遇都不差，你过去也不委屈。你怎么就这么难满足呢？……”
　　没待明岐说完，他突然“霍”地起来，随手抄起茶几上的杯子朝远处一掷，那杯子不知怎么撞上壁角一盏立灯，那细瓷底座的灯盏是前番明岐特意买回，因为当初觉得玻璃灯罩上一束菖蒲花很美。此刻杯子、灯座、灯罩齐齐碎裂，窸窸窣窣撒了满地。明岐惊住，此前哪里料到他也会摔东西。强忍着目眶中的眼泪切齿道：“你怎么这样？”
　　他大抵只是想发泄，并非有意砸碎东西，如今做出来，愣了一愣，见明岐面上由红转白，想她已是气极，却又放不下面子解释、劝慰，僵持了片刻，居然撂下一句：“你要是觉得我这样不好，大可不必跟我在一起。”
　　这句话在他们之间是第一次，明岐一怔，窗外隐有秋虫唧唧，那高尔夫球场的一片绿地已然转枯，秋夜静谧。她双唇动了动，一言不发，取了扫帚将一地碎瓷碎玻璃收拾干净，哗啦一声，倒进垃圾桶。她觉得脸上冰凉，抬手一拭，满是泪水。他一时愣怔，想要开口道歉，却说不出来。她回房看书。他先上床睡下。他想也许她会怄气睡到书房，那个时候他可以将她抱回，也是一种和解。但她却静静躺在他身边，一如往常。室内挂着的婚纱照那样清晰，她觉得透不过气来。
　　过一会儿，只听他终于说了一句：“冷不冷？”被子暄软温暖，自然不冷。她轻轻摇头，发丝摩挲着枕头。他伸手将她揽在怀里，这便是他的道歉。她很懂得，纵然有翻江倒海的委屈，还是狠命忍了下去。还好床灯已关掉，他只听见她平静的声音，看不见她缓缓流淌的泪水。
　　
　　她知道他们的婚期将延后，没有定期。世上本没有承诺一说，人事素来经不得变迁。这样的场面有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终归无法避免。她无意说 “今天总算认清了你”。她也不期望得到他的道歉。她心绪纷乱，这一晚她所能想的，就是明晨起来眼睛不要太肿，叫所里的老师同事看见了取笑。
　　可她的眼泪还没有完。就这样无声无息淌着眼泪，不知几时睡了过去。次日醒来，他已经起床。听见他在厨房忙碌。那盛了碎片的垃圾袋已经送走，前一夜悄悄过去。她决不会再追究。这在她以前的脾气则是完全不可想象。她不愿承认这是忍气吞声。她把这定义作“保全”。只是镜中人眼睛明显是肿的，秋季空气干燥，目眶四周微微刺痛，十分难耐。
　　他也全不提昨夜的事，含笑端了粥碗过来。室中映了半壁晨光，晴明的好天气，窗前有喜鹊飞过，极目处有绵延的黛色山脉。他们坐下来吃粥。她说，今天要去观测站，回来得晚。他嗯了一声。她吃完出门，门阖上前听见他在后面嘱咐道：“今天降温，别着凉。”
　　她知道自己不会离开他。不仅仅是简单的眷恋。相识四年，共处两年，彼此许多交付，她不舍得轻易放弃。她想他应该也是。
　　
　　他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她便负责每月的房贷，以及日常开销。就是每月交给张家父母的定额也是从她工资卡里取出。这一点她并不在意。只是后来浣君得知，连连摇头：“你怎么会这样做？”
　　明岐问：“那我该怎么做？”
　　浣君叹道：“房贷和日常用度你负担也就罢了，给他父母的钱居然也是你来，这就不像话了。”
　　明岐道：“他存款有一大部分做了投资，用起来很不方便。先用我的也没什么。”
　　浣君望着明岐：“两边父母知道么？”
　　“也没有必要说罢。”
　　浣君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说。经济问题素来最为棘手，明岐能这样看穿，也就无甚可说。只是浣君很难相信现在的明岐愿意为一个男人隐忍至此。有一天自己也会如此么？程秋至过后，浣君对感情的鉴赏力使她很难再找到一个新人。父母催了多次，极尽可能安排相亲。浣君知道当初无所顾忌的小姑娘早已长大，一时沉默，只是微微笑着望向明岐，聊作安慰。
　　
　　研究所选派年轻研究员赴美参加学术研讨会，明岐也在其中。只是研讨会在普林斯顿大学召开，明岐觉得别扭，找个理由让另外一位同事去了，算是做了一桩不小的人情。谁又知道她对普林斯顿复杂的抗拒之情。她觉得自己很可笑。
　　
　　家里有消息来，说祖母情况不好，也许无法度过冬天。明岐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极其惊痛。于是第三次向张元朗提出结婚：“我奶奶想看我出嫁——你还从来没有去过江临，没有去过顾桥，我想带你回去。”
　　张元朗皱眉道：“你想得实在天真。”
　　明岐被“天真”二字触动，原来这婚姻在他看来已经是“天真”么？不待细究，她又道：“结婚大概太匆忙，只是你跟我回去一趟好么？”
　　他无奈道：“这一周恐怕不行。下周可以么，这周已经约了两个公司的面试。”
　　明岐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也不好强求，只能祈祷祖母诸事无虞。又想祖父一生悬壶济世，总能令祖母带病延年。想到这里略略宽心。他又道：“生老病死无非人之常情。我们已经这么大年纪，长辈总是要离开的。我很羡慕你。我的爷爷奶奶很早就过世了。”这件事并不值得比较，但明岐没有辩驳。
　　
　　然而祖母病势突然转沉的消息再度传来。父母让明岐尽快回家。明岐立时向所里请假，张元朗终于陪她回去。
　　待明岐与张元朗抵达顾桥，却远远望见旧家门庭灯火通明，人进人出，一道触目的白幡赫然张在院前。明岐浑身一震。表妹雯珊已迎出来，喊了声“姐姐”，又轻轻喊一声“姊夫”，双泪滚滚而下。明岐看见雯珊腰上新缠的白色布幅，冬夜清寒，冷风肃肃。
　　大人们倒都很平静，毕竟老人年事已高，算是喜丧。重孙辈的孩子都不缠白纱，只在襟前别一朵红色绢花。母亲说祖母刚刚过去，临去前问三三什么时候回来。后来一定要让人把箱底两块软绸被面翻出来。姑姑说一定会留给三三。祖母便阖了目。
　　明岐讷讷。她知道祖母再也看不到她穿红衫红裙，披盖红衫。
　　明岐见到了大姐明岫，二姐明屿，大哥明岚，二哥明峰。明岫收养的女孩儿已经能走路，会跌跌撞撞到明岐身前，仰脸道：“姨姨，抱。”
　　明屿的儿子已经读小学。明屿吩咐：“喊小姨。”小男孩很听话：“小姨。”明屿又指着张元朗道：“喊小姨夫。”小男孩依言喊了，张元朗处之泰然，倒是明岐有些羞涩。
　　
　　院内扰攘，所有人都在忙碌。母亲把他们领到药房，那里有一张小床，室中药气弥漫，轩敞清净。
　　“你们急忙赶回来，肯定很累，休息会儿吧。”
　　明岐静静坐在床头，靠着张元朗的肩。
　　“这就是顾桥的家。”她轻声说，“本来还可以见到奶奶。”后来她枕在他怀里睡过去。外间有和尚超度诵经，亦有道士叮叮咚咚做着道场，钟磬铙钹相击有声。他抬头望见帷帐上缠枝纹样的刺绣，又看见床阑上雕刻的郭子仪上寿图。人面皆涂了金粉，衣褶纹路细腻，床阑刷的枣红漆已然斑驳。
　　这一切在他看来是陌生的，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样的场合来到顾桥。再看怀里的姑娘已经睡熟，一切如在梦中，幢幢暗影，种种不真切。
　　外间有人探头探脑，说是看看明岐带回来的人。张元朗并不认识他们，因此很局促，只有微笑。雯珊也过来了一次，在床头放了一壶热茶，两只茶杯，又像猫一般轻手轻脚离开。
　　
　　顾桥镇的冬夜潮湿、寒冷，天上晕着薄薄的月影，仿佛剪出的纸样，深青色雾蒙蒙的夜空。明岐缓缓醒来，跟张元朗讲了几桩旧事，譬如过去祖母在后院种了一排杉树，岫、屿两位姐姐出嫁时，均用那杉木做了家具。又譬如过去每次回顾桥，祖母总要在箱柜角落摸出几张钱塞给明岐，让她买文具用。他只是听着，不知如何回应。她也忽然沉默下来，觉得跟他说这些似乎没有意义。他们幼年生活的环境完全不同。他未必理解她幽曲宛转的心思。有一次明岐在他面前提及大姐明岫，说岫姐姐经历坎坷。他冷静道，命运跟性格分不开关系。你大姐如果对父亲不那么顺从，大概就不会失去自己的孩子，不致有那么多跌宕。明岐道，那时大姐被大伯关在屋子里，还能怎么样？他觉得十分难以理解，二十世纪的中国，竟然还有父亲将女儿囚禁室中。“你大姐就不能报警？”他们可以共度以后的光阴，却很难走入彼此曾经的世界。
　　室内除去药香，另有一种清冷的香气。后来张元朗才知道是院里的腊梅，很大一株，缀了满枝流蜜一般的花苞。
　　“我小学的时候种的，如今长得这样大。”明岐隔窗望着腊梅，告诉他。
　　她盛来热水濯足。他在一旁看着，光线昏暗的药房，他长发披垂的未婚妻，双足浸在高脚木盆的热水中，水很烫，双足相叠，以此适应水温。她刚刚在祖母灵前流过眼泪，双眼微微肿着。她有兄弟姊妹，还是几个孩子的长辈。钟磬之声不绝于耳。他觉得她和周围的环境一样，充满陌生。
　　
　　他们很快回到北京。
　　
　　他的工作依旧没有着落。
　　
　　有一天两人在超市买东西。他往购物篮内放了一盒包装好的番茄。她建议买按斤论的番茄，价格要低些。他说：“几个番茄也这么计较？”她微微皱眉：“能节约时还是节约的好。”他一言不发。明岐絮絮：“净菜和散装蔬菜没什么大的区别。按说蔬菜还是在菜市场买的好，超市的毕竟要贵。”又道：“你怎么不说话？”他说：“以前没觉得你这么啰嗦。”明岐面上一白，冷笑道：“我不过是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你要是觉得不乐意，我也不留你。”
　　这是明岐最恨的话，她恨他的无赖无理，怒道：“你老是说这样的话有什么意思？”
　　他情绪烦躁，沉下脸：“几个番茄也值得你闹一场。”
　　明岐的确生气：“我是为这几个番茄？你真是越来越不讲理。”
　　“你找个讲理的人去。”
　　吵架方面明岐从来都是吃亏，这时也只有气极：“你真是不可理喻。”或者是：“我没什么可跟你说的。”她翻来覆去骂的都是几句书面语，很无杀伤力，骂了一阵自己倒先泄了气。
　　
　　有几次明岐真的觉得这样的生活难以为继。她开始花更多的时间留在研究所。但研究所总要下班，捱得再晚都必须回家。人迹稀少的冬夜，城中万家灯火，路上总能见到相依相偎的爱侣——蓦然想到去岁此时，她在外国语大学上托福班，他常常来接她，牵着她的手。那时候生活里只有研究、读书，无忧无虑。她还记得托福班温和的赵老师，十多努力的韩进。那样的时光再也不会有，她知道不会有。她满心伤悲。那时候她虽然期盼着婚姻，但也只是一个混沌的愿景，并未逼至眼前。如今不知情的亲朋依然笑着打听她几时结婚，几时置酒。两相对照，令她伤悲。还有满室放大的婚纱照入目，缠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头痛欲裂。
　　
　　最厉害的一次争吵，起因已记不真切，只记得她急怒之下将手上戒指用力褪下，朝他一掷，转身而去。走出门的瞬间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愚蠢。她深知张元朗最不擅长转圜道歉，闹成这样，即便最初错在他，也休想要他回头说一句软话。她一个人在北京的冬夜里走着，强忍着眼泪，用力说服自己：一段感情可以走这么远，不可以轻易放弃。他只是心情不佳，她必须体谅。她还有很许事要做，她必须控制自己的情绪。她走在路上，这些道路他们一起走过许多次。途中遇见的餐馆、超市、商场，都是他们熟悉不过的场所。她逃不开，抛不下。左手中指早已习惯一枚戒指的束缚。她坐在天桥下的马路边，车灯闪烁，挟裹着寒风呼啸而过。她想起遥远的从前，和吴嘉南吵了架，总是她姿态强硬，最终是吴嘉南回头安慰。如今人事皆非，回想这些也是无益。她以手支颐，面前有人在风里蹬着三轮车，车上堆着散乱的家什。下班的人疾疾行走，从补习班回来的中学生怀里抱着书。无边无垠的冬夜，自天边堆压而来。一丝星辉也无，只有城中楼宇的蒙蒙灯火，将夜空映亮了些微。无论是否有希望，是否有乐趣，世上的人都在努力生活。她看着他们，仿佛看到自己。她无力挣扎，她甘愿束手就擒。她从路边站起来，默默返回。他在客厅看球赛，见她回来，丝毫没有理会，看也不看她一眼。她掩门，收束所有心绪回书房整理资料。
　　当晚她还是睡在他身边，她觉得自己几乎没有原则。然而她除了和解又能如何。次日起来，在梳妆台上看到那枚戒指。她想了想，默默把戒指戴了回去。一切如常。她安慰自己，他是在用这种方法道歉，他就是这样的脾气。
　　
　　平安夜前夕，浣君约她去长安剧院看京戏《锁麟囊》。这本是她十分喜欢的戏，然而她却郁郁寡欢，话也懒得说。浣君疑惑，悄声附耳问：“怎么了？”台上青衣唱到：春秋亭外风雨暴，何人悲声破寂寥。明岐突然涌出眼泪，浣君一惊。明岐在黑暗中抬手拭泪，不知何处来的委屈，经不得这一句唱词的催化。戏散后明岐也不解释，只和浣君并肩走着，在路边拉面店吃宵夜。食物成功安抚了明岐。她将近来与张元朗发生的不快大略讲了几句。浣君摇头道：“他的坏脾气是你惯出来，你应该强硬些，别让他觉得自己吃定了你。”
　　明岐苦笑：“我和他也谈不上谁吃定谁。他工作定不下来，难免心情不好。我也理解。”
　　浣君仍是摇头：“你和他在感情上是平等的，你没有必要承担他的一切。”
　　明岐反问：“那你觉得我应该为了这些口角和他分开？我跟他走到今天——”明岐没有说下去。她安心顺命。并非她爱这个人爱到了骨子里，而是放不下，不甘心。所有的妥协都是自愿，冷暖自知。四年前她因任性、试探失去吴嘉南。四年后她为另一个人付出所有的耐心、信任。
　　“你真是温良恭俭让。”浣君总算找了个“软弱”的替代词。
　　]]> 2009-11-10 15:29:00(2) <![CDATA[图书馆闻见]]> 苏枕书 2009-11-6星期五(Friday)晴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332476&PostID=19962161&idWriter=0&Key=0 　　没有时间概念的一天又在图书馆过去。
　　下午天光漫长，伏在桌上睡午觉。醒来吃巧克力，因为无聊，想把包装的小片金纸叠成纸鹤。叠了许久却叠成了一只青蛙。
　　楼外香樟树下齐耳短发的女学生，与金发男子一起吸烟。水潭里都是落叶。乌鸦飞过去，他们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后来馆内走来一个穿深蓝格子和服的女学生，背着布包，围着蓝布围裙。其时正在看一册《草木布》消遣，讲到北海道的原住民如何采集植物制作纤维。那女生若是穿袴，便更像大正时期的姑娘。她的长发拢成一只圆髻，有一绺垂在颈畔。
　　又及，在馆内见到的学生大半是学法律的，面前摊着六法全书——传闻果然不虚。
　　某一天看到对面坐的女孩子抱着一册《平安时代女流文学》，难免唏嘘。
　　2009年11月6日]]> 2009-11-8 14:50:00(1) <![CDATA[初雪]]> 苏枕书 2009-11-1星期日(Sunday)大雨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332476&PostID=19828591&idWriter=0&Key=0 　　已经是满地梧桐叶的时候，中午下起雨，没有带伞，便在学校附近胡乱吃了盖浇饭，添一碟秋葵。
　　秋葵就是黄秋葵，也有叫洋辣椒的。味淡，颜色很好，撒一层鲣鱼屑，很有“吃下去很多绿色”这样的感觉。
　　下午回图书馆，极困倦的时候还是埋头伏了下去，想醒来，但觉得身体在往某个深渊坠去。我甚至在梦里文艺腔地叙述：
　　我想醒来呀，想醒来。但是头颈千钧重呀，千钧重。
　　中途抬头看了下时间，没能抵过睡意，又伏下去。
　　后来被手机震醒。伊的电话：北京下雪啦！
　　啊，又到了北京下雪的季节么？北京这样早就下雪了么？
　　去年一直都没有等到北京的雪啊。
　　
　　而这边只是连夜有雨，邻居家的桂花已经完全凋尽。庭前摆着菊花盆栽，硕大的花盘，有如婴孩的小脸。白色的要比紫色的好看。
　八卦一则：某日深夜，小楼晃动，十分骇异，以为是地震，惊惶夺门而出。然而风浪止息，才反应过来是隔壁情侣打架。次日夜，小楼再度摇撼，我在睡梦中想，又打架了罢？又一日，室友从东京回来，问，昨天夜里地震了，你知道么？真是……太汗了！不过还是很羡慕以前住在隔壁的那户人家，一起从国内来，读博，结婚，生小孩，回国……虽然，他们也常常打架。
　　2009年11月1日
　　]]> 2009-11-3 10:26:00(4) <![CDATA[歲時記之《彼岸》]]> 苏枕书 2009-10-31星期六(Saturday)多云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332476&PostID=19817271&idWriter=0&Key=0 　　飽暖思淫欲，憂愁憂思作離騷——這話實在不假。安穩悠閑的暑假我每天和貓吃喝玩樂，沒有寫成一篇完整的東西。目下這樣忙碌，卻總是要書寫，不成熟的文字，當成是，練筆。
　　現在寫的篇名叫做《歲時記》，這是其中的一小段：
　　
　　彼岸
　　教授开出书单，要孟荻一个月后提交读书报告。
　　这年教授收的留学生比往年都要多，莫非经济危机，需要学校的留学生经费？
　　教授严肃，玳瑁框架眼镜，日常面无表情，用发胶固定头发，留下梳齿整齐痕迹。研究室四面书墙，布置成和室格局，进门有玄关，需除去鞋履。第一次孟荻拜见教授，便遭遇这种窘境。她还没有习惯在陌生场所裸露双足。书墙逼仄，需收肩埋头进门。孟荻担忧，若是胖子，怎么进得这道书墙？
　　同来的另一位留学生郭越是清瘦白净的南方男子，在日本做过交换生，亦在东京工作过一年。私下与孟荻交流，说公司不景气，辞职来读书。
　　他与教授交流毫无语言障碍，举手投足谨慎刻板，却能适时语笑连篇，完全无视一脸茫然的孟荻。
　　“你为什么来日本？”走出教授办公室，郭越笑问。
　　孟荻语塞。
　　“你哪一年毕业？”
　　孟荻觉得他咄咄逼人。
　　“现在住在哪里？”
　　孟荻心想自己断不是他的对手——她要与这样一个人竞争做教授的学生。她一阵战栗。
　　“你准备打工么？”郭越语速极快，传授经验，“我做交换生的时候就打工，打三份工，学费生活费完全没有问题。你房租一个月多少？早点打工没有问题。我准备这周去找教授签字，你也一起去么？”
　　孟荻暂时没有这样的打算。
　　“我们一起去签字罢。”郭越笑道，“一起签，教授也不会说什么。”
　　孟荻觉得他的笑脸可厌。她没有学会皮里阳秋，情绪摆在面上，郭越似乎不觉她的冷淡，依旧眉飞色舞，并邀她同吃午饭。
　　“我要先回去，对不起。”
　　“住处离学校不远，我去你那里玩？”
　　孟荻惊叹，果然世态万千。
　　郭越并不因遭拒而沮丧，继续说服孟荻同他一起请教授签字批准资格外活动许可。
　　
　　事后孟荻与陆明提起这位同窗，陆明十分不屑：“社会人果然不适合读书。”又道，“你完全不必理会。”
　　又过几日学校留学生聚会，邻居老周嘱咐孟荻，你新来，应当去多参加活动，多认识一些人。老周热心，与女友亲自带领新鲜人孟荻前去聚会。
　　会场借用学校活动中心的一间大教室，有日本学生趿着木屐烫着爆炸头一壁挥拳喊口号一壁向路人发传单。似乎是为一场棒球赛做宣传。
　　又有乐队孜孜不倦地练习，长号吹得歇斯底里，连乌鸦都不想多呆。孟荻觉得很有趣。
　　会场内衣香鬓影，有几位负责人模样的男人立在门边交谈，西装革履，发蜡油光可鉴。老周将孟荻介绍给他们，这是经营学研究科新来的小孟。
　　那几位男人欠身行礼，纷纷发名片。
　　又有一位蕾丝黑裙绿色眼影的女孩儿过来拍孟荻肩膀：“嗨，也是刚来么？”说的是日语。不待孟荻作答便笑嘻嘻道，说的仍是日语，“我也刚来不久。以后咱们可以一起玩。”
　　后来老周女友悄悄附耳解释，有些中国学生很喜欢较劲，看谁的日语说得地道。
　　孟荻记得有一位获得芥川赏的华人女作家说，“说着一口中国口音很重的日语，对着别人介绍自己是山田，是田中，总觉得没有必要吧”——她与日本人结婚，但拒绝改变国籍。
　　台上有几个男生握着话筒唱一支日语歌。他们修眉，染发，行止着装皆与日本学生无有二样。孟荻在人群里惶惶没有着落，茫然四顾。有一位卷发披肩的男生过来笑问：“新来的么？”孟荻吓了一跳，想要逃离。那男生向她询问联络方式。孟荻张口结舌，眼前群魔乱舞。
　　“我来这里四年了，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孟荻借故离席，听见老周犹在向旁人介绍，那是新来的小孟，经营学研究科。她辜负老周的好意。
　　
　　她联系陆明，陆明短信说还在上课，让她在图书馆少待片刻。孟荻坐在图书馆前的樱树下咬一枚饭团。秋末的樱树叶亦被染做金红，夜风随意拂落，枝梢萧疏。
　　陆明怀抱书籍，肩上布袋内亦是书，从教学区走出，远远的，孟荻很依赖。
　　“教授又拖堂。”陆明声讨，“他倒好，我们在做发表，他一边听一边烤披萨！烤炉就在我旁边，叮——弹出一盘，勾魂摄魄的香，大家都看他，他很淡定，一边吃一边让我们继续！”
　　孟荻含笑。这才是她们的世界。
　　“年初我刚来，老周也带我去参加聚会。老周是有心照顾我们，但那聚会实在无趣……你说的那个蕾丝黑裙绿眼影女孩子？我也见过！她也用蓝眼影……”陆明大笑，挽着孟荻，“今天晚上吃什么呢？”
　　
　　京都的秋夜寒气侵人，孟荻傍窗温书，经营学令她懊恼，亦觉荒诞。中夜时分陆明叩门，问她是否出门觅食。二人又缓缓步去便利店。途中有一户旧宅，檐下挂着纸灯，木窗内的老婆婆绾髻、蓝布衣，凑近灯火缝补衣裳。孟荻不自禁将手挽在陆明臂间，有依靠般。她们买回半价的鸡块与豆糕，风极冷，窗下的老婆婆依然在缝衣裳。窗内昏黄的灯光如同隔了半个世纪，一盆结红色果实的盆栽置于窗前，孟荻只是想多看一会。
　　夜风萧瑟，拂得空中一丝云翳也无，刚从补习班下课的中学生背着书包，靠在公交站牌旁玩手机。有缁衣木屐的僧人笼着袖看怀里的文库本。白袜崭新，屐齿寸高，孟荻轻赞，真俊美。陆明低声笑，我暑假在拉面店打工，这个人常来吃拉面。
　　回到住处，老周在楼下走廊里打招呼：“小孟，明天有空么？”
　　“嗯？”
　　“临时有份工，一小时九百块，给地板打蜡，明天上午八点到下午四点。”老周推推眼镜，以肘支着廊柱，指上夹着烟。他总是抱怨日本烟太淡。
　　孟荻征询着望向陆明。
　　“没有课的话就去吧，总之是临时工，打一回也不累。”陆明眯起清水眼，“攒些零钱逛下周知恩寺的古本祭也好……”
　　“知恩寺的古本祭？”
　　“就在学校北门那边，但凡去逛，总是忍不住要买几本书的罢？嗯……热闹得像地坛书市。”
　　地坛书市，孟荻一怔，去岁地坛书市，她拎两袋书籍，狼狈不堪闯进教室——
　　 “孟桑的书很重——孟桑很喜欢读书罢。”
　　老师的微笑。
　　老周道：“明天我女朋友也去。”
　　“我去，谢谢你。”不知为什么，孟荻是高兴的。
　　
　　次日清晨老周女友带领孟荻去一处民宅，清洁公司召了三个女生四个男生为这家宅子打蜡。先前孟荻想象的是《千与千寻》里千寻擦地板的场面，事实要轻松得多，女生不过是帮男生打下手，组长是日本人，并不严厉，亦参与劳动。阳光很好，女生们到后来只是坐在一边递送工具，她们笑嘻嘻聊天，组长嗽了一声，红着脸嘱咐她们不要说话。老周女友笑对旁人解释，组长听不懂中文，因此很郁闷。大家说日语就好。
　　大家便换用日语聊天。组长很得意，凑到老周女友耳边用旁人都听得清的声音神秘说，我今年四十岁，你呢？
　　老周女友掩口笑道，问女孩子年龄是不礼貌的唷。
　　组长动作夸张地道歉，又转顾孟荻：“你猜我多大年纪了？”
　　孟荻故意道：“您看起来最多三十岁。”
　　组长乐不可支，抱肘大笑。孟荻咕哝，这位大叔真是猥琐，自恋。
　　老周女友低声笑答，社长在的话，他就会很乖巧，很严肃。
　　中午她们吃便当，这一小时休息时间亦算工钱。老周女友取出小镜理妆补唇膏，笑问孟荻：“第一次打工，还习惯吧？”
　　“嗯，很好。”
　　“以后也准备打工么？找教授签字了罢？”
　　“唔……准备的。暂时还没有签字。”
　　“小孟为什么要来日本呢？”
　　“今年……国内就业形势不太好啊。”
　　“那倒也是。不过现在出国读书的人越来越多，到了我们找工作的时候，恐怕还是一样困难。”老周女友抿抿唇，“小孟以后准备回去么？”
　　“嗯，要回去。”
　　老周女友笑起来：“女生来了日本，留下来的比较多——我刚出来时也想早点回去。待久了就觉得回去不习惯。在这里自力更生，过得也挺好。日本人笑贫不笑娼，能活得好就好。”
　　孟荻不知如何接续话题。
　　“什么时候我们去逛街吧！小孟刚来没多久，还没有逛过四条吧？”
　　
　　下午收工回来，捏着装工钱的小信封，众人与组长鞠躬道别。孟荻觉得倘恍，略微笃定些，知道确实可以在这里生活下去。
　　天黑得早，夜色深浓。陆明已经下课，问孟荻累不累，又问她晚上吃什么。
　　“今天我请你吃拉面。”孟荻取出小信封内崭新的小叠夏目漱石纸币，带着笑。
　　“这孩子。”陆明笑着教训，“等你拿了奖学金，开始正式打工，再请我吃拉面。现在的钱留到古本祭吧。”
　　后来孟荻还是请她吃雪糕。红豆抹茶糯米团子口味，一盒六支，她们边吃边看新闻。
　　“老周女朋友打工时有没有补妆？”陆明忽而笑问。
　　“诶？补的。”孟荻觉得很神奇，“你怎么知道？”
　　“她可是连上自习都要带上粉盒眉笔的呢。”陆明伏在桌子边笑个不停，长发垂在颊畔，“以前我和她一起打工，她也是极其注意容貌，但凡有间隙便会照镜子。”
　　忽而电视屏幕左右摇晃，墙板颤动，孟荻这次很淡定：“隔壁又在打架？”
　　“他们也很神奇，听老周说，他们自打搬来以后就一直打架……”陆明觉得不对，拉起孟荻便往外冲，一直奔到室外空地上才拊膺摆首：“这下可是真的地震。”
　　地震很快过去，孟荻已笑得无法直身。金碧沉推门出来，一脸疑惑：“地震你们也这样高兴？”
　　
　　风平浪静，这一夜仍是读书消磨。时间过得缓慢，孟琨打来电话，问孟荻近况。孟荻微微憨稚的神态，对那边笑道：“在这里很好，连磨合期都没有。”
　　“妈妈刚出院，情况挺好的。”
　　孟荻的笑容悄然僵住，颤声道：“我不想听。”
　　“银行卡办好了么？”
　　“嗯。”
　　孟琨询问账户信息，孟荻轻声说：“不要。”
　　两边继续沉默。孟荻耳鼓轰鸣。她想自己宁愿一直为地板打蜡，与中年大叔调笑。
　　“哥哥。”她挣扎般低吟了一声，声音极细，“没有事的话，我先挂了。”
　　孟荻感激陆明温和沉静的目意，无有一丝探询、追问。
　　
　　噩梦般，她觉得冷。
　　“难道我不能像别人一样生活么？难道我一定‘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么？”
　　
　　“你读过谢琳的小说么？”孟荻轻声问陆明。
　　“谢琳？”
　　“也就是荒园，年轻的女作家，书卖得很好。”孟荻骇笑着，陆明一双温软的手覆住孟荻，孟荻低语，“她有一本小说，叫做《芜城》。”至此孟荻无法多言，她跌入无情的渊薮。
　　这一夜一如往常平静地滑过去。
　　
　　陆明忍不住好奇，回到房内便上网搜索“荒园”，又搜索“彼岸”。她读小说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她认为年轻人的小说太无趣，不如直接看八点档肥皂剧。
　　“后青春时代领军人物”“直抵严肃文学之内核”“书写深度与广度令人震惊”。《芜城》是荒园的成名作，推荐人中不乏名头响亮的文艺界牛人。娱乐时代的书写，陆明相信顾舟的判断。
　　陆明很快读完《芜城》。
　　与《芜城》一起列入新闻的竟有孟荻之名。至此陆明方知孟荻鬻文为生，只是一直名气平平。《芜城》上市，不知有谁爆料小说主人公苏葵正是作者荒园的女友孟荻……孟荻从此封笔不写，再不入江湖。
　　
　　谢琳与孟荻是同门师姊妹，大学时住同一间宿舍。谢琳课余写作，大三时她凭借小说《芜城》走红，风头极盛。学校亦有隆重宣传，组织“新生代女作家荒园作品赏析讲座”。谢琳四处签售，粉丝们问得最多的是，《芜城》里的女主角葵，是否有原型？《芜城》中的“我”，是否就是荒园姐姐你？荒园姐姐是否真有一个“葵”那样的女友？
　　谢琳笑而不答。
　　《芜城》让谢琳盆满钵满，自此路途坦荡，约稿无数，从此可凭借版税安心生活。而她与孟荻再也做不成朋友。孟荻流下眼泪，泪水安静，自眼尾渗入鬓角，一直不能停下。
　　“为什么要写？”
　　谢琳初时还有争辩，笑道：“阿荻，我写的不是你。我小说中的葵没有原型，葵不是你。葵是我虚构的人物……”
　　“虚构……”
　　谢琳最终冷笑：“阿荻，你也写作。你既把自己的故事倾诉于我，我也难保自己有一天写出来的人物与你相近。唉，可惜，为什么你不写自己？连前辈作家们都说，小说家需先从自身入手，将自己写透，再写他人……如果《芜城》是你写，一定会写得更好罢。因为——葵就是你呀。”又笑，“阿荻，你应该高兴，现在你不也因为《芜城》被人关注么？”
　　孟荻垂首，倒是笑出来，轻轻道：“文人无行。”
　　谢琳似乎没有听清她说什么，只是淡然问了一句：“就因为这件事，你不能原谅我？”
　　孟荻无力抬头，却清晰作答：“是。”
　　
　　孟荻父母离婚多年，她随母亲，孟琨随父亲。幼年光景，母亲外出不归，她一个人在公寓里踮足煮面，颤巍巍敲开一枚鸡蛋，看蛋清在沸水中滚出一个完整的轮廓。长大后读到叶广芩的小说，文中大姐生下孩子后不闻不问，每日家中煮一锅窝窝头，孩子饿了便自取。后来孩子死于猩红热。孟荻竦然，竟至双肩颤抖。她长大后仍然不能避免突如其来的饥饿感，需要不断以食物填充。所幸那段时日她被祖母接回故家暂住。她至今感激祖母的善意、慈爱，让她与哥哥安享了平静的童年。她自小接受的教育，任何所得皆非理所当然，需付出代价，需谨小慎微。旧宅院，哥哥在桌边做作业，她在一旁翻画册。哥哥的同学在门边唤：孟琨，出来玩啊！哥哥头也不抬，是她爬下高高的椅子，告诉对方，等一等，我哥哥马上就来。
　　那男孩儿糯米团子一般的圆脸，清亮双眸，额发整齐，愣了一愣，原来这就是跟孟琨妈妈走的小妹妹。小城风气守旧，离婚极罕见，如父母这般个案实在令人难以接受。孟荻过了许多年才理解他们。
　　母亲放任她，她的存在影响母亲的交游。父母后来各自组成家庭，她与哥哥一直跟祖母留在小城，直到祖母过世，哥哥回到父亲身边，她随母亲到香港——母亲嫁了南方商人，年过半百，微胖，薄唇，不蓄胡髭，爱穿人字拖，结婚时送母亲金猪项链，据说俚语叫做猪排包。母亲是欢喜的，老凤祥打的金器，金猪坠着一溜儿小猪，富贵热闹的意思。孟荻却很痛惜——母亲会为一件金灿灿的猪排包满足。她无法获得香港居民身份，住处在沙田，每天上学需到罗湖。初时听不懂粤语，被取笑作北妹。继父后来生意不佳，股票亏损厉害。母亲四十岁上怀孕，孟荻觉得羞耻，她想回去。故家门庭荒疏，能回到哪里去？没有玩伴，每日路过大片青翠山地，白森森林立的墓碑，烟水淼淼的河川，她在异地山水间获得某种渺茫的安宁。她踩着铁轨张开双臂奔跑，无人处，山顶之上有鹰。她蓝布长裙的校服外罩着黑色针织衫，跑累了坐在月台上，一年四季开放的杜鹃，随时到来的急雨，暮色苍紫，电车里的广告新闻皆为粤语，她在心里默默回忆发音，一字一顿，她要学会。在教会中学读书的女学生，月白旗袍的校服，怀里抱着英文版圣经，噙着笑。满腕珠翠又捻着佛珠的中年妇人，眉拔得极细两弯，描成棕色，皮肤异样紧绷，面无表情。光怪陆离的世界，中学女生吸食大麻被请入警署，古惑仔街头寻衅，公厕里细细一痕蜿蜒的血迹，外乡人堕下的胎儿，成形的血肉，眉眼口鼻俱全，只是头比身子很大……生以为人的硕大头颅，经母体产道挤压而临世……继父待她不坏，给她零花钱，领她逛旺角。她戒备，从不接受。继父手足无措，甚至不知该如何称呼她。阿荻，小荻，或是她的英文名，Violet？
　　继父宠爱母亲，有时看他们在一起十分怪异，母亲似乎太年轻，继父年纪又大了些，但他们的年龄差距又绝不是父女，这种怪异令孟荻不能直视，她觉得耻辱，她想要离开。唯一的希望是哥哥寄来的信，哥哥读大学，哥哥开始研究植物学，哥哥跟随导师去北京植物园实习，哥哥看见京城洁净湛蓝的云空。浊世当中依然生出花枝，她无法放弃。
　　母亲怀胎三月，继父病倒。具体是怎样的病，母亲也不让她知晓。南地人的迷信要多一些，有些风俗孟荻不能理解。只知不久有一天，母亲陪同继父回家乡，她亦跟随。故乡小城变化很多，乍一看竟认不出，白生生的道路映着日光，凭空多出许多楼层。而风尘暂歇，市井深处递来人语喧嚣，方知这就是故家。谁家门庭内开着一树月季，层层堆叠的花盘，香气蘸着雨水。母亲搀着继父去见一位顾姓老中医。四月天气，继父犹围着围巾，形容消瘦，精神不算太糟。母亲族中亲眷虽不至当面鄙弃，投来的目光却一例冰冷、耻笑。他们笑吟吟打招呼，问继父近况如何。继父笑着，几乎是讨好，那一刻的神情被孟荻捕获。孟荻心惊，只觉悲凉。
　　顾氏医馆庭院内草木繁盛，顾大夫在堂内为继父诊脉。孟荻便在院子里，她看到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儿，坐在走廊的小竹凳上埋头做作业。孟荻看见她一笔一划十分仔细，檐下燕巢初筑，双燕交颈呢喃，一只黄背白身的大猫伏在她身旁，她知道孟荻在看她，便抬首朝她微笑，孟荻忽觉鼻翼酸楚，避开视线，院中一架蔷薇丰丰饶饶披纷而下，黑地宝蓝圆纹的蛱蝶，极缓地扇动双翅。柔腻的花粉香气，孟荻呆立半日，知道自己在羡慕那陌生女孩儿皎洁的面庞，明亮的眼眸——几乎是嫉妒的。她知道自己永不再有这样的容颜。她知自己无法避免闭锁、流离、戒备……乃至孤清。
　　顾大夫诊脉毕，只拟了一道药方，其余只字不提。母亲近于绝望，眼里逼出泪意，用乡音道，顾医生，到底怎么样？用药啊，什么好药都能用……
　　顾大夫不语，唯独摆首。倒是继父含笑劝住母亲。
　　母亲不死心，要去另一处老先生家——那是一位盲眼算命师傅，年轻时四处摇铃算命，中年以后娶妻置地，在自家宅院里闭户不出，总有神秘的传言，说他是小城最灵的算命师。
　　继父亦想算命。他们由旁人领着，到了那先生家里。瞎子师傅在堂屋与继父聊天。母亲陪在身旁。
　　孟荻只听见里面有一个声音：“你是想知道什么呢？”
　　继父殷切地：“我到底还能活多久？”
　　“这样的话凡人谁也不能说。”
　　“请师傅指点。”
　　“回家好好准备吧。”
　　孟荻浑身一震，见母亲面色陡然灰白，勉强挤出笑：“怎么这样说……”
　　他们没有回香港，而是到继父老家，在广东新会。
　　继父没有其他心愿，只是恳求母亲将孩子生下。
　　“财产也不多，但都是你们的。我能给的也只有这些。”继父罹患恶疾，药石无医。孟荻心里嫌厌，又觉悲惨。倘若这人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大概她还会同情。被癌症消蚀的继父在母亲怀孕六个月时过世，临终前数日水米无进，浑身插满管子，依靠杜冷丁与营养液维持生命，一句遗言也无法留下。继父过世，母亲坚执引产，其后单独处理继父身后纷乱如麻的事务。孟荻回到家乡，暂住父亲家。她已长成沉默瘦高的女孩儿。需要重新适应新学校，新教材，新同学。
　　父亲一家并不欢迎她，父亲有年轻的妻子，读小学的小儿子。她被安排住在楼顶一间小屋，夏天极闷热，冬天又太冷。但透过斜面玻璃窗能看见天空。每日放学归来，回到这间小屋，侧首便是漫天星月。亦有夜航的班机，小小的一枚，闪烁着，她藉此获得细小真实的快乐。
　　母亲决定以继父留下的财产办理移民，考虑国家有加拿大、澳洲、新西兰。母亲年轻时找比自己大二十岁的男人，如今又与比自己小二十岁的男人交往。她要带孟荻一起离开，孟荻不愿。她无法认同母亲的一切，她想有自己的生活。
　　“国内考大学这么难，工作也不好找，你还指望你爸爸给你安排？”母亲有继父遗产，有年轻男友的滋润，气色良好，十分自信。
　　而孟荻觉得可哀。她一脸冰冷，轻轻笑了一声，仿佛说，我何曾指望过你们任何一人。又仿佛说，我如何遇到你们这样的父母。
　　母亲有些尴尬，声音却往高处扬去：“我是为你好，我做这么多，我还不是为你。要是没有你，我过得多自在……”
　　孟荻阖目，侧首，极力掩饰嫌厌神色。母亲终于双肩颤抖，这是她的女儿，当年如何临世，又如何一日一日长大，历历在目。她不觉对女儿有任何亏欠，她想掀过从前的一页，和女儿一起，世上唯一的亲人……也要弃绝她。
　　母亲最终独自移民，澳洲某个城市，孟荻根本不愿提及。母亲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留给她一套房子。她拒绝入住。高中时寄宿，独立生活，依靠奖学金与稿费生活。所有在泥泞、灰暗中挣扎的日月……她要呼吸，她要弃绝。
　　考大学，选择遥远的重庆。因为不记得哪篇小说里看到，“他觉得无可挽回，想要重新开始。他失踪。后来听说他去了重庆，在那里开一家酒吧，深夜在江边兜风，江风掠入车窗，满城灯火，半江瑟瑟”。
　　她努力做朴素、端正的好学生，遥远的重庆的确“满城灯火，半江瑟瑟”，她开始结交友伴，可以与她们一道泡吧，可以在旁人跟前唱歌，可以在深夜下楼觅食，深重的夜雾，张开双臂奔跑——大片青翠山地，白森森林立的墓碑，烟水淼淼的河川，她踩着铁轨张开双臂奔跑，无人处，山顶之上有鹰，曾经的生活残片相与重叠，她冷静、渺茫的伤悲，她必须奋力仰起头，仿佛即刻就要溺毙。她不要溺毙。她唯一庆幸的是自己依然健康、有力地活着，依然仰着头，依然有相信，有愤怒，可以抱着书籍在校园之中行走，和所有这个年纪的女孩儿一样，至少在外表看来。
　　
　　]]> 2009-11-14 20:07:00(2) <![CDATA[古本祭]]> 苏枕书 2009-10-30星期五(Friday)晴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332476&PostID=19793942&idWriter=0&Key=0 　　下午课后去了知恩寺。沿街摆着书摊，满地皆是梧桐落叶。
　　寺内是每家古本店的小摊，紫阳书院多有中国书籍，廿四史，全唐诗，王阳明集，历代诗话集，通典是一万五千日元（相公呵，通典）。
　　大抵是来得迟，黄昏时寺院甬道十分清寂，纵使金色的夕晖照见满目书纸，纵使那书架之间穿行着觅书的来人，却无有半分热闹。松树树身凝着琥珀般的松脂，极缓地流动。寺院门庭闭锁。遇到韩国来的考古研究员李君，低头看一卷画册。有母亲领着小朋友挑选绘本。额发初覆的小姑娘手里高高擎着风车。有人推着铁皮车买书——记得地坛书市的光景，中华书局用铁皮车买清史稿的男学生啊。
　　在寺内转了一圈，并没有买下一册书，而依然觉得喜悦。回去的时候夜色沉沉而下，如果明天起来得早，便再来看一看。
　　2009年10月30日]]> 2009-10-30 19:55:00(0) <![CDATA[況味]]> 苏枕书 2009-10-25星期日(Sunday)多云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332476&PostID=19683010&idWriter=0&Key=0 紙屏，菊酒，瓷鈴，水道，鄰女低語。

昨夜出門吃拉面，六點開張，五點五十五分，門亦不開。沿著不知名的疏水道向上走去，路遇冷清的米店——門扉雨打風吹多年，木質洇出深青。世代都開著米店，固守祖上的家業，并不為盈利。《入殮師》里澡堂老板娘說，這是那一位留下來的澡堂子呢。金桂細蕊落了滿地，枝上的蕊已然枯萎。那一地極碎的桂米，忍不住蹲身撫一撫，香氣散淡，那窗內碗盞相擊，竹箸輕叩，世上人家的聲響，連聽也不忍聽。

南天竹朱紅的果實，在夜色中亦是耀目，仿佛無數燈盞。吉田山上似乎有祭祀，震響的鑼鼓，凄厲的竹笛。街燈疏疏落落亮起來，宅男拎著一袋方便面過街，臉藏在衣領內。兩位老婦攜著幼兒念著平調的童謠上坡。依稀唱的是：

蜻蜓，蜻蜓，紅蜻蜓。

仿佛置身孤城。

2009年10月25日]]> 2009-10-25 20:57:00(2) <![CDATA[曼陀罗，猫]]> 苏枕书 2009-10-24星期六(Saturday)阴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332476&PostID=19662647&idWriter=0&Key=0 秋天的词语：夜寒，长月，八朔，干柿，菊枕，流灯，秋扇，蓼花，菱食，抚子，银杏。
上学路上看见别人家庭院里的曼陀罗，倒垂着开放。
“有毒！”
我还是凑近去闻。
这里再小的一间庭院，都会布置得草木蓁蓁，幽阴绿苔，秋风芦荻。
桂花沁得整幅黄昏都是香甜。木窗里总有一位老妇低头缝补。京都不适合年轻人工作，老人尤其多。有一天路过吴服屋，路过杂货店，路过卖枕头的小铺，店家都是老太太，银发抿得光净，脑后挽着小小的髻子，拉着你絮絮叨叨闲话，每一句都用敬语，反反复复，满面微笑着鞠躬。初时令我惶恐，后来恍悟，她们只是很寂寞。

图书馆灯火次第熄灭，周遭静寂，有骑车的路人走到人身后也不响铃，而是轻轻挨着我滑过去，含混着一句道歉。
前面樟树下有两个身影，走近才发现是两位妇人，其中一位提着灯，小束灯光照向繁密的桂树林，她们温柔地唤着，咪咪，咪咪。
令我惊讶的是，那一束薄光之中，竟渐渐走来几只猫，缓步趋光而来，安静，有序，熟稔。它们围在灯下埋头吃罐头。
两位妇人俯身细语。
我忍不住走近，以为自己看到梦境。而一位妇人回身摆手，又是鞠躬又是道歉，要我不要靠近，不要惊扰了猫。
妇人用敬语，称作“猫先生”。
我笑着看一会儿离开。这一晚无有月色。举头望见瓷青的夜，细细看，浮出一粒星子。一粒，又一粒，漫天星斗。莫非星光落到眼中尚需时间？

2009年10月24日]]> 2009-10-26 13:11:00(6) <![CDATA[自行车事件完结]]> 苏枕书 2009-10-16星期五(Friday)晴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332476&PostID=19494002&idWriter=0&Key=0 　　今天上午到十条自行车保管所，过程相当顺利，办事处只有两位老爷爷，趴在窗口笑眯眯给我们填表，然后拿出盛钱的小盘子，笑得愈发灿烂：お金を払ってください。交完罚款可以取车——壮观的停车场，有一到三十一的场地编号，后来才知道是这是按日期来编排，每一天收来的车有对应的停车场。
　　
　　沿着鸭川方向骑车回去，水上有野鸭，白鹭，还有一种不认识的灰色水鸟。下游的水很浅，清可见底，水草沿着流水的方向温柔倒伏，上游流水更为湍急，水也深一些。浅渚之上的芦荻绒花将阳光筛得极细密，水边多有樱树、棣棠，只是这不是赏樱的季节。枫叶还没有着色，倒是有一种樱树的叶子红得很好看。另有一种可爱的植物，枝头坠着紫色的小果实，衬着明黄的叶片。看来很有必要买一册京都植物志。
　　

　　到三条以后，自行车可以到鸭川河岸去。三条桥旁有人在为流浪猫募集资金。很小的几只猫，温顺地伏在那位志愿者怀中。我几乎不能多看一眼。有人睡在岸边的木凳上，有情侣并肩在一起看流水、啃饭团，还有人在跑步（我一路都看见他，他从十条跑过来）。这情景并不陌生，阳光清澈，照在身上仿佛有一层重量。这个季节许多植物都已枯凋，而柳树依然是绿的，长条的绿色垂在水上。
　　暑假时在京，有一天下午独自在朝阳公园，黄昏时坐特三回去。那是北京最热的天气。槐树枝子扫进车窗，有的刮在玻璃上，刺刺作响。走到护城河南段，只望见夕照半空，车流汹涌。河畔杨树叶相击有声，逆光看去像锡箔一般明亮。柳树的一团团浓荫里，有人摆着小摊。
　　离京前有一天傍晚，和相公去孔乙己，走到八一湖，那秋阳也是这样照着，低头望见碧玉般的湖水，以及粼粼的护城河。我说那一刻很眩晕，因为恐高，她便扶着我，我们都是在笑着，现在想来却有些难过。
　　路上不时能闻见桂花香气，那香气最宜在阳光之中。每一种花的脾气不同，譬如栀子最好则是洇着雨水。我很想停下来仔细闻一闻花，那浓郁的、有蜡质光泽的绿叶之间，团团簇簇的金色花朵。“虎跑泉上有木樨数株，偃伏石上。花时黄雪满阶，如游天香国中，足怡鼻观。余负花癖，与秋芙常煮茗其下。秋芙拗花簪鬓，额上髪为树枝捎乱，余为醮泉水掠之。临去折花数枝，插车背上，携入城阙，欲人知新秋消息也”，想到的是这一段。
　　走到神宫丸太町时，看到河边有一对母女，小姑娘生得白净，大福团子一样可爱，蹲在岸边喂鸽子。母亲打开便当盒招呼女儿吃饭，暖日融融，熏风骀荡，我看得出神，一不留神发现跟前有一只鸽子，急忙避让。谁知这鸽子根本不飞，也不挪动，而是施施然留在原地东啄西啄——莫非是太肥的缘故？
　　神宫丸太町过去，很快就是贺茂桥，鸭川也将分为高野川与贺茂川——其实是高野川与贺茂川汇流成鸭川。今番的自行车之旅即将结束。看时间刚好赶上下午第一节课，我亲爱的自行车！
　　
　　课后在图书馆消磨。傍窗的位子可以看外面的桂花。本来是极好的读书天，不过今天似乎赶上了学校的十一月祭，到了傍晚鼓乐齐鸣，极其嘈杂。夜来得早，借两册书回来，今晚无有月亮，夜空中云层的轮廓却很明显，吉田山离得很近，满山都是桂花香气。
　　2009年10月16日]]> 2009-10-22 8:25:00(7) <![CDATA[自行车事件]]> 苏枕书 2009-10-15星期四(Thursday)晴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332476&PostID=19475154&idWriter=0&Key=0 　　今天晚上回来，发现自行车不在原地，顿时意识到，被拖走了！根据“京都市法律”，自行车停在不该停的地方（譬如车站附近），是要被强行撤去的。
　　回来登录市政府网站，认真地学习了“京都市自転車政策課法律条文”，明天准备去遥远的十条取回自行车。
　　后来发现留学生手册上赫然写着“撤去自行车如何返还”，大囧。
　　看地图才知道十条是多么遥远的地方，去的时候可以坐电车，回来只能骑自行车（沿着鸭川的方向，是上坡）。
　　此事的教训是：以后自行车除了放在车库，就只能停在学校。
　　明天的经历多半可以写成“骑自行车游京都”，或者是，“自行车玩转京都全攻略”。
　　]]> 2009-10-16 16:48:00(3) <![CDATA[晚饭]]> 苏枕书 2009-10-10星期六(Saturday)多云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332476&PostID=19389029&idWriter=0&Key=0 　　总算和新室友置办了微波炉和电饭煲——绕着高野银阁寺一带走了整整一圈。银阁寺这边分明秋阳温煦，走到高野却下起雨，抬头望见层层堆积的乌云，又看银阁寺方向碧蓝的天空。这是盆地气候末？
　　这几天夜里很冷，昨天新买了一条被子。向房东申请要冰箱和电视，屋子渐渐有些模样。
　　晚上炒了两枚茄子，家里带来的菜刀的确顺手。室友很担心我颤巍巍做饭的样子，几度视察，怀疑那两枚茄子是否能做成盘中餐。我也很怀疑，反复强调，只要能熟，能入口，就算好。
　　传说中的九条大葱的确很香。茄子也十分对得起我，不仅熟了，还柔软清甜。其余的食物有：炸土豆饼，鱼片，鱿鱼丝。米是秋田米，煮了一锅。室友评价：值得纪念的第一顿晚饭！
　　我们顺便遥想了未来可以做的若干菜肴，譬如骨头汤、红烧鸡翅、金针菇豆腐煲。有食物抚慰的寒冷秋夜，一切都变得很有希望，冗余心思皆不必有。屋中尚有极淡的油烟气，熟悉的，亲切的。拥衾漫想：这窗下是不是也该有挂风铃，这门边是否也该有道布帘？是染作荻花好，还是描上萤火与蜻蜓？这真是：
　　温饱思淫欲啊……]]> 2009-10-15 8:35:00(5) <![CDATA[台风过后]]> 苏枕书 2009-10-8星期四(Thursday)晴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332476&PostID=19354534&idWriter=0&Key=0 　　昨天收到的消息，说十八号台风将在凌晨三点上陆。夜间瓢泼大雨，逆着路灯看去，雨线密密匝匝，叫狂风带得四下披离。拥被傍窗，风一阵紧过一阵，我还担心了一下院子里的桂花。
　　不过今天醒来，睁眼便望见窗外的阳光——竟是“秋日和（広辞苑：「秋らしい、晴れた天気」）”的好天气。风雨止息，天空湛蓝，云团仿佛触手可及，院子里桂花香气极盛，远处的东山与比叡山也教风雨濯洗得满眼翠绿。
　　下午去清水寺，很陡的上坡，挤挤挨挨都是修学旅行的学生。八桥的点心做得精巧细致，滋味倒在其次。另有纸伞、木屐、藤簪、清水烧一类的物事也很可爱。那满山枫树尚未着染红色。走到寺院门前，举目望见苍碧山色，另一边是五条——据说五条一带阴气较重（？待考），这时候看去，那边倒真是乌云沉沉，别处正当阳光明朗。
　　路上经过平安神宫、祇园。夜间又落了一阵雨。
　　邻家院子里有几样东西很喜欢：圆滚滚的秋田犬、红透的南天竹果子、帘子外开的牵牛花（好吧，那就说朝颜）、叮叮咚咚的江户风铃。
　　2009年10月8日]]> 2009-10-10 10:28:00(1) <![CDATA[京都古书店]]> 苏枕书 2009-10-7星期三(Wednesday)大雨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332476&PostID=19335423&idWriter=0&Key=0 　　学校附近的古书店（其实就是旧书店）不少，常去的一家是吉岡书店，那里社会、历史、法律一类的书籍较多，还有一百日元或两百日元的文库本，以及各种图谱、古典书籍，汉籍也不在少数，大抵是看的人不多，束之高阁，已然落满尘灰，标价倒也不高。在这里买过教授的书，还有一些文库本。
　　
　　吉岡书店附近有一家井上书店，店主是位老爷爷。店里主要是哲学、思想一类的书籍，当然少不了文库本，装了好几个纸箱摆在门前。
　　
　　今天下课，买了一张京都古书店绘图，京都果然是可以骑自行车逛完的地方啊——昨天新室友就去银阁寺溜达了一圈。整理文档的时候发现，以前存过不少哲学大道的樱花图片，而哲学大道分明就是每天去超市经过的地方。
　　
　　收到消息说明天有台风，全校停课。晚上出门，又发现了一个新的旧书店（忘了名字，古书店绘图上也没有标出这个极小的地方）。店里收拾得很干净，店主是个干净的眼镜男，半跪着整理旧书，捆书的动作实在很好看。店里有三个书架，最大的一个放外文书，另外两个放文库本和图谱。
　　
　　「クさん、古本マニア！」
　　诶诶，「古本マニア」也好，「紙魚」也好，总是很快乐的。
　　
　　京都旧书店很多，走几步就能看到一个。林文月说，“京都的古书铺却由于分散的关系，你可以很自然地有休息的机会，调剂疲劳。最好是随兴所至，抱着无所为而为的心理去漫游书街，那么，你可能会无意间在一家小店的尘堆里发现一本好书；或者，你也可以有计划地分若干天，遍访大小书坊，你可以从容仔细地看书比价。”数了数京都古书店绘图上标出的书店，便有八十八个。同志社附近有个“獭祭书房”，上次去同学家附近吃牛肉饭时看到，没来得及进去细看，只觉得店名很可爱。此外洛中的旧书店更是分布密集，单单寺町通和河原町通便有二十多家。不知神保町那里又是怎样的场景呢？
　　这一日骑自行车从四条回来，路过京都御所，又经过鸭川，看到了一个“临川书店”，在出町柳车站附近，多是古典书籍和人文科学类的书籍。买了一册《虞美人草》。
　　
　　明天有台风，学校停课。今夜纸帘外风雨如磬，谁家瓷风铃叮咚作响？这本是桂花开到极盛的时候，每日去学校总能披了满身香气，可怜这一夜风雨。
　　
　　听说旧历十月在学校旁边的知恩寺有「古本祭り」，是不是和地坛书市一样热闹？那个时候比叡山也该霜林遍染了罢？
　　
　　2009年10月7日大风雨
　　]]> 2009-10-31 12:18:00(4) <![CDATA[中秋]]> 苏枕书 2009-10-3星期六(Saturday)多云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332476&PostID=19290563&idWriter=0&Key=0 　　今天下午去祇园四条办手机。其后去花见小路转了转。最近有艺伎见习会，因此路上很热闹，时不时看到盛装女子款款而过。
　　抬头望见月亮，极圆润的一枚，夜空一丝云翳也无，十分澄澈。鸭川水流湍急，河风沁凉，确然是秋季。路上总能看到手捧荻花的行人。月下的荻花果然很美，今天也是“十五夜”，路上偶尔能看到京果子店里卖“月见团子”。
　　鸭川之畔有许多人，听说多是情侣。月亮倒映在鸭川的流水之中，有人在柳树底下唱歌，木屐敲着石板路走过去，圆白的纸灯笼在风里轻曳，八坂神社前人流如织。花见小路上外国人很多，有艺伎过去，便一阵一阵的闪光灯。那些女子都很淡定，脸上是礼貌的笑容。
　　回来还是坐公交车。路过知恩院，据说这是一个门庭森严的所在。夜里看过去并无异样，只是很静谧。
　　路过邻居家的小花屋，看到古老门窗内有位蓝布和服的老太太，傍着窗台对着灯火缝衣裳，倒像一幅画的意思。
　　没有吃上月饼的中秋就这样过去。
　　2009年10月3日]]> 2009-10-5 9:04:00(4) <![CDATA[雨日]]> 苏枕书 2009-10-2星期五(Friday)大雨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332476&PostID=19281535&idWriter=0&Key=0 　　今天一场大雨，从早晨到夜里都没有停歇。买的雨衣不太可靠，雨水还是要往脖子里灌，于是骑自行车时只能撑伞——技术活儿！当然人多的地方，我基本上还是推车打伞。
　　上午去教务处领学生证，其后到图书馆办理图书卡，到京都银行交学费。最后去办银行卡。忘带印章，回家取来，办得很顺利。
　　中午在书店买了两册教科书。看到了《日本传统颜色》，以前似乎有朋友说想看这本书，但记不真切，无法确认，作罢。又在中古书店买了新岁时记，应该是春夏秋冬加新年共计五册，店里独缺冬一册，老爷爷说回头能找到冬的话便联系我。
　　吃了传说中前任校长发明的咖喱牛排饭，味道不错，加了很多番茄酱。前任校长的口味偏好番茄酱？嗯……
　　下午有日中友好交流会，跑了场合唱的龙套，余下的节目没有看，背着书包匆匆回来。大雨倾盆，护着书包不教淋湿，上坡路上也只有推车行走。路上有地藏和如来的石像，供着花束。雨中的比叡山烟云缭绕，远景很美。隔壁洋楼里搬来新邻居，在楼梯上打了招呼，是欧美人，日语说得相当不错。我们推测也许是学校新来的老师。
　　晚上商定去“大福”打工的拉面店吃饭，在人家门口张望了一阵，今天大福居然不在，难道那天我们一句“可爱”把他吓走了末？真是遗憾……
　　
　　2009年10月2日
　　]]> 2009-10-3 15:10:00(4) <![CDATA[京都的雨伞]]> 苏枕书 2009-9-30星期三(Wednesday)小雨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332476&PostID=19260775&idWriter=0&Key=0 　　刚来的时候，便发现住处楼下家家户户门前挂着许多把雨伞。晴朗的好天气，路上也有人携带着长柄雨伞。
　　昨天晚上出门吃饭，外面飘起了碎雨。陆姐姐说，拿把伞吧！外面挂了这么多，随便拎一把。
　　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伞？
　　答：这里的伞很便宜。
　　问：这里折叠伞似乎不多？
　　答：因为这里公共场所提供的搁伞的架子都是为长柄伞设计的，一格一格，刚好可以放长柄伞。
　　原来如此。
　　
　　京都实在是个悠闲的城市，或者说银阁寺一带的风情十分悠闲散淡，食肆到了夜里十点基本就不营业，街市宁静，偶有晚归的学生三三两两在路边聊天。
　　我们找了一家拉面店，发现了一个很可爱的小哥哥，单眼皮，圆滚滚，形貌极似某样吉祥物。点菜的时候我们就偷偷笑，轻声道，真是很可爱啊！
　　末了付账时，终于忍不住赞美了他一句。后来又说，以后叫他“大福”吧！
　　
　　一夜大雨，到今天依然没有停歇。中午出门，在旧书店买了三册书。一册是教授写的，一册是藤泽周平的《玄鸟》，一册是水上勉的《越前竹人形》。内心一阵抽搐……这里的旧书实在是，很便宜啊！看到了松尾芭蕉全集，夏目漱石全集，中国戏曲集……都只是几千日元的价格。店主阿姨很和气，软糯的京都腔。瞄一眼百元价格的书箱，一溜儿可爱的文库本，宫尾登美子，藤泽周平……还有种种推理小说（相公呵）。深呼吸，图书馆会更美好，来日方长。
　　
　　住处附近有一家草木染的小店。门前张着一把红色油纸伞，其下陈列着一排草木染门帘。题材多为植物，如月下荻花、抚子花、临水菖蒲、五月紫阳花。单价两千余元。店铺门前便种着小盆绣球，还有几盆香草，殊为可爱。
　　
　　踩着满地银杏果儿，到区役所办登陆证原票，墙头夹竹桃开着，地上雨水汇拢，与南方天气很相近。其后到邮局寄信，看到一套奈良风情的邮票——据说秋天正仓院有国宝展出，不耽误功课的话，应该去看一看。
　　
　　雨天是读书天，吃完饭回来，路上落了一地细碎的紫色花瓣，究竟是鼠尾草，还是其他什么植物？有一户人家院子里的单瓣月季很美。抬头看枝头的柿子快熟了。
　　
　　又一桩事：小木楼虫子很多，楼下邻居门前挂着一只花斑大蜘蛛，结了硕大一片网。大家都觉得很可怕，我倒不怕蜘蛛一类的动物，我只是对长条状（如蛇、鳝鱼、毛毛虫）的动物充满恐惧。于是受命前去除掉蜘蛛。初时心有恻隐，认为蜘蛛挂在门前可以捉蚊虫。后来还是对它喷了几下杀虫剂（可怜的蜘蛛！）。我心惴惴，随手抄了门前一把伞，把中毒的蜘蛛从门前甩到院子里的泥地中去（可怜的伞）。于是邻居门前只剩下一张巨大的空网。
　　
　　2009年9月30日]]> 2009-10-2 18:15:00(3)